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三十二岁这年,已经离婚三年零八个月。
她没有再婚,也没有谈恋爱。
在别人眼里,这样的状态不算稀奇。三十二岁,事业稳定,收入不低,身边没有缺过介绍对象的人。可她每一次都礼貌地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说完便不再解释。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没有打算,而是不敢有。
她怕别人问她为什么离婚,怕别人知道她曾经结过婚,又怕别人知道,她的前夫是这座城市里最年轻的集团总裁。
更怕那个男人知道,她当年离开时,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的孩子。
那天晚上,临海酒店的宴会厅灯光明亮。
沈知遥穿着一条深蓝色长裙,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米白色披肩,手里端着半杯气泡酒,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
她是岚序设计公司的项目负责人,今晚受邀参加一家建筑集团的合作酒会。
她本来不想来。
可合作方提前两个月约了这场酒会,临时推辞显得不够诚意。更何况,她手上还有一个重要项目,如果今晚能和对方敲定设计方案,公司下半年的业务就会轻松许多。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手包里。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保姆阿姨发来的。
“安安已经洗完澡了,十点前肯定睡着。小家伙说,妈妈今晚会回来给他讲故事。”
沈知遥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蹭过屏幕。
她低头笑了一下。
三岁半的沈安近来特别黏她。
每天晚上都要她讲一个故事,哪怕只是把昨天讲过的再讲一遍,他也会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听。
沈知遥答应过他,今晚一定回去。
酒会开始后,她和几位合作方寒暄了一阵,刚准备去拿一杯温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压低声音说:“是衡远集团的顾总。”
“他也来了?”
“听说这次项目的最后决策就是他签字。”
沈知遥的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可那道熟悉的声音,已经隔着人群传了过来。
低沉,克制,带着一种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冷淡。
“今晚的方案我会看完,细节问题让项目组明天发我。”
三年多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身体比记忆诚实。
她握着杯子的手忽然收紧,杯壁在掌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旁边的合作方还在说话,她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那个人来了。
顾沉川。
她的前夫。
也是衡远集团的总裁。
沈知遥没有回头,转身往旁边的长廊走。
她想先离开宴会厅,至少不要在这样人多的地方和他碰面。
可她刚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叫住了她。
“沈小姐。”
她没有停。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
“沈知遥。”
这一次,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沈知遥终于停下,缓慢地转过身。
隔着三四米的人群,她看见了顾沉川。
他比三年前更沉稳了。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显得眉眼更加深。他身边围着几个人,可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那一瞬间,沈知遥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以前。
回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天也下着雨。
顾沉川站在书房门口,语气很平静地问她:“你真的决定要走?”
她拖着行李箱,点了点头。
“决定了。”
“我们还没到非要离婚的地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
她怕告诉他,自己已经怀孕,却在他最忙、最冷漠、最不需要一个孩子的时候,告诉他这个消息。
也怕告诉他,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算好,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还要看后面的情况。
更怕告诉他,她已经从顾家长辈无意间的谈话里听明白,他们所有人都认为她配不上顾沉川。
她不想带着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去赌顾沉川那一点并不明确的爱。
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把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
顾沉川后来签了字。
他没有挽留,也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坚决。
她就这样离开了。
现在,三年零八个月后,他重新站在她面前。
沈知遥先开了口:“顾总,好久不见。”
顾沉川看着她,眸色沉了沉。
“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的酒杯,又落回她眼睛。
“你也在这里工作?”
“岚序负责这次项目。”
“我知道。”
沈知遥眉心微动。
顾沉川说:“我看过项目资料。”
“那就好。”
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可顾沉川伸手,拦住了她。
他的手没有碰到她,只是停在她身侧,挡住了她前面的路。
沈知遥抬眼看他。
“顾总还有事?”
顾沉川的下颌绷得很紧。
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问:“你现在……单身吗?”
这句话落下时,宴会厅的音乐正好换了一首。
悠扬的钢琴声从远处传来,周围人声不断,可沈知遥却像突然听不见其他声音了。
她看着顾沉川。
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顾沉川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我问,你现在是不是单身。”
沈知遥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没有想到,他和她重逢后的第一句私人问题,会是这个。
更没有想到,他会在酒会上,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问她是否单身。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顾总,我们已经离婚三年多了。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顾沉川沉默片刻。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知道。”
“知道了呢?”
“如果你没有伴侣,”他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我想重新追你。”
沈知遥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荒唐。
她甚至怀疑顾沉川是不是喝多了。
可他手里只拿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苏打水,眼神清醒得过分。
“顾沉川,”她叫他的名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在酒会上,当着合作方的面,问你的前妻是不是单身,然后告诉她,你想重新追她?”
“是。”
“你不觉得这很突然?”
“很突然。”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想再等。”
他说得平静,却让沈知遥心里狠狠一颤。
三年前,她等过他。
等他发现她情绪不对,等他问一句她为什么要离婚,等他在那份协议上签字之前,认真看她一眼。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
现在,他凭什么说不想再等?
沈知遥把杯子放到旁边的高脚桌上。
“我不接受。”
顾沉川的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你可以拒绝我。”
“我已经拒绝了。”
“我知道。”
“那就请你让开。”
顾沉川没有动。
他看着她,声音仍然低沉:“你拒绝,是因为不想和我重新开始,还是因为你认为我没有资格?”
