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冻醒
11月5日,凌晨四点十七分。
我是被冻醒的。
广州十一月的凌晨,屋里不该冷成这样。可那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连眼睫毛都发硬。我认得这种感觉——上一次,我就是这么死的。11月16号,早上,这张床,旁边躺着周野。
我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
出租屋很暗。窗外是广州十一月惯常的闷热,空调外机在墙上嗡嗡地响。我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一台用了四年的水果手机,屏幕右上角裂着一道缝,系统还停在两年前。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僵住了。
【11月13日 周五】
【暴雪 -32℃】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发起抖来。
上一世,我也看见过这行字。
那天我在超市上夜班,凌晨理货,这台水果手机弹了条天气推送。我扫了一眼,笑着跟同事说:“什么破手机,广州零下三十二度,它怎么不说明天下刀子。”
同事也笑:“水果天气又抽风了。”
几个小时后,水果公司发了声明——数据接口异常,已修复,建议用户更新系统。
整个后仓的人都更新了。手机上的温度恢复正常,二十六度,大太阳。
只有我没更新。
我那台手机内存满了,更新包下到一半就卡住。后来我也懒得管,反正它一直显示-32度,我就当个笑话看。
八天后,我们笑不出来了。
11月13日夜里,风真的来了。不是广州人认识的那种台风,是干的、硬的、带着铁锈味的北风。气温从十九度掉到零下,只用了四个小时。
14日,全城停电。15日,水管冻裂,楼道里结满冰棱。16日凌晨,我和周野缩在出租屋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盖着两床被子、一件羽绒服、三个纸箱拆开的硬纸板。
没用。
冷是从墙里渗进来的。我听见周野的牙在打颤,听见他一直在小声说“没事、没事”。后来他不说了。
再后来,他把手伸过来,往我怀里塞了个东西。
半瓶二锅头,红星,还剩三两。
他说:“喝了,就不冷了。”
那是他这辈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喝。我想留着,等他缓过来一起喝。
等我再摸他的脸,已经硬了。
……
我坐在床上,喘了很久。手机上的日期是11月5日,周四,距离那场风还有八天。
我今年28。死的时候,也是28。
我活回来了。
我没哭,也没给谁打电话。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是广州的清晨,潮的,热的,带着楼下肠粉摊的油烟味。
我站在那条缝前,闻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床边,打开手机备忘录,敲下第一行字:
距离极寒,还有8天。这一次,谁都不能死。
窗外,天亮了。楼下早点摊的蒸笼掀开,白气腾腾地涌上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关掉手机,开始列清单。
第一条:水。
第二条:火。
第三条:门。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笔停了。楼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响,像在笑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我在纸上又补了一行,不是物资。
上一世,冻死我们的,不只是冷。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13号夜里,有人敲过我的门。敲了很久。
我却一直没敢开。
第二章 没人信
早上七点,我给周野打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有游戏里的喊杀声。
“干嘛啊哥,我通宵呢。”
“周野,听我说。”我尽量让声音稳,“下周五,十一月十三号,会有一场极寒。零下三十二度。全城停电,停水,你别出门,现在就开始囤东西。”
那头安静了两秒。他笑了。
“你洋柿子小说看多了?广州零下三十二度,你咋不说企鹅要迁都呢。”
“我没开玩笑。”
“行了行了,我打完这把再说。”他打了个哈欠,“你要是真闲,帮我带份肠粉,加蛋。”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早市的人流:卖菜的在吆喝,上班的叼着包子跑,一辆电动车贴着人行道窜过去,后座的小孩笑得很大声。
他们都不知道。
上午十点,水果公司上了热搜。
#水果天气显示广州零下32度#
官方客服的回应挂在第一条:系天气app系统数据短时异常,已修复,建议用户更新至最新最新版本。
评论区一片笑声。
“吓我一跳,还以为广州要改名哈尔滨。”
“水果天气每年都要抽一次风。”
“已更新,显示26度,舒服了。”
我点开天气app。
【v26.1.2 建议立即安装更新】
我的手指停在“下载并安装”上,停了很久。
最后,我按了返回。
这台手机,我要让它一直显示-32度。
那是我唯一的倒计时。
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13号会降温,零下三十二度。能囤水的囤水,能买菜的买菜。”
三十秒后,有人回了一个问号。
一分钟后,我被群主禁言了。
理由:散布恐慌信息。
我又打给公司。
接电话的是店长,姓李,五十多岁,平时对我还算照顾。
“李哥,我想请一周假。”
“一周?”他那边翻着单子,“你上个月才请过。什么事这么急。”
“家里有点事。”我顿了顿,“李哥,我能不能先从仓库赊一批货?米、面、油、压缩饼干、罐头,还有矿泉水。我按进价结,一周内给你钱。”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赌了?”
