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拆迁的废墟边上,手里攥着一张十八年没寄出去的报名表。
电视里,继妹举着我外婆的配方本敲钟上市。
她弯腰,替我拉了拉被角:“姐,你这辈子图什么呢?”
再睁眼,是外婆头七。
香烛还没烧完,她的手正伸进樟木箱。
这一次,花店我不要了。
【第一章】
我死在三月。
拆迁车停在花店门口,铁铲砸墙,一下,一下。
出租屋的窗关不严,灰往里灌,落在床头那杯凉透的水上。
我咳了一口血,落在被角,一小块红压着一小块红。
电视开着,省台在直播敲钟。
栀宴食品,上市。
镜头推上去,江柔站在正中央,一身白西装,手里举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旧册子。
主持人问她,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她低头,笑得很慢:“我外婆留下的一本手写配方。”
我的喉咙里有东西在烧。
那是我外婆的。
周秀兰。
她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栀栀,去做蛋糕,别守着那几束花。
门被推开,没敲。
江柔穿着那身白西装进来,手帕捂住鼻子,鞋尖往后缩了半步。
“姐,这屋子味儿太大了。”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指甲抠进木头里。
她四下看了一圈,直接走到柜子前,拉开门,拎出一只铜模。
那是外婆用了四十年的栀子花铜模,六瓣,边缘被磨得发亮。
“周年展要摆老东西,总得有点来历。”她把铜模塞进包里,“你留着也没用。”
我伸手去抓她的包带,抓空了。
胃里一阵翻,血腥味顶上舌根。
“那是我外婆的。”
“外婆也是我外婆。”她转过身。
她姓江。
她和我外婆之间,一滴血都没有。
江柔整了整袖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忘了跟你说。”
“临渊的儿子今年上初中了。那孩子笑起来,眼睛跟他一模一样。”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十八年。
我嫁给傅临渊的第三年起,他就开始出差,一走半个月。
我守着花店,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抢最新鲜的玫瑰,手冻得握不住剪刀。
他说我上不了台面,不许我进傅家的宴会厅。
他说做烘焙又累又不赚钱,花店就够我活。
原来他和她的儿子都要上初中了。
我的手往床头柜摸,摸到那张纸。
2015年,金麦奖全国烘焙新人赛报名表。
纸边被我摸得起了毛,表格上栀字写了一半,墨点晕开。
我攥了十八年,没敢寄。
江柔抽走它,看了一眼,笑出声。
“姐,你这辈子图什么呢。”
纸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落在地上。
我图什么。
我往前扑,膝盖撞到地板,血从嘴里涌出来,泼在那些碎纸上。
眼前最后一点光,是她白西装的下摆。
然后是檀香。
很浓的檀香,混着烧纸的焦味。
“栀栀,别拦着你妈。”
是我爸的声音。
我爸十五年前就不跟我说话了。
我睁开眼。
白幡垂在头顶,被风吹着晃。
外婆的黑白照摆在供桌中央,照片里她围着那条洗白的蓝布围裙,嘴角往下,眼睛看着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老年斑,没有常年泡冷水泡出的裂口。
二十二岁的手。
灵堂东边,樟木箱的锁被撬开了,江玉凤跪在箱子前,半只手已经伸进去,正往外翻那条蓝布围裙。
围裙底下压着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牛皮纸封面,三十七页,外婆手写。
我这辈子的东西。
我的腿抖得站不起来,就从地上爬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松开。”
江玉凤被我吓了一跳,手一缩,围裙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她甩我,“你外婆的东西,还不是你们苏家的。”
我没说话,整个人扑进箱子里,把那本册子捞出来,抱在怀里。
纸角硌着我的锁骨,很硬,很实。
我的眼泪砸在封面上,一滴,两滴。
是真的。
“疯了吧你。”江柔站在供桌旁边,手里还捏着三根没点的香,“姐,妈是在帮你收拾外婆的遗物。”
二十二岁的江柔,头发烫成一卷一卷的,眼角那颗小痣还在。
十八年后,这颗痣被纹眉师修过一次。
我盯着她。
江玉凤站起来拍裤子上的灰,语气往下压:“你外婆走之前交代过,花店归你,你老老实实守着。苏栀,你一个姑娘家,别想七想八。”
前世我就是听了这句话。
守了十八年。
“外婆没说过这话。”我说。
“我亲耳听的。”
“她录了音。”
灵堂里安静下来,香灰断了一截,落在供桌上。
江玉凤的脸白了一下,眼睛往缝纫机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就那一眼。
我记住了。
【第二章】
我抱着配方本往后退,退到外婆的照片底下,背抵着供桌腿。
“什么录音。”江玉凤笑了一声,“人都走了,你编这个。”
“外婆住院那十九天,每天下午都用那个老人机录东西。”我说,“她说录给我听。”
我爸把烟掐在鞋底,终于看了我一眼。
“苏栀,今天你外婆头七。”
就这一句。
前世我以为这是让我别闹。
现在我听明白了,这是让我闭嘴。
江柔走过来,蹲下身,手搭在我膝盖上。
“姐,配方本给我保管几天好吗。你知道你的,丢三落四。”
她的手指温温的,指甲修得圆。
