【第一章】
我被领养那天,院长让我把鞋上的泥擦干净。
我蹲在门口,拿树枝刮鞋底。
屋里有个孩子在背诗,还有个孩子已经喊了爸爸。
我抬头问保育员:现在竞争这么激烈吗?
她把我的后领拎起来:少说两句,你上次就是话太多。
上次,一位叔叔问我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我说想退休。
他说人不能没有理想。
我问他,那您每天上班开心吗?
他没领养我。
但走之前,他在走廊里抽了三根烟。
这次来的夫妇穿得很普通。男人袖口有点皱,女人拎着帆布包。
我在门口站好,准备背一段刚学的诗。
男人先问:你能安静坐半小时吗?
我说:管饭的话,一小时也行。
女人笑了,指着我说:这个好。
我当时以为,她夸的是我的性价比。
后来才知道,确实是。
出门的时候,其他小朋友趴在窗户上看。
有人冲我喊:许有余,你怎么不等等开大车的!
我举起手里的面包:车又不能吃!
男人脚步停了停。
司机从院墙外跑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叫了一声沈董。
我嘴里的面包没咽下去。
院墙挡住的地方,停着三辆车。
我回头看了看窗户。
刚才喊话的孩子把自己的脸从玻璃上揭下来,嘴还张着。
我低头问新爸爸:现在退货,还算七天无理由吗?
沈承业笑出了声。
他摸了摸我的头。
不退。家里有个妹妹,你陪她玩就行。
沈念比我小两岁。
我第一次见她,她坐在餐桌下面,双手捂着耳朵。
餐厅吊灯亮得扎眼,瓷碗碰着桌面,阿姨追着她劝饭。
林素把我往前推了一点。
去,叫妹妹出来。
我蹲下去。
沈念把身体往里面缩。
我没伸手,先问:底下还有位置吗?
她看着我。
我说:我也不想上去。刚才那个汤里有一整只鸽子,我跟它对上眼了。
她的手指从耳朵上松开一点。
我坐到另一边。
阿姨要来拉我,我抓着桌腿说:让我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林素先笑,接着眼睛湿了。
她对沈承业说:你看,她肯看他。
那晚,我们在桌子底下吃完了饭。
我吃了一碗半。
沈念吃了六勺。
第二天,家里给我收拾出一个房间,床上摆着新书包。
我摸了摸拉链,问沈承业:我以后可以一直住这儿吗?
他蹲下来,把书包背到我身上。
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把这句话记了二十年。
二十八岁这年,他让我站在同一间餐厅里。
桌面上放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沈承业没抬头。
远桥的股权转给你哥,今天签。
我伸手翻开。
转让价格,一元。
我问:包邮吗?
沈家亲儿子沈景衡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你别阴阳怪气。没有沈家,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搬砖。
我点点头。
那这块砖现在能卖多少钱,你们查过吗?
林素揉着额角。
有余,一家人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景衡接手公司,你继续做技术,日子不会变。
我翻到最后一页。
原团队由受让方自行调整。
创始人承担全部历史债务。
核心知识产权无偿交付。
日子确实不会变。
我从给他家陪吃饭,升级成给他家背债。
职业发展十分稳定。
沈景衡把钢笔推过来。
爸养你这么多年,换你一家小公司,过分吗?
我想拿笔,又把手收了回来。
不过分。
他嘴角抬起来。
我抽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先算算。你亲生的,他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公司准备什么时候给他?
沈景衡的嘴角停在半路。
我看向沈承业。
爸,要公平。不能同样养孩子,一个收本金,一个还倒贴。
筷子掉在瓷盘上,响了一声。
沈念坐在餐桌另一头,把手机朝我推过来。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别签。
沈景衡一把扣住手机。
大人说话,念念别添乱。
我把协议合上。
把她手机还回去。
他看着我,拿起手机,举到自己肩侧。
你先签。
我拉开椅子。
椅脚刮过地面,沈念捂住一只耳朵。
我停了动作,绕过去,从他手里拿回手机。
她二十六了。说话不多,不代表没有脑子。
沈承业拍了桌子。
许有余!
我把手机放回沈念手边,顺手把钢笔也放到了她面前。
你们真想让我报恩,就别逼我把账算得太清楚。
沈景衡笑了一声。
行。那你从这个家滚出去。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晚上九点四十。
我说:可以。物业电梯十点停运检修,你们这个赶人流程最好快一点。
林素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她要拦。
她却伸手,摘走了我挂在椅背上的车钥匙。
这是家里的。
我盯着她的手,舌根发苦。
那串钥匙,是我二十四岁生日那天,她塞给我的。
当时她说,别总坐地铁,妈妈看着心疼。
我把外套抖开。
好。还有什么,列单子。
沈景衡靠回椅背。
怎么,准备清算了?
我看着他。
不是。怕你回头说我顺走了你家的空气,还得找我按立方收费。
沈念低头打字,指尖撞得屏幕哒哒响。
她把手机举起来。
我的零花钱,借你打车。
我喉咙卡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二十元。
够了。
沈景衡笑得前仰后合。
许总,二十块够去你公司吗?
我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够去你们明天要求人的地方。
【第二章】
我上出租车时,陆向荣刚接通电话。
背景里有人在喊,再开一瓶。
他压着嗓子问:祖宗,董事会等你签融资文件,你回家吃个饭,吃到分遗产了?
差不多。分我遗产。
他那边安静了。
你人还在吗?