沈知遥的指尖轻轻发凉。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
“对我来说没有。”
“对我来说有。”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显出一点急迫。
不是生气,也不是逼问,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持。
“沈知遥,你可以不原谅我,但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输在哪里。”
她几乎要笑出声。
“你没有输在哪里。我们只是离婚了。”
“你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说过,感情不合。”
“这个理由太简单。”
“离婚不需要复杂理由。”
“可我不相信。”
“那是你的事。”
她说完,转身就走。
顾沉川再次叫她:“沈知遥。”
她没有回头。
“我会追你。”
她停了一秒,依旧没有回头。
“随你。”
她以为这只是他在一时冲动下说出的几句话。
她没有想到,顾沉川所谓的“会追”,并不是一句酒后的试探。
第二天上午九点,岚序会议室里,沈知遥收到了一份正式的项目修改意见。
文件最末尾有顾沉川的签名。
意见写得很专业,没有半点私人情绪。
可在最后一页,他单独加了一句话。
“关于私人问题,我昨晚说过的话依然有效。”
沈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项目助理在旁边问:“沈经理,这份需要回复顾总吗?”
沈知遥合上文件。
“公事照常回复,私事不用。”
“好。”
她低头继续看图纸,心里却再也静不下来。
顾沉川没有再发消息。
但接下来一周,他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
项目会议上,他每一次都亲自出席。
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把所有细节交给助理,而是坐在会议桌另一端,认真听她讲完每一个方案。
她说到一半时,他不会打断。
她提出修改意见时,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只说一句“按你认为最合适的做”。
他会问:“为什么这样处理?”
她答:“因为动线更适合亲子人群,光线也不会被高层建筑遮挡。”
他点头:“好,按这个方向继续。”
就像他真的在认真看她。
而不是只看她作为顾太太的那一面。
周五下午,项目组开完会,其他人陆续离开。
沈知遥整理资料时,顾沉川忽然说:“我送你回去。”
她连头都没有抬。
“不用。”
“外面下雨了。”
“我有车。”
“你的车送去保养了。”
沈知遥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头。
顾沉川神色自然:“我听助理说的。”
“你还关心我的车?”
“我关心你。”
他说得太直接,沈知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把文件放进包里。
“顾总,追前妻之前,最好先了解一件事。”
“什么?”
“我不吃这一套。”
“哪一套?”
“每天出现在我面前,假装自己只是顺路。会议上给我足够的尊重,会议外又不断强调你对我的关心。”
顾沉川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有假装顺路。”
“所以你是故意的?”
“是。”
他的回答干脆得让她无从反驳。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现在愿意认真看你。”
沈知遥心口一酸,随即压了下去。
“太晚了。”
“晚不代表没有机会。”
“对我来说,晚就是晚。”
顾沉川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用做。”
“如果我做了呢?”
“我还是不会接受。”
“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沈知遥看着他,缓慢地说:“我已经试过一次了。”
顾沉川的脸色变了。
她知道,他听懂了。
那一次婚姻,就是她对他的尝试。
她试着做一个合格的妻子,试着进入他的生活,试着理解他的忙碌,试着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最后,她发现自己在那段婚姻里越来越不像自己。
顾沉川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没有送她回去。
沈知遥撑伞走进雨里,刚走到停车场,手机便响了。
是阿姨打来的。
“知遥,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安安今天一直问你,还把你的拖鞋摆在门口,说你回来要第一眼看见。”
沈知遥心里软下来。
“我马上回去。”
“路上慢点。”
“好。”
挂断电话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顾沉川站在不远处的门廊下。
他没有走。
隔着雨幕,他看着她。
沈知遥忽然有些不安。
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结束这种暧昧不清的状态。
她可以不接受顾沉川的追求,却不能让他继续这样靠近她的生活。
因为她还有安安。
而安安是她的底线。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沈知遥刚打开门,屋里便传来小孩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妈妈!”
一个穿着浅黄色睡衣的小男孩从客厅跑出来,手里还抱着那只小恐龙玩偶。
他跑得很快,到了门口又急急停住,仰着脸看她。
“你怎么才回来?”
沈知遥换好鞋,弯腰把他抱起来。
“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
安安搂住她的脖子,小声说:“我等了你好久。”
“妈妈给你讲两个故事。”
“真的?”
“真的。”
母子俩往卧室走,沈知遥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走廊尽头,顾沉川站了很久。
他没有上前。
也没有敲门。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屋里传出的孩子声音。
“妈妈,今天讲小船的故事。”
“好。”
“妈妈,小船最后有没有找到家?”
“找到了。”
“那它是不是一直都没有迷路?”
“它只是绕了很远的路,最后还是回去了。”
顾沉川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电梯门打开,助理在里面小声提醒:“顾总,您该走了。”
他才回过神。
“她有孩子。”
不是疑问。
助理也不敢多问,只能点头:“看起来是。”
顾沉川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几岁?”
“三岁多。”
顾沉川脸色发白。
三岁多。
他们离婚三年八个月。
孩子年龄和时间,几乎严丝合缝。
他却不敢立刻下结论。
他不敢相信。
更不敢想象,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他的,沈知遥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他。
那一晚,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没有开灯。
书房里还摆着他们结婚时留下的东西。
一只缺了盖子的白色茶杯。
那是沈知遥用过的。
她离开时什么都没有带走,唯独把自己的那只杯子留在了书架上。
顾沉川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不拿走。
她说:“留着吧,反正也不值钱。”
他当时没有明白。
如今他坐在黑暗里,盯着那只杯子,忽然觉得这三年里,真正不值钱的,可能不是那只杯子,而是他以为她会一直在原地等他。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医院。
不是为了查沈知遥,也不是为了找什么证据。
只是他想确认一件事。
医生看过他的检查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
顾沉川坐在椅子上,指尖冰凉。
“如果孩子三岁半,按照时间推算,可能是我的孩子吗?”
