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决赛前三小时,练习室的门被撞开。
闯进来的女人和我长着一张脸,嘶声喊:别喝那杯奶茶!里面的药会毁掉你的嗓子,让她上位!
我低头看了看杯壁上的水珠,转身把奶茶递给了假千金姜语柔。
她笑得甜,吸管咬进嘴里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锁。
三小时后,她在洗手间里出不来,C位的射灯打在我身上。
而那个撞开门的女人,在镜子里对我笑了一下,碎成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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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练习室的空调坏了三天。
汗把我的T恤黏在背上,镜子里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人色。
我第十七遍走完整支舞,音乐停的那一瞬间,腿软了,整个人跪在地板上。
地板很凉。凉得很舒服。
决赛是今晚八点。我已经连着三十六个小时没睡。
手机在墙角震动,我爬过去。
姜语柔。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起来。
姜语柔的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你还在练吗?
我没说话。
她那边有风声,还有车流声,她在室外。
她说:姐姐你别太累了,妈妈说了,你嗓子不好,今晚要是上不去也没关系的。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一点。
嗓子不好。
三个月前集训,我在声乐考核上连一个最简单的高音都没上去,当场被导师点名,台下笑声像潮水一样淹过来。
那天下午,我喝的是姜语柔亲手泡的罗汉果茶,说是润喉。
我喝完两个小时后开始咳血。
医院的诊断单我至今还留着:声带黏膜急性损伤,疑似化学性刺激。
疑似。
我没有证据。
我说:语柔,你在哪儿?
她笑了一下:在节目组门口呀,给姐姐买了奶茶,马上就到。
电话挂了。
我躺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瓷砖。
姜语柔。
我的妹妹。严格来说,是我家养了十七年的女儿。
两年前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她不是我妈生的。我才是。
我是在乡下外婆家长到十五岁的那个,被抱错的那个,回家后在自己家里走路都不敢出声的那个。
鉴定报告出来那天,我妈哭着抱住的不是我。
是她。
我妈说:语柔你别怕,你永远是妈妈的女儿,这个家不会有人赶你走。
然后她转过头看我,眼睛是干的。
她说:姜雀,你刚回来,家里的事你多让着语柔点,她心软,受不了刺激。
姜雀。
我外婆给我起的名字。她说雀儿小,但雀儿能飞,飞到哪儿都能活。
我在那个家活了两年。
两年里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姜语柔要什么,我就得不要什么。
她要钢琴房,我的房间就变成了储物间,我搬去保姆房。
她要出国交换,家里那年的预算就全给了她,我的艺考培训费我自己打工挣的。
她说想学唱歌,于是我练了十年的声乐,成了我妈嘴里的不务正业。
我妈原话是:姜雀,你以为嗓子是天生的就能当饭吃?语柔学得比你认真,你别跟她抢。
我没跟她抢。
是这档选秀节目的总导演,在一次商场路演里听见我哼歌,追了我三条街递名片。
我签了。
一个星期后,姜语柔也签了。
我妈亲自送她去报名,给她买了四十八万的珠宝做舞台首饰。
我穿着自己改的旧裙子站在后台角落的时候,我妈从我面前走过去,看了我一眼。
她说:别给语柔丢人。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
这个家不会有人赶我走。
因为我从来就没进去过。
练习室的门响了。
我撑着地板坐起来。
门外站着姜语柔。
一身定制演出服,碎钻在肩上压得她走路都要挺着腰。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说:姐姐,你怎么躺地上?地上多脏啊。
我扶着镜子站起来。
她把其中一杯递过来,杯壁上全是水珠:姐姐,你最爱的四季春加珍珠,特意嘱咐他们少冰。
我看着那杯奶茶。
少冰。
我声带受损以后,一口冷的都喝不了。
全家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因为那天送我去医院的是家里的司机,司机告诉了我妈,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二十分钟,说我自己不爱惜身体还给家里添麻烦。
姜语柔当时就坐在我妈旁边。
我伸手去接。
那是我今天犯的最不该犯的错。
就在我指尖碰到杯子的那一秒,练习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砰。
门撞到墙上,反弹回来又砸在门框上。
一个女人冲了进来。
她喘得像是跑了十公里,头发湿着贴在脸上,穿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长风衣,肩膀上还滴着水,外面在下雨。
她抬起头。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是我的脸。
一模一样的眉骨,一模一样左眼角下那颗小痣,一模一样。
但那张脸上的眼睛不一样。
我的眼睛里没有东西。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烫的东西,看一眼就会被烧到。
她冲过来,一把把我手里的奶茶打掉。
杯子砸在地上,奶茶泼出来,珍珠滚得满地都是。
她抓着我的肩膀,手指掐进我的肉里:别喝那杯奶茶!
我听见她的声音。
和我一样的声音,但哑得多,像被砂纸磨过。
她说:里面有药!会毁掉你的声带!永久性的!你今晚上不了台,她就能顶上C位,然后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练习室里死一样安静。
姜语柔手里还拎着另一杯奶茶,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
我没有尖叫,没有问你是谁,也没有后退。
我只是看着她。
因为我认得那种眼睛。
那是在某个地方把该哭的眼泪全哭完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我说:你是我。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说:姜雀,你信我。
我说:我信。
【第二章】
姜语柔先反应过来。
她尖叫:你是谁!保安!有人闯进来了!保安!
她转身往门口跑。
那个女人动作比她快。
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往回拖,姜语柔整个人被拖得向后仰,尖叫声变了调。
四十八万的珠宝从她肩上掉下来一颗,滚到我脚边。
女人把她按在镜子上。
姜语柔的脸贴着镜面,被挤得变形。
女人贴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姜语柔,蒲地蓝加氨溴索,混进四季春的冰块里,冷的东西喝下去声带本来就缩,加上药,直接水肿。你算好了我今晚八点上台,六点钟开始哑,七点半彻底发不出声。
她说:对不对?
