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少剑仙苏砚跪在一柄刀前面。
刀是陌刀,二十三斤,刀尖入地三寸。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笑:“刀客也配跟剑客同论武道?”
现在他跪着,嘴唇哆嗦,一个字说不出来。
围观三百人,没人敢出声。
背刀的男人蹲下来,平视他:“刚才你说,刀不配。现在,你跟刀说。”
1
苏砚的靴底碾着老武师的手背。
青石板上洇开一层血,老武师另一只手还在够地上的断刀碎片,指头哆嗦,够不着。
苏砚笑吟吟扫了一圈围观的名门子弟:“看见没有?使刀的,就这下场。”
有人笑出了声。
“刀客嘛,粗鄙下贱,只配斩草屠狗。”苏砚脚上加了三分力,老武师闷哼一声,“本公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江湖规矩——”
“你脚抬一下。”
声音不高,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苏砚一愣,回头。
一个背布条的男人站在人群外。
布条里裹着的东西,二十三斤,一头杵在地上,青砖裂了一道纹。
男人穿粗麻短褐,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从哪条山道上走下来,顺路停了一脚。
“我说,”陆磔看着他,“你踩着他手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苏砚眯起眼:“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陆磔说,“也不想知道。你脚抬一下就行。”
有人倒吸了口气。
苏砚脸色沉下来,脚慢慢松开。
老武师抽回手,手背一片青紫,五根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另一只手还攥着几块碎片往怀里塞,爬起来冲苏砚弯腰:“公子恕罪,老朽有眼无珠——”
“别跪。”
陆磔开口,两个字,不高不低。
老武师膝盖弯到一半,僵住了。
陆磔把布条解开,陌刀刀尖点地。
青砖又裂了一道纹,石屑崩起来。
“站着。”
老武师哆嗦着直起腰。
围观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一个刀客,在这充什么侠义?”
“就是,苏公子什么身份,青城少掌门,剑道正统——”
“刀客也配管名门的事?”
笑声起来了,越笑越大。
苏砚也笑了,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听见了?刀客,你管得着吗?这老东西自己都认了有眼无珠,你跳出来充哪门子人物?”
陆磔看了他一眼。
“他认了,是因为你踩着他手。”陆磔把刀往地上一杵,声音没什么起伏,“他不认,你会松脚?”
苏砚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们刚才都在看。”陆磔扫了一圈围观的名门子弟,目光一个一个点过去,“十几个人,十几把剑,没一个人开口。他手被踩着的时候,你们在笑。现在他站起来了,你们还在笑。”
人群安静了。
“剑挂腰上,是给人看的。刀杵地上,是给人活的。”陆磔说,“你们笑刀粗鄙,刀不笑你们——刀不会笑。刀只会劈。”
死静。
苏砚脸上挂不住了,手按在剑柄上:“好一张利嘴。刀客,你叫什么?”
“陆磔。”
“陆磔?”苏砚冷笑,“没听过。明日此时,此地,本公子教你什么叫剑。你敢不敢来?”
陆磔低头看了一眼老武师。
老武师的手还在抖,怀里抱着碎片,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搁脚。
“你回去。”陆磔对老武师说。
老武师张了张嘴:“恩公……”
“明天再来一趟。”陆磔把刀往肩上一扛,“把你那些碎片带上。”
然后他看了苏砚一眼,刀尖往地上老武师没捡完的半截断刀一指。
“捡起来。”
苏砚一愣:“你说什么?”
“你的剑不是雅吗?”陆磔转身走了,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地上那把断刀,你捡起来。明天还给他。”
人群哗然。
苏砚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天,你等着。”
陆磔已经走出十步远,头没回。
老武师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碎片,手还在抖,嘴唇动了几次,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叹了口气:“这刀客,惹了青城派,怕是不好收场。”
老武师低着头,把碎片一块一块码好,用衣襟兜着,慢慢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了。地上的血还没干。
2
第二天,还是那条街。
人比昨天多了三倍。
消息传得快——青城少剑仙约战一个野路子刀客,就在城东石桥底下。
有热闹不看是傻子。
苏砚来得很早,换了身月白箭袖,头上束着玉冠,腰上那柄剑——剑鞘包银,剑柄缠金丝,剑穗是上好的冰蚕丝,往那儿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围观的人啧啧有声:“到底是名门子弟,这气度。”
“那刀客呢?来了没有?”