在,余额二十。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我补充:现金余额。
司机把刚摸向车门锁的手放下了。
远桥是我和陆向荣在大学时做起来的。
最早只有一间出租屋,两台二手电脑。
这些事,沈家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们只是不信。
大二那年,我第一次拿到工厂的试用款,买了蛋糕回家。
沈景衡问:兼职修电脑,挣这么多?
我说:不是修电脑,是排产软件。
他把蛋糕上的巧克力牌拿下来。
行,修工厂电脑。
沈承业在旁边看报表,头也没抬。
学生做点东西可以,别拿沈家的名头出去融资。
我把营业执照放在他面前。
股东是我和同学,钱是客户给的。
他用报表盖住了那张纸。
先把学上完。
后来远桥签下第一家大型工厂,我又提过一次。
林素正整理沈景衡出席论坛的照片。
她指着镜头里的儿子说:你哥压力大,你那些小事,别总拿来烦你爸。
我把合同收了回去。
从那以后,我就真没烦过他们。
陆向荣负责对外,我负责产品。
客户知道我,公司员工知道我,投资人也知道我。
唯独家里每次介绍我,还会补上一句:这孩子不争气,自己在外面弄个小工作室。
出租车停在写字楼下。
陆向荣穿着西装冲出来,看见我脚上的家居拖鞋,原地刹住。
你这身打扮,是准备给投资人表演落魄创业史?
我低头。
走急了。
他脱下外套扔过来。
穿上,起码上半身得有点估值。
我接住,问:沈氏采购会,你明天去吗?
不去。你养父点名要见实际控制人,我说你最近没时间。
他顿了顿。
你不会一直没跟他们说吧?
说过。
怎么说的?
我做远桥的。
然后呢?
他们说,让我好好跟着陆总干。
陆向荣捂住了脸。
这家庭沟通,属于网线插进花盆里了。
我们进会议室时,法务赵宜把文件推过来。
许总,签之前再核对一遍。
我脱下借来的外套,坐到她对面。
先帮我看一份别的。
我把那份一元收购协议的照片发给她。
她看了两页,摘下眼镜。
谁写的?
我哥。
你亲哥?
养父母亲生的。
她重新戴上眼镜。
那解释得通了。这不是股权转让,这是定向投喂。
陆向荣凑过去,读到债务条款,牙都露出来了。
他一块钱买你公司,还要你终身售后?
我说:所以我没签。
赵宜却没笑。
他怎么突然想收购?沈氏这次项目,采购预算接近两千万。远桥要是真被他控制,供应商准入和关联交易都得重审。
我拿出手机。
沈景衡半个月前问我要过工商资料,说家族办公室统计资产。
我当时发给他的是公开资料链接。
赵宜翻了一会儿,手指停在一张截图上。
他只截了你最早的注册资本,没截后续变更,也没看融资公告。
陆向荣嗤了一声。
五十万注册资本,他不会以为兜里揣五十万就能把我们提走吧?
我说:他没准备五十万。
一元。
陆向荣把刚拧开的水又拧回去了。
怕喝着喝着,气从鼻子里出来。
赵宜给我看另一封邮件。
这是沈氏下午发来的说明。他们要求远桥提交核心源代码,由沈氏指定机构保管,还要求免费开放二次开发权。
我读完,按住桌沿。
对接人是谁?
沈景衡。
我拿起手机,拨给沈氏采购负责人。
对方接得很快。
许工?这么晚,有事吗?
有。明天的合同确认会,请通知董事长参加。
对方迟疑了一下。
沈总本来就参加。您是技术答疑吗?
我看了一眼那份一元协议。
不是。
我去答一道家庭伦理题。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买了双鞋。
店员看了看我身上的西装,又看了看拖鞋。
先生是临时参加活动?
算家庭维权。
他给我拿了一双最软的。
那这个合适,站得久。
我谢过他的经验,付款出门。
沈氏大楼门口,保安伸手拦住我。
许先生,您的访客权限停了。
谁停的?
保安没说话,往大厅里面看。
沈景衡端着咖啡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昨天不是走得挺硬气?
我举起手机上的会议邀请。
来开会。
他扫了一眼,笑了。
你来替陆总拿材料?
我没接话。
他更来劲了。
我昨晚想了想,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这样,给你留百分之五,够你养老。
我问:你知道远桥现在有多少股东吗?
他抬了抬咖啡杯。
技术人员就别操心这些。你签了,我去谈。
我点头。
懂了,先买驾驶证,再考虑买飞机。
助理低头咳了一声。
沈景衡侧过脸,他又把嘴闭上。
电梯口,沈承业的秘书过来接人。
许先生,赵律师已经到了。
沈景衡皱眉。
哪个赵律师?
远桥法务负责人。
秘书伸出手,引我往里走。
他终于放下了咖啡。
到了会议室,沈承业坐在主位。
投影上打着项目名称。
沈氏三厂数字化排产升级项目。
采购经理见我进门,起身递了一份技术附件。
许工,昨天您说的家庭伦理题……
我接过来。
先放放,今天先做阅读理解。
赵宜把一份文件摆在桌上。
在签约前,需要核实贵方提交给项目融资银行的材料。
沈景衡拉椅子的动作停住了。
沈承业皱眉:什么材料?
赵宜翻开第一页。
收购远桥控股权的意向说明。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断了。
她继续往后翻。
还有这份由许有余先生作出的承诺:转让其持有的远桥股权,并协助沈氏取得排产引擎的独占使用权。
我看见最后一页的签名。
许有余。
三个字,写得比我本人还顺溜。
沈景衡手指捏着杯盖,塑料盖被他捏出一道白痕。
我抬头看他。
你让我昨天签字,是为了把先前交出去的假材料补成真的?