姜语柔在镜子上剧烈地挣,鼻尖都被压扁了。
她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有病啊!
女人笑了一下。
那笑声我听得浑身发冷。
她说:你当然不知道。我说的是三小时后你要做的事。
姜语柔的挣扎停住了一秒。
就那一秒。
我看得很清楚。
她眼睛里那点慌,不是被冤枉的慌。
是被猜中的慌。
我走过去,捡起地上那颗碎钻。
然后我把姜语柔手里的另一杯奶茶拿过来。
女人回头看我,想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
我把她从镜子上放开。
姜语柔整个人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喘气,头发全乱了,精致的妆哭花了一半。
她抬头看我:姐姐……这个疯子……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说:语柔。
她看着我。
我把那杯奶茶递到她面前。
我说:这杯,你喝。
她的呼吸停了。
练习室的空调坏着,屋里闷得要命,但我看见她额角有一滴汗往下滑。
我说:你刚刚说,这是我最爱的四季春加珍珠,少冰。
我说:可我喝不了冷的。你忘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说:还有,我爱喝的从来不是四季春。
我说:我爱喝乌龙,无糖,热的。你给我买了两年奶茶,一次都没对过。
她的脸白了。
我把杯子又往前递了一点,吸管都快碰到她嘴唇。
我说:喝啊。你买的,又没毒,对不对?
她往后缩。
整个人往后缩,背抵在镜子上。
她说:姐姐我胃不好……
我说:那你给我买冷的干什么。
她说不出话了。
那个女人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站着。
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我说:语柔,你知道你刚才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她看着我。
我说:门被撞开的时候,你没有先看那个人的脸。
我说: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冲进来,是个正常人都会先惊,会先问,会先看。
我说:你第一反应是跑。
我说:你跑什么?
她的眼泪下来了。
她哭起来还是好看的,我妈最吃这一套。
她说:姐姐,你是不是嫉妒我?你是不是因为今晚要抢C位,故意找人演这一出?
哦。
她反应过来了。
她开始反扑了。
我站起来。
我说:演这一出的意思是,你承认奶茶里有药?
她哭得更凶:我没有!我说你找人陷害我!
我说:那你喝。
她哭声停住。
我把奶茶往她手里塞。
她不接。
我松手。
杯子掉在地上,第二杯奶茶也泼了,满地的水和珍珠。
我说:行,我们都别喝。
我蹲下去,从碎钻旁边捡起一颗珍珠,放进我口袋里。
我说:节目组走廊有监控。从你走进大楼到进这个门,一共七分钟,监控全有。
我说:茶饮店有流水单,有店员,有你点单的记录。你点的是少冰,还是去冰,还是另外加了别的,店里都有录。
我说:这地上的东西,我不动。
我抬头看她。
我说:我现在就去找导演,叫节目组封场,报警,送检。
她的脸终于彻底没了血色。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在我身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她说:姐姐!姐姐你别去!
我站着没动。
她说: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太想赢了,我妈说我要是赢不了就别回家了,姐姐……
她说:妈妈她偏心你,她一直都说你才是她亲生的,我在那个家什么都不是,姐姐你有的东西你都不知道有多金贵……
我低头看她。
我说:姜语柔。
我说:你刚才说妈妈偏心我。
我说:我妈,昨天在后台从我面前走过去,对我说的是,别给语柔丢人。
我说:你穿的衣服是定制的,我这身是我自己改的。你肩上那堆钻四十八万,我连艺考费都是自己打工挣的。
我说:我在我自己家住保姆房。
我说:你管这叫偏心我?
她的手松了一点。
我说:你编谎话也得编个圆的。
然后我抬脚,把她的手从我腿上踢开了。
不重,但她整个人往后坐,手撑在那摊奶茶里,一片狼藉。
我拉开门。
走廊里灯很亮。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和我长一样脸的女人站在练习室中间,看着我。
她在笑。
她在流眼泪。
我说:跟我走。
她说:好。
【第三章】
我们没去找导演。
我拉着她进了消防通道。
铁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被切断。
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往下滑,坐在了台阶上。
我站着看她。
我说:你有多少时间。
她抬头。
她说: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
我说:我问了你也得费半小时解释。我现在没有半小时。
我说:八点上台。现在五点零九分。
我说:你有多少时间。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
她说:姜雀,你比我那时候清醒太多了。
她说:我那时候……我把那杯奶茶喝了。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说:然后呢。
她说:我六点开始哑。我以为是太累了,含了两颗润喉糖。七点半,导演让我试音,我开口的时候,只有气出来。
她说:全场都看着我。
她说:我妈在旁边,第一句话是,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说:姜语柔上了C位。那首歌本来是我写的,我改了四十七版的那首歌。她唱了我的歌,爆了全网。
她说:我被节目组按合同违约处理,赔了二十八万。家里不给钱,我签了三年的网贷。
她说:医院的诊断是声带不可逆性损伤,我再也唱不了了。
她说:后来我去给她当助理。
我没说话。
她说:她让我在片场给她举着伞站四个小时。她让我在她生日宴上给她唱生日歌,全场都知道我哑,她偏要我唱。我张嘴,只有嗤嗤的气声,全场笑。
她说:那年她领的最佳新人奖,获奖感言里说,感谢我的姐姐姜雀,她虽然嗓子坏了,但她永远是我最大的支持。
她说:台下的人都哭了,说她好善良。
她抬手捂住脸。
她说:我活到三十一岁。我在她的粉丝见面会后台,把一瓶药吃完了。
消防通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黑了几秒。
我往上走了一步,灯又亮了。
我说:你怎么回来的。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我只知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在这栋楼外面的雨里。我手上有表,表上是今天的日期。我跑上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只有一个小时。
她抬手,给我看。
她手腕上那只廉价的电子表,数字在跳。
她说:我身上的东西在变淡。你看。
我看向她的手。
她的指尖透出了墙面的颜色。
我的喉咙一下紧了。
我说:还有多久。
她说:我不知道。可能四十分钟,可能十分钟。
她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但有重量。
她说:姜雀,你听我说几件事,你记住。
我说:你说。
她说:第一,今晚第三轮,你的曲目会被临时换掉。节目组会说是编曲版权问题。不是的。是姜语柔的经纪人拿钱买了这个决定。
她说:你提前准备第二首。准备那首你没给任何人听过的。
我说:哪一首。
她看着我。
她说:写给外婆的那首。
我整个人僵住。
那首歌我谁都没给听过。
我外婆走的那年我写的,我把它存在一个加密的录音备忘录里,连标题都没写。
那是我的东西。
她说:姜雀,就是那首。那首歌,你唱出来是会死人的。
她说:第二,姜语柔今晚会动手两次。奶茶是第一次。如果第一次没成,第二次她会在你上台前的最后五分钟,在后台楼梯口推你。
她说:她推完就哭,说是你自己摔的,还说你推她。所有人都信她。
我说:我记住了。
她说:第三。
她停了一下。
她说:今晚节目组会来一个人。叫陆砚。
我说:陆砚?