前世我把本子递给了她。
三天后她告诉我,水淹了,本子泡烂了,她哭得比我还凶。
一年后,栀宴的第一家店开在市中心,招牌点心叫雪顶栀子。
那是外婆的方子,第十九页。
我抬起手,把她的手从我膝盖上拿下来,放回她自己腿上。
“不用。”
“你——”
她的指甲往我手背上刮了一道。
我没躲,也没缩。
“江柔。”我说,“你连老面怎么养都不知道。”
她脸上的笑塌了半边。
江玉凤走过来一步,抢我手里的本子。
她没抢到,手一扬,供桌上的茶杯被扫下来。
一整杯凉茶泼在我怀里。
冷水顺着领口往下淌,纸张吸水的声音很细,噼噼啪啪,贴着我的手心。
我抖着手去擦封面。
第十九页的墨晕开了一团,雪顶栀子四个字糊成一片。
我把本子按在胸口,抬头看江玉凤。
“你泼不掉。”
“这三十七页,我十四岁开始抄,抄了一百二十遍。”
江玉凤呼吸重起来。
“你放屁,你外婆什么时候让你抄过。”
我没理她。
我从供桌上抽了一张黄裱纸,摊在地上,拿起写讣告的那支笔。
笔尖很秃,纸很糙。
我开始写。
老面三钱,井水五钱,六月天发四个时辰,闻到酸气就停。
栀子花只要未开的花苞,摘下来过冰水,糖渍七十二小时,中间翻三次。
猪油要自己炼,炼到起小泡立刻关火,晚十秒就有腥气。
铜模烤前要空烧,手背离模三寸,数到五能忍住,就下面糊。
我写满了三张纸。
手腕一直在抖,字歪得很难看。
写完我抬头。
江柔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认得。
前世她做了十八年,她比谁都认得。
“在我脑子里。”我说,“你泼烂一百本都在。”
我撑着供桌站起来,把三张黄裱纸折好塞进口袋,蓝布围裙捞起来挂在胳膊上。
走到灵堂门口,我停下。
“花店我不要了。”
我爸的手一顿。
江玉凤先愣,然后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你说什么?”
“玫瑰、桔梗、满天星,批发市场的进价我背了十八年。”
我说漏了,赶紧改口。
“我背了十八遍。那店一个月挣两千三,交完水电剩一千八。”
“你们要,拿去。”
江玉凤和江柔对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太熟了。
贪。
“那你干什么去。”我爸终于问了一句。
我回头,看着外婆的照片。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我。
“做蛋糕。”
“外婆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栀栀你去做蛋糕。”
我爸的脸沉下来:“胡闹。女孩子站一天灶台,手上烫得没一块好肉。”
“那也是我的手。”
我从灵堂的桌底下拎出外婆的铜模。
六瓣,边缘发亮,沉得压手。
我揣进围裙里,抱着往外走。
身后江玉凤喊了一句:“你给我回来!”
我没回头。
胡同里的风吹进湿透的领口,凉得我打了个颤。
走到巷口,我靠着墙蹲下来,把三张黄裱纸掏出来,一张一张铺在腿上,吹干。
手指头抖得压不住纸角。
十八年。
我凌晨四点蹲在批发市场的水泥地上挑花,手指冻裂,血渗进花梗。
傅临渊坐在车里不下来,说花市味儿冲。
江柔开着车经过,摇下车窗扔给我一袋面包,说姐你尝尝我们家新品。
那是雪顶栀子。
我吃的是我外婆的方子。
我把脸埋进围裙里。
布上还有一点猪油的香味,淡得快没了。
然后我站起来,往回走。
不是回苏家。
是回外婆的老屋。
缝纫机的第二个抽屉卡过,要用力往上提才能拉开。
江玉凤的那一眼,就是往那个方向的。
【第三章】
外婆的老屋在槐树巷尽头,门锁上生了锈。
我用膝盖顶住门板,钥匙拧了三下才开。
屋里有霉味,有老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桂花油味。
缝纫机摆在窗下,蒙着一块蓝布。
我拉第二个抽屉,没拉动。
想用力,手又停住。
抽屉面上有半道新鲜的划痕,木刺翘着,是被硬撬过的。
有人来过,没撬开。
我蹲下去,把整个抽屉连底板一起卸下来。
抽屉底的夹层里,躺着一个按键老人机,外壳裂了一道,贴着透明胶。
开机,电量一格。
录音文件,十九条。
我按下第一条。
“栀栀啊。”
外婆的声音从那个破喇叭里挤出来,气不够,一句话要歇两回。
我的腿一软,坐在地上。
“外婆的手不行了,面揉不动了。”
“有件事,外婆憋了二十年,烂在肚子里不甘心。”
“你妈走的那年,你六岁。她咳得厉害,药是江玉凤端的。”
“她端来的药,底下有渣子。你妈喝完就开始呕。我拦过一回,你爸骂我多事。”
“后来药瓶子就找不着了。”
我的牙咬住手背。
“还有一件。”
“江柔不是你继妹。”
“她比你大三个月。”
“你妈还活着的时候,她就生下来了。那是你爸的种。”
“你妈不是病死的,栀栀,她是被这个家熬干的。”
录音停了一秒。
“所以这个家,你别回。”
“花店是外婆名下最后一点东西,你守着它,一辈子就只有那么宽。”
“外婆不要你守。”
“你去报名。金麦奖,六月底截止,报名表外婆给你放在老食谱里了,那本烂皮的。”
“房产证也在里头,夹在芝麻饼那一页。铺子是你的,谁来要都别给。”
“栀栀,去做蛋糕。”
“外婆闻不到了,你给外婆做一炉栀子酥,摆在坟头上。”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坐在地上,没哭出声。
喉咙里堵着一个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江柔比我大三个月。
二十二年,我管一个比我大的人叫妹妹。
我给她让房间,让学费,让我妈留下的那只玉镯。
我爸每次都说,柔柔小,你懂事点。
她小。
她大我三个月。
我爬起来,翻箱倒柜找那本老食谱。
烂皮的,封面掉了一半,纸都黄透了。