“没有。”
“那你囤这些干什么?广州要打仗啊?”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李哥,你就当帮我一次。还有……下周五,你别上班,回家,把门窗封死,多买两床被子。”
他笑了:“你小子是不是发烧了。”
“……算我求你。”
最后他答应赊我一批货,但只给三天账期。
我挂了电话,回屋翻出银行卡。
三万七。
我又打开二手平台,把去年买的那辆二手飞度挂了上去。车况一般,我标了个比市价低三千的价,备注“急出,今天过户”。
下午两点,车卖了。四万二。
加上卡里的,八万不到。
八天,八万块,一条命,两个人的命。
够了。
傍晚我下楼扔垃圾,在楼道口碰见了对门的苏晚。
她刚下夜班,白大褂搭在胳膊上,脸色有点白。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二十六岁,一个人住,平时见面点个头,没说过几句话。
“林默。”她先开口,“你今天没上班?”
“请假了。”
她“哦”了一声,掏钥匙开门。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说:“苏晚。”
她回头。
“下周五,别出门。”我说,“买点吃的、喝的、蜡烛、电池,能买多少买多少。把窗户封上。”
她看着我,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你信我一次。”
她盯了我几秒,点了点头,笑得有点勉强:“行,我记着。”
她进门了。
我不知道她信没信。
但上一世,11月18号,她死在自己家门口的楼道里。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她妈妈的未接来电。
那一世我自身难保,隔着门听见她敲了很久。
我没开。
这一次,我会开。
第三章 囤货
从11月6日开始,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我把要买的东西列成了一张表,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划掉一行,我就在后面写上当天的日期。
燃料
卡式炉两台,气罐四十罐。
汽油发电机一台,汽油三十升(分装在油桶里,存在一楼杂物间外侧通风处)。
固体酒精两箱,打火机一百个,防风火柴二十盒。
吃的
大米五十斤,面粉三十斤,挂面二十把。
压缩饼干十箱,自热米饭八箱,罐头(午餐肉、红烧肉、豆豉鲮鱼)六十罐。
冻肥牛二十斤,冻虾十斤,丸子十斤——超市冷柜断电前,这些能撑到我吃完。
牛油火锅底料十包,清汤底料五包。
盐五斤,糖三斤,酱油两瓶,醋两瓶。
维生素片、复合营养素,各五瓶。
喝的
桶装水四十桶(十八点九升的那种)。净水片两百片。
另外买了两个五十升的食品级储水桶,灌满。
保暖
羽绒服四件(两件我的码,两件周野的码)。
睡袋三条,标称零下二十度。
保暖内衣十套,羊毛袜二十双,暖宝宝五百片。
工业保温棉二十卷,挤塑板三十张,发泡胶二十罐。
门窗密封条,封窗膜,防风胶带,各一大箱。
工具和药
消防斧一把,撬棍一根,防割手套四副,头灯六个,手电十个,电池两百节。
急救箱两个,退烧药、消炎药、冻伤膏、碘伏、纱布、止血带,全都按双份买。
对讲机四台。
防人
防盗链、门吸、顶门器。二楼以上的窗户,我全贴了单向膜。
清单最后一行,我停了很久,才写上:
火锅。
清单背面,我又补了一行:香烟两条。
我不抽烟。但我知道,在那种日子里,一包烟有时候比一盒罐头好使。
买这些东西,我一共跑了六天,十一家店,三趟批发市场。
最划算的一笔,是在李哥的仓库里。
临期的午餐肉罐头,还剩四十天保质期,他本来要退回厂家。我按三折全要了,六十罐,一百八十块。
李哥一边给我装袋,一边摇头:“你小子到底要干嘛。”
“过日子。”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真正难的不是买东西,是改装那间地下室。
我住的这栋楼是九十年代的老筒子楼,六层,没电梯。我一楼,带一个半地下的储藏室,六平米,层高两米二,平时堆杂物,潮得能长蘑菇。
上一世,这间储藏室救不了我,因为我根本没进去过。
这一世,它是我的命。
我花了整整两天。