他下颌绷起来。
意向文件而已,你至于吗?
赵宜把录音设备放到桌面上,告知在场人员会议留档。
许先生没有签过这份文件。请贵方确认来源,我们会同步向相关机构提出异议。
沈承业伸手去拿。
景衡?
沈景衡立刻开口:爸,银行只是看整体方案,又不是靠这个放款。再说,他本来就是咱们家的人。
我看着那份假签名,手掌贴着桌面,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昨天那顿饭,不是临时起意。
是他先对外卖了我的公司,回来才通知货物配合出库。
陆向荣推门进来,把会议资料放到我面前。
抱歉,堵车。
沈承业站起身,伸出了手。
陆总,终于见到你了。
陆向荣跟他握手,又把主位旁边的椅子拉开。
沈董,今天涉及股权和知识产权,我做不了主。
沈景衡迅速接话:那就请能做主的人来,别浪费大家时间。
陆向荣看了他一眼。
来了。
他把名牌翻过来,摆在我面前。
远桥创始人、董事长,许有余。
采购经理手里的笔滑下去,撞在桌上。
沈承业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
沈景衡盯着名牌,眼珠动了一下,又动一下。
陆向荣坐到我旁边。
顺便更正一件事。许总负责公司产品和重大决策,不负责给我修电脑。
我看着沈承业。
爸,你昨天说我没资格坐主桌。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
今天这桌,正好归我管一半。
【第四章】
沈景衡第一个笑出来。
笑了两声,没人跟。
他把名牌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行啊,演得挺齐。许有余,找人配合你,有意思吗?
陆向荣掏出手机。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免费。建议你们家充个收藏。
赵宜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把股权结构、授权文件和董事会决议依次摆上桌。
沈承业拿起第一份。
翻到第二页时,他把眼镜推了推。
再翻到估值相关材料,镜腿从耳边滑下来。
他伸手接住,指节撞在桌沿。
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我十九岁拿营业执照给你,你让我先把书念好。
那时候你才多大?
所以后来二十二岁,我拿第一份大客户合同给你。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继续:你说,我哥马上要上财经杂志,别拿小事烦你。
沈景衡把文件往前一推。
现在翻旧账有意思吗?你能走到今天,平台是谁给的?资源是谁给的?
我看向采购经理。
远桥什么时候进入沈氏供应商名单的?
对方翻了翻电脑,声音发紧。
今年三月,公开招标。技术评分第一,商务评分第二,综合第一。
谁推荐的?
我们看了行业案例,主动邀请的。
有没有关联申报?
有。许总在投标文件里披露了收养关系,评审时做了专项回避和独立复核。
沈承业猛地看向他。
采购经理肩膀一缩。
文件给董事会报过,附在后面。
沈景衡指着我。
你故意不提醒,就是等今天看家里笑话?
我说:我投标要是喊爸爸,你骂我靠关系。依法披露,你骂我不够响亮。要不下次投标文件加个喇叭,翻一页喊一声爹?
采购经理把脸转向墙。
肩膀抖了两下。
沈承业抬手,会议室安静下来。
有余,家里的事回家说。项目先签。
赵宜把合同收回。
目前不能签。
她指向被擅自替换的技术附件。
中标方案没有源代码转让,更没有独占许可。这些要求昨天下午才加入,已构成重大条件变更。
沈景衡拍了下桌子。
你们坐地起价?
我把他的那份一元收购协议投上屏幕。
转让金额被放大,落在会议室正中央。
一元整。
陆向荣往后靠了靠。
谢谢,终于知道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值多少了。早知道昨天融资不谈那么久,找个超市收银台就能办。
沈承业的脸颊绷紧。
把这个关掉。
我关掉投影。
不是为了给他留面子。
赵宜说过,谈判留痕就够,不需要把争议扩大给无关人员。
我把纸质材料收好。
我们不会动你们现有试用系统。试用期、维护范围、数据导出,都照原协议走。
沈景衡往前探身。
你敢停?
我看着他。
我刚说不会。你耳朵是不是也实行家族继承,专挑想听的收?
陆向荣把水杯挪远了一点。
我继续说:正式合同按原中标条件协商。额外技术权利,另行评估。那份假承诺,今天给书面说明。
沈承业盯着我。
你非得弄得这么难看?
我把椅子推回桌下。
昨天你们给我留的是一块钱。
今天我给你们留的是按合同办。
已经涨价很多了。
出会议室时,沈景衡追到走廊。
你别以为有个公司就能跟家里叫板。沈家把你养大的,你身上每一块肉都是沈家的。
我停下来。
那真巧。
他瞪着我。
我最近减肥,原装的可能已经不剩多少了。
他抬手抓我的肩,陆向荣一步挡在中间。
走廊摄像头正对着我们。
沈景衡看了一眼,把手放下。
你给我等着。
我点头。
给个时间。我现在开会要预约。
【第五章】
当天下午,我被挂到了网上。
标题写得很省事。
豪门养子身家暴涨,翻脸拒认养父母。
配图是我八岁时的入院登记照,还有沈家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我站在边上。
我记得拍照时,摄影师让我靠近一点,沈景衡说挡光。
配文没提一元收购,也没提假签名。
只说养父母供我吃穿、读书,把我培养成人,到了企业困难的时候,我却拒绝帮忙。
陆向荣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这叫困难?他想把供应商整个吞了,噎住还要怪供应商不够软。
我把网页保存下来。
赵宜让人做证据保全,同时整理正式回应。
她抬头问:收养手续齐全吗?