“怕是跑了吧。”
话音没落,人群后面让开一条路。
陆磔走过来。
还是那身粗麻短褐,还是那条布条裹着的陌刀,往肩上一扛。
走到桥底下,把刀往地上一杵。
“来了。”他说。
苏砚笑了,拔剑出鞘。
剑光清冽,剑身上一道血槽笔直,刃口薄得透光。
“好剑!”有人喊了一声。
苏砚手腕一抖,剑花挽了三个,漂亮得像绣花。
围观者掌声一片。
“陆磔,”苏砚剑尖点地,姿态摆得十足,“本公子让你三招。三招之内,你碰到本公子衣角,算你赢。”
陆磔把布条解了。
陌刀亮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倒吸了口气——刀身宽厚,黑沉沉的,刃口不像剑那样亮得晃眼,上面有细密的锻打纹路,像老树皮。
“这什么刀?这么笨。”
“二十三斤吧,挥得动吗?”
“刀客就是刀客,拿块铁疙瘩当宝贝。”
陆磔没理。
他把刀往肩上一搁:“你让我三招?”
“本公子说话算话。”
“不用。”陆磔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斜指地面,“你先出手。三招之内,我不还手。”
苏砚脸色微变:“狂妄。”
话音一落,人动了。
身法确实快——脚尖点地,白影一晃,剑光已经到了陆磔面门。
围观者叫了一声好,尾音没落,就听见“铛”一声闷响。
陆磔单手持刀,横着一挡,不躲不闪。
苏砚的剑尖扎在刀面上,弯了。
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右脚踩碎了一块青砖,手腕抖得跟昨天老武师的手一样。
全场安静了。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剑尖没事,但虎口发麻,腕骨酸疼,整条右胳膊从肘到指尖都在颤。
他咬了咬牙,换了只手握剑。
“好大的力气。”苏砚冷笑,“力气大有什么用?剑走轻灵,本公子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剑法。”
人又动了。
这次是快剑——疾风快剑,青城派的看家本事。
身法飘忽,剑光漫天,左边三道剑影,右边五道寒光,快得看不清哪一剑是真的。
围观的人眼睛都花了:“这怎么挡?碰都碰不着!”
陆磔没挡。
他把陌刀举起来,往下一劈。
就一刀。
刀风扫过去,漫天剑影碎了个干净。苏砚的剑被刀身拍中,整个人跟被牛撞了似的往侧里飞出去,踉跄七八步,撞在桥栏上,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陌刀往地上一杵,青砖碎了一片。
“花架子。”陆磔说。
全场死静。
苏砚从桥栏上撑起来,脸上挂不住了——刚才那套快剑是他练了十年的东西,在门派里打遍同辈无敌手,现在被人一刀拍飞,跟拍苍蝇似的。
“你——”
“我说了,三招之内不还手。”陆磔把刀扛回肩上,“你出了两招。第三招呢?”
苏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回头吼了一声:“青城弟子何在!”
桥头两边涌出来十几个人,清一色青城剑服,拔剑把陆磔围了。
围观的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是要群殴?”
“名门正派也来这套?”
苏砚咬牙:“此人辱我青城,拿下他!”
十几把剑同时刺过来。
陆磔没退。
他把陌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握柄,往下一压——
刀身入地半尺,气浪从刀身上炸开,青砖碎块崩起来跟雨点似的。
十几把剑还没递到跟前,人先站不住了——脚下的砖碎了,身子一歪,剑招全散了。
陆磔拔刀横扫,刀背拍在最近两个人身上,那俩人直接飞进路边菜摊子里,剩下的被气浪带得东倒西歪,摔了一地。
十几个人,一眨眼,全躺了。
哀嚎声一片。
“花架子。”陆磔又说了一遍,把刀扛回肩上,“十个人一起耍花架子,还是花架子。”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砚站在桥栏边上,脸都白了。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咳嗽。
“苏师侄。”
一个青衫中年人从人群让开的道里走进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癯,下巴上三缕长须,腰间也佩着剑——剑鞘古朴,没有苏砚那柄花哨,但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那是青城派长老级别的制式。
苏砚像见了救星:“师叔!这人——”
“行了。”师叔摆了摆手,笑眯眯看向陆磔,“小辈切磋,点到为止。这位刀客,你赢了,青城认栽。不过——”
他把手往陆磔面前一摊:“刀留下,人可以走。”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
师叔笑得和气:“江湖规矩,比武夺兵。你赢了我青城弟子,按规矩,你的兵器归青城处置。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了,刀客,你不会不懂吧?”