医生抬头看他。
“你和孩子母亲什么时候分开的?”
“正式离婚三年多以前。”
“那要看孩子具体出生日期,以及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单凭年龄不能确定。”
顾沉川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他不是来听一个结论的。
他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事情还有可能。
从医院出来后,他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让司机停在沈知遥的公司楼下。
他坐在车里,看着写字楼的入口。
两个小时后,沈知遥出现。
她身边跟着一名年轻助理,手里抱着文件。两人说着话,走到台阶旁时,沈知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手机。
她眉眼间有疲惫,却比他记忆里柔和很多。
以前她总是等他回家。
现在,她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孩子,也有一个他无法进入的生活。
顾沉川忽然明白,沈知遥不是在离开他以后过得不好。
她只是学会了不再需要他。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他下车,朝她走过去。
沈知遥看到他,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谈谈。”
“我现在要上班。”
“十分钟。”
“没有必要。”
“有。”
她看了眼助理。
“你先上去。”
助理抱着文件离开。
沈知遥没有邀请他进办公室,只站在楼下的台阶边。
“说吧。”
顾沉川看着她:“昨晚那个孩子,是谁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明显,但他看见了。
她握紧手包肩带,语气冷下来。
“和你有关系吗?”
“有。”
“没有。”
“他几岁?”
“顾沉川。”
“你回答我。”
“这是我的私事。”
“如果他是我的孩子,就不是你的私事。”
沈知遥心里的防线像被他用力撞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的人,觉得荒谬,又觉得愤怒。
“你现在知道问了?”
顾沉川的喉结动了动。
“我想知道。”
“当年你为什么不问?”
他沉默。
“你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为什么不问?”
还是沉默。
“我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问?”
顾沉川垂下眼,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沈知遥的声音并不大,却比任何质问都重。
“顾沉川,你现在跑来问我孩子是谁,是因为你在门外听见他叫了我一声妈妈。那三年以前呢?那时候我站在你面前,把我们之间的婚姻放到你桌上,你只问我一句‘你确定’,我说确定,你就签了。”
“我以为你不想要我。”
“我也以为你不想要我。”
两个人同时停住。
风从街角吹过来,沈知遥的披肩被吹起一角。
顾沉川看着她,眼底像有某种东西被彻底撕开。
“我没有不想要你。”
“可你没有说。”
“你也没有告诉我孩子的事。”
“因为那时候我不知道孩子能不能留下。”
她说完,便移开了目光。
顾沉川怔在原地。
“什么意思?”
沈知遥没有马上回答。
她不想再回忆那段日子。
怀孕初期,她一直在出血,医生让她尽量卧床,定期复查。那时候顾沉川正面临集团重组,每天早出晚归,回家时经常已经是凌晨。
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他。
她把检查单放在抽屉里,写过一条信息,又删掉。
她甚至在他出差前,把一张小小的孕检预约单夹进了他的公文包。
可第二天,那张单子又被原封不动地放在她床头。
顾沉川或许根本没有看见。
也或许看见了,却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后来,她从顾家长辈那里听到了一些话。
“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沉川现在最重要的是事业,不能让家庭拖住他。”
“孩子如果生下来,沈知遥就更不可能体面离开。”
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她没有去问顾沉川。
她只是害怕。
害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孩子出生后,她没有联系顾沉川。
不是为了报复。
是因为她已经决定自己承担。
她带着孩子去了另一座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租了一套两居室,白天工作,晚上照顾孩子。最难的时候,安安发烧,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手边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
可那些日子再难,她也没有后悔。
她只是不愿再把安安交给一个可能不愿意承担父亲责任的人。
沈知遥收回思绪,看着顾沉川。
“这些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
“对我来说,过去了。”
“那孩子呢?”
“他叫沈安。”
“为什么跟你姓?”
“因为他是我生的。”
“他是不是我的?”
沈知遥闭了闭眼。
“是。”
顾沉川整个人像被定住。
街边车辆经过,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
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那一个字。
是。
他有一个三岁半的儿子。
那个孩子昨晚穿着浅黄色睡衣,抱着小恐龙,站在门口喊沈知遥妈妈。
而他就在门外。
只隔着一扇门。
顾沉川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知遥看着他:“我说过了,因为我不确定你要不要。”
“我是他的父亲。”
“你现在知道了。”
“我当然要。”
“你没有问过。”
“那你应该告诉我。”
“凭什么?”
顾沉川愣住。
“凭什么?”
沈知遥一字一顿地说:“凭你曾经是他的父亲,还是凭你现在忽然想起来自己有一个儿子?”
他的脸色很白。
“我不是忽然想起来。”
“你是忽然听见了。”
“这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沈知遥。”
“别叫我。”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明显的愤怒。
“你不要用现在的态度,来替过去的你辩解。你可以说你不知道,可以说你后悔,可以说你想弥补。但你不能把我当成那个故意隐瞒孩子、故意阻止你做父亲的人。”
顾沉川抿紧唇。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想见他。”
“不行。”
“我是他的父亲。”
“我知道。”
“那我为什么不能见他?”
“因为他还不知道你是谁。”
“你可以告诉他。”
“我不会在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把你带到他面前。”
“你准备什么时候?”
“等他能理解。”
“他已经三岁半了。”
“他知道谁是妈妈,但他还不知道父亲意味着什么。”
顾沉川压着情绪:“我可以慢慢让他知道。”
“你想怎么慢慢?”