齐全。
成年后有没有签过赡养或财产安排?
没有。公司独立出资、独立经营,往来都有凭证。
她点头。
赡养问题与股权转让不是一回事。不要跟着对方的用词走。
电话接着响。
三个客户询问,两个投资人要求说明,还有个大学同学问我招不招保安。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看评论区都在让你遭报应,提前给你守个门。
我把他拉进人才储备群。
不为别的。
这人对就业市场有嗅觉。
傍晚,林素给我打电话。
她开口就哭。
有余,你爸血压都高了,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打开免提,把录音提醒说完。
她的哭声停了一拍。
跟妈妈说话也要录?
涉及公司争议,留记录。
她吸了口气。
公司、公司,你现在就认公司。你小时候发烧,谁半夜抱你去医院?
我握着手机,掌心贴着金属边框。
你。
下雨天,你放学没人接,是谁让司机去接你?
也是你。
那你还这么对我?
我喉咙发紧,停了几秒。
妈,我记得。
她没说话。
我记得你给我缝过校服扣子,记得你第一次带我过生日,怕我不肯许愿,告诉我蛋糕不收钱。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抽气。
我接着说:所以这些年,你半夜说家里电脑坏了,我开车回去。念念要出门,你说没空,我请假陪她。你说哥哥忙,让我别计较,我也没计较。
你既然知道……
我打断她。
可这些,为什么最后都能标价?
办公室里,陆向荣停下了脚步。
我看着屏幕上的全家福。
你们让我签字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分钟,把我当儿子?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你哥也是为了家里。
我把手机放低,缓了一口气。
知道了。
我正要结束通话,她急着补了一句。
你要是不回来,念念下个月就去国外。那边有机构,能长期照顾她。
我重新把手机贴到耳边。
她同意吗?
她懂什么?还不是被你带得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我按住桌边,木头硌着手掌。
她是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也能表达意愿。
林素声音拔高。
她连跟陌生人说话都困难!
那就用打字,用书面沟通。说话困难,不等于你们可以替她决定一辈子。
你现在连她都要从我们手里抢?
我没有再争。
我给沈念发消息,问她方便不方便视频。
她很快接通。
镜头里,她坐在自己房间,门关着。
我问:他们说要送你出国,你想去吗?
她摇头,把写好的纸举到镜头前。
不去。我有工作。
纸下面压着几张包装图。
她给一家文创工作室做插画,合作已经三年。
收入不算多,但订单、合同、交付,全是她自己处理。
我问:你想怎么办?
她低头写字。
想搬出去。不是跟你私奔。
我被这行字呛了一下。
她又举起第二张。
工作室附近。安静。有门锁。
我点头。
好,我们按你的意思准备。
视频快结束时,她突然把手机凑近。
声音很轻,字一个一个往外挤。
哥,仓库,蓝盒子。
我问:什么蓝盒子?
她打开聊天窗口,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沈家旧宅仓库里,一个装着文件的塑料箱。
最上面一页印着我的名字。
标题是陪伴成长计划受助人档案。
我盯着那几个字。
当年领养我的事,竟然还有一份项目档案。
【第六章】
我没有让沈念去翻仓库。
先别碰。拍到什么就留什么,别跟他们起冲突。
她发来一个好。
我给孤儿院的周院长打了电话。
周院长退休后,仍住在院子附近。
听完我的问题,她先问:沈家又拿当年的事说你?
那个又字,让我坐直了。
我问:还有谁知道?
她叹了一口气。
你十八岁考上大学那年,沈家来问能不能出一份证明,说你自愿放弃继承,专心照顾妹妹。我没给。
我握紧了手机。
她继续说:收养是收养,不是买人。他们后来没再提,我以为事情过去了。
第二天,我和赵宜一起去了院里。
周院长把旧资料搬出来,先核验身份,再让我看涉及自己的部分。
纸张边缘发黄,订书钉锈了一小块。
我翻到项目说明。
沈氏旗下公益基金曾设立陪伴成长项目,为收养有长期支持需求儿童的家庭提供服务补助,也资助被收养儿童的教育支出。
周院长用手指点住其中一栏。
你们家的情况特殊,沈家做了申请,审核是当时合作机构办的。我们负责提供你的身份和安置材料。
赵宜问:有持续披露的记录吗?
院里只有早期副本。后续款项和项目审计,要向基金会和管理机构调取。
我看见十八岁那年的教育补助申请。
受助人签名栏里,写着许有余。
又是那个比我本人更顺溜的字。
我把纸放平。
这份我没见过。
赵宜没有立刻下结论。
先复制本人相关资料,保留来源,再申请核实原件和款项流向。
周院长看着我,嘴唇抿了抿。
有余,院里这些年也受过沈家的捐助。该查的查,不能因为人家给过钱,就替人家把嘴封上。
我低下头,把资料装进文件袋。
她突然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
这个本来想着,你哪天回来就给你。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一张画。
我画了一张桌子,桌底下两个人,每个人面前一只碗。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有家了。
我捏着纸边,鼻子堵住。
周院长没说话,只把一杯水推过来。
我喝了一口,问她:这画还能报销吗?