芝麻饼那一页,夹着一张房产证,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报名表,和我死那天手里攥的那张一模一样。
截止日期,六月三十。
今天六月十二。
我把两样东西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院门口有脚步声。
皮鞋,一步一声,很稳。
“苏栀。”
傅临渊站在门外,衬衫扎进西裤,手腕上戴着我攒了四个月工资买的表。
前世我把这块表从他手上取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上还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柔柔都跟我说了。”他皱着眉,“灵堂上撒泼,还抢东西。你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
我把房产证塞进口袋,站起来。
“你的脸。”
“苏栀,傅家下个月要跟江家谈合作,你这个时候闹。”
“江家。”我笑了,“江玉凤娘家卖菜的,哪来的江家。”
傅临渊的脸变了一下。
“你跟我回去给你爸妈道个歉。”他往前一步,伸手要抓我手腕,“晚上傅家有饭局,你穿件得体的。”
我往后撤了半步,手背贴到了缝纫机。
“傅临渊,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和江柔认识几年了。”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就一下。
快得几乎抓不住,但我等了十八年才看懂这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手上的戒指褪下来。
那枚戒指是六百八十块买的,镀层已经掉了一点,内圈磨得发白。
我把它放在缝纫机上,推到他面前。
“婚不结了。”
他盯着那枚戒指,愣了三秒,然后笑起来。
“你吓谁。”
“苏栀,你家一分钱给不出,你那破花店一个月赚几个钱。你除了我,还有谁要你。”
我弯腰,从墙角拎起外婆的铜模。
“傅临渊。”
“你这辈子最该庆幸的,就是我这辈子不嫁你。”
我提着铜模,从他身边走过去。
肩膀撞到他手臂,他没让。
“你会求我回来。”他在我背后说,“最多三个月。”
我没停。
走到巷口,太阳晒在头顶,水泥地反着白光。
我蹲下来,把报名表摊在膝盖上。
笔是从外婆的针线篮里翻出来的,秃头圆珠笔,划了三下才出油。
姓名:苏栀。
参赛作品:栀子酥。
写到推荐人那一栏,我停住了。
需要一名持证面点师背书。
我知道一个人。
老城区,长风斋,裴长风。
前世金麦奖的决赛评委席上,他坐在最左边,花白头发,不说话。
江柔上台的时候,他尝了一口雪顶栀子,把碟子推开了。
那个动作我记了十八年。
他现在的铺子,快倒了。
【第四章】
长风斋的卷帘门只拉开一半,里头黑着灯。
我钻进去,裴长风坐在小马扎上剥蒜。
六十多了,手指头粗,指甲边全是硬痂。
“不做了。”他头都没抬,“关门。”
我把报名表放在案板上。
“我要参加金麦奖,需要您签个字。”
他看了一眼表格,又剥了一颗蒜。
“小姑娘,新人赛三千多人报名,进复赛的八十个,决赛六个。”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把蒜丢进盆里,水花溅出来,“去年来找我签字的四个,没一个过预赛。签字是我的脸,我不白送。”
我把蓝布围裙放在案板上。
然后把铜模放上去。
铜模落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裴长风剥蒜的手停了。
他盯着那个铜模看了很久,站起来,走过来,用两根手指捏住边缘翻过来。
模子底部有一道刀刻的痕,两横一竖。
“这个模子。”他的嗓子哑了,“哪来的。”
“我外婆的。周秀兰。”
盆打翻了。
蒜滚了一地。
裴长风的手撑在案板上,背弯下去。
“周师傅走了?”
“头七刚过。”
他沉了很久,转身走到后头,哗啦一声拉亮了灯。
灶台上的油污厚得发黑。
“我二十三岁在周师傅摊子上打下手,偷她的方子,被她抓住。”他说,“她没报官,让我把猪油炼了三个月。”
“炼到第七十二天,我知道什么时候关火了。”
他把一个旧铁盆推到我面前。
“你做。”
“做栀子酥。”
“做不出来,我把你这张表撕了。”
六月的栀子正好。
我去巷口那棵树上摘了未开的花苞,过冰水,掐掉花托。
糖渍要七十二小时,我没有七十二小时。
我把糖加到锅里化开,加了半勺外婆方子里写的米酒,小火煨。
酸气收住,花瓣发亮。
猪油我自己炼,起小泡那一瞬间关火,手腕抖得差点掀锅。
油皮擦酥,叠三次,擦了十五分钟。
面团在我掌心下会呼吸。
铜模空烧,手背离模三寸,我数到五。
烫得指节发红,我忍住了。
面糊下去,一声响。
四十分钟后,二十只栀子酥出炉。
六瓣花形,边缘起焦糖色的脆壳,糖渍的花苞嵌在中心。
我端一碟给裴长风。
他拿起一只,在手里翻了一圈,咬了一口。
嚼得很慢。
嚼到第五下,他的眼睛红了。
他把剩下的半只放下,拿起桌上的笔,在推荐人那一栏签了名字。
签完了他没抬头。
“周师傅烤这个的时候,爱唱一句什么。”
我喉咙一紧。
“栀子白,闺女乖。”
他把脸转到灶台那边去了。
“后厨给你用。”他说,“电费你交。”
从那天起我睡在长风斋的后屋。
凌晨三点起床揉面,上午去外婆的铺子清花。
那些花早谢了,一桶一桶往外抬,花梗的水渗出来,发酸发臭。
我把花架拆了,木头卖了四十块钱。
金手镯是外婆给我的成人礼,三克八。
典当行给了八千六。
我买了一台二手旋风炉,拉回铺子那天下了雨,我和夏小满两个人推着板车从街东头推到街西头。
夏小满是我高中同桌,在超市收银,被我拉来入股。
她掏了两千,是她的全部。
“苏栀。”她蹲在板车旁边喘气,“你真不开花店了?”
