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序章 我就是个贴公告的
幸福社区是锦州市最老的一片居民区,楼是九十年代的,墙皮往下掉,电线像爬山虎一样缠在楼体外头。江寻就是这片社区的网格员,工牌上印着"幸福社区综合网格员"八个字,工资三千八,负责的事包括但不限于:调解楼上楼下漏水纠纷、帮独居老人交燃气费、劝广场舞大妈把音量调低两格,以及——贴公告。
这天上午,街道办发下来一批反诈宣传单,要求各网格员贴在楼道显眼处。江寻领了一沓,骑着那辆闸皮都快磨没的电瓶车,挨个楼栋贴。
贴到三号楼二单元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是同事小刘打来的,说街道办催材料,让他下午两点前把上周的巡查台账交上去。
"知道了知道了。"江寻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拿着浆糊刷子,心不在焉地把宣传单往墙上糊。糊完一张,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他听岔了,把"明天上午"听成"明天上午之前",急得手一抖,宣传单贴歪了,他也没看,扯下一张新的,重新对齐,又贴了一张。
两张反诈宣传单,一张歪的,一张正的,叠在一起。
他骑上电瓶车走了。
下午两点,三号楼二单元的居民群里炸了锅。
最先发现的是住一楼的刘婶。刘婶买菜回来,看见单元门口那两张叠在一起的反诈宣传单,歪的那张露出来的,正好是"凡是自称公检法要求转账的"那一行,正的那张盖在上面,露出一行"一律挂断"。
刘婶站住了,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发到了"三号楼幸福大家庭"群里。
"你们快看,咱单元门口这公告,贴得有讲究啊!"
群里沉默了十秒,然后开始疯狂刷屏。
"这是谁贴的?"
"好像是小江师傅。"
"你们仔细看,歪的那张露出来的字,正的那张盖住的部分——这不是把'骗子的套路'和'咱们该做的'给对上号了吗?"
"小江师傅这意思是:骗子来的时候,咱们就用这张正的,给它盖住!"
"绝了,这是给咱编了个口诀啊!"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幸福社区里跑。傍晚六点,江寻下班回家,路过三号楼,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七八个大爷大妈,正对着那两张宣传单啧啧称奇。
"小江!"刘婶眼尖,一把拉住他,"你给咱讲讲,这公告里还有啥门道?"
江寻懵了:"门道?就是……贴公告啊。"
"你看你,还藏。"刘婶神秘地压低声音,"我都听说了,你是故意把两张贴一块儿的,让骗子的话跟咱的应对正好对上——这是给咱楼里老人编的防骗口诀!"
江寻张了张嘴,想解释那纯粹是他接电话手抖贴歪了,但看着刘婶那副"我都懂"的表情,再看看旁边几个大爷一脸"后生可畏"的点头,他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反正,就是别信转账。"他说。
"对对对!"刘婶一拍大腿,"你看,小江师傅都亲口说了,别信转账!"
江寻骑上电瓶车,逃一样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被拍下来的公告照片,已经被刘婶转发到了锦州市十几个社区群里。而照片上那两张叠在一起的反诈宣传单,会在未来一个月里,被这座城市里越来越多的人,解读出越来越多的"深意"。
幸福社区,乃至整个锦州市,从这一天起,多了一个传说。
传说的主人公,此刻正蹲在自己出租屋里,对着电饭锅里糊了的米饭发呆,完全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2 第一章 我捡到一只猫
第二天一早,江寻照常上班,照常骑着他那辆电瓶车在社区里转。
八点四十分,他在四号楼门口被堵住了。
堵他的是四号楼的老周头。老周头养了只橘猫叫大黄,养了五年,昨天下午大黄没回家,老周头找了一宿,眼睛都是红的:"小江,你给叔想想办法,大黄从来没夜不归宿过,它是不是……是不是出事了?"
江寻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不能跟老周头说"猫可能被车撞了"这种话,只好先安慰:"叔你别急,猫跑出去一晚上没事的,它认识家。"
"那你帮叔找找!"老周头拉着他不撒手,"你在咱社区熟,你说话又准——上次你说对面楼那家装修别用劣质水泥,他家真就没用!"
江寻:"……那次是我看见他家电瓶车拉着的水泥袋上写着'回填用',随口提了一嘴。"
"你看,这就是本事!"老周头一拍手,"你随口一提都能提这么准,你帮叔分析分析,大黄能跑哪儿去?"
江寻被老周头拽着,在小区里转了三圈,毛都没看见。他蹲在花坛边喘气,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纯粹是无聊。
老周头凑过来,盯着他划拉的那两下,眼睛亮了:"你这画的是……西门?"
江寻低头一看,他刚才无意识划拉的,还真像个箭头,指的方向正好是小区西门。
"我、我就是随手画的。"
"随手画都能画这么准!"老周头掏出手机,"我这就去西门找!"
江寻看着老周头一溜小跑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喊住他。
他哪儿知道大黄在哪儿啊。他连自己刚才划拉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二十分钟后,老周头在西门外的废品收购站后面,找到了蜷在纸箱里的大黄。
老周头抱着猫老泪纵横,逢人就说:"小江师傅神了!他在地上画了个方向,大黄真就在那个方向找着了!"
这话传得比反诈公告还快。到中午,整个幸福社区都知道了:网格员小江师傅,会"看方位"。
"什么叫看方位啊?"下午江寻去居委会交台账,被居委会王主任拉住问。
"主任,真没有,我就是随手画了一笔……"
"随手一笔都能找着猫,这叫天赋。"王主任拍拍他肩膀,"正好,街道办下个月要搞个'平安社区'评比,咱幸福社区硬件比不过人家,软件上就得靠你这样的人才。你给咱想想,还有啥'看方位'的本事能拿出来亮亮相?"