陆磔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陆磔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点地,“我赢了,还得把刀给你?”
“规矩嘛。”师叔笑容不变,“江湖人,讲规矩。”
陆磔把刀往前一递。
师叔眼睛一亮,伸手要接——
陆磔手腕一翻,刀尖往下,直直插进师叔脚前三寸的青砖里,刀身嗡嗡震颤。
“你要刀?”陆磔退后一步,两手空空,往胸前一抱,“自己来拿。”
师叔的手停在半空。
刀就插在那儿,刀柄朝上,谁都能拔。
但他没动。
围观的人屏住呼吸。有人小声嘀咕:“他怎么不拔?”
师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缓过来:“刀客,你这是不讲规矩。”
“规矩?”陆磔看了他一眼,“你刚才说,我赢了,兵器归你。那我问你——我要是输了呢?”
师叔一愣。
“我要是输了,你们青城是不是要我的命?”陆磔把刀从地上拔出来,往肩上一搁,“赢了抢刀,输了要命。你们青城这规矩,怎么两头都占?”
人群里爆出一声笑,这回没人捂嘴了。
师叔的脸色终于沉了。
“牙尖嘴利。”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苏砚,走。”
苏砚愣了:“师叔——”
“走。”
师叔转身就走,苏砚咬着牙跟上去,回头瞪了陆磔一眼。青城的人灰溜溜散了。
围观的人没散。
“这刀客,真狠啊。”
“一个人镇了青城一个门派的小辈,连那位师叔都不敢拔剑。”
“那把刀……到底什么来头?”
陆磔把陌刀重新裹上布条,往肩上一扛,转身走进人群让开的道里。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烧饼。”他对路边摊子上那个看傻了眼的摊主说。
“啊?哦哦——”摊主手忙脚乱包了两个烧饼递过去。
陆磔接过来,咬了一口,走了。
身后,老武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面,怀里还抱着那堆断刀碎片,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陆磔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另一个烧饼塞他手里。
“手还抖吗?”陆磔问。
老武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青紫还没消,指头哆嗦了一下:“不、不抖了。”
“明天不抖就行。”陆磔说,“你的碎片,明天我帮你要回来。”
老武师捧着烧饼,眼圈红了。
远处街角,一队巡街禁军拐了过来。
甲胄锃亮,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按在腰刀上,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砖和歪倒的菜摊子。
“怎么回事?”黑脸汉子问。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青城派跟一个刀客比武——”
“刀客?”黑脸汉子皱了皱眉,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陆磔已经走远了,背上那条布条裹着的长家伙,在日头底下晃了晃。黑脸汉子没再问,带着人走了。
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远去的布条,目光落在碎砖地上那道刀痕上——深入青砖半寸,笔直一条线。
黑脸汉子的脚步慢了半拍。
“头儿?”身后兵卒问。
“没事。”黑脸汉子收回目光,“走。”
3
第二天晌午,苏砚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昨天那个青衫师叔,师叔身后还跟了四个青城弟子,清一色长剑在腰,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苏砚手里换了把剑——不是昨天那柄包银缠金的,剑鞘乌沉,剑柄上缠着旧布条,拔出来的时候没什么亮光,但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剑比昨天那把扎实。
围观的人比昨天还多。
石桥底下站不下,有人爬上了路边茶摊的条凳。
“又来了又来了。”
“这回青城动真格的了,那把剑看见没?苏砚的本命剑,平时不拿出来用的。”
“那刀客呢?”
陆磔靠在桥墩上,陌刀裹着布条杵在手边,正啃昨天剩的半个烧饼。看见苏砚来了,把最后一口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来了。”他说。
苏砚没废话。剑出鞘,鞘往地上一扔。
“陆磔,昨天本公子输在轻敌。”剑尖平举,手腕不动,稳得跟钉在空气里似的,“今天本公子用本命剑,剑名‘青霜’,青城掌门亲赐。你要是还能接住,本公子从此不练剑。”
围观的人吸了口气。
本命剑都拿出来了,这是赌上剑道生涯了。
陆磔把烧饼咽下去,慢吞吞解布条:“那你别练了。”
苏砚脸色一沉,人已经动了。
这回不快——起手就是青城派的镇派绝学“青霜十三式”,一招接一招,剑势连绵不断,每一剑都往陌刀够不着的地方走,刺完就收,绝不停留。围观的人看得眼花:“这剑法,密不透风啊。”
陆磔退了两步。
这是他第一次退。
苏砚眼睛亮了,剑势更急——左刺一剑,右撩一剑,剑尖连点陆磔手腕、脚踝、腰侧,全是刁钻角度。
陆磔横刀挡了三下,第四下没挡住,刀身慢了半拍,剑尖从他袖口划过,挑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人群炸了:“伤了!刀客受伤了!”