“不开了。”
“你以前说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念想。”
“念想不在那几束花上。”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在这。”
我拍了一下炉子。
六月二十九,报名表寄出去。
七月十八,预赛名单公布。
我在名单第四十六行看到自己的名字。
往下三行,第四十九行。
江柔。
参赛作品:雪顶栀子。
我站在公告栏前,手指头从那四个字上划过去。
来得比前世早了整整一年。
我动了,她也动了。
这辈子的她,比前世快。
那天晚上,铺子门口来了一辆白车。
江柔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两个拿摄像机的人。
“姐。”她把麦克风往我面前一递,“本地美食号,录个素材。”
镜头亮了灯。
“有网友说,栀宴的配方是从您这儿拿的。”她眼睛一垂,“我想当面问您一句,您手上这本配方,到底是谁的。”
她把话反着说。
脏水往我身上泼。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我往后退了半步,撞到门框。
想关门,手停在半空。
然后我把门整个推开了。
“进来。”我说,“我给你出三道题。”
“你答得上来,这铺子我让给你。”
【第五章】
江柔走进来,摄像机跟进来。
我把三个碗摆在案板上。
“第一题。”
我从碗里抓起一把白粉,往她手心里倒了一点。
“这是什么。”
她搓了搓,闻了闻。
“面粉。”
“哪种。”
“……高筋。”
我把碗端起来,倒进她旁边的空盆里。
“玉米淀粉。”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第二题。”
我揭开第二个碗,一团老面,发得正好,表面全是小孔。
“闻一闻,还能用吗。”
江柔低头闻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酸了。”
“酸气是对的。”我说,“酸里带不带涩,涩了才是死面。这团是今天早上四点的,还活着。”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第三题。”
我端出两只栀子酥。
一只是我的,一只是她车上带来的雪顶栀子。
我把两只掰开。
“你自己看。”
我的那只,断面十六层,层层分开,中间糖渍的花苞是整个的。
她的那只,断面糊成一片,中心是一坨奶油。
“雪顶栀子,第十九页。”我说,“原方不用奶油,用的是米酿。”
“你连原方都没见过。”
江柔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糖渍要翻三次。”
“你不知道猪油炼到第几个泡关火。”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举着我外婆的名字。”
摄像机还在录。
江柔盯着那两个断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她把麦克风关了,往我这边靠了一步,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姐,预赛的黄油是组委会统一发的。”
“你小心点。”
七月三十,预赛。
市会展中心,三十个操作台,题目是夏日清凉点心。
我的台号是十一号。
组委会发的黄油摆在左手边,密封,冷的。
我拆开封口,切下一角,放在鼻子底下。
动作停住了。
那股味道。
很淡,油脂底下压着一点坚果的焦香。
前世的决赛后台,我在医院走廊里听傅临渊打电话。
他说,评委那个姓钱的对花生过敏,上一口嘴就肿。
那年江柔的对手在决赛被判弃权,作品里查出微量花生蛋白。
那个人是从哪儿摸到的黄油,现在我知道了。
我把黄油放回去,没动声色。
钟亮端着水盆从我台边过。
他是我上个月在长风斋收的帮工,十九岁,手脚快,叫我师姐。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银色,表带还没被皮肤磨出印子。
我看着那块表,心里一声闷响。
“钟亮。”
“师姐。”
“你早上几点来的。”
“六点半。”他笑,“帮你把台子擦了。”
“擦得干净。”
我转过身。
旋风炉预热的声音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的手背贴在台沿上,一点一点往下按。
不能喊。
喊了,是我污蔑组委会。
这块黄油是组委会封装的,我连包装都拆了。
我只有九十分钟。
开赛铃响。
我放弃了原定的栀子酥。
我做外婆方子第三页的那一道。
米酿雪糕,不用一滴黄油。
糯米昨夜泡过,酒曲是裴长风铺子里的老方。
我把米酿滤出清汁,兑冰水,加糖渍栀子,手工搅打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我没停过手。
胳膊从酸到麻,麻到没感觉。
汗从下巴上掉进不锈钢盆边,我用手背抹掉。
第八十七分钟,我把雪糕扣出来,六瓣花形。
旁边的台子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你没用黄油?”