江寻:"……"
他刚想解释,王主任已经拿起电话:"喂,街道办吗?我幸福社区小王,我们社区有个小年轻,会看方位找猫找东西,能不能给安排个宣传名额?"
江寻呆立当场。
他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控制不了的方向狂奔而去。他想喊停,但没人听见——或者说,所有人都听见了,但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是"深藏不露"。
当天晚上,他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给家里打电话。
"妈,我跟你说个事……"他犹豫着开口,"我在单位,好像……出名了?"
"出名好哇!"电话那头他妈高兴坏了,"干啥出名了?"
"就是……我会找猫。"
"……啥?"
"我会找猫。"江寻看着楼下路灯下那只流浪猫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只猫——莫名其妙被人当成了宝贝,但实际上,他连自己为什么被当成宝贝都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妈,没事,我就随便说说。你跟我爸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反诈公告的照片,已经在市里某个"大师圈"里传开了。那些平时研究风水、看相、测字的"大师"们,对着那张照片研究了一整天,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结论——
"这贴公告的人,是个高手。"
"你看这两张纸的叠法,歪者为'钩',正者为'直',钩直相对,这是'直钩钓鱼'的局。他这是把骗子的局给破了,还顺手给布了个自己的局。"
"此人,深不可测。"
锦州市某个茶楼的二楼包间里,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放下手机,缓缓开口:"查查这个人。"
"是谁?"
"幸福社区,贴公告的那个网格员。"
3 第二章 大师来访
江寻出名的方式,比他想象中还要离谱。
先是社区里开始有人找他"看事"。有人丢了钥匙找他,他随口说"搁在进门鞋柜上"——纯粹是凭经验,丢钥匙的人十有八九就落那儿——结果真在鞋柜上找着了。有人家里下水道堵了,他上门看了一眼说"头发堵的,通一通就行",结果真是头发堵的。
一传十,十传百,"小江师傅"三个字在幸福社区算是彻底立住了。
江寻试图解释,每次都解释,但效果约等于零。他越说"我不知道""我就是猜的",大家就越觉得他谦虚,越觉得他"境界高"。
"高手都是这样的,"刘婶跟新来的邻居科普,"你看那些真正有道行的人,哪个承认自己有道行?越说没有,越是有。"
江寻:"……"
第三天的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幸福社区门口。
车上下来的男人五十来岁,穿着唐装,手腕上一串珠子,脖子上挂着一块明显不便宜的玉牌。他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提着公文包,亦步亦趋。
"就是这儿?"唐装男人眯着眼看了一圈,"嗯,这社区的气场,确实不一般。"
他迈步往里走,没走两步,迎面撞上正在巡逻的江寻——准确说,是江寻骑着电瓶车差点撞上他。
"哎哟!"江寻一个急刹,"大爷你没事吧?"
唐装男人身旁的黑衣年轻人脸色一沉:"放肆,这是我们……"
唐装男人抬手打断他,盯着江寻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十八。"
"二十八。"唐装男人点点头,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我姓赵,是市里风水协会的副会长。今天来这儿,是听说你们社区有位高人,特来拜访。"
江寻脑子嗡的一声。
高人?他?他昨天刚因为把豆浆洒在裤子上在办公室擦了一上午,今天裤子上还有印呢,高什么高!
"赵……赵会长,"江寻干笑,"您找错人了,我就是个网格员,什么高人不高人的……"
"嗯。"赵会长盯着他裤子上那团豆浆印看了两秒,忽然眼睛一亮,"好一个'白鹤亮翅'。你裤子上这团印子,形如白鹤展翅,暗合云门之象——你这是有意为之,还是在向我点化什么?"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上那团豆浆印,又抬头看了看赵会长一脸严肃的表情,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
"赵会长,这是豆浆。"
"我知道。"赵会长点点头,表情更加意味深长,"豆浆者,五谷之精,化于无形,润物无声。你随身带着它,是提醒自己'润物细无声'的道理。好,好,年纪轻轻,境界竟已至此。"
江寻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豆浆印,忽然觉得,这团印子好像确实……有那么点像白鹤?
他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赵会长,我真的就是来贴公告、找猫、通下水道的……"
"贴公告,是布阵;找猫,是寻龙;通下水道,是疏脉。"赵会长一字一顿,"你做的事,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
江寻:“……”
"这样,"赵会长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名片。下周市里有个'传统文化交流大会',我想请你去坐坐,跟同道中人交流交流。你放心,就是交流,不让你做什么。"
江寻看着那张烫金名片,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赵会长,我真不会……"
"不会就对了。"赵会长拍拍他肩膀,"真正的高手,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我先告辞,下周一,我派人来接你。"
赵会长带着黑衣年轻人走了,留下江寻一个人站在社区门口,举着那张名片,在秋风里凌乱。
"江哥!"同事小刘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脸崇拜,"我都听见了!那是赵会长啊!市里风水协会的副会长!听说他看人极准,从没看走过眼!他说你是高手,那你肯定是高手!"
"我不是……"
"江哥你就别谦虚了!"小刘搓着手,"那个……你能不能帮我也看看?我最近老走背字,是不是该换个工位?"
江寻看着小刘,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4 第三章 领导的板报
周一早上,江寻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
他特意请了假,理由是"感冒",结果赵会长派来的车七点就堵在他出租屋楼下,黑衣年轻人彬彬有礼地敲了三下门:"江先生,赵会长让我来接您。他说,您就算病了,也是'带病点化众生',更要请您去。"
江寻:"……"
他认命地上了车。
"传统文化交流大会"设在市文化馆三楼的大厅,江寻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十号人。有穿道袍的,有戴佛珠的,有拿罗盘的,还有几个西装革履一看就是企业家的。江寻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人群里,格格不入得像一只混进孔雀堆里的鹌鹑。
赵会长迎上来,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诸位,这位就是我说的那位高人,幸福社区的江先生!"