“从朋友开始。”
“你能做到吗?”
“能。”
“那你先做到一件事。”
顾沉川看着她。
“不要再借工作的名义靠近我,也不要在孩子面前突然出现。”
他沉默片刻。
“可以。”
“还有,不许在没有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调查他的生活。”
“我不会。”
“如果你想见他,先让我确认你是真的想做父亲,而不是因为一时震惊,或者因为不甘心。”
顾沉川的眼神沉了下来。
“我要怎么证明?”
“时间。”
“你不相信我。”
“我没有理由相信。”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都沉默了。
顾沉川最终点头。
“好。”
他答应得很快,沈知遥反而更加不安。
“你不用答应得这么轻松。”
“我没有轻松。”
“顾沉川,你现在想清楚。做父亲不是每周来见他一次,给他买礼物,也不是在他哭的时候哄一哄。你要面对他的成长、教育、脾气,还有他未来每一个需要父亲的时候。”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我学。”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父亲,但我可以学。”
沈知遥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迅速转过身。
“先这样吧。我上班了。”
“知遥。”
她没有回头。
“我会等你的允许。”
“不要等我。”
“那我等他。”
她脚步一顿。
顾沉川站在她身后,继续说:“我不会逼你现在接受我,但我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做。”
那天之后,顾沉川真的没有再直接去她家。
他也没有给安安买任何昂贵的礼物。
只是每周五下午,他会把一份简单的儿童绘本交给沈知遥的助理。
第一次是《小船回家》。
第二次是《不害怕的树》。
第三次是一本关于小朋友认识情绪的图画书。
每本书里都没有写任何暧昧的话,只有顾沉川亲手写的一行字。
“如果你愿意,我想慢慢认识你。”
沈知遥把这些书带回家,放在安安的书架上。
安安很喜欢那本小船。
他每天晚上都要她讲。
讲到小船迷路时,他总会皱起小眉头问:“它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沈知遥说:“可能在等它回家。”
安安抱住她的胳膊。
“那妈妈会等我吗?”
“会。”
“永远吗?”
“永远。”
“那爸爸呢?”
沈知遥的手指顿了一下。
安安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问起爸爸。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也有爸爸。”
“我的爸爸在哪里?”
“他在很远的地方。”
“他会回来吗?”
沈知遥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有说不会。
也没有说会。
只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等你长大一点,妈妈会告诉你。”
安安没有继续追问。
他很快睡着了。
沈知遥却坐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她知道,顾沉川不会一直留在她和孩子的门外。
她也知道,安安迟早会问起父亲。
她无法让孩子永远生活在一个被她刻意隐瞒的世界里。
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让顾沉川真正走进来。
一个月后,项目进入最后确认阶段。
合作方在酒店再次举办了一场小型答谢酒会。
沈知遥本来不想参加,可顾沉川的助理提前说明,这次酒会只邀请项目核心人员,不会有媒体,也不会有外部宾客。
她思考了很久,还是去了。
酒会地点和上次相同。
依旧是临海酒店,依旧是落地窗,依旧有缓慢流淌的音乐。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端酒,只拿了一杯温水。
顾沉川站在不远处。
他看见她,却没有立刻走过来。
直到她和合作方谈完,他才端着一杯水,站在她面前。
“最近好吗?”
“还可以。”
“安安呢?”
沈知遥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听他叫出孩子的名字。
“也很好。”
顾沉川点头。
没有追问,没有要求。
沈知遥却主动说:“他很喜欢你送的那本小船。”
顾沉川握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真的?”
“他每天都要听。”
“那就好。”
“你为什么总送那本?”
“因为我觉得它像我。”
沈知遥没有说话。
顾沉川看向窗外。
“我走了很远的路,才知道自己一直没有回到真正想去的地方。”
“你现在想回去?”
“想。”
“可那里未必还留着你的位置。”
“那我就站在门外。”
他转过头看她。
“但我不会擅自进去。”
沈知遥心里轻轻一动。
她没有回答。
顾沉川也没有再说。
酒会结束后,沈知遥走出酒店,发现外面没有下雨。
顾沉川站在台阶下。
“我送你。”
她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变成:“只送到小区门口。”
“好。”
车里很安静。
司机在前面开车,顾沉川坐在后排,和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没有问她安安住在哪一栋,也没有问她平时几点回家。
直到快到小区时,他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让我见他,我需要准备什么?”
沈知遥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
“什么都不用准备。”
“他喜欢什么?”
“恐龙,画画,还有听故事。”
“他怕什么?”
“怕打雷,怕一个人在黑暗里。”
“他生病时会怎么样?”
“会变得很安静。”
“他最喜欢你做什么?”
“抱着他睡觉。”
顾沉川认真听着。
像是在记一份比任何合同都重要的资料。
车停在小区门口。
沈知遥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
“顾沉川。”
“嗯。”
“见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我知道。”
“他可能不喜欢你,可能不愿意叫你爸爸,也可能会问你为什么以前不在。”
“我会回答。”
“他如果问,你是不是不要过他,你怎么说?”
顾沉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沉默了很久。
“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我不知道你怀孕,也不知道他出生。不是我不要他,是我错过了他。”
沈知遥看着他。
“你愿意承认自己错过?”
“愿意。”
“就算别人知道?”
“这是事实。”
她垂下眼。
“那你再等一段时间。”
“好。”
“不要逼我。”
“我不会逼你。”
她下车前,顾沉川忽然又说:“知遥。”
“什么?”