“没用。”
评委席上那位姓钱的老师,尝了第一口,抬头看了我一下。
“这个酒曲味,哪来的。”
“长风斋。”
他嗯了一声,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成绩公布,我第七。
江柔第十九。
我们都进了复赛。
散场的时候,我把那块黄油装进自封袋,塞进包里。
出会展中心的大门,我绕到后门的垃圾站。
垃圾站的墙上有一个圆的摄像头,正对着食材存放间的侧门。
保安室里,大爷在吃盒饭。
我递给他一袋栀子酥。
“大爷,昨天下午我有件外套忘在存放间了,能不能看一眼录像。”
他嚼着饭:“看呗,就今天的还在,明天就冲了。”
录像里,上午五点四十七分,一个穿灰T恤的男孩推开侧门。
他在十一号台的食材箱前站了四十秒。
拆、换、封。
动作很熟。
他抬头的时候,摄像头拍到了整张脸。
钟亮。
我把录像拷进U盘,攥在手里。
走出会展中心,太阳下去了,街上的热气从地面往上冒。
我没去找钟亮。
我坐公交回了铺子,把U盘和那袋黄油一起锁进抽屉。
现在揭发,他们会说我自己换的。
要等。
等她们把手伸得更长。
那天夜里我趴在案板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机在响。
陌生号码。
“苏栀吗。”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爸在医院,说要见你。”
【第六章】
我爸不在医院。
他坐在外婆铺子的门槛上,江玉凤站在他旁边,江柔站在车边。
三个人,一辆车,一张纸。
纸上有红章。
“过户。”江玉凤把纸往我手上一按,“签了,咱们还是一家人。”
我把纸推回去。
我爸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块西瓜。
“栀栀。”他第一次这么叫我,“这个铺子是你外婆的,你外婆没了,就该归你爸。”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名字。”
“那是你外婆糊涂。”江玉凤的声音往上窜,“一个二十二的丫头,守着一间临街铺面,像什么话。”
“柔柔要开店,缺个门面。你是姐姐。”
我笑出来。
笑得胸口疼。
“我是姐姐。”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江柔跟前。
她比我高半个头,眼角那颗痣在太阳底下很清楚。
“江柔,你哪年生的。”
她的脸立刻白了。
“五月。”我说,“还是三月。”
江玉凤往前冲了一步要拉我。
我爸的手先到了。
巴掌落在我左脸上。
啪。
很脆。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嘴里泛出铁味。
西瓜掉在地上,摔成两半,红水流到我的鞋边。
“闭嘴!”我爸的手还举着,抖得厉害,“你胡说什么!”
“我妈咳了四个月。”我捂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药是她端的。”
“她端药的时候,她女儿已经会走路了。”
“比我大三个月。”
江玉凤扑过来撕我衣领。
她的指甲刮到我脖子,我没推她。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人机,把喇叭对着街。
按下播放。
外婆的声音挤出来,气不够。
江柔不是你继妹。
她比你大三个月。
那是你爸的种。
街上卖菜的、下棋的、晒被子的,全停了。
江玉凤的手从我领口上掉下去。
我爸的身子往后一歪,撞在门框上,顺着门框往下滑,坐到了地上。
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出来。
江柔先反应过来。
她转头看她妈。
“妈。”
“妈,她说的是假的对不对。”
江玉凤没看她。
江玉凤弯腰抓那张过户的纸,抓了两次才抓住,手一抖,纸撕了一个角。
“老东西临死胡说八道,你也信。”
“你们这是害人。”她指着我,“你外婆死得不明不白,你倒怪我头上。”
“我妈死得才不明不白。”
我把老人机收回口袋。
然后我从围裙里掏出另一张纸。
断绝关系声明书,我昨晚自己写的,手写,两份。
“苏建国。”我叫了我爸的全名。
“我妈嫁给你的时候二十四。她死那年三十一。”
“你让我管一个比我大的人叫妹妹,管了二十二年。”
“我六岁给她洗尿布,十二岁把我妈的玉镯给她,十七岁把高中的保送名额让给她。”
“你每回都说,柔柔小,你懂事点。”
“我懂事了二十二年。”
我把纸拍在他膝盖上。
“从今天起我不姓苏。”
“我姓周。”
“我外婆姓周。”
我爸的手去抓我的裤脚。
抓住了。
他的手很烫,指节硬。
“栀栀……爸就你一个亲女儿……”
我把裤脚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三十一岁就有两个女儿了。”
我进屋,关门。
门板隔着,外头的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我蹲在地上,背抵着门,手捂住左脸。
脸已经肿起来了,牙床一碰就疼。
我没哭。
我爬起来去和面。
面揉到第七遍,门被砸响。
不是我爸。
两个穿制服的,一个举着记录本。
“周秀兰名下的花卉经营许可,经营范围是鲜花零售。”
“你这里有烤炉、有操作间、在对外售卖食品。”
“接到实名举报,无食品经营许可证,即日起停业整改,设备封存。”
我站在面盆前,手上还挂着面絮。
旋风炉被贴上封条。
那是我的金手镯。
三克八。
【第七章】
封条贴上的第三天,我的面粉供应商断了货。
我打电话过去,老板支支吾吾。
“周老板,我们那边说你这单先停一停。”
“谁说的。”
“……上面。”
第四天,长风斋的房东涨租,一个月涨一千二。
裴长风蹲在门口抽烟:“傅家前天收了这条街三个铺面。”
傅临渊。
他说过,最多三个月。
现在是第二个月。
复赛在九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我没有操作间,没有原料,没有炉子。
那天下了暴雨。
我和夏小满用塑料布裹着烤盘、模具、面盆,一趟一趟往槐树巷的老屋搬。
雨水灌进领子,顺着脊背往下流。
板车的轮子卡在排水沟的缝里,我拽了三次没拽出来。
第三次的时候,我整个人滑倒在水里。
铜模从板车上滚下来,掉进积水。
我扑过去用两只手把它捞起来,抱在胸前。
膝盖火辣辣的,掌心被石子划了一道。
雨砸在脸上,眼睛睁不开。
夏小满蹲下来扶我:“苏栀,咱们歇歇吧。”
“我剩十八天。”
“你要死了,十八天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把铜模塞进她怀里,又去推车。
有人从后面搭了一把手。
板车一下子上来了。
一个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雨里,西裤膝盖以下全湿了,皮鞋里灌满了水。
“你的东西。”他把那只掉在水里的烤盘递给我。
我接过来。
他看了一眼板车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烤盘。
“还有没有能吃的。”
“什么?”