全场目光刷地聚过来。
江寻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听见有人小声议论:"这么年轻?""看那气质,果然深藏不露。""他穿的格子衬衫……你们没发现吗?那格子的间距,暗合九宫之数!"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那是一件在夜市三十块钱买的格子衬衫,格子间距是等距的,跟九宫不九宫的,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江先生,"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恭敬地递上一张纸,"我最近在研读'玄空飞星',有几个方位拿不准,想请您指教一二。"
江寻看着那张画满方格的纸,脑子一片空白。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自己看过几本风水杂书——纯粹是上班摸鱼时看的,用来打发时间——里面似乎提过那么一嘴"玄空飞星"。
他指了指纸上一个角落:"这里……"他本来想说"这里我看不太懂",结果话到嘴边,被赵会长打断了。
"妙啊!"赵会长抚掌赞叹,"江先生一眼就点出了'坎宫'所在!诸位,这才是真功夫!"
江寻:"……"
他刚才指的,只是那个角落在纸上看不太清楚,想凑近点看而已。
但他还没来得及解释,整个大厅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向他"请教"。有人问今年财运,他随口说"多做实事"——纯属职场套话;有人问家里该不该换房,他说"住得舒心就换"——纯属废话;有人问该不该跟人合作,他说"看对方人怎么样"——这更是幼儿园水平。
但每一句,都被在场的"大师"们解读出了三层以上的深意。
"多做实事——这是劝我们'知行合一',妙!"
"住得舒心就换——这是'心即理'的至高境界!"
"看对方人怎么样——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江寻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僵笑,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扑腾不起来了。
交流会结束时,赵会长郑重其事地握住他的手:"江先生,今日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改日我再登门拜访,向您请教更深的东西。"
江寻:"……好。"
他逃也似的出了文化馆,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一个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老头,缓缓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年轻人,"老头的声音很轻,"你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这个,给你应急。"
江寻低头一看,信封里是厚厚一沓钱。
"大爷,这钱我不能要……"
老头已经走了,背影佝偻,消失在人群里。
江寻捏着那个信封,站在文化馆门口,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他背的东西太重了?
他背什么了?他书包里就背了半瓶水和一个充电宝啊!
他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半瓶水,充电宝,工作日志,还有一支漏墨的笔。
等等。
工作日志。
江寻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翻开那本工作日志。
他平时习惯随手记东西,哪天巡查了哪栋楼、哪个住户反映了什么问题、哪条巷子的灯坏了,都记在上面。可这一页,他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日志的最后一行,是一行陌生的字迹。
那字迹跟他的字一模一样,连"寻"字最后那一撇的顿笔都分毫不差——但他非常确定,这行字,不是他写的。
上面写着:
"11月8日,东街,3号楼,煤气味。"
今天是11月4日。
东街,是整个锦州市最老、最乱、管网老化最严重的一条街。而3号楼,就是东街那片棚户区里,最破的一栋楼。
5 第四章 我没有写过这一行
江寻捏着那本工作日志,站在文化馆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行字,看了不下十遍。每个字都像他写的,每一笔都像他写的,甚至"煤气"那个"煤"字左边偏旁有点往上飘的小毛病,都跟他一模一样。
但他真的没有写过这一行。
他可以对着天发誓,他这辈子没去过东街3号楼,连东街那条巷子他都没进过——那片棚户区不在幸福社区的辖区范围里,他一个网格员,跑那儿去干什么?
除非,有人模仿他的笔迹,写了这行字,然后趁他不注意,塞进了他的工作日志里。
可谁会这么干?
模仿笔迹,写一句"11月8日,东街,3号楼,煤气味",塞进一个基层网格员的工作日志——图什么?
江寻越想越觉得瘆得慌,掏出手机想给派出所打个电话,号码都拨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该怎么说?"警察同志,我工作日志里多了一行字,不是我写的,我怀疑有人想害我"?人家不得以为他精神有问题?
江寻把工作日志塞回包里,决定先当无事发生。
可接下来的几天,那行字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11月5日,他去社区巡查,路过三号楼,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楼体正常,没什么异味。他自己住的三号楼,能有什么异味?
11月6日,他在菜市场买菜,听见有人议论东街要拆迁的事,心里"咯噔"一下。
11月7日,他下班回家,特意绕路,远远地看了东街一眼。暮色里,那片棚户区像一块陈年的伤疤,贴在锦州市的旧城边缘。3号楼就在巷子深处,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江寻站在巷口,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他想:我一个网格员,管不到东街去。那行字要是别人恶作剧,我当真了才傻。要是……要是万一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
11月8日,星期天。
江寻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他坐在出租屋里,开着电视,眼睛却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三点,他实在坐不住了,骑上电瓶车,鬼使神差地往东街骑去。
"我就去看一眼。"他对自己说,"看一眼,没事就回来。"
东街巷口,比上次他来时热闹了些——巷口停着两辆消防车,红蓝灯光无声地转着。
江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挤过围观的人群,看见消防员正从3号楼里搀出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脸色煞白,一个劲地咳嗽,旁边有人喊:"说是煤气泄漏!差点就炸了!幸亏消防来得快!"
"泄漏多久了?"有人问。
"不知道啊,可能是昨晚就漏了。要不是今早有人闻到味儿报了警,等煤气攒多了,这一栋楼都得……"
江寻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摸出那本工作日志,翻到那一页,看着那行字——
"11月8日,东街,3号楼,煤气味。"
日期,分毫不差。地点,分毫不差。连"煤气味"这三个字,都跟现实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江寻的手开始发抖。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塞给他信封时说的话:"你身上背的东西太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除了书包,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老头,是怎么知道东街3号楼会出事的?