“你还单身吗?”
她站在车门外,回头看他。
一个月前,他在酒会上问过同样的问题。
那时她觉得刺耳,觉得他荒唐,觉得这个问题来得太晚。
可现在听见,她心里却没有那么强烈的抗拒。
她没有回答,只说:“顾总,你的问题很多。”
“我只想确定,我是不是还有机会。”
“你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我问的是你。”
她关上车门。
“等你真的学会做父亲,再来问。”
车子开走后,顾沉川坐在后排,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知道,这不是答应。
但也不是拒绝。
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真正让沈知遥改变决定的,是安安的一次追问。
那天晚上,安安洗完澡,坐在床上玩积木。
他把两块积木拼成一个小人,又拿了另一块,放在旁边。
沈知遥问:“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我。”
“那旁边这个呢?”
安安歪着头想了想。
“爸爸。”
沈知遥手里的毛巾掉在床边。
安安抬头看她。
“妈妈,爸爸是不是也会讲故事?”
“可能会。”
“那他为什么不来?”
沈知遥没有回答。
安安低头摆弄积木,声音越来越小。
“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沈知遥坐到床边,把孩子抱进怀里。
“不是。”
“那是因为妈妈不喜欢他吗?”
“也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来?”
孩子的问题很简单。
可她用了三年多,都不敢面对。
她不能再用一句“他在很远的地方”敷衍下去。
安安已经开始理解等待,也开始理解缺席。
她不能让他以为,父亲不出现是因为他不值得被爱。
沈知遥抱着他,轻声说:“因为妈妈和爸爸以前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好,所以爸爸没有早点知道你的存在。”
安安眨了眨眼。
“他不知道我?”
“不知道。”
“那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会来吗?”
“如果你愿意见他,他会来。”
安安想了想,问:“他是不是也喜欢恐龙?”
“不知道。”
“那他会不会怕我?”
沈知遥忍不住笑了一下。
“应该不会。”
“那我可以见他吗?”
她低头看着孩子。
“你想见吗?”
安安点头,又摇头。
“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看完呢?”
“如果他不会凶我,我就让他讲故事。”
沈知遥眼眶一热。
她拿起手机,找到顾沉川的号码。
三年多以来,这个号码她从未删除,却也从未主动拨通过。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按下拨号键。
电话几乎在响起的第一秒被接通。
“知遥?”
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沈知遥握住安安的小手。
“顾沉川,明天下午你有时间吗?”
电话那端安静了两秒。
“有。”
“我想让你见见安安。”
呼吸声陡然变重。
“好。”
“你先别激动。”
“我没有。”
“你的声音在抖。”
顾沉川没有否认。
沈知遥继续说:“明天下午三点,去儿童绘本馆。你不要带礼物,也不要带别人。第一次见面,只待一个小时。”
“好。”
“如果安安不愿意靠近你,你不要强迫他。”
“我不会。”
“如果他不叫你爸爸,你也不要失望。”
“我不会。”
“如果他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你要回答他。”
“我会。”
“还有。”
“你说。”
“不要把这次见面,当成我已经接受你。”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
沈知遥挂断电话。
安安问:“是爸爸吗?”
“是。”
“他说明天来?”
“嗯。”
“那妈妈也一起吗?”
“妈妈会一起。”
安安这才放心。
“那就好。”
第二天下午,绘本馆里很安静。
安安穿着一件浅蓝色连帽衫,坐在沈知遥身边,手里抱着那只小恐龙玩偶。
顾沉川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他没有穿工作时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深灰色针织衫,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
桌上没有礼物。
只有三本绘本。
其中一本,是安安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小船回家》。
顾沉川看见母子俩进来,立刻站起身。
安安躲在沈知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顾沉川没有靠近。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保持平齐。
“你好,安安。”
安安不说话。
沈知遥握了握他的手。
“他就是顾叔叔。”
安安看着顾沉川,小声问:“你认识我吗?”
顾沉川喉咙发紧。
“我现在认识你。”
“以前呢?”
“以前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不知道?”
顾沉川看向沈知遥。
她没有替他回答,只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重新看着孩子。
“因为我和你妈妈以前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好,所以我错过了你。”
安安想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不要我?”
顾沉川的眼底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不知道你在等我。”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安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恐龙。
“你会不会走?”
这一次,顾沉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明白,孩子问的不是今天会不会离开绘本馆。
他问的是,以后会不会再次消失。
顾沉川缓慢地说:“如果你愿意让我留下,我会努力不走。”
“努力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可能有很多事情不会做,但我会一直学。”
安安抬起眼睛。
“你会讲故事吗?”
“会一点。”
“你讲得好吗?”
顾沉川看了一眼桌上的绘本。
“你可以听听看。”
安安终于从沈知遥身后走出来,坐到了桌边。
顾沉川打开《小船回家》。
他的声音低沉,起初有些僵硬,读到小船在海上迷路时,安安忍不住插话。
“它为什么不问别人?”
顾沉川停下来。
“因为它觉得自己可以找到路。”
“那它找不到怎么办?”
“可以问。”
“你以前问过吗?”
顾沉川看着他。
安安又问:“你以前找不到妈妈的时候,会问吗?”
沈知遥心口一紧。
顾沉川却认真回答:“以前我不太会问。”
“那你现在会了吗?”
“会。”
安安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
临走时,安安没有叫顾沉川爸爸。
但他把那本小船的绘本递给他。
“下次你还讲这个。”
顾沉川接过书,手指微微发颤。
“好。”
“下次什么时候?”