“蛋糕。”他说,“我从中午开会到现在。”
我愣了两秒,从塑料布底下摸出一个铁盒。
里面是我今早做的米酿雪糕,已经化了一半,还有两只栀子酥,被雨水洇了一角。
“五块。”我说,“化了的不要钱。”
他从钱包里抽了一张一百,递给我。
“不用找。”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钱推回去,“五块。”
他看了我一会儿,换了一张五块的。
然后他站在雨里,把那只湿了角的栀子酥吃完了。
吃到第五口,他停了一下。
“米酿。”
“嗯。”
“不是米酒。”
“米酒会苦。”我说,“米酿要滤三遍,留头汁。”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片,夹在伞柄下面递给我。
陆行知。
底下一行小字,和金麦奖的主办方有关,职务我不认识。
“复赛资格的事。”他说,“你的举报是实名的,举报人是你前男友的助理。”
“组委会这边我说不上话。可食品经营许可证,三个工作日能下来。”
“你的铺子面积够,上下水是分的,缺一个流程。”
“明早九点,带房产证。”
他转身走了。
伞给我留在了板车上。
那把伞上没有名字。
我站在雨里,攥着那张卡片,手背上的雨水混着血往下流。
第二天九点,我在办证大厅排了四个小时。
第三天下午,证下来了。
第四天封条撕了。
第五天,我去找老吴。
前世栀宴出过一次事。
2016年秋天,他们一批奶油过期两个月,照旧上了货架,有十一个顾客送医。
那事被压下去了,赔了钱,换了包装,没上新闻。
我知道的,是替他们顶罪的仓管姓吴。
现在是2015年。
老吴还在给那家叫鼎丰的食品厂开货车。
我在厂门口蹲了两天。
第二天下午他出来,我把一袋栀子酥递过去。
“吴师傅,我是周秀兰的外孙女。”
他的脸色变了。
“你外婆……”
“走了。”
他接了那袋酥,手指捏着袋口,捏得发白。
“你外婆以前在槐树巷摆摊,我在她那儿赊过三个月的早饭钱。”
我没绕弯。
“鼎丰有没有给栀宴供过临期奶油。”
他的手一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叹了一口气。
“收据我留了。”他说,“他们让我签字,我留了复写的那一层。”
“那玩意儿我压在箱底两年,没敢动。”
他把那袋酥塞进车里,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
“你继母,去年八月让我送过两趟东西。”
“送到第三医院住院部,九楼。”
“她说是营养品,不让我进病房,让我放在楼梯口。”
我的手指开始抖。
九楼。
外婆住的就是九楼。
“箱子上有标。”老吴说,“我拍了照,怕出事。”
那晚我在老屋坐到天亮。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个自封袋,装着那块黄油。
一个U盘,录着钟亮伸手的四十秒。
一张手机照片,药箱上的标签。
我把三样东西包进外婆那条蓝布围裙,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张烫金的请帖。
傅临渊与江柔,订婚宴,九月十二。
地址是傅家的宴会厅。
那是前世我一次都没进去过的地方。
请帖背面有一行字,是江柔的笔迹。
姐,你也来吧,我给你留了后厨的位置。
【第八章】
九月十二,傅家宴会厅。
我穿了外婆那条蓝布围裙外面套一件白衬衫,提着一个蛋糕盒走进去。
门口的侍者拦我。
“后厨走员工通道。”
“我是客人。”我把请帖给他。
江柔站在台上,裙摆铺了一地。
傅临渊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腰上。
江玉凤坐在第一桌,烫了新头发,脖子上挂着我妈那只玉镯。
我爸也在。
他坐在最边上一个位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杯白水,一个月瘦了二十斤。
江柔看见我,笑起来,端着话筒。
“各位,我姐姐来了。”
“我姐姐做蛋糕的,手艺是我外婆传的。”
“她这几年不太顺,店被查了,证也出了问题。”
“今天就当给她个机会。姐,你上来给大家做个甜点。”
人群里起了笑声。
有人举手机对着我。
我提着蛋糕盒走上台。
“蛋糕我带来了。”
我把盒子放在台中央的桌上,掀开盖。
六瓣栀子酥,摆成一圈,中间那一只上插着一张照片。
外婆的黑白照。
全场的笑声断了。
江柔的脸垮下来:“苏栀你搞什么——”
“我姓周。”
我拿起她手里的话筒。
她抢,我往后退了一步,她的高跟鞋歪了一下,没抢到。
“今天我带了三样东西。”
我把老人机举起来,接到台上的音响口。
手指按在播放键上。
灯灭了。
全场黑掉,音响断电,有人尖叫。
傅临渊的声音在黑里响:“切电闸,把她弄下去。”
两个保安从左边摸上来。
我往后退,撞到了那张桌子。
蛋糕盒滑了下去,摔在地上。
我蹲下去,摸到了外婆的照片,攥在手里。
就在这时,宴会厅侧门开了。
一道光打进来。
是手机灯。
一个,两个,二十几个。
陆行知站在侧门口,手里举着一个便携音箱,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胸前挂着记者证。
“傅总。”他说,“拉闸没用了。”
“这场订婚宴,傅家请了九家媒体。”
音箱插上,电流响了一下。
我的拇指按了下去。
外婆的声音在黑暗里铺满整个大厅。
江柔不是你继妹。
她比你大三个月。
那是你爸的种。
你妈不是病死的,栀栀,她是被这个家熬干的。
录音播完,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是玉镯落地的声音。
脆的一声,断成三截。
江玉凤站起来,往台上冲。
“假的!这是剪的!”
“这是她剪的!”
“她从小就坏,她妈死了她就恨我——”
“妈!”江柔在台上喊了一声。
江玉凤回头看她。
那一眼,什么都兜不住了。
江柔的腿一软,裙子堆在地上,她坐在了台上。
“你跟我说,我是爸收养的。”
“你说我爸对我好是因为心善。”
“我管她叫姐姐,我管她叫姐姐啊!”