或者说——那行字,到底是谁写的?
如果真的是他自己写的,他为什么不记得?
如果他没写过,那个模仿他笔迹的人,又是怎么"预言"到这一天的?
江寻站在暮色里,被一个巨大的、没有答案的问题,结结实实地砸中了。
从这一刻起,幸福社区那个"会看方位的小江师傅",忽然有了另一个更玄的说法——
"小江师傅不是会看方位,他是能'看见'。"
"听说他提前在日志里写下了东街的煤气泄漏!"
"这是'天机'啊!他提前看见,又不能直说,只能写下来……"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锦州市。
而江寻,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本工作日志,用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他在省城公安局当刑警的表哥。
"哥,帮我查个事。"他打字的手指在抖,"有人模仿我的笔迹,在我日志里写了一行字,然后这行字应验了。你能帮我看看,这是谁写的吗?"
表哥的消息回得很快:"???"
"你别问那么多,"江寻又发,"你就说,能不能查?"
"查是可以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最近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江寻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不知道。"他回复,"我真的不知道。"
6 第五章 锦州一哥
江寻出名这件事,终于惊动了一个不该惊动的人。
11月9日,星期一,江寻照常上班。
刚到居委会,王主任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小江,你听说了吗?昨晚,茶楼那帮'大师',为了你,差点打起来。"
江寻:"……为了我?"
"可不是嘛!"王主任压低声音,"他们说,你这'预知'的本事,是百年一遇的'天授',都想拜你为师。赵会长说他先来的,德高望重,应该他先拜;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说他研究玄空飞星三十年,基础扎实,应该他先学……吵到最后,差点把茶楼的桌子掀了。"
江寻:“……”
"还有啊,"王主任又压低了两分声音,"今天早上,有人看见——锦州'一哥'的车,停在了幸福社区门口。"
"锦州一哥"四个字,让江寻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在锦州,你可以不知道市长叫什么,但不能不知道"一哥"是谁。
一哥大名叫沈万隆,锦州最大的建材商,据说身家几十个亿,半个锦州的楼盘都是他盖的。传说他早年白手起家,最信命理风水,家里养着好几个"大师",做什么事都要先算一卦。也有传说,他在锦州城里的关系盘根错节,黑白两道,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来幸福社区?
"冲你来的。"王主任斩钉截铁地说,"我听说,他最近在城南有个大项目,一直拿不准要不要投,想找人看看。"
江寻只觉得眼前一黑。
"主任,我就是个贴公告的……"
"你贴公告都能贴出'直钩钓鱼'的局,你这不是一般人!"王主任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小江啊,咱们幸福社区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人才,你可一定要给咱社区长脸!"
江寻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壮汉,态度恭敬:"请问,江寻江师傅在吗?我们沈总想请您喝杯茶。"
江寻看了一眼王主任,王主任满眼都是"上啊"的光芒。
他硬着头皮跟着壮汉出了门,上了一辆加长的黑色商务车。车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表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沈万隆。
"江师傅,"沈万隆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
江寻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沈总,我就是个网格员,您叫我来……"
"喝茶。"沈万隆打断他,"就喝茶。"
车子七拐八拐,最后停在城南一片空地上。空地被围挡围着,里面是挖了一半的地基,几台挖掘机静静地趴着,像一个半途而废的梦。
沈万隆下了车,站在围挡前,看着那片空地,忽然开口:"这块地,我拿下来三年了,一直没敢动工。城南这边,老辈人都说风水不好,压着东西。我请了七拨大师来看,七拨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不能动,动了要破财;有人说能动,但要先镇一镇。"
他转过头,看着江寻:"江师傅,你说,这块地,我该不该动?"
江寻站在那块空地上,看着满目疮痍的地基,脑子里嗡嗡的。
他当然不知道这块地该不该动。他又不是算命的。
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来之前,王主任给他塞了一份街道办的内部材料——是城南片区近三年的规划文件。江寻是个细心的人,来的路上翻了两遍,还真让他看出点东西来。
城南这片地,规划里写的用途是"商住混合",但周边三公里内,已经有两家大型商场在建,一个大型批发市场刚开业。换句话说,这里再建商业体,大概率是要跟同行抢食吃的。
而这片地旁边,正好挨着一条规划中的地铁线——那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江寻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沈总,这块地值钱的,不在您脚下,在您身后。"
沈万隆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空旷的马路,和马路尽头隐约可见的地铁施工围挡。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7 第六章 沈总的茶
沈万隆不是普通人。
他能在锦州这片地上从白手起家干到身家几十亿,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江寻那句"值钱的在您身后",他听进去了,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笑着把江寻请回了车里,亲自给他泡了一杯茶。
"江师傅,"沈万隆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我这人,喜欢开门见山。您刚才那句话,我琢磨了一路,没琢磨透。您能不能给沈某指点得更明白些?"