顾沉川看向沈知遥。
沈知遥说:“如果你愿意,下周六。”
安安立刻说:“下周六。”
顾沉川笑了一下。
“好,下周六。”
走出绘本馆后,沈知遥牵着安安走在前面。
顾沉川跟在他们身后,没有越过一步。
安安忽然回头:“顾叔叔,你走快一点。”
顾沉川停了一下。
沈知遥也回头看他。
他走上前,却依旧保持着一点距离。
安安伸出另一只手。
“你牵我吗?”
顾沉川的脚步彻底停住。
那一刻,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无法相信的话。
他抬眼看沈知遥。
沈知遥没有阻止,只对他点了一下头。
顾沉川这才蹲下来,握住孩子小小的手。
安安的手指很软,掌心有一点玩积木留下的红痕。
顾沉川不敢用力,只轻轻拢着。
三个人一起走到街角。
那天晚上,沈知遥回到家后,安安第一次主动问:“妈妈,顾叔叔下次还会来吗?”
“会。”
“他是不是我的爸爸?”
沈知遥没有再躲。
“是。”
安安抱着恐龙玩偶,认真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可以叫他爸爸吗?”
“只要你愿意。”
“那你愿意吗?”
沈知遥怔了怔。
“我愿意你按自己的想法来。”
“那妈妈呢?你还喜欢爸爸吗?”
孩子问得直接。
沈知遥坐在床边,没有立即回答。
她曾经以为,自己对顾沉川只剩下怨和防备。
可是他重新出现在她生活里后,她发现那些情绪下面,还压着一部分没有真正死去的感情。
她不想欺骗孩子,也不想欺骗自己。
“妈妈以前喜欢过爸爸。”
“现在呢?”
“现在妈妈还在想。”
安安点点头。
“那你慢慢想。”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三岁半的孩子,不懂大人的婚姻,也不懂重新开始意味着什么。
可他知道,妈妈可以慢慢想。
也知道,不该有人替妈妈决定。
顾沉川见到安安后,并没有立刻要求复婚。
他每周六来一次。
第一次陪安安画画。
第二次陪他搭积木。
第三次下雨,三个人一起在绘本馆里听故事。
他渐渐学会了很多事情。
安安不喜欢胡萝卜,他就把胡萝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
安安害怕打雷,他不会说“男子汉不许怕”,而是坐在床边陪他数声音。
安安闹脾气时,他也不急着哄,而是蹲下来问:“你是生气,还是难过?”
有一次,安安把积木摔了一地。
顾沉川没有责备他,只陪他坐在地上。
“你可以生气,但不能拿东西砸人。”
安安抿着嘴:“那我怎么办?”
“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因为妈妈要去上班。”
“你想让妈妈留下?”
“嗯。”
“那你可以告诉妈妈。”
安安回头看沈知遥,小声说:“妈妈,我不想你走。”
沈知遥走过去抱住他。
顾沉川没有插话,只默默把地上的积木一块块收好。
这些细节一点点进入沈知遥的生活。
她没有再把顾沉川挡在门外。
但她依旧没有答应和他重新开始。
她要求他慢一点。
顾沉川也真的慢了下来。
他不再问她什么时候愿意复婚。
不再用过去的婚姻作为理由,要求她回到自己身边。
他只是按照她允许的速度,一点点靠近。
可越是这样,沈知遥越清楚,自己真正害怕的不是顾沉川会不会改变。
而是她已经开始重新期待。
期待周六。
期待他敲门。
期待安安听到车声后,飞快跑到门口。
她怕自己一旦重新爱上他,就会再次失去掌控。
直到一次项目外出,沈知遥在夜里发起高烧。
她不想惊动任何人,只给公司请了半天假。
可安安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发抖,立刻拿起她的手机,拨给了顾沉川。
电话接通时,安安哭着说:“爸爸,妈妈不舒服。”
顾沉川不到二十分钟就赶到了。
他没有擅自抱走孩子,也没有强行送沈知遥去医院。
只是先给她量体温,联系附近诊所,又把安安安抚好。
医生确认只是普通的流感后,他去厨房煮了一碗清淡的粥。
沈知遥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顾沉川坐在客厅地毯上,安安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他的手臂保持着一个不舒服的姿势,显然一夜没有动过。
沈知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
顾沉川察觉到动静,抬起头。
“醒了?”
“嗯。”
“还难受吗?”
“好多了。”
他想站起来,安安却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顾沉川立刻放轻动作。
“医生说你今天不能去上班。”
“我知道。”
“粥在桌上,吃一点。”
沈知遥看着他。
“你照顾过人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要怎么做?”
“昨天晚上查的。”
“你堂堂一个总裁,半夜查怎么照顾发烧的人?”
“我现在不是总裁。”
他看了眼怀里的孩子。
“我是爸爸。”
沈知遥的心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顾沉川抱着安安,声音很低。
“知遥,我以前不懂怎么照顾家人,不代表我以后也不会。”
“你在补偿我吗?”
“是。”
“你觉得补偿够了,我就该回头?”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顾沉川看着她。
“因为我不是为了让你回头才做这些。”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这是我本来就该做的。”
他的回答很平静。
“你和安安不欠我一个机会。是我欠你们。”
沈知遥垂下眼。
她一直以为,顾沉川的追求是为了弥补他的遗憾,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有一个孩子,是因为不甘心失去她。
可这段时间,他没有把任何事情变成她的义务。
他没有用孩子逼她复婚。
没有用愧疚逼她原谅。
也没有因为她迟迟不答应,就把照顾安安的事情当成筹码。
他只是承担起迟到了三年多的责任。
沈知遥忽然问:“如果我一直不答应呢?”