她往她妈那边爬了两步,手抓住桌布,整桌的杯盘跟着拖下来。
玻璃碎在她手边。
傅临渊往后退。
他退得很快,一步,两步,退到了柱子后面。
“临渊。”江柔抬起头。
他没看她。
他看我。
“苏栀。”
“我姓周。”
“你早就知道。”他的嗓子发干,“你在槐树巷问我那句话的时候,你就知道。”
“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笑了。
“傅临渊,我凭什么告诉你。”
“我凭什么要为一个连我外婆的葬礼都没到场的人,去拆穿什么。”
“你退我的婚,收我的铺,断我的货,举报我的店。”
“你助理的名字在举报单上。”
记者的相机闪了一下。
傅临渊的脸全白了。
我从围裙里掏出第二样东西。
U盘。
“这个,等决赛。”
我抱着外婆的照片,从台上下来。
走到第一桌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爸坐在那儿,白水洒了一身,手还举着杯子的姿势。
他的嘴在动。
“秀兰……秀兰骗我……”
“不是她骗你。”我说。
“是你骗了我妈七年。”
“她咳了四个月,你一次都没陪她去过医院。”
“你记得你那四个月在哪儿吗。”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
“苏建国。”
“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认你了。”
我走出宴会厅。
门外下着小雨,台阶上积了水。
江柔追出来了,鞋跟断了一只,赤着一只脚。
“周栀!”
她第一次叫对了我的姓。
“决赛我一定赢你。”
她的头发全贴在脸上,睫毛膏糊了一片。
“我练了五年,我凭什么输给你!”
我回头看她。
“你练了五年。”
“我练了十八年。”
【第九章】
十月二十六,金麦奖决赛。
六个人。
题目在上台那一刻才揭开。
家的味道。
江柔站在三号台。
她的台上摆了二十四种原料,最贵的那罐香精标价四位数。
我台上有五样。
糯米、糖渍栀子、猪油、老面、井水。
井水是我从槐树巷打的,装了两桶,坐三趟公交背过来的。
裴长风坐在评委席最左边。
他看见我的老面坛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一百二十分钟。
我做外婆那一套。
栀子酥,加一道米酿蛋糕。
油皮擦酥,叠三次。
铜模空烧,手背离模三寸,数到五。
这一次我没抖。
第四十分钟,三号台那边起了骚动。
江柔的酥皮塌了。
她的面团里加了起酥油和改良剂,发得太猛,一出炉就散成一摊。
她抓起第二份面团重做,手腕僵硬,叠层的时候把油皮按破了。
第八十分钟,我的第一炉出炉。
六瓣花形,边缘焦糖色,花苞嵌在中心。
整个赛场安静了一下。
有人在后排说了一句,这个香不对,这个香不是香精。
第一百一十五分钟,米酿蛋糕出炉。
我把它切开,断面是米白的,蜂窝细得看不见边。
评审开始。
姓钱的老师吃了一口米酿蛋糕,放下叉子,看了我很久。
“这个方子,不是现在的方子。”
“我外婆的。”我说,“周秀兰,槐树巷摆摊四十年。”
裴长风站起来了。
他端着那只栀子酥,手在抖。
“这个层。”
“这个层数,我十年没见过。”
“十六层,中间不带碎。”
他把碟子放回去,一句话没再说,坐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三号台的两道作品端上来。
评委尝第一口,皱眉。
第二位评委尝了,把碟子推开了。
“你用了什么。”
江柔站得很直。
“传统古法。”
“古法里有乙基麦芽酚?”
江柔的手指扣住台沿。
“我外婆传下来的配方——”
“哪位外婆。”我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U盘放在评审台上。
“三件事,我今天说完。”
“第一件。”
“八月三十号,预赛前一天早上五点四十七分,有人进了食材存放间,换掉了十一号台的黄油。”
“那块黄油里有花生蛋白。”
“评委席上有一位老师对花生过敏。”
姓钱的老师放下了杯子。
“监控在U盘里。换东西的人叫钟亮,收了三万块钱,转账记录是他自己交给我的。”
现场屏幕亮了。
四十秒的录像,男孩的脸很清楚。
江柔的脸开始塌。
“第二件。”
“举报我无证经营的实名举报人,是傅临渊的助理。”
“同一周,我的面粉供应商断货,长风斋的房租涨了一千二。”
“第三件。”
我把一个牛皮纸袋放上去。
“鼎丰食品2014年到2015年给栀宴的七批奶油,出厂日期在送货日期前十一个月。”
“这是复写收据,仓管吴师傅留的那一层。”
“你们可以去查库房,不用查我。”
全场炸了。
江柔往前冲了两步,被工作人员拦住。
“她污蔑我!”
“是她偷我的方子!她抄我的!”
“我五岁就在厨房帮忙,她那时候在干什么,她在给我洗尿布——”
她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嘴张着。
全场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你在给谁洗尿布。”姓钱的老师问了一句。
江柔的身子往下滑。
她跪在地上,两手撑着地板,头发垂下来。
她开始笑。
笑了三声,变成哭。
“我就想要一个姓。”
“我就想要一个姓啊……”
“她什么都有。她有外婆,她有方子,她有一间铺子……”
“我连我爸都是偷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串听不清的音节,一遍一遍重复。
工作人员要扶她,她甩开手,又滑倒。
江玉凤在观众席第三排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走。
她一路挣,喊的是同一句话。
“我没换药!我没换!那是营养品!”