苏砚嘴角翘起来:“二十三斤的铁疙瘩,挥得动吗?本公子看你能挡几剑!”
陆磔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青砖上。他甩了甩手,把陌刀往肩上一搁:“你刚才说,这是你们青城镇派绝学?”
“怕了?”
“不是。”陆磔说,“我在想——你们掌门是不是跟你有仇?”
苏砚一愣:“什么意思?”
“这剑法,全是刺手腕、削脚踝、挑腰侧。”陆磔把刀从肩上拿下来,“你练了十年,就练怎么给人挠痒痒?”
苏砚脸涨红了:“你——”
“战场上,”陆磔刀尖点地,“没人有空挠痒痒。”
话音落,人动了。
这是陆磔第一次主动出手。
陌刀没有花招,就是劈
——第一刀横扫,苏砚往后跳,刀风扫过他前襟,布片飞起来。
第二刀斜劈,苏砚横剑去挡,“铛”一声,虎口震得发麻,人往侧里滑了三步。
第三刀陆磔没劈,刀身一翻,用刀背拍在苏砚剑身上,把剑拍偏了方向,紧跟着一脚踹在苏砚胸口。
苏砚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上桥栏,一口血喷出来。
围观的人全傻了。
“这就……完了?”
苏砚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眼睛红了。他攥着剑,指节发白:“好,好得很。本公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剑道!”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青霜剑嗡的一声,剑身泛起一层冷光。
“本命剑诀!”青城弟子喊了一声。
师叔在人群后面皱了皱眉,没说话。
苏砚人剑合一,整个人跟剑光化在一起,直刺陆磔胸口。这一剑快得只剩一道白线,围观的人连剑影都看不清。
陆磔没躲。
他把陌刀横过来,刀面朝外,双手一前一后握住刀柄,刀尖斜挑——这是陌刀队最基础的一式,叫“拦”,战场上用来挡骑兵冲阵的。
苏砚的剑尖扎在刀面上。
“咔嚓。”
声音很脆。
剑尖崩了。
一寸长的剑尖飞出去,钉进桥栏木头里,嗡嗡颤。苏砚手里剩半截断剑,断口参差不齐,刃口卷得跟麻花似的。
苏砚整个人定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青霜剑跟了他十二年,师父传给他的时候说,这把剑传了六代,是青城掌门的信物。他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上。
现在断了。
被他看不起的“铁疙瘩”崩断了。
陆磔把刀收回来,看了一眼刀面上的白点——苏砚全力一剑,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连坑都没砸出来。
“你的剑,”陆磔说,“没吃饭。”
苏砚腿一软,坐地上了。
围观的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布条的声儿。
这时候,街角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禁军拐过来,甲片哗啦哗啦响,领头的是昨天那个黑脸汉子。这次他带的人多,后面还跟着两辆囚车。
“让开让开!”兵卒推开人群。
黑脸汉子走到场子中间,扫了一眼地上的血、断剑、碎砖,目光落在陆磔手里的陌刀上。
苏砚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爬起来喊:“官爷!他私藏禁刀!朝廷三年前就禁了陌刀,这刀是禁兵!按律当缴!当斩!”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磔一眼。
“你的刀?”他问陆磔。
“嗯。”
“哪来的?”
“北边带回来的。”陆磔说,“边军退下来的。”
黑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刀身上那道锻打纹路上。
纹路一层叠一层,跟老树年轮似的——这是百炼钢,而且是军器监定制的锻法,江湖上见不着。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手不自觉地按在腰刀刀柄上,又松开,又按上。
“头儿?”身后的兵卒看他不动,小声问了一句。
黑脸汉子没理。他盯着那把陌刀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道。
“走。”他对身后的兵卒说。
兵卒傻了:“啊?那头儿,这人——”
“我说,走。”黑脸汉子声音沉下来,“收队。”
禁军哗啦啦转身,沿着街走了。囚车咕噜咕噜响,越走越远。
苏砚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官爷!他私藏禁刀!你不管吗?”他追了两步。
黑脸汉子头都没回,只甩下一句:“管不了。”
人群炸了。
“管不了?禁军说管不了?”