江寻心里暗暗叫苦。
他哪有什么指点,他纯粹是看了规划文件,又看见地铁围挡,随口说了句实话。可这话要怎么收场?总不能说"我是看你们市规划局的公开文件看的"吧——那多扫兴,多"不高手"。
他硬着头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功夫,飞快地组织语言。
"沈总,"他放下茶杯,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深莫测,"您这块地,我看了。地上的事,您比我看得明白,不用我说。我说的是地下的事。"
"地下?"沈万隆眼神一动,"您的意思是……"
"地铁。"江寻说出这两个字,心里一横,干脆全说了,"您这块地,正对着规划中的地铁线。将来地铁一通,这里就是站点商圈。您现在在这儿建商场,是跟同行抢饭吃;可要是等地铁通了再动,那地价就不是现在这个数了。"
沈万隆的茶杯停在半空,足足有三秒钟没动。
他放下茶杯,深深地看了江寻一眼,忽然笑了:"江师傅,您这'地下的事',说得可真直白。"
江寻心说,完了,说漏了。
"但您说得对。"沈万隆却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这块地的事,我其实早就想明白了。我请了七拨大师,七拨人都跟我说'别动''要镇',只有您,一上来就让我往'地铁'上想。"
"我请他们,是想听他们怎么说。"沈万隆慢慢道,"可您知道吗?我真正想听的,不是'能不能动',而是'什么时候动'。"
江寻:“……”
沈万隆站起身,走到车窗前,看着那片空地:"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最怕的不是亏钱,是拿不定主意。七拨大师,七种说法,我谁都不敢信。可您刚才那句话,让我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转过身:"江师傅,我想请您当我的顾问。不用坐班,一年一请,随叫随到。待遇嘛——年薪这个数。"
他竖起一根手指。
江寻看着那根手指,心跳漏了一拍。
一百万?还是十万?不管哪个数,对他来说都是天文数字。他一个月工资三千八,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四万五。一根手指,顶他干几十年。
"沈总,我……"江寻喉咙发干,"我就是一个网格员……"
"网格员怎么了?"沈万隆笑了笑,"诸葛亮出山前,还是个种地的呢。江师傅,您别急着拒绝,回去考虑考虑。沈某在锦州这么多年,还没看错过人。"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跟赵会长那张不同,这张名片很素,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江寻接过名片,揣进兜里,走出车门的时候,腿都有点软。
他骑上电瓶车,往回走,骑到半路,忽然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他表哥发了条消息:
"哥,你帮我查的那个人,有消息了吗?"
表哥回得很快:"笔迹送检了,初步结论:高度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但有个奇怪的地方——你日志上那行字,墨水的氧化程度,比你其它页的字要老。"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行字不是你最近写的。"表哥的消息停了停,又追了一条,"从墨迹看,那行字,至少是半年前写的。"
江寻盯着手机屏幕,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半年前写的?
他半年前,连这本工作日志都还没买。
"哥,"他发消息的手在抖,"你确定?"
"技术科的结论,我还能骗你?"表哥发来一条语音,"小寻,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不太对劲。那行字要是半年前写的,那就不是有人模仿你,是你自己写的,但你自己忘了。可你要是忘了,你怎么可能忘得这么干净?"
"……我不知道。"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表哥的语气缓和下来,"要不你来省城一趟,我带你检查检查?"
江寻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一件事。
半年前,也就是今年五月——那时候,他确实经历过一次"失忆"。
那是五月的一个周末,他骑电瓶车去乡下看外婆,路上摔了一跤,撞了头,在医院躺了两天。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没什么大碍,留院观察了两天就让他出院了。
出院后,他确实觉得那两天的事记得模模糊糊的,但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脑震荡的后遗症。
难道……那两天里,他干了什么?
他去了东街?他去了3号楼?他写下了那行字?
可他为什么要去东街?为什么要写"煤气味"?
江寻坐在路边的电瓶车上,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觉得,有一个巨大的、他看不见的影子,正笼罩在他头顶。
8 第七章 刘婶的冬瓜
江寻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刚进社区,就被刘婶拦住了。
"小江!"刘婶一脸兴奋,手里抱着一个冬瓜,"你猜怎么着?我家那盆文竹,前两天叶子都黄了,我寻思着要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它又活了!"
江寻:"……婶,文竹黄了又绿,挺正常的……"
"哪儿正常了!"刘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偷偷给它施了什么法?我昨天看你从我家窗根底下路过,手还往那边指了指,那肯定是你在给它'渡气'!"
江寻:"……我那是看见您家窗户没关,怕下雨淋着,指了一下想提醒您。"
"你看,这就是高人!"刘婶一拍大腿,"连下雨都算到了!你昨天指我那一下,是不是就知道今天要下雨?"
江寻抬头看了看天,天确实阴了,云层压得很低,眼看着就要下雨。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他昨天指那一下,确实是看见窗户没关,但今天也确实下雨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像"预言"。
"行了婶,"江寻干笑着接过冬瓜,"这冬瓜我收下了,您快回家吧,一会儿该下雨了。"
"诶诶!"刘婶乐呵呵地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小江,你要是没事,上我家坐坐呗,我包饺子给你吃!"
"改天改天。"
江寻抱着冬瓜进了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街道办打来的。
"幸福社区网格员江寻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声音,"我是市安监局的。我们接到举报,说东街3号楼的煤气泄漏事故,是有人提前写在了你的工作日志里。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江寻握着电话的手一紧:"安监局?查我?"
"不是查你,"那个声音顿了顿,"是调查这起事故的预报来源。小同志,你别紧张。我们就是想问清楚,你日志上那行字,是怎么来的。"
江寻沉默了几秒,决定实话实说:"那行字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江寻说,"我查过了,那行字的笔迹跟我一模一样,但墨迹是半年前的。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写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声音问了一句让江寻头皮发麻的话:
"小同志,你确定,那行字是'半年前'写的?"
"……确定。"
"好。"那个声音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东街3号楼,半年前,也就是今年五月,发生过一起煤气中毒事故。死了两个人。当时初步定性是'使用不当',事故报告已经结了案。"
"可今天上午,我们复查现场的时候,在3号楼地下室发现了一样东西。"
江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东西?"