她说:国内做音乐的,最后一个说真话的人。他是这一季的终审评委,但他今晚本来不来。他临时来了,因为他听到了一段录音。
我说:什么录音。
她说:三个月前,你在声乐考核上唱不上去那段。网上有人把它剪成了鬼畜,传得很广。
她说:全网都在笑你。只有他听出来,那不是唱不上去。
她说:那是声带水肿的声音。
我的手开始抖。
她握紧了我的手。
她说:姜雀,他今晚会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回答对。
我说:什么问题。
她说:他会问你,你为什么还要唱。
我说:我该怎么回答。
她说:我不能告诉你。
她说:我那时候回答错了。我说,因为我想赢。
她说:他当场就走了。
她说:他走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记得。
她说:他说,小姑娘,想赢的人满大街都是,音乐不缺一个想赢的。
她的手开始变轻。
我能感觉到。
她的手还在我手心里,但重量在消失。
我说:别走。
她笑了。
她说:姜雀,还有最后一件。
她说:妈妈她……
她停住。
她说:算了。
我说:你说。
她说:你会很恨她。但你记住,恨不值钱。
她说:你站到她够不着的高度,比你骂她一万句有用。
她的脸开始模糊。
我伸手去抓她。
我的手穿过去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头看我。
她说:姜雀。
她说:我活了三十一年,就今天这一个小时,我觉得我活得像个人。
她说:谢谢你信我。
我跪在台阶上。
我说:我会赢。
她说:别为我赢。
她说:为你自己唱。
然后她没了。
消防通道里只有我一个人。
声控灯灭了。
我在黑里坐了很久。
我的手心是凉的。
我摸到一样东西。
我打开手机手电。
我手心里躺着一只廉价的黑色电子表。
表带是塑料的,磨得发白。
表上的数字在跳。
五点三十一分。
我把它戴在手腕上。
扣上搭扣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然后我站起来,推开门。
走廊的灯刺进眼睛。
我往化妆间走。
我一边走一边掏手机,点开那个加密的录音备忘录。
密码是我外婆的生日。
我按下播放。
耳机里传出我自己的声音,还有电风扇转的声音,还有窗外的蝉。
那是三年前,我十九岁,在外婆家那间屋子里录的。
我一边走一边听。
走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我抹了一下脸。
手背是湿的。
我推门进去。
我妈在里面。
她背对着我,正在给姜语柔整理头发。
姜语柔换了一身衣服,头发重新做过,脸上妆也补好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
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但她嘴角在笑。
她说:姐姐,你去哪儿了。
我妈回头。
她看了一眼我身上的汗T恤,皱了下眉。
她说:姜雀,你怎么还穿这个。
她说:语柔都跟我说了。
她说:你从哪儿找了个人来演那种戏,还敢往语柔头上泼脏水。姜雀,你是不是疯了。
她说:你知不知道今晚有多少媒体。你要是把事情闹大了,我们家的脸还要不要。
我站在门口。
我说:妈。
我说:那杯奶茶里有东西。地上还泼着。节目组走廊有监控。我们现在就能查。
我妈的脸沉下来。
她说:查什么。
她说:姜雀,语柔是你妹妹。
她说:你为了一个破C位,想把你妹妹送进去?
我看着她。
我说:她不是我妹妹。
我妈的声音瞬间拔高:姜雀!
我说:两年前的鉴定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她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我说:和你有血缘关系的人站在这儿,穿着一件八十块的T恤,三十六个小时没睡,刚才在练习室的地板上跪着。
我说:妈,你再看看我。
我妈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抬手。
我以为她要打我。
她没有。
她把手按在姜语柔的肩膀上。
她说:语柔,别听她的。
她说:妈在。
她抬头看我。
她说:姜雀,你今晚上台就好好唱。你要是上不去,也别拖着语柔。
她说:你本来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她说:你嗓子都坏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手腕上那只电子表硌着骨头。
我说:知道了。
我转身走出去,把门关上。
走廊很长。
我往前走。
我手腕上的数字跳到五点四十六分。
还有两小时十四分钟。
我开始笑。
我笑得眼睛里都是水。
她说得对。
恨不值钱。
【第四章】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总导演。
不是去告状。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敲门。
他叫宋让,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是当初在商场追我三条街的那个人。
他正在看台本,抬头看见是我,放下笔。
他说:姜雀?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快上场了。
我说:宋导,我要换曲目。
他的笔停在半空。
他说:什么?