“这刀什么来头?禁军都不敢碰?”
“苏公子完了,官面上都不给他撑腰。”
苏砚站在街心,手里攥着半截断剑,脸上白的红的一阵一阵翻。师叔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断剑,叹了口气:“砚儿,走。”
“师叔——”
“走。”师叔声音压得很低,但脸色铁青,“还嫌不够丢人?”
苏砚被两个青城弟子架着走了。路过陆磔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嘴皮子动了动,没说出话。
陆磔把陌刀裹好,往肩上一扛。
“等会儿。”
苏砚站住了。
陆磔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那半截断剑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可惜了。”他说,“剑是好剑。人不行。”
断剑往苏砚脚边一扔,“当啷”一声。
苏砚浑身都在抖,牙咬得咯咯响,但一个字没敢回。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刀客!说两句!”
“说两句!说两句!”
陆磔回头扫了一眼围观的人。
昨天还在笑他的那些名门子弟,今天缩在人群里,不敢跟他对眼。
“你们昨天问我,”陆磔把刀往地上一杵,“刀客配不配跟剑客同论武道。”
没人接话。
“我今天告诉你们。”陆磔声音不高,但整条街都听见了,“剑客的规矩,是赢了抢刀、输了要命。剑客的侠义,是踩着老人家的手笑。剑客的武道,是十个人围一个还被人拍翻。”
他顿了一下。
“然后你们说,刀粗鄙。”
人群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剑是百兵之王,”陆磔把刀扛回肩上,“刀是百兵之霸。你们捧了一千年的剑,捧出个什么?捧出个断剑的少掌门,捧出个不敢拔剑的师叔,捧出一群看人挨打不敢吭声的‘名门’。”
他往前走了一步,围观的人自动往后退了一步。
“剑不丢人。”陆磔说,“丢人的是拿剑的人,把剑当牌坊立。”
苏砚已经走远了。但陆磔这句话,他听见了,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
4
第二天一早,石桥底下又聚了人。这回不是来看打架的——来看赔罪的。
苏砚没来。来的是青城师叔,带着四个弟子,抬着一口木箱。
箱子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银子、一匹绸缎、三把新打的柴刀。
“陆刀客。”师叔脸上挂着笑,比前两天都客气,“前日的事,是青城教导无方。苏砚已经被掌门叫回去闭门思过了。这些薄礼,给老人家压惊,修修摊子。”
老武师被推到前面,看着那箱银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
“我、我不要这么多——”
“拿着。”陆磔在旁边说。
老武师看他一眼,陆磔点了点头:“你手背上的伤,值这个价。他们给少了。”
师叔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又冲陆磔拱了拱手:“陆刀客,掌门还有句话——青城派想请你上山做客,喝杯茶,把这事揭过去。江湖路远,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不去。”陆磔说。
师叔笑容僵了一下:“陆刀客,掌门亲自开口——”
“你回去告诉你们掌门,”陆磔把陌刀往肩上一搁,“苏砚踩老人家的手,你们青城没一个人管。我管了,你们来请我喝茶。这茶我不喝——我怕喝了,下次你们踩别人的手,我不方便开口。”
师叔的脸沉了,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话我带回去。陆刀客,告辞。”
青城的人走了。
围观的人嘀嘀咕咕散了。
老武师抱着那箱银子,眼泪啪嗒啪嗒掉:“恩公,我、我请你吃碗面……”
“行。”陆磔说。
面摊上,老武师蹲在灶前烧火,手还在哆嗦。陆磔坐条凳上,把陌刀横在膝盖上,拿块磨刀石一下一下磨刀口。
“恩公,”老武师一边烧火一边问,“你这刀,真是禁兵?那禁军咋不管?”
“管不了。”
“为啥管不了?”
陆磔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这刀上面,”他用拇指蹭了蹭刀身上的锻打纹,“有边军的号。当年北境三千陌刀队,一人一刀,刀在人在。朝廷解散陌刀队的时候,把制式刀全收了,熔了。我这把,是伍长的刀。伍长死之前塞给我的,让我带回中原,给他老娘上坟的时候插坟头。”
老武师愣了:“那怎么没插?”