她抬手拍我胳膊。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
我把画收好。
这不是怕一会儿哭了,显得我公司估值虚高。
回城路上,赵宜接到同事电话。
基金会现任理事会同意受理我们的核验申请。
与我相关的部分补助,收款单位不是学校,也不是培训机构。
是沈景衡控制的一家咨询公司。
我看向车窗外,等她说完。
赵宜放下手机。
目前只能确认存在需要说明的资金往来,不能直接认定违法。我们走正式核查程序。
我点头。
另一部手机震起来。
沈景衡发来一段语音。
你不是最在乎名声吗?明天家族答谢会,给爸妈跪下道个歉。否则我让所有客户都知道,你是怎么忘恩负义的。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沈念的工作电脑,被放进了柜子。
柜门上挂着锁。
他又发来一句。
你妹妹什么时候能继续画,取决于你听不听话。
我盯着那把锁,后槽牙咬住。
赵宜把车停在路边。
我把聊天记录备份,拨通沈念的电话。
她接了。
背景里很安静,只有她手指敲桌子的声音。
我问:你人安全吗?
她嗯了一声。
门能打开吗?
能。
手机还在你手里?
在。
我缓了一口气。
她发来消息。
电脑有备份。他不知道。
下一条很快跳出来。
我已经自己联系搬家公司。明天十点。你来帮我看合同。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松开。
好。
她又发来一张图片。
是搬家清单。
床、画板、耳机、衣服。
最后一项写着:哥的拖鞋。
我鼻子酸了一下,笑出声。
她补充。
那双不值钱,他应该让拿。
【第七章】
第二天十点,我和赵宜到了沈家。
跟我们一起的,还有沈念合作工作室的负责人唐宁,以及她主动邀请的支持服务社工。
搬家公司停在门外。
领队看了看别墅,又看了看清单。
就这些?
我点头。
他把工具包放下。
你们家这个搬家,劳动量一般,心理压力挺足。
沈景衡从楼上下来,看到人,脸沉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
沈念站在楼梯转角,把手机上的文字转成语音。
我邀请的。
机械女声在客厅里响起来。
沈景衡脚步一顿。
念念,别闹,爸妈下午还有活动。
我成年了。我搬家。
你生活都不能自理,搬什么家?
沈念继续按播放。
我会做饭,交税,签合同。你不会自己洗袜子。
搬家领队转过身,咳嗽一声。
唐宁抿紧嘴,眼睛盯着地毯。
沈景衡抬手指向我。
都是你教的!
我说:袜子那事不是,我今天才知道。
林素从房间里出来,眼下压着两道青影。
念念,你去哪儿?妈妈照顾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也要气我?
沈念把耳机戴上一边,留下另一边听她说话。
她没有后退。
手机继续播。
照顾,不包括锁我的电脑。
那是你哥怕你上网受骗。
她低头点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沈景衡要挟我的聊天记录。
林素伸手去碰手机。
沈念把手机收回胸前。
别拿。
两个字,她自己说的。
林素的手停在半空。
她又说了一遍。
别拿。
我站在一旁,没替她开口。
社工询问她的计划、住处、生活支持安排。
沈念用文字逐项回答。
房子已经看过视频,租约由她签,房租用她自己的收入支付。工作室在同一栋楼,唐宁会提供她同意的日常协助。遇到困难,她会主动联系家人或服务人员。
没有人宣布她忽然变成另一个人。
她还是会避开人多的地方,还是不喜欢突然响起的声音。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能用这些替她作答。
沈承业从书房出来。
你可以搬。那家里给你的东西,一件不许拿。
沈念愣了几秒。
她看向画板,又看向桌上的小台灯。
林素别过脸。
我把准备好的清单递过去。
赠与和所有权问题可以核对。存在争议的先留置,明确属于她自己购买的物品先带走。不要靠一句话没收。
沈承业没接。
你非要把这个家拆了?
我说:我们只是搬东西。拆家那份一元协议,是你们先拿出来的。
沈景衡忽然上前,抓住文件袋。
我知道你们查了什么。许有余,你敢拿基金会的事出去说,我就……
赵宜提醒他:请松手,现场正在记录。
他指尖一松。
沈承业转过脸。
什么基金会?
沈景衡嘴唇收紧。
就是以前一点报销。
我看着沈承业。
你不知道?
他没回答,伸手夺过沈景衡的手机。
父子俩站得很近。
沈景衡额角沁出汗,往后挪了一步。
我没在这时候把尚未核实的材料摊出去。
该走哪个程序,就走哪个程序。
半小时后,沈念抱着画板走出门。
她停在门槛前,看了林素一眼。
林素扶着门框,嘴唇发抖。
念念,你真不要妈妈了?
沈念低头打字。
我没有不要你。我只是不要被锁起来的电脑。
她把那句话播放完,戴上另一边耳机,走向搬家车。
我跟上去。
搬家领队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你的鞋。
我接过来。
家居拖鞋,两只都在。
领队压低声音:放心,查过了,没给你装空气。
我看着他。
他说:刚才你们吵架,我听见了。干我们这行,最怕客户按空气算体积。
我笑得直咳嗽。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沈氏采购经理发来消息。
沈景衡取消了正式签约会,要求明天答谢会上宣布收购远桥。他说,你已经答应了。
我把拖鞋放进车里。
又一条消息紧接着跳出来。
这次有融资银行、基金会理事和主要客户出席。
陆向荣在群里问。
去吗?