我说:第三轮,我要换成我自己写的一首歌,从来没发表过。我现在就能唱给你听。
他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说:姜雀,你第三轮的曲目……
他停住了。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心里咯噜一下。
我说:知道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曲目变更通知。
上面写着,因编曲版权存在争议,选手姜雀第三轮曲目变更为……
后面那首歌我认得。
那是一首烂熟的口水歌,随便哪个素人都能唱,唱不出任何东西。
通知单的签发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二十。
比那个女人冲进练习室,早了半个小时。
我手抖了一下。
宋让看着我。
他说:这份通知是四点半送到我桌上的。我压了四十分钟没签。
他说:姜雀,我知道这不正常。但我是导演,我上面还有制片,还有赞助商,还有台里。
他说:我压不了多久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我说:宋导。
我说:我不需要你压。
我说: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说:你现在就听我唱。如果你觉得不行,我就按通知唱那首口水歌,我一句话都不多说。
我说:但你要是觉得行,你就帮我在台本上打一个备注。
我说:备注写,选手自愿放弃变更,坚持原定表演,后果自负。
宋让看了我很久。
他把门关上了。
他说:唱吧。
房间里没有伴奏,没有话筒。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面。
我把手腕上那只电子表往下拉了一点,挡住表盘。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喉咙是疼的。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睡,刚刚还在地板上跪过。
我唱了第一句。
我外婆走的那天下大雨。
我守了她三天,嗓子早就哭坏了,我就是那个嗓子写的这首歌。
所以这首歌不需要好嗓子。
它需要一个哭坏过的嗓子。
我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宋让把眼镜取下来了。
我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自己听见我的声音在抖。
但没有断。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让在找东西。他摸了半天,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又放回去。
他说:姜雀。
他说:这歌是你写的。
我说:是。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我十九岁。我外婆走的那年。
他闭上眼。
过了几秒,他拿起笔。
他在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说:我给你备注。但你听我说清楚,这是你自己要的。节目组要是追责,我保不了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还有件事。
他说:今晚终审席上多了一个人。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我说:陆砚。
宋让的手一顿。
他抬头看我。
他说:姜雀。
他说:这个消息我今天下午五点刚接到,全场只有我和制片人知道。
他说: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看着他。
我手腕上那只廉价的电子表硌着骨头,塑料表带磨得发白。
我说:宋导。
我说:我做了一个梦。
宋让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没笑。
他说:行。
他说:那你梦到你赢了吗。
我说:我梦到我输了。
我说:输得很彻底。我哑了,我去给她当助理,我举伞举了四个小时,我在她生日宴上张嘴只有气声,全场都在笑。
我说:我活到三十一岁,在她的粉丝见面会后台,把一瓶药吃完了。
宋让的手在桌上攥成了拳。
我说:所以我今天不想梦了。
我说:我今天想醒着。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我说:宋导,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我说:今晚七点五十五分,后台通往舞台的那段楼梯,请你让人在那儿站着。
我说:或者,让监控对着。
宋让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七点五十五分,会有人在那儿推我。
我说:她推完就会哭,会说是我推她。
我说:宋导,我不要她被推下去。
我说:我要那段监控。
宋让盯着我。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他说:安保组,A通道楼梯间,七点四十五开始加一个人,机位补一个,全程录。
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放下对讲机。
他说:姜雀。
他说:去化妆。
我说:谢谢。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所有人都在跑,场记在喊时间。
我站在人流里,看了一眼手腕。
六点零三分。
我往化妆间走。
走到一半,前面来了一个人。
一身深灰的衬衫,袖子卷到肘,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又停住,回头。
他看了我两秒。
他说:你声带是不是受过伤。
我站在原地。
我的呼吸停了。
他接着说:水肿,大概三个月前。高位进不去,中低位有点沙,但基音很干净。
他说:现在恢复了七成,但你今天没睡觉,还在练,这样唱完今晚你会掉到五成。
他说:你是哪个选手。
我说:十七号。姜雀。
他点了下头。
他说:陆砚。
他转身要走。
我喊住他。
我说:陆老师。
他回头。
我说:你是不是听过一段鬼畜。
他停了很久。
他说:那是你?
我说:是我。
他看着我,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
他说:那段东西底下有三万条评论。
他说:三万条里,没有一条在讨论你的声带。
他说:全在笑。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当时为什么不解释。
我说:我解释了。
我说:我在社交平台发了诊断单。
我说: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装什么病,唱不上去就是唱不上去。
我说:第二高赞的评论是,她妹妹唱得就很好啊。
陆砚沉默了。
走廊的广播在喊,所有选手请到集合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说:姜雀。
他说:我今晚坐在终审席上,我会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我知道。
他眉毛动了一下。
他说:你知道?
我说:你会问我,为什么还要唱。
陆砚整个人停住。
他盯着我的眼睛。
他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没有人。
我说:陆老师,你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人吧。
他说:问过。
我说:她们怎么答。
他说:九成九都说,因为我喜欢音乐,因为这是我的梦想,因为我想赢。
他说:我听了二十年,听烂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问。
他看着我。
他说:因为总有一个人会答对。
广播又喊了一遍。
我说:陆老师。
我说:我今晚会答。
我转身走进化妆间。
姜语柔正在镜子前涂口红。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口红停在嘴唇上。
我走到我自己那个位置坐下。
那是最靠角落的一张桌子,灯是坏的。
我拿起粉底,开始给自己上妆。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和冲进练习室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区别是,我的眼睛里现在也有东西了。
很烫。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
数字跳到六点十九分。
姜语柔在我身后开口。
她说:姐姐,你那个演员,演技真好。
我没理她。
她说:妈妈已经跟宋导打过招呼了。你要是今晚再闹,节目组会直接把你的镜头全剪掉。
她说:姐姐,你真的以为你能赢?