顾沉川没有犹豫。
“我会继续做安安的父亲。”
“如果我以后和别人结婚呢?”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却仍然说:“只要那个人尊重你和安安,我会接受。”
“你能接受?”
“不能保证一开始就轻松,但我会学着接受。”
沈知遥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顾沉川抱着安安起身,把孩子放回卧室。
他走出来时,沈知遥仍站在原地。
“我送你去医院复查。”
“不用了。”
“那我送你去公司。”
“我今天不去。”
“那我在家陪你。”
“顾沉川。”
“嗯?”
“你不用每次都把自己放得那么低。”
他沉默片刻。
“我不是把自己放低。”
“那是什么?”
“我只是终于知道,你以前站在我面前时,有多孤单。”
沈知遥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
“你现在知道有什么用?”
“有用。”
“晚了。”
“晚了我也要知道。”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
“知遥,我不敢保证我能把过去全部改好。但我可以保证,以后的每一次选择,我都会让你知道。”
“你不需要再猜我想不想留下,也不需要再猜我有没有把你放在心里。”
“如果我想要你,我会说。”
“如果我害怕,我也会说。”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猜。”
沈知遥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天。
如果那时顾沉川也能这样说,也许他们不会走到离婚。
可人生没有如果。
她不能因为现在的温柔,就假装过去从未发生。
她需要的不是一句道歉,也不是一时心软。
她要确定,自己重新选择他时,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孤独,也不是因为顾沉川终于表现得足够像一个合格的丈夫。
她要确定,哪怕没有婚姻,没有孩子,她也愿意再爱一次。
这个答案,她用了两个月才真正想清楚。
那天是周六。
安安在客厅搭积木,顾沉川坐在地毯旁边帮他找一块蓝色的长方形积木。
沈知遥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三杯温水。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顾沉川。
“顾总。”
他抬头看她。
“怎么了?”
“我想和你谈谈。”
顾沉川立刻放下积木。
安安抬起头:“你们要吵架吗?”
沈知遥摸了摸他的头。
“不吵架。”
顾沉川看着她,神情慢慢认真起来。
“你说。”
沈知遥坐到他对面。
“我不想直接回到过去。”
“我知道。”
“也不想把我们重新开始这件事,变成你证明自己、我考验你的比赛。”
“好。”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顾沉川的手指微微收紧。
“以什么关系?”
“先从恋爱开始。”
他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清。
“恋爱?”
“对。”
“不是复婚?”
“不是。”
“那我可以追你?”
“可以。”
顾沉川呼吸停了几秒。
沈知遥继续说:“但有些事情要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不会立刻搬回去,也不会因为安安叫你爸爸,就默认我们已经是一家人。”
“好。”
“第二,我们之间如果发生分歧,要当面说,不许冷处理。”
“好。”
“第三,你不能把对我的追求变成工作上的优待。”
“不会。”
“第四,安安的事情,我们共同承担,但谁也不能用孩子逼对方做选择。”
“好。”
“第五,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不想继续,我会直接告诉你。你也一样。”
顾沉川看着她,点头。
“好。”
沈知遥问:“你没有意见?”
“有。”
“什么?”
“你说得太少。”
她怔住。
顾沉川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真实的笑意。
“我以为你会提很多。”
“我不是在给你开公司管理条例。”
“我知道。”
“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期限。”
沈知遥皱眉:“什么期限?”
“不是期限,是一个机会。”
他认真说:“从今天开始,给我一个正式追你的机会。”
安安在旁边插嘴:“爸爸,你要追妈妈吗?”
顾沉川一下子僵住。
这是安安第一次叫他爸爸。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沈知遥也怔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顾沉川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像是怕自己的情绪吓到孩子。
安安看着他:“你不是说要追妈妈吗?”
顾沉川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是。”
“那你追到了吗?”
顾沉川看向沈知遥。
她没有躲开。
“还没有。”
安安认真地说:“那你要快一点。”
沈知遥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沉川也笑了。
可那笑意只维持了片刻,他便偏过头,抬手按住眼睛。
沈知遥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她从未见过顾沉川这样。
哪怕当年他们离婚,他也只是沉默地签字。
哪怕后来他知道孩子的存在,他也只是在她面前强撑着冷静。
可此刻,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只叫了他一声爸爸,他所有压住的情绪便彻底失控。
安安歪着脑袋问:“爸爸,你哭了吗?”
顾沉川很快放下手。
“没有。”
“你眼睛红了。”
“爸爸只是眼睛进了灰。”
安安伸手去摸他的脸。
“那我帮你吹吹。”
顾沉川握住孩子的手,低头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好。”
沈知遥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堵坚持了三年多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不是因为顾沉川哭了才原谅他。
也不是因为孩子叫了一声爸爸,就忘记了那些孤独的夜晚。
她只是忽然明白,过去已经无法重来,但他们可以决定,未来不再重复过去的沉默。
那天晚上,安安睡着后,顾沉川没有离开。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
沈知遥走到他身边。
“你还不走?”
“等你赶我。”
“我没有要赶你。”
顾沉川转头看她。
“那我可以留下吗?”