我回了一个字。
去。
【第八章】
答谢会前一晚,沈景衡给我打了电话。
这次,他没骂人。
有余,昨天是我话说重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哪句?你说得重的挺多,给个目录。
他停了几秒。
咱们没必要闹成这样。你现在确实有点成绩,我也承认。
谢谢,差点以为公司得靠你的承认才能续营业执照。
他吸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给你百分之二十,你把公司并进来。之前那份协议作废。
百分之二十的什么?
整合后的技术公司。
债务呢?
家里会支持。
知识产权估值呢?
一家人还要估?
我看向陆向荣。
他坐在对面,用口型说,又一元。
我忍住没笑。
沈景衡,我已经拒绝过了。
他终于压不住声音。
你明天要是拆台,爸的融资就完了!
我问:你为什么非要宣布收购?
电话那边有纸张翻动声。
他没回答。
我接着问:因为你前期已经拿这个当成融资条件,对不对?
他把话咽了回去。
我告诉你,爸不会放过你。
电话挂断。
赵宜推门进来。
她把银行发来的核验回函放到桌上。
与我们相关的承诺已经被标记为争议材料,银行正在重审项目。沈氏需要补充真实的技术保障方案,不是你上台说两句就能补过去。
陆向荣翻完,抬头问我。
他们为什么觉得开个会就能洗白文件?
我说:因为从小到大,只要我认错,家里所有事就算解决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
赵宜坐下来。
那明天我们就不认不属于你的错。
她把需要公开澄清的内容分成三部分。
股权关系。
项目授权。
伪造承诺的事实争议。
基金会相关材料,由理事会和外部审查人员处理,不在现场越权定性。
我一页一页看完。
陆向荣把一份应急预案放在旁边。
如果他们不让上台,现场发书面异议。如果阻拦离开,求助工作人员。如果媒体歪曲,正式回应。
我看着他。
你怎么还画了逃生路线?
他说:你家不是一般甲方。别的甲方要方案,你家甲方要儿子。
我刚要喝水,被他这一句呛住。
赵宜把纸巾递过来。
别笑了,还有件事。
她给我看基金会发来的函。
经初步比对,多份受助人确认材料存在签名不一致。沈景衡控制的咨询公司无法提供对应服务成果,相关付款正在专项审查中。
另外,沈承业本人签过部分项目审批。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
所以他至少知道款项经过那家公司。
赵宜点头。
知道到什么程度,由证据说话。
我把文件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
这时,沈念发来消息。
她的新房间收拾好了。
照片里,画板靠着窗,台灯插在桌边,电脑开着。
她问我,明天能不能来。
我回复:你不必替我作证,也不必面对那些人。
她发来一段文字。
我不是替你。
过了半分钟,又来一段。
答谢会的宣传片用了我的照片,说这个项目让我恢复正常。我没有同意。
我把那句话读了两遍。
随后打电话给赵宜,让她将沈念自己的异议一并准备好。
电话刚放下,沈承业的消息来了。
明天给你最后一次回家的机会。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明天见。
【第九章】
答谢会设在沈氏的会议中心。
门口摆着一家人的合影。
我那一块被裁了。
陆向荣站在照片前研究了一会儿。
剪得挺干净,看来预算都给修图了。
我把邀请函递给工作人员。
对方核验后,带我们入场。
沈承业在第一排。
他看见我,先扫了眼我身后的赵宜,嘴角压下去。
今天都是朋友。别把家事摆出来。
我点头。
那就别在台上卖我的公司。
他看着我,鼻翼动了两下。
沈景衡走过来,把我拉到一旁。
你想清楚,今天闹开,沈家的声誉受损,你也没有好处。
我抽回胳膊。
你昨天还说我不姓沈。
他咬住牙。
有好处时不姓,有坏处时连夜入族谱。你们家这个户籍,挺灵活。
陆向荣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
沈景衡看了他一眼,甩手上台。
开场致辞之后,大屏幕播放沈氏公益项目的宣传片。
我八岁那年的照片出现在上面。
主持人念到,沈家以无私大爱改变了两个孩子的人生。
台下掌声响起。
沈念坐在通道边,戴着降噪耳机,手指紧紧扣住手机壳。
唐宁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把事先约定好的提示卡放到她眼前。
可以出去。
可以暂停。
可以继续。
沈念点了一下继续。
接着,沈景衡宣布产业整合计划。
远桥的标志出现在大屏幕上。
他握着话筒,胸口挺起来。
我们将把远桥纳入沈氏技术体系,由我统筹后续发展。技术创始人许有余,也会继续在团队中发挥作用。
前排有人转头看我。
沈景衡向我的方向伸出手。
有请我的弟弟上台。
我站起来。
赵宜把文件递给我,自己走向会务负责人。
主持人把话筒交到我手里。
我先看了一眼屏幕。
这张图,谁批准的?
沈景衡站在旁边,笑容没收。
有余,细节会后再说。
我摇头。
收购一家公司的细节,是得先问公司同不同意。
台下有人放下了茶杯。
沈承业起身。
有余。
我没有看他,打开文件。
远桥没有接受沈氏收购,也没有授权沈景衡代表远桥宣布任何股权变动。
主持人伸手想接话筒,赵宜已经走到台侧,向会务负责人出示书面异议。
台下融资银行的项目负责人举了手。
沈总,这个问题我们确实需要当场说明。
沈景衡的手搭上我的肩。
别耍小孩子脾气。
我把他的手拨开。
我二十八,员工一百三十七个。你一句小孩子,不能把这么多人的劳动都变成你的玩具。
后排有人吸了口气。
我翻开下一页。
此外,所谓股权转让承诺书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异议已正式提交,相关机构正在核验。
银行负责人点头。
我们已经收到。
沈景衡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下面的人整理材料时搞错了,我会追责。
采购经理坐在后排,脸都白了。
他站起来。
沈总,材料是您办公室直接发的,我没有经手签名。
沈景衡猛地转头。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整个会场静下来。
话筒还在收音。
他那一句,顺着音箱落到每张桌子上。
陆向荣坐直了,抬头看着他。
沈总,公开说明会上,不让经办人员说话,那咱们办的是答谢会,还是许愿池?