“他老娘去年没了。”陆磔继续磨刀,“坟头插不插刀,他看不见了。我替他留着——万一以后还有人需要呢。”
面端上来。陆磔把磨刀石收起来,开始吃面。
街对面,黑脸汉子一个人来的,没穿甲,换了身灰布袍子,腰里别着把短刀,往面摊条凳上一坐。
“一碗面。”他冲老武师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陆磔,“陆兄弟。”
陆磔看了他一眼:“禁军的人?”
“姓赵,赵大柱。”黑脸汉子接过面碗,挑了一筷子,“昨天那事,我回去报上去了。上面没说话。”
“没说就是不说。”
“对。”赵大柱吸溜了一口面,“但我个人有句话想问你——你这刀,真打算一辈子在江湖上晃荡?”
“嗯。”
“上面有人记着这刀。”赵大柱声音压低了,“三年前收刀的时候,北境交上来两千九百九十九把。少了一把。上面查了三年,没查着。”
陆磔吃面,没接话。
“现在知道了。”赵大柱看着他,“你猜上面会怎么办?”
“不知道。”陆磔把面碗放下,“也不想知道。”
赵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吃完,掏了三个铜板搁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陆兄弟,上面说了,这刀要是愿意交回来,人可以进禁军,给个七品武官。不用从卒子干起。”
面摊上安静了。
老武师烧火的手停了,紧张地看着陆磔。
陆磔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
“刀不交。”他说,“人也不去。”
赵大柱皱了皱眉:“不再想想?七品武官,管三百号人——”
“我在边军的时候,上面管我的人死了六个。”陆磔站起来,把陌刀往肩上一扛,“我自己管我自己,管得挺好。”
他掏出几个铜板搁桌上,冲老武师抬了抬下巴:“面钱。”
老武师直摆手:“不要不要,恩公——”
“拿着。”陆磔把铜板塞他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赵大柱在身后喊了一声:“陆兄弟——”
陆磔没回头。
赵大柱压低声音:“那把刀的事,还没完。上面有人记得。”
陆磔脚步顿了一拍。
然后继续走。刀在背上,二十三斤,一步一晃。
赵大柱坐回条凳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口。老武师凑过来收碗,小声问:“官爷,恩公他……不会有事吧?”
赵大柱没答。
他看着桌上那三个铜板,一个一个捡起来,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刀客,”他自言自语,“比我们禁军还难管。”
远处街口,陆磔拐过弯,迎面走来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老头看见他背上的长家伙,往旁边让了让。
“刀客?”老头随口问了一句。
“嗯。”
“使刀的现在不多了。”老头叹了口气,“都学剑去了,说是雅。”
陆磔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皱了下眉。
“雅不雅的,”他边嚼边说,“能护住人就行。”
老头愣了一下,笑了:“这话在理。”
陆磔摆摆手,背着刀往城外走。
出了城门,官道两边麦子刚抽穗,绿油油一片。他找了个树荫坐下,把陌刀横在膝盖上,用袖子擦刀身上的灰。
擦到一半,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
一骑快马奔过来,马上的人穿着禁军服色,到了跟前勒住缰绳:“陆磔?赵头儿让我追上来传句话——”
“说。”
“上面说,刀可以不交,人也可以不入仕。但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陆磔把刀往肩上一搁,站起来:“什么忙?”
传令兵压低声音:“北边又不太平了。上头的意思,想请你带着这把刀,去边关走一趟。不穿官衣,不入军籍,就是……走一趟。”
陆磔看了他一眼。
“走一趟?”他嚼着嘴里的糖葫芦渣,吐出一颗核,“给钱吗?”
传令兵愣了:“啊?”
“不给钱不去。”陆磔把刀扛好,转身往官道上走,“回去告诉你们上面——刀是我的,人也是我的。要用,得谈。”
传令兵在原地愣了半晌,反应过来的时候,陆磔已经走出老远了。
背上的陌刀一晃一晃,日头底下,刀身上那道锻打纹路泛着黑沉沉的光。
官道尽头,城门口,赵大柱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靠着城墙看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头儿,他说要谈——”
“听见了。”赵大柱咧了咧嘴,黑脸上露出个笑,“谈就谈。这刀客,有意思。”
他转身进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上那个背刀的影子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了,二十三斤的陌刀在日头底下一晃一晃,跟老农扛锄头下地似的,不紧不慢。
赵大柱想起那天在街上看见的刀痕——深入青砖半寸,笔直一条线。
“刀镇江湖啊……”他嘟囔了一句,摇了摇头,进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