"一本工作日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雷一样,在江寻耳边炸开,"跟你的工作日志,一模一样。封面上写的,是你的名字。里面的字迹,也是你的。"
"半年前,东街3号楼地下室的那本日志上,最后一页也写了一行字——'
11月8日,东街,3号楼,煤气味。'"
江寻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了一道缝。
9 第八章 安监局的会客室
江寻被请到市安监局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他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手机摔裂了屏幕,表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他一条都没回。最后是安监局的车直接开到社区,把他接走的。
会客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自称是事故调查组的负责人,姓郑;另一个年轻些,抱着文件夹,不说话。
"江同志,"郑科长开门见山,"我们请你来,是想核实几件事。你别紧张,坐下喝口水。"
江寻哪有心思喝水,他坐下就直说了:"郑科长,那行字真不是我写的。我发誓。"
"我们知道不是你写的。"郑科长推了推眼镜,"但你日志里那行字,跟你半年前丢在东街3号楼地下室的那本日志上的字,是同一笔迹,同一句话。两本日志,时间相差半年,却写了同一行字——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江寻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
"还有,"郑科长翻开文件夹,"我们查了你的就诊记录。今年5月21号,你在县医院因'脑震荡'住院两天。住院期间,你有一个未接来电,号码是东街3号楼附近的公用电话亭。你出院后,这个号码再也没有打过第二次。"
江寻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公用电话亭?
"我们查过,"郑科长看着他,"那个电话亭,就在东街3号楼对面。5月21号晚上七点,有人用它打你的手机,你没接。七点二十分,3号楼发生煤气中毒,两人遇难。"
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江同志,"郑科长放下文件夹,语气忽然变得很郑重,"我以个人身份问你一个问题——5月21号那天,你到底在不在东街?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江寻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
5月21号。他去乡下看外婆。他骑车摔了。他住院。
他记不清了。他真的记不清了。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记不清了。医生说我是脑震荡,那两天的记忆是模糊的。"
郑科长看着他,忽然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那这张照片,你能记起来吗?"
江寻低头看去。
照片拍的是一扇窗户——一扇老旧的、带着铁锈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窗外是逼仄的巷子,对面是另一栋楼,墙皮斑驳,能看到一条细细的、被熏黑的裂缝。
是东街3号楼的窗户。
"这张照片,是5月21号晚上,3号楼对面一个住户用手机拍的。"郑科长说,"他说他当时听见楼下有动静,开窗看见一个人站在3号楼门口,举着手机对着窗户拍照。那个人穿着格子衬衫,骑着电瓶车,后来摔了一跤,爬起来,走了。"
江寻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冰凉。
格子衬衫。电瓶车。摔了一跤。
那是他。
"那个住户说,"郑科长顿了顿,"他当时喊了一嗓子,问那人干什么的。那人回头说——'
这楼里有煤气味,赶紧让他们查查。'"
江寻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湿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碎片。
他想起来了。5月21号,他骑车从外婆家回来,路过东街,闻到一股很淡的煤气味。他停下来,站在3号楼门口,闻了闻,确实有味儿。他掏出手机想打报警电话,又觉得是不是自己闻错了——那味儿太淡了,淡到他自己都怀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报警。他拍了张照,想着"回去跟片区同事说一声"。他骑上车,走了两步,不放心,又折回来,对着窗户喊了一嗓子:"这楼里有煤气味,赶紧让他们查查!"
然后他骑车回去,路上摔了,撞了头。
他把这件事,忘了。
两个月后,那栋楼里的两个人,因为煤气中毒,死了。
"我……"江寻的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我那天闻到味儿了,但我没报警。我以为是我闻错了。我以为那味儿……不是煤气的味儿。"
他抬起头,看着郑科长:"是我害了他们。如果我当时报了警……"
"不是你害的。"郑科长打断他,"5月21号那天,3号楼的煤气泄漏,是灶具管道老化,泄漏量很小,浓度不足以引发爆炸。你闻到的是那种'淡淡的味儿',连专业检测仪器都未必能第一时间判定为危险泄漏。你没报警,不怪你。"
"可是……"
"可是如果当时有人听了你的话,哪怕只是多检查一遍,那两个人,可能就不会死。"郑科长说,"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江同志,你知道那本丢在地下室的日志,是怎么被发现的吗?"
江寻摇头。
"是3号楼一个老太太发现的。"郑科长说,"她半年前见过你,记得你当时喊的那句话。这次煤气泄漏,消防疏散时,她跑到地下室,翻出了那本日志,交给了我们。她说:'
这是那个小同志留的。他半年前就写了。你们要是早听他的,哪儿还有今天的事?'"
江寻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落了下来。
他想起那个在文化馆塞给他信封的老头。
"那个老头……"他哑着嗓子说,"他是不是就是……"
"是他。"郑科长点点头,"他是3号楼遇难者之一的老邻居。半年前你喊那一嗓子的时候,他就在楼上。他记得你。这次他看到你'出名'的消息,认出你,就把那行字抄进了你的新日志里。"
"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全市都知道,"郑科长一字一顿,"你半年前就说过,东街3号楼的煤气有问题。没有人听。"
会客室里,寂静了很久。
江寻擦掉眼泪,声音很轻:"所以,我日志里那行字,是他模仿我的笔迹写的。"
"是他。"郑科长说,"他模仿你的笔迹,把你半年前说的话,原样抄了一遍。他知道,如果这句话是你'现在'写的,就不会再被当成一个喝醉酒的疯话。他们会信一个'预言家',但不会信一个'多管闲事的网格员'。"
"……我知道。"
江寻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阴了下来,雨点开始敲打玻璃。
他忽然想起刘婶那个冬瓜,想起那些把他当"大师"的人,想起赵会长、沈万隆、那些"大师圈"里的追捧……这一切,在一场大雨里,忽然变得又远又轻。
他开口,声音平静了很多:"郑科长,那个老太太,还有那个老头——他们现在,安全吗?"