我把粉扑放下。
我从镜子里看她。
我说:语柔。
我说:七点五十五分,A通道楼梯间。
她的手一抖,口红画到了下巴上。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别去。
我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身后传来东西砸在桌上的声音。
【第五章】
七点五十二分,我站在A通道楼梯间的入口。
我没有上楼。
我站在拐角阴影里,靠着墙。
我手腕上的电子表在跳。
七点五十三。
七点五十四。
脚步声来了。
高跟鞋,很急。
姜语柔从下面上来,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
她上到我这一层,四处看。
她没看见我。
她往上看,往下看,又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在楼梯台阶上倒了一瓶水。
不是推我。
是在台阶上倒水。
倒完她把空瓶子塞进包里,退到楼梯口站着。
她在等。
她在等我上来,自己滑。
我在阴影里站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
我想起消防通道里那个女人说的话。
她说,她推完就哭,说是你自己摔的,还说你推她。
原来不是她推。
是她让我自己摔。
然后她哭给所有人看,说她本来是来扶我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是我反过来说她推我。
所有人都信她。
因为她真的没有碰我。
我往上看。
楼梯口的天花板角落,有一个新加的机位。
红灯在亮。
我深吸一口气。
我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走到楼梯底下,抬头看她。
我说:语柔。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转过身。
她说:姐姐。
我说:水好倒吗。
她的脸瞬间变了。
她说:什么水。
我说:你包里那个空瓶子。
她的手下意识按住包。
我上了一级台阶。
我说:语柔,你知道我刚才在这站了多久吗。
我说:三分钟。
我说:你上来的时候没看我这个方向。你扶着栏杆,你先看上面,再看下面,再看手表。
我说:你很熟练。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说:姐姐你发什么疯。这地上的水不是我倒的,是刚才清洁工……
我说:清洁工拖地不会只拖三级台阶,而且只拖台阶边缘。
我说:水在台阶最外沿,正好是踩上去脚跟会滑的位置。
我说:语柔,你是不是练过?
她的脸白了。
我又上了一级。
我说:你知道最有意思的是什么吗。
我说:你不敢推我。
我说:你连推我都不敢。你要是推我,留下的是你的手印,你的力气,你身上的香水。你算得太清楚了。
我说:所以你倒水。
我说:你让我自己摔。你站在上面哭,说姐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我说是你倒的水,没人信我。
我说:因为你没有碰我。
我说:对不对。
她的呼吸乱了。
她说:姐姐。
她说:你疯了。
我说:语柔。
我抬起手,指了一下她头顶的天花板。
我说:你往上看。
她抬头。
她看见了那个机位。
她看见了那个红灯。
她整个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的脸在那一秒变得很难看。
不是害怕。
是恨。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那点甜全没了。
她说: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我做了一个梦。
她说:姜雀!
她忽然就不哭了,也不装了。
她说:你凭什么!
她说:你一个乡下回来的,你凭什么在这儿跟我说话!
她说:我十七年!我在那个家十七年!我三岁就学钢琴,我八岁就上台,我手指头弹出血,我妈在旁边说再来一遍。
她说:你凭什么一回来,就说那个家是你的,说那个妈是你的!
她说:你知道鉴定报告出来那天我在干什么吗。
她说:我在我房间里,把我所有的奖杯一个一个砸了。
她说:我砸完我出去,我妈抱着我,我妈说语柔你永远是妈妈的女儿。
她说:我抱着她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
她说:我在想,要是她从来没回来就好了。
她说:要是她在乡下死掉就好了。
楼梯间里很安静。
我站在下面三级台阶的位置,抬头看她。
我说:语柔。
我说:我回来的第一个晚上,睡在保姆房。
我说:那房间没有窗。
我说:我躺在床上,我听见外面你在弹钢琴,我妈在给你削水果。
我说:我在想,要是我没被抱错就好了。
我说:那样我现在还在外婆家,我外婆还活着,我每天早上能听见她在院子里喊,雀儿,吃饭。
我说:我们俩想的是同一件事。
她看着我,嘴唇在抖。
我说:但语柔,我们俩有一点不一样。
我说:我恨那个家,我没有恨你。
我说:你恨我。
我说:你把药倒进我的杯子里。
我上到和她同一级台阶。
她比我高一点,穿着高跟鞋。
我说:我不恨你。
我说:我只是不打算让你了。
广播响了。
下一位,十七号选手姜雀,准备上场。
我绕过那三级湿台阶,从内侧上去。
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
我没躲。
她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天花板的机位。
她的手慢慢落下去。
我没回头。
我往上走。
走到楼梯顶,推门。
舞台的灯光和声音一下涌过来。
全场的人,全场的声,全场的光。
我手腕上的电子表硌着骨头。
我往台上走。
【第六章】
舞台很亮。
亮得看不清台下的人。
我站到定位点。
伴奏没有起。
因为我要的伴奏不在今晚的台本里。
全场安静下来。
主持人在侧台看宋让,宋让点了头。
一个工作人员跑上台,给了我一个话筒。
我接过来。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音响里传出来。
主持人说:十七号选手,你的第三轮曲目是……
我说:我换了。
台下轰了一下。
评委席上有人翻台本。
姜语柔的经纪人从侧台冲出来一半,被安保拦住。
我看向终审席。
陆砚坐在最右边,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
他在看我。
主持人说:姜雀,按规则,临时变更曲目,你会失去伴奏,失去编曲分,如果超时还会被扣分。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主持人说:那你唱什么。
我把话筒拿近。
我说:我唱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我说:我十九岁写的。我外婆走的那年。
我说:这首歌没有人听过。
我说:今晚是第一次。
台下有人在笑。