“客房有床。”
“我知道。”
“不要想多。”
“我没有。”
沈知遥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安安叫你爸爸,你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顾沉川看着夜色。
“因为我等了很久。”
“你才知道他一个多月。”
“可我不知道他的三年半。”
这句话让沈知遥心里一酸。
顾沉川继续说:“我不知道他第一次走路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他发烧时会不会哭,不知道他第一次叫妈妈是什么样子。”
“我本来应该在的。”
“可我不在。”
他转过身,面对她。
“我不是因为一句爸爸就觉得自己被原谅了。我只是第一次觉得,他愿意给我一个位置。”
沈知遥看着他。
“这个位置不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是他自己决定的。”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因为他叫你爸爸,就觉得我们之间也必须马上恢复。”
“我知道。”
他每一次回答都很快,却不敷衍。
沈知遥低头笑了一下。
“你现在很会说知道。”
“因为我真的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爱一个人,不是把她留在身边,也不是在她离开后拼命追上去。”
“那是什么?”
“是她站在你面前时,你要让她可以自由选择。”
沈知遥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沉川伸出手,却没有碰她,只停在两人之间。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
“问什么?”
“你现在单身吗?”
沈知遥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从酒会问到现在,已经问了很久。
一开始,她觉得这是一种冒犯。
后来,她觉得这是他的执着。
现在,她终于明白,他问的不是她有没有别人,而是他还有没有资格走近她。
沈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从客厅的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屏幕。
通讯录里,顾沉川的名字还在最上面。
她没有删除。
也没有重新备注。
只是一直保持着当年那个名字。
她当着他的面,把备注改成了三个字。
“孩子爸爸。”
顾沉川看见后,神情微微一怔。
“这算什么?”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你现在首先是安安的爸爸。”
“然后呢?”
沈知遥把手机收起来,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才是正在追我的人。”
顾沉川喉结动了一下。
“所以你的答案是?”
沈知遥没有再躲。
“我单身。”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她却抬手打断他。
“但我不保证一定会和你复婚。”
“我知道。”
“我也不保证你追一段时间,我就会心软。”
“我知道。”
“如果你再让我失望,我会带着安安离开。”
顾沉川看着她,郑重地点头。
“我知道。”
“你别只会说知道。”
“那我说我会做到。”
沈知遥看了他一会儿。
“好。”
顾沉川伸出手。
“可以牵你的手吗?”
三年前,他们牵手走进婚姻。
三年后,他重新站在她面前,先问她可不可以。
沈知遥看着那只手,最终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顾沉川握住她,却没有用力。
窗外夜色很深,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卧室里,安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沈知遥下意识要进去。
顾沉川松开她的手。
“你去吧。”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明天早上给安安做早餐。”
顾沉川愣了一下。
“我?”
“你不是要学吗?”
他立刻点头。
“好。”
“他不吃煎蛋焦边。”
“记住了。”
“牛奶要温的。”
“记住了。”
“面包不能烤太硬。”
“记住了。”
沈知遥看着他忙不迭点头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她失望过的男人,终于真的开始学着走进一个家庭。
不是以总裁的身份。
不是以她前夫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迟到了三年多的父亲,和一个重新追求她的男人。
后来,衡远集团和岚序的项目顺利完成。
庆功酒会仍然在临海酒店举行。
同样的大厅,同样的落地窗,同样明亮的灯光。
不同的是,这一次,沈知遥没有一个人站在角落。
顾沉川站在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安安被阿姨牵着,穿着小西装,手里抱着那只已经有些旧的小恐龙。
有人笑着问:“顾总,沈经理,你们这是复合了吗?”
沈知遥还没有回答,安安已经抬起头,认真地说:“爸爸正在追妈妈。”
周围的人先是一静,随后笑声此起彼伏。
顾沉川耳根微红,却没有否认。
他低头问沈知遥:“我追得还可以吗?”
沈知遥看着他。
“目前合格。”
“什么时候能转正?”
“看表现。”
“那我继续表现。”
安安拉住两人的手,把他们的手往一起拽。
“爸爸,妈妈,你们牵手。”
顾沉川看向沈知遥。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牵,而是等她点头。
沈知遥将手放进他掌心。
三年前,他们因为没有说出口的话而走散。
三年后,他在酒会上问她是否单身,她没有立刻给他答案。
可当稚子的一声“妈妈”让他彻底破防时,他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前妻,也不是一段婚姻。
而是一个本该亲眼见证孩子长大的位置,和一个曾经愿意等他开口的女人。
好在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
而她,也没有再替他做决定。
她告诉他自己单身。
也告诉他,单身不等于随时可以回头。
她愿意给他重新追求的机会,却不会把自己的尊严和选择交出去。
顾沉川接受了。
他开始学着做父亲,学着做恋人,也学着在每一次想靠近时,先问她一句:“可以吗?”
他们没有立刻复婚。
但三个月后,顾沉川在安安幼儿园的亲子活动上,第一次被孩子牵着手,正式以父亲的身份出现在老师和家长面前。
活动结束后,安安跑到沈知遥身边。
“妈妈,爸爸今天第一名!”
沈知遥看向不远处的顾沉川。
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脸上难得露出骄傲又笨拙的笑。
她也笑了。
顾沉川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今天表现好吗?”
“不错。”
“那我今晚可以申请一个奖励吗?”
“什么奖励?”
“陪你和安安讲小船的故事。”
安安立刻举手:“可以!”
沈知遥看着他们父子俩,轻声说:“那就回家吧。”
顾沉川牵住安安。
走了几步后,他又伸手过来,停在沈知遥身侧。
没有催促。
没有强求。
只是等她自己选择。
沈知遥看了那只手两秒,最终握了上去。
三个身影在傍晚的灯光里并肩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人站在门外。
也没有人再独自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