"安全。"郑科长说,"这次煤气泄漏,因为发现得早,没有人受伤。3号楼的住户,已经全部安置到临时安置点了。"
"那就好。"
江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郑科长,我能不能……去看看那本日志?"
"哪本?"
"我丢的那本。"江寻说,"我想看看,我半年前,还写过什么。"
10 第九章 大佬的眼泪
那本日志,被放在安监局证物室的透明袋子里。
江寻隔着袋子,看着那本边角卷起的旧日志。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工作日志"四个字和他名字的轮廓。
他打开袋子,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今天巡查幸福社区三号楼,楼道灯坏了三个,已报修。
第二页:刘婶家的水管漏水,联系了物业,明天来修。
第三页:五号楼的王大爷反映,最近老有人往楼下扔烟头,要加强宣传。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翻到中间一页,江寻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别的页都要潦草,像是匆匆写下的:
"东街3号楼,煤气味很重,一定要让人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洇开了,像是沾了水:
"如果没人信我怎么办?"
江寻看着那两行字,忽然明白了。
他半年前写下那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什么"预言"。他想的是:这楼里的煤气味这么重,要是没人管,出了事怎么办?他要去说,要说清楚,要让人信。
可他没有信。他连自己都没能说服——他闻到的味儿太淡了,他怕自己多管闲事,怕别人笑他"一个网格员管什么东街的事"。
他把那行字写进日志,就再也没管过。
"江同志,"郑科长站在门口,声音很低,"你没事吧?"
"我没事。"江寻把日志放回袋子里,声音平静,"郑科长,我想求你个事。"
"你说。"
"东街那片棚户区,"江寻说,"管网老化得厉害,这次是煤气,下次可能就是别的。我虽然只是个网格员,管不到东街,但我想申请——去东街做安全巡查。"
郑科长愣了一下:"你去东街?那不是你的辖区。"
"我知道。"江寻说,"但我欠他们的。半年前我没能让他们信我,这次,我想去。"
郑科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这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帮你向上面反映。"
"谢谢。"
江寻走出安监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道青色的光。
他骑上电瓶车,慢慢地往回走。路过东街巷口的时候,他停下车,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看着3号楼。
楼里的住户已经转移了,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沉默的眼睛。
江寻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新的工作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用笔写下:
"11月8日,东街,3号楼,煤气味。"
然后他合上日志,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一行字。
也许是因为,那个老头的"模仿",让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话,如果没人听,就该写下来。写下来,总有人会看见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3号楼对面的巷子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11 第十章 我去东街上班了
东街的安全巡查,批下来了。
批下来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据说沈万隆沈总亲自给市里打了电话,说"东街的事就是他的事",愿意赞助一批燃气报警器;安监局郑科长在报告里详细写了5月事故的复盘,把"网格员提前预警未被采纳"写成了典型案例。报告一上去,市里很快批示:东街片区启动老旧管网专项排查。
江寻拿到借调函的时候,王主任的表情很复杂。
"小江啊,"王主任搓着手,"你这一走,咱幸福社区可怎么办?"
"主任,我就是借调三个月,排查完还回来。"
"三个月……"王主任叹口气,"行吧。但你要记住,你永远是咱幸福社区的人。你在东街好好干,给咱社区争光。"
"知道了主任。"
江寻收拾东西那天,刘婶来了,又抱了个冬瓜:"小江,听说你要去东街了?那地方乱,你可得小心点。这冬瓜你带着,路上吃。"
"谢谢婶。"
"还有,"刘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婶跟你说个事。你这一走,咱社区那些'大师'该哭了。赵会长昨天还来问,说你要是不在,他那'交流大会'找谁撑场子去。"
江寻笑了笑:"婶,我不是什么大师。我就是个网格员。"
"你这话,婶爱听。"刘婶点点头,"但婶也跟你说实话——甭管你是不是大师,你是个好人,婶看得出来。"
江寻心里一暖,抱着冬瓜,把最后一件东西装进包里,走了。
东街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一栋临街的旧楼里,一楼的窗户正对着3号楼。
江寻到岗第一天,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排查。
东街比他想象中还要破旧。这里的住户,大多是老人和租户,很多人家里用的还是老式煤气罐,软管一用就是好几年,接头处都有裂纹。江寻一间一间地看,把发现的问题都记在工作日志上:三号楼二层西户,软管老化,建议更换;五号楼一层,灶具没有熄火保护装置,建议加装;七号楼的公共走廊堆满了杂物,消防通道堵塞……
他写得认真,也说得认真。
"大爷,您家这软管该换了,我给您报上去,回头有人来给您换新的,您别自己买那种三无的。"
"阿姨,您这个报警器是坏的,我给您换一个,免费的,沈总赞助的。"
"大哥,这楼道别堆东西了,真着火跑不出去,我帮您清一清。"
他说话的时候,那些住户看着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信任。
"小江同志,你这人心真细。"
"小江,你坐会儿,喝口水再走。"
"小江,我家这煤气罐,你看看要不要紧?"
江寻忙得脚不沾地,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不再需要解释自己"是不是大师"。在这里,他就是个网格员,做着网格员该做的事——看见问题,记下来,想办法解决。
而那个"大师"的名头,反而成了他的敲门砖。
"听说你是那个'预言'了煤气泄漏的高人?"住户们好奇地问他。
"我不是高人,"江寻每次都老老实实地说,"我就是个网格员,闻到味儿了,记下来了。你们要是有啥不放心的,尽管找我。"
"那你是真有本事!"住户们反而更信他,"连安监局都听你的,你比那些算命的强多了!"