我听见了。
有人在喊,她是不是哑了唱不了原来的。
有人在喊,就是那个鬼畜的那个。
笑声一片一片起来。
评委席上有个女评委皱着眉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站着。
我没动。
我等那笑声过去。
笑声过不去。
那笑声我在三个月前听过一次。
那次我低了头。
这次我没有。
我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只廉价的电子表。
八点零四分。
我把话筒从支架上拿下来。
我往前走了三步。
走到舞台最前面的边缘。
我蹲下来。
我坐在舞台边上,两条腿垂下去。
全场的笑声在那一秒停住了。
因为没人见过有人在决赛舞台上坐下来。
我把话筒放在膝盖上,对着自己。
我说:我外婆没有电视。
我说:她那间屋子,夏天有蝉,有一台转起来会响的电风扇。
我说:我每天唱歌给她听,她听不懂词,她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我。
我说:她走的那天下大雨。
我说:我守了她三天,嗓子哭坏了。
我说:这首歌就是那个嗓子写的。
我说:所以它不好听。
我说:它需要一个坏掉的嗓子。
我闭上眼。
我唱了第一句。
没有伴奏。
没有鼓点。
没有和声。
就我一个人的声音,从五千人的场子里浮上来。
我的高位进不去。
我不唱高位。
我唱中低位。
我唱我外婆坐在门口的那个下午。
我唱那台电风扇。
我唱那只蝉。
我唱我十九岁那年跪在床前,第一次知道人真的会凉。
我唱到第二段,我的声音开始抖。
我没有压它。
我让它抖。
因为那天我就是那么抖的。
我听见台下有声音。
不是笑声。
是有人在抽气。
有人在哭。
我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睁开眼。
我看见第一排有一个女孩,整张脸都是水。
我看见评委席上那个皱眉的女评委,手背按在嘴上。
我看见陆砚的保温杯放在桌上,他的两只手交叠着,按在额头上。
我唱完了。
我没有收尾的高音。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我就停了。
全场没有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掌声起来了。
不是慢慢起来的。
是砸过来的。
五千人,砸过来。
我坐在舞台边上,抱着话筒,低着头。
我没有哭。
我在想消防通道里那个女人。
她说,别为我赢。
她说,为你自己唱。
我说,我唱了。
掌声里,我听见终审席那边话筒开了。
陆砚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
他说:十七号。
全场安静下来。
他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说:你为什么还要唱。
全场五千人,都在等。
我站起来。
我走回定位点。
我把话筒抬到嘴边。
我说:陆老师。
我说:三个月前,我在考核上一个高音都上不去。全场都在笑。那段视频被剪成鬼畜,三万条评论,没有一条说我的声带。
我说:我发了诊断单,最高赞评论说,装什么病。
我说:那之后我有两个月没出门。
我说:我把我的东西都收了,我连合同违约金都算好了。
我说:我妈那天跟我说,你嗓子都坏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说:我有数。
我说:我这辈子都上不去那个高音了。
我说:所以陆老师,你问我为什么还要唱。
我说:因为我外婆听不懂词。
我说:她什么都听不懂。她一辈子没进过城,她不认字,她不知道什么叫音准,什么叫气息,什么叫唱得好。
我说:她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我。
我说:她跟我说,雀儿,你一开口,我这屋里就不冷了。
我说:陆老师。
我说:我不是为了赢。
我说:我是因为还有人冷。
音响里有很长的静默。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陆砚的。
是椅子推开的声音。
我看过去。
陆砚站起来了。
他站在终审席后面,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他开始鼓掌。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鼓掌。
一秒钟之后,第二个评委站起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一排的观众站起来了。
第二排。
整个场子,一排一排地站起来。
我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五千个人站着看我。
我的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那只廉价的黑色电子表,塑料表带磨得发白。
数字跳到八点十一分。
我把话筒抬起来。
我说:谢谢。
我说:这首歌叫,屋里不冷。
【第七章】
那一晚之后,事情开始跑起来。
跑得我自己都追不上。
我的舞台视频在十二点之前上了全平台热搜第一。
标题是,决赛选手坐在舞台边唱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歌。
第二天早上七点,播放量破了两亿。
三天,所有能上的榜我都上了。
那首歌被人翻唱了十七万次。
有人把它放在给亲人的葬礼上。
有人在医院的病房里放给病人听。
有一个评论我看了很久。
那个人说,我外婆去年走的,我一直没哭出来,今天哭出来了。
我把那条评论截图存了下来。
我没有删那段鬼畜视频的黑历史。
我自己把它转发了。
我写了一句话。
我说,这是三个月前的我。那天我声带水肿,一个高音都上不去,我被你们笑了三万条。
我说,我现在也上不去。
我说,但我还在唱。
那条转发的点赞是四百万。
最高赞的评论是,对不起。
第二高赞的评论是,我把当时笑你的那条删了,但我还是要道歉,因为我笑过。
我回了那条。
我说,我接受。
陆砚找了我。
在节目组给我安排的酒店楼下,他拿着那个保温杯,靠在车边上。
他说:有个厂牌,我做音乐总监。
他说:你要不要来。
我说:我声带只恢复七成。
他说:我知道。
他说:姜雀,这个行业有一万个人能上那个高音。
他说:能让一屋子人不冷的,我二十年碰见三个。
他说:你是第三个。
我在车边上站了很久。
我说:陆老师。
我说:我有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我以后发的所有歌,我都要署我自己的名字。词,曲,都要。
我说:不管公司想不想签给谁唱,不管谁的资源比我好。
我说:我的歌,只能是我的。
陆砚看着我。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做过一个梦。
我说:梦里我写的歌,被别人唱了。
我说:那个人站在台上领奖,说感谢她的姐姐,虽然嗓子坏了,但永远支持她。