台下响起几声没压住的笑。
沈承业迈上台阶,接过备用话筒。
今天的事情,主要是家里沟通不充分。有余是我们养大的孩子,有些情绪可以理解。
我把那份一元协议递给他。
那你解释一下,这份沟通为什么定价一元?
他没有接。
我把文件朝向台下,但没有展示无关隐私信息。
无偿交出知识产权,保留全部历史债务,允许清退原团队。这不是帮家里渡难关,这是让我把员工、股东和客户一起送出去。
有人低头看手机。
有人跟同桌交换眼神。
沈景衡抢过备用话筒。
没有我们家,他连学都上不起!他现在有钱了,翻脸不认人,你们还帮他说话?
我的手心出了一层汗。
台灯照着额头,衬衫贴在后背。
我往台下看。
沈念抬起手机。
唐宁确认她的意思后,将她的书面发言交给会务人员。
会务负责人看过授权和异议书,接通了她的文字转语音设备。
机械女声响起。
我是沈念。请停止使用我的照片宣传未经我确认的效果。
林素站了起来。
念念,别说了。
声音继续。
我有自闭症。我不是谁的宣传成绩,也不是交换哥哥公司的条件。
林素的嘴唇发白。
我需要支持,但我也有选择。
沈景衡冲着台下喊:她这些话都是许有余教的!
沈念按了下一条。
你锁我的电脑,是哥哥教的吗?
台下有人把椅子往后挪,椅脚擦着地面。
沈景衡喉结动了动,没接上话。
基金会现任理事长站起来。
沈先生,关于项目效果宣传、受助人签名和服务费用,我们已经启动独立审查。今天原本就准备向你们正式提出询问。
沈承业握话筒的手垂了下去。
理事长将函件交给工作人员。
在核查完成前,相关宣传暂停,涉事项目支出暂缓审批。请配合提供完整原始凭证。
沈景衡张嘴。
那些钱都花在他们身上了!
理事长看着他。
那请提供真实凭证,不要再提交受助人否认签署的确认书。
他转向沈承业。
爸,你说句话啊!那些审批你都签了!
沈承业的脸猛地一抖。
你闭嘴。
台下银行负责人也站起来。
鉴于技术保障与申报情况存在差异,项目融资需继续审核。请贵方不要对外宣称已经获得确定支持。
客户代表合上笔记本。
我们的新订单也要重新做履约风险评估。
没有人喊着让沈家破产。
也没有人冲上来对我鞠躬。
只是一个个原本准备签字的人,把笔放下了。
沈景衡看着那些收起的文件,脚往后挪,碰到台上的展架。
展架晃了两下。
他伸手去扶,话筒从掌心滑下去,砰的一声。
沈念立刻捂住耳朵。
唐宁带她退出会场。
我把自己的话筒交回主持人,跟着往台下走。
沈景衡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有余,你帮我说一句。就一句,说你同意,我们回去再谈。
我停住脚。
他声音抖起来。
我给你一半。不,还是你的,我就挂个名。
你为什么要挂名?
他嘴唇颤了几下。
我没逼他回答,抽回袖子。
因为那份融资方案里,你拿我的东西,证明了你的本事。
他腿一弯,坐到了台阶上。
手掌撑着地,嘴里反复念着,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林素赶过去扶他,他甩开手。
你不是说他最听你的话吗!你不是说他会签吗!
林素僵在原地。
沈承业站在灯下,眼镜歪着,抬手扶了两次,没扶正。
我走出会场时,陆向荣跟上来。
他把一瓶水递给我。
今天发挥不错,基本符合你身价。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他说:就是最后忘了收他们演示费。
水呛进鼻子,我扶着墙咳了半天。
他伸手拍我后背。
好了,这下符合你本人了。
【第十章】
答谢会之后,赵宜把后续事项列成了一张表。
网上不实内容的取证和更正。
伪造签名材料的核查与维权。
基金会专项审查的配合。
沈氏项目的合同边界。
我看着那张表,问她:有没有一个按钮,点了全办?
她把笔递给我。
有。叫按时付律师费。
我当场签字。
陆向荣在旁边点头。
专业人士说话就是有底气,你看,连玩笑都有报价。
我们没有关掉沈氏正在试用的系统。
到期前,工程师按约提供数据导出、交接说明和过渡支持。
采购经理打电话来时,嗓子都哑了。
许总,我还以为你们不会管了。
我说:你们员工没惹我,工厂订单也不是沈景衡一个人做的。合同该办什么,就办什么。
他停了半天。
谢谢。
别谢,尾款按时结。
他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我听说,沈景衡已经被停职,相关项目交由独立团队接手。
我没问他脸色如何。
那天台阶上的样子,我看得够清楚了。
一个月后,我去签补充陈述。
赵宜把最新材料给我。
沈景衡控制的公司无法说明多笔项目支出的真实用途,基金会已要求返还相关款项,并将发现的问题移交进一步处理。
沈承业退出该公益项目的管理岗位。
涉及我的虚假承诺,银行没有采信,沈氏因此重新调整融资方案,出售了一部分非核心资产。
那笔收购没有发生。
那些被当成已经发生过的承诺,却一笔一笔找到了签字的人。
赵宜问我:对方提出见面,你愿意吗?