江寻哭笑不得,但也没再纠正。
他慢慢发现,这个"大师"的身份,有时候不是坏事。
它让那些本来不愿意配合检查的住户,愿意开门让他进去;让那些对"安全宣传"嗤之以鼻的人,愿意听他说两句。
"大师"两个字,成了他打开东街一扇扇门的钥匙。
两个月后,东街的专项排查接近尾声。
江寻的工作日志,记了满满一本。从煤气软管到消防通道,从电线老化到危墙裂缝,密密麻麻,全是问题和处理结果。
那天下午,他把最后一页填完,合上日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沈万隆。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身后没跟人。
"沈总?"江寻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万隆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听说你在东街干得不错,市里都夸。我那个地铁项目,也批下来了。"
"那……恭喜沈总。"
"是我该谢你。"沈万隆看着他,"要不是你那天一句话点醒我,我可能现在还在那七拨大师的说法里打转。江师傅,我沈万隆这辈子,信过风水,信过命理,到头来发现——最可信的,是能把话说直的人。"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我那天就是随口一说",但看着沈万隆认真的眼神,他把话咽了回去。
"沈总,"他最后说,"您那个项目,要是开工了,能多招点东街的人干活吗?这边好多住户,拆迁以后没着落。"
沈万隆一愣,随即笑了:"行。回头我让项目部跟街道对接,优先安排东街的住户。"
"谢谢沈总。"
"该我谢你。"沈万隆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江师傅,你这个人啊——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你深不可测。现在我才明白,你不是深不可测,你是深不见底。"
江寻:"……沈总,这俩不是一个意思吗?"
"不一样。"沈万隆说,"深不可测,是看不清;深不见底,是探到底了,发现底下还是实的。你是实的。"
他走了,留下江寻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抱着那个保温杯,发了好一会儿呆。
12 回归网格员日常
日子一天天过去。
东街的排查结束了,江寻的借调期也到了。临走那天,东街的住户们自发地来送他,有人塞给他一袋自己腌的咸菜,有人把家里的土鸡蛋装了一兜,还有那个他帮换过软管的大爷,握着她的手说:"小江同志,以后常来啊。"
江寻眼睛有点红,一个劲儿点头:"来,来。"
他骑上电瓶车,回幸福社区。
路上,他接到表哥的电话:"小寻,那笔迹的事,查清楚了。那个老头,姓李,叫李国柱,是东街3号楼遇难者之一的老邻居。他的模仿笔迹是专业级的——他年轻时在印刷厂干过,练过仿宋体。他抄那行字,就是为了让人信你。"
"我知道了。"江寻说,"哥,这事到此为止吧。"
"你不追究?"
"追究什么?"江寻说,"他也没害我。他……他只是想让我的话被听见。"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行,你想明白了就好。对了,那个沈万隆,真是你点醒的?"
"我就是看了规划文件……"
"行了行了,我知道。"表哥打断他,"我就是好奇,你现在这'大师'的名头,整个锦州都传遍了,你打算怎么办?"
江寻想了想:"不怎么办。我还是网格员,该贴公告贴公告,该找猫找猫,该通下水道通下水道。"
"那你那些'信徒'呢?赵会长他们?"
"他们爱信啥信啥。"江寻说,"反正我说了我不懂,他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表哥在电话那头笑了:"行,你牛。挂了。"
江寻骑着电瓶车,慢慢悠悠地回到幸福社区。
刚到门口,就看见刘婶在那儿等着,怀里抱着一盆文竹。
"小江!"刘婶迎上来,"你可算回来了!快,你给看看,这文竹又黄了!"
江寻看着那盆文竹,又看看刘婶期待的眼神,叹了口气:"婶,我给您换个位置放,放窗台上有光的地方,再浇点水,过两天就好了。"
"诶诶,好!"刘婶乐呵呵地抱着文竹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小江,晚上来家吃饺子啊!"
"好!"
江寻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他停好电瓶车,走进办公室,从包里掏出那本工作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今天,幸福社区一切正常。三号楼楼道灯已修好,刘婶家的文竹换了个位置,五号楼王大爷说烟头的事最近少多了。"
他写完,合上日志,忽然又想起什么,重新翻开,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
"东街3号楼,煤气管道已全部更换,住户已安置。老太太家的绿萝,听说换了一盆新的。"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那本旧日志,我收好了。以后写下来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去办。"
13 城市需要普通人
三个月后,锦州市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的内容,是关于旧城区老旧管网改造工程的——覆盖范围包括东街、南巷、北关等十余个老旧片区,计划三年内全部完成管网更新和燃气安全改造。
公告的最后,有一段不起眼的表述:
"感谢社会各界对本次改造工程的关注与支持。特别感谢幸福社区网格员江寻同志,在安全巡查中发现的隐患线索,为本次专项排查提供了重要参考。"
消息传开的时候,江寻正在幸福社区贴公告——这回是正经的、端端正正的、一张的改造通知。
刘婶站在他身后,看他把公告贴得整整齐齐,啧啧赞叹:"小江,你这回贴公告,贴得可真正啊!"
江寻回头,笑了笑:"婶,这次是官方公告,不能贴歪。"
"贴歪了也没事!"刘婶说,"歪有歪的讲究,正有正的门道。反正你贴啥,咱都信!"
江寻看着她,又看看周围围过来的大爷大妈,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再纠结"他们到底信不信我是大师"这个问题了。
他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说的话,有人听了;他写下的字,有人去办了。
他贴完公告,直起腰,看着那条刚改造过的老街,阳光正好,照在新刷的墙面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全城都以为他深不可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什么高人,他只是个看见问题,就忍不住记下来、说出来、想办法去办的人。
而这座城市,需要的从来不是神。
它需要更多这样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