我说:台下的人都哭了,说她好善良。
我说:陆老师,我那个梦做了很多年。
陆砚沉默了很久。
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他说:行。
他说:合同我重新起。版权条款你自己找律师看,我不插手。
他说:你找不到律师我给你介绍一个,但费用你自己出,这样他只听你的。
我说:谢谢。
他上了车。
车窗降下来。
他说:姜雀。
他说:那段鬼畜,我当时看了八十多遍。
他说:不是为了笑。
他说:我是想听清你哪一段是真哑的,哪一段是你硬撑着不想哑。
他说:后面那段,我听了八十多遍。
他说:你硬撑了二十二秒。
车开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抬头看天。
在下雨。
和那天晚上她冲进来的时候,一样的雨。
我伸手,接了一点。
我说: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
我回了房间。
第二天,节目组的处理通知出来了。
十七号选手姜雀,第三轮临时变更曲目,按规则扣除编曲分,但因现场表现,终审评委一致给出满分。
总分第一。
C位。
姜语柔的处理通知也出来了。
那天晚上她没能上台。
因为七点整,她在洗手间里出不来。
没人知道为什么。
节目组医务室的记录写着,选手二十三号,急性腹泻,呕吐,无法上台。
全网都在猜。
有人说她吃坏了东西。
有人说她压力太大。
只有我知道。
我从练习室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
我捡了一颗珍珠,放进口袋。
我没有扔。
我把两杯奶茶都泼在地上的那件事,是真的。
但我泼之前,做了一件事。
我拿着姜语柔那杯,在她哭着抱我腿的时候,那杯就在我手里。
她那杯是热的。
她说她胃不好。
她胃真的不好。她从小胃就不好,家里厨房常年备着药。
而我在乡下长到十五岁,我外婆家院子里种过一种草。
我外婆用它治牲口的肠胃。
人喝了,拉三个小时。
我十五岁回城的时候,包里带了一点外婆给的干草,她说城里水不干净,万一吃坏了泡水喝。
那包干草我一直留着。
因为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它。
我泼掉那杯有药的奶茶之前,我把我口袋里碾碎的一点东西,放进了另一杯里。
然后我把杯子递给她。
我说,姐姐不喝了,你喝吧,你买的,别浪费。
她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当着我妈的面,把那杯喝光了。
她喝得很急。
她喝完还对我妈说,妈你看,姐姐就是冤枉我。
我妈拍着她的背说,语柔你受委屈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
我手腕上的电子表在跳。
我什么都没说。
六点四十五分,她开始捂肚子。
七点整,她进了洗手间。
七点五十二分,她从洗手间出来,忍着上楼梯倒水。
倒完她又进去了。
到我上台的时候,她还在里面。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不太干净的事。
我不后悔。
因为有一个三十一岁的我,在别人的粉丝见面会后台,把一瓶药吃完了。
我欠她的。
【第八章】
我妈来找我了。
在我签约陆砚厂牌的第十一天。
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着,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没喝。
我下楼的时候,她站起来。
她比我记忆里瘦了。
她说:姜雀。
我坐下。
我说:妈。
她说:语柔被节目组解约了。
我说:嗯。
她说:违约金八十万。
我说:嗯。
她说:她的账号被扒了。有人把她以前在学校里的事翻出来了,说她初中就陷害过同学。还有人把她经纪人买通节目组的那个转账记录放出来了。
我说:嗯。
她说:她现在不敢出门。她在家里不吃不喝,昨天晚上,她跟我说她想死。
我端起我的杯子。
我喝了一口。
是热的乌龙,无糖。
我说:妈。
我说:你今天来,是要我做什么。
她的手在桌上攥起来。
她说:姜雀,我不是来要你帮她的。
她说: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说:那天在化妆间,你说,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站在这儿,穿着一件八十块的T恤。
她说:你说,你让我再看看你。
她说:姜雀,我回家以后,我把你房间打开了。
她说:那不是房间。
她说:那是保姆房。那房间没有窗。
她说:我自己家的房子,我住了二十年,我不知道那个房间没有窗。
她的声音断了。
她说:我在那房间里坐了一个晚上。
她说:你的床头上贴着一张纸。
她说:上面写着,雀儿,吃饭。
她说:那是你外婆的字。
她说:我妈的字。
她的眼泪下来了。
她说:姜雀,我有十七年没见过我妈。
她说:她把你养大,她到死都没跟我要过一分钱,她只给你留了一包草。
她说:我在你床头坐着,我哭了一晚上。
她说:我哭完我想了一件事。
她说:我在想,那天在化妆间,我为什么没有打你。
她说:因为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她说:我打不下去。
她说:我活了四十八年,我在那一秒才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咖啡厅里很安静。
外面在下雨。
我看着她。
我说:妈。
我说:你哭了一晚上。
我说:我哭了两年。
她的肩膀抖起来。
我说:我回家那天,我站在玄关,我不敢换鞋。因为鞋柜里没有我的鞋。
我说:我第一次上桌吃饭,我妈——就是你,你跟我说,语柔不吃葱,你夹菜小心点。
我说:我考上音乐学院那天,我拿着通知书回家,你们在给语柔办生日会。
我说:我站在门口,你看见我,你说,你先去房间,别让客人看见。
我说:别让客人看见。
她捂住了脸。
我说:妈。
我说:我声带水肿咳血那天,你在电话里骂了我二十分钟。
我说:你说我自己不爱惜身体,还给家里添麻烦。
我说:那天我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
我说:我没有一个人可以打电话。
我说:我外婆死了。
我说:我妈在骂我。
我停住了。
我喝了一口茶。
是热的。
我说:妈,你问我那天为什么让你再看看我。
我说:我不是要你内疚。
我说:我是真的想让你看一眼。
我说:我想知道,我在你眼里,到底能不能变成一个人。
她抬起头。
她整张脸都是水。
她说:姜雀。
她说:妈错了。
她说:你能不能……
她停住了。
我说:你说。
她说:你能不能回家。
我看着她。
我把杯子放下。
我说:妈。
我说:那个房间没有窗。
我说:我现在住的地方,有一面落地窗。早上七点太阳会照到我的床。
我说:我每天醒过来,我第一件事是睁开眼睛看一下太阳。
我说:因为我在那个保姆房里睡了两年,我两年没有在早上见过太阳。
她的眼泪砸在桌上。
我说:我不回去。