我看了看时间。
半小时。
见面的地方,是她办公室楼下的会客室。
沈承业没有带秘书。
林素拎着保温袋,坐在他旁边。
见我进门,她立刻站起来。
妈妈给你煲了汤。
我拉开椅子。
先放着吧。
她把袋子搁在桌上,拉链卡住,手指抖了几次才拉开。
沈承业看着我。
我已经让景衡写了说明,也会配合调查。你那边,能不能别再追加……
我抬眼。
你来是谈什么?
他停住。
林素抓着保温桶,指尖扣在盖上。
有余,家里现在乱成这样,你爸睡不着。
我没有接话。
沈承业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公开澄清稿。没有跟你商量就发那些话,是我们的错。
我看了一遍。
写了股权争议,写了不实指责,也写了不应以收养关系要求转让个人财产。
我把纸递给赵宜。
按事实核对后发布,不需要跟我交换条件。
沈承业点了一下头。
他抬起手,又放下。
有余,你小时候,我也是真把你当儿子的。
我看着他鬓边的白发。
那句你就是我们家的孩子,我还记得。
他眼睛抬起来。
我接着说:所以你拿协议给我的时候,我才会问,日子是不是还能照旧。
他眼角抽了抽。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哪怕那天他把协议撕了,说一句算了,我可能真会留下吃完那顿饭。
可他没有。
林素把保温桶往我面前推。
以后不提公司了,你回来住,念念也回来,咱们还跟从前……
我把桶推回去。
她的住处,她自己决定。
我也是。
她眼眶里的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真不能回去了?
我看着她。
我会依法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你们需要实际帮助,可以通过明确的方式沟通。
但我的公司不是赡养费,我的服从也不是。
沈承业肩膀垮下去,靠在椅背上。
他低着头,喃喃说了一句。
我以为,你总会让着景衡。
我把杯子放好。
我知道。
这就是问题。
离开时,林素追到门口,把那串车钥匙递过来。
给你的生日礼物,本来就是你的。
我没接。
相关财物已经列在清单里,交给律师核对。
她伸着手,钥匙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我转身去按电梯。
门开了,陆向荣站在里面,手里拎着两袋菜。
他看见我,抬了抬袋子。
走,乔迁宴。你妹妹说她做饭,我负责保证大家吃完还能上班。
我进了电梯。
你买的什么?
熟食。
你这支持方式挺周到。
主要我没买意外险。
电梯门合上,我肩膀松下来,靠着扶手笑了半天。
沈念的新家不大。
门口贴着她自己画的牌子。
进门先问,别直接抱。
陆向荣站在门外,伸出两只手。
那我问一下,可以抱锅吗?太烫了。
沈念接过袋子,递给他一块隔热垫。
她戴着围裙,桌上摆着三道菜,还有一碗切得大小不一的水果。
我弯腰换鞋。
鞋柜最下面,是那双从沈家带出来的拖鞋。
旁边贴着一张纸。
哥哥专用。不收空气费。
我摸了摸鼻子。
谁教你这么损的?
她指我。
陆向荣在旁边补刀。
证据确凿。
吃饭前,沈念把一张纸递给我。
我看见抬头,手指停了一下。
借款结清确认。
金额,二十元。
她把付款码推过来。
陆向荣探头看完,笑得直拍腿。
堂堂董事长,欠妹妹二十块拖一个月。许有余,你这个资金周转很有问题。
我打开手机,转了二十一。
利息。
沈念看着到账提示,皱了皱鼻子,退回来一元。
她打了一行字。
不收购你。
我盯着那行字,先笑,笑着笑着,眼睛有点发酸。
陆向荣把纸巾盒推到我旁边,没说话。
沈念也没有追着问。
她只把那盘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朝我面前挪了一点。
门铃响了。
唐宁抱着一盆绿植站在门外,周院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我起身接东西。
周院长往屋里看了看。
地方不错。
陆向荣已经开始数椅子。
坏了,少一个座。
沈念把电脑椅推出来。
陆向荣坐下,刚准备摆个姿势,椅子往下一沉。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只剩脑袋露在桌沿上。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扶着扶手看我。
你别笑,我现在这个高度,特别适合替你们处理桌底业务。
沈念抿着嘴,肩膀一点一点抖。
周院长剥了个橘子,塞进我手里。
还退休吗?
我掰开一瓣。
退。等这帮人不指着我吃饭的时候。
陆向荣立刻举手。
那不行,你得干到九十九。
沈念低头打字。
机械女声从桌边响起来。
哥哥可以休息。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又按了一条。
今天我请客。
我把橘子放回盘里,端起碗。
行,那我多吃点。
她点头,把电饭锅打开。
白汽往上冒,米饭的香气扑到脸上。
我夹了一块排骨。
陆向荣还在研究那把椅子,唐宁弯腰帮他找调节杆,周院长说你们别把桌子掀了。
沈念给我盛了第二碗饭。
碗底落在桌上,稳稳当当。
我不用再蹲到桌子下面。
也不用先答应什么,才有资格把这顿饭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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