警察手里有两样东西。
老吴的照片,和第三医院九楼的用药记录。
那天晚上,金麦奖的奖杯摆在我手里。
铜的,很沉。
我先去了墓地。
我在外婆坟前摆了一盘栀子酥,六只,摆成一圈。
雨后的土是软的,膝盖跪下去,裤子立刻湿了。
“外婆。”
“我没守花店。”
“我把你的方子做出来了。”
“十六层。裴师傅说十年没见过。”
风过来,坟头的草往一边倒。
我把脸埋进膝盖,哭了二十分钟。
哭完我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
陆行知在墓园门口等我,车停在路边。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三百万,占百分之十五。”
“条件是,配方永久归你个人,品牌写周秀兰的名字。”
我看了很久。
“我要加一条。”
“说。”
“我外婆摆摊的那个位置,现在是个报摊。”
“我要那个位置,摆一张桌子,每天早上送六十份早点。”
“不要钱的那种。”
他看着我,点头。
“加进去。”
【第十章】
十二月八日,槐树巷十七号开门。
招牌是裴长风写的四个字,秀兰点心。
红木底,金漆描边,挂上去那天他搬了梯子,自己爬上去扶正,骂我们手笨。
铺子门口原来是花架,我拆了,改成一溜青砖花池。
池子里全是栀子。
现在是冬天,没花,只有硬硬的绿叶子。
早上五点四十,炉子开了。
猪油在锅里化开,起小泡的那一秒我关火。
油皮擦酥,叠三次。
铜模空烧,手背离模三寸,数到五。
第一炉出炉是六点二十。
六点二十五,队排到了巷口。
夏小满在收银台后面喊得嗓子哑了。
“栀子酥一位限六只!米酿蛋糕要等八点那炉!”
钟亮来过一次。
他站在队伍外面,低头,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师姐。”
“那三万退不回来了,我妈住院用了两万四。”
“我每个月还你两千。”
我看着他那只手腕,表没了,有一道白印。
“我不要你的钱。”
他抬头。
“你去对面那家早点铺。”我说,“他们缺个洗碗的,一个月三千二。”
“你干满三年,我再考虑让你碰面。”
他站在那儿没走,眼泪砸在地上。
我回身去揉面。
江柔的消息是夏小满带回来的。
栀宴被罚了,门店关到只剩两家,她本人被行业协会除名,五年内不得以主理人身份参赛。
那笔奶油的事牵出三张伪造的检测报告,傅家当天撤资,股价停了两天。
十二月十五那天,有人在隔三条街的夜市看见她。
一张折叠桌,一个电饼铛,卖铜锣烧。
旁边的摊主认出她来,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她没躲,低着头继续翻面。
那视频我看了一遍。
她的手法很熟,面糊倒下去的厚薄很匀。
那是外婆的手法。
她偷了五年,偷会了。
我把视频关了,没转发,也没点赞。
傅临渊来过。
十二月二十,他开车停在巷口,隔着玻璃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进来排队。
排了四十分钟,排到我面前。
“一盒栀子酥。”
“三十六。”
他递钱,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我把手抽回来。
“苏栀。”
“周栀。”
“我和江柔早就断了。”他说,“婚我没结。”
“那是你的事。”
“你当初要是跟我说一句——”
“傅临渊。”我把盒子推到他手上,“你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前世你让我在傅家宴会厅门口站过四个小时。”
他没听懂前世两个字。
他只是站在那儿,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下一位。”我说。
他抱着那个纸盒走出去,走到巷口站住了,蹲下去,把盒子打开,吃了一只。
吃到一半,他用手背抹脸。
我没再看。
我爸来了三次。
第一次站在马路对面。
第二次站在花池边上。
第三次是腊月二十三,下雪。
他把一个布包放在台阶上,退了三步。
布包里是一本存折,两万七,和我妈那只断成三截的玉镯,用红线缠好了。
“栀栀。”
他的声音被雪吸掉了一半。
“爸去你妈坟上了。”
“爸跪了四个钟头。”
我把布包拿起来,玉镯留下,存折递回去。
“我妈的东西我收。”
“你的钱,还你。”
“我不进来了。”他往后退,“爸就在外头看看。”
“你看吧。”我说。
“往后雪大,别站太久。”
我关上门。
隔着玻璃,他站了十分钟,走了。
我回身看屋里。
炉子在响,水汽糊了一整面窗。
夏小满在给一个小姑娘装酥,小姑娘举着两根手指说要两只。
裴长风在后厨教新来的小工炼猪油,手指头敲着锅沿数泡。
案板上压着一张纸。
那是外婆的方子,第三十七页,我重新抄的一份,用的是写讣告的那支秃笔。
门铃响了。
陆行知推门进来,身上一层雪,手里拎着两桶水。
“槐树巷的井冻住了。”他说,“我去城东打的。”
“几点去的。”
“四点。”
他把桶放下,搓了搓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用纸包着的东西。
“路上买的,烤红薯。你早饭没吃。”
我把红薯接过来,掰成两半,一半推给他。
然后我端起刚出炉的那一盘。
六瓣,花形,边缘焦糖色,花苞嵌在中心。
门口第一位客人是巷子里的刘奶奶,八十一了,拄着拐。
她捏起一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愣住。
“这个味儿……”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是秀兰的。”
“我有三十年没吃着了。”
我蹲下来,把一整盘放进她手里的布袋。
“奶奶,以后天天有。”
雪从门口飘进来,落在青砖上,一碰就没了。
花池里那些硬邦邦的绿叶子底下,鼓出一个一个小小的芽。
六月它们会开。
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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