她说:姜雀……
我说:但是妈。
我说:我不恨你了。
她抬起头。
我说:有一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她说,恨不值钱。
我说:她说,你站到她够不着的高度,比你骂她一万句有用。
我说:妈,我现在站的地方,你已经够不着了。
我说:所以我不用恨你了。
我站起来。
我说:语柔的事,我不插手。
我说:她欠节目组的八十万,她自己赚。她二十三岁了,手指头能弹出血,就能去打工。
我说:她想死,你看着她。你是她妈,你抱了她十七年,你抱着的时候我在保姆房里听着。
我说:现在轮到你们俩过日子了。
我说:妈,我不难为你。
我说:你要是老了,病了,没人管,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我出钱。
我说:我出钱,但我不回去。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她坐在那儿,背是弯的,手里攥着那杯没喝的美式。
我说:妈。
我说:外婆走的那天,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你的名字。
她的整个身体一下塌下去。
我说:她不认字,她那张纸上的四个字,是她照着挂历上描的。
我说:她描了一个下午。
我推门出去。
雨打在脸上。
我走到路边,抬手拦车。
手腕上那只廉价的黑色电子表,塑料表带磨得发白,数字在跳。
我上了车。
司机说:姑娘,去哪儿。
我说:公司。
我说:我去录歌。
车开起来。
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雨。
我在想一件事。
那天在消防通道里,她说,她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说,妈妈她……
然后她说,算了。
我现在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她想说,妈妈她后来找过你。
她想说,妈妈她后来哭了很多次。
她想说,别心软。
她没说。
因为她怕我心软。
我把手搭在那只表上。
我说:我没心软。
我说:我站到她够不着的地方了。
我说:你听见了吗。
车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我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的那个晚上。
那天我也在哭。
我哭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现在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三十一岁的我,正在一个粉丝见面会的后台,把一瓶药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她没想救她自己。
她救的是十九岁坐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我。
她跑了十公里,在雨里。
她只有一个小时。
她用那一个小时,撞开了一扇门。
我抬起手腕。
我把表往上推了一点,看见手腕上那一道印子。
塑料表带磨出来的。
我说:姐。
我说:屋里不冷了。
【第九章】
一年后。
我的第一张专辑发了。
主打歌是《屋里不冷》。
发行量破了纪录。
我拿了那年的最佳新人。
领奖那天晚上,我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那座奖杯。
全场在等我的获奖感言。
我站了很久。
我说:我感谢三个人。
我说:第一个,是我外婆。
我说:她不认字,她一辈子没进过城,她听不懂音准。
我说:但她是第一个告诉我,我一开口,屋里就不冷了的人。
我说:第二个,是陆砚老师。
我说:他看了一段笑我的视频八十多遍。
我说:全网三万条评论都在笑,只有他在数我硬撑了多少秒。
我说:陆老师,那二十二秒,是我这辈子最难的二十二秒。
我说:谢谢你数了。
台下的陆砚低着头,手按在额头上。
我说:第三个。
我停住了。
全场在等。
我抬起左手。
我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黑色电子表。
塑料表带,磨得发白。
跟我这身礼服一点都不搭。
有媒体拍了,第二天那张照片上了头条,标题是,新晋影后级歌手戴着一只三十块的电子表领奖。
我说:第三个人,我没办法说她的名字。
我说:因为她和我同名。
我说: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决赛前三个小时,有人撞开了我练习室的门。
我说:她跑了很远的路,她浑身都是雨。
我说:她只有一个小时。
我说:她用那一个小时,打掉了我手里一杯奶茶。
我说:那杯奶茶里有药。
全场轰了一下。
媒体区的闪光灯全亮了。
我说: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她说,别为我赢,为你自己唱。
我说:我今天站在这儿。
我说:我赢了。
我说:但我更想告诉她的是另一件事。
我举起奖杯。
我说:我唱了。
我说:我这一年唱了八十六场。
我说:我每一场唱完,都有人在底下哭。
我说:有一个女孩在我的签售会上跟我说,她本来已经把药攒好了,她听了这首歌,她把药倒了。
我说:她说,姜雀,屋里不冷了。
我说:我那天回家,一个人在落地窗前面坐了一夜。
我说:太阳七点钟照到我床上的时候,我哭了。
我说:我不是为那个女孩哭。
我说:我是为另一个人哭。
我说:她没有落地窗。
我说:她到死都没见过。
全场很安静。
我放下奖杯。
我把左手腕上那只电子表摘下来。
我举起来,对着镜头。
我说:这只表三十块。
我说:它是我这辈子最贵的东西。
我说:姐。
我说:你看见了吗。
我说:屋里真的不冷了。
我下台的时候,全场站起来了。
我走到侧台,一个人站着。
有人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我把表重新戴回手腕上,扣上搭扣。
我的手很稳。
我抬起头。
走廊尽头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我。
穿着礼服,捧着奖杯,手腕上一只三十块的电子表。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对她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也在笑。
我说:走吧。
我说:还有八十六场要唱。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掌声还在响。
一直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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