先把里面的杂物全扔了,地面刷防潮漆,墙上一张一张贴挤塑板,缝隙用发泡胶打满。顶上吊一层保温棉,再蒙防水布。地面铺防潮垫,上面加一层旧地毯。
通风口我没堵死。我在墙角留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接了一截PVC管,管口朝外,装了个小排风扇。极寒天里,通风比保暖更要命——一氧化碳,或者缺氧,死得比冻还快。
门是最关键的。
原来的木门我拆了,换成二手防盗门,门框用膨胀螺丝打进墙里。门内侧,我又加了一道自己焊的铁横杠——其实就是两根角钢,焊在一个卡槽上,从里面顶死。
门缝一圈,全贴密封条。
做完那天晚上,我站在储藏室里,关上门,打开头灯。
六平米,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收纳箱。
墙上挂着一支温度计。
外面十九度。里面十九度。
我伸手摸了摸墙,是凉的。
我拍了拍门框。
“够了。”
11月11日,周野来找我。
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客厅里堆满了纸箱,米面油码到腰高,矿泉水摞成一面墙,墙角立着两台卡式炉,桌上摊着一张画满箭头的纸。
“我操。”他站在门口,“林默,你他妈真疯了?”
“进来,把门关上。”
他没动。
“你是不是欠钱了?还是被人骗了?你跟我说,我……”
“周野。”我打断他,“十一月十三号,夜里,会降温。零下三十二度。你会死。”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你听听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信。”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天气,递到他面前,“你看。”
屏幕上,11月13日,一个刺眼的负数。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
“就凭一个破App?”
“就凭一个破App。”我说,“周野,我求你了。你就当我疯了。你把这箱东西搬回去,米、面、水、气罐、睡袋,都在里面。十三号之前,别出门。行不行?”
他看着我,眼神从看疯子,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他声音高了,“你工作辞了,车卖了,家里堆得跟仓库一样,你跟我说没事?”
我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肠粉我还没吃呢。”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箱给他准备的东西。
上一世,他死在我旁边。
这一世,我不能让他再死一次。
哪怕他觉得我疯了。
第四章 倒计时
11月12日,水果公司又发了一条公告。
已完成全量数据修复,请用户放心使用。
底下有人问,那到底会不会降温?
官方账号回了一句:请以气象部门发布为准。
气象部门没说话。
业主群里,物业转了一条通知:近期有不实天气信息传播,请勿囤积物资、哄抬物价,不信谣、不传谣。
有人把我的名字发进群里。
“一楼那个林默,最近天天往家搬东西,是不是他传的?”
“哈哈哈,人家是末日预言家。”
“要不要给他众筹个诺亚方舟?”
后面跟了一串笑哭的表情。
我看着屏幕,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数据接口异常。
上一世,我也是这么想的。
13号白天,天还是热的。二十六度,太阳毒,街上全是短袖。我戴着口罩去最后一趟超市,把剩下的罐头和电池搬回来。
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王强。
他住三楼,三十来岁,开奇牌室的,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身后常年跟着两个小弟。平时楼里没人敢惹他。
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我搬箱子,笑了一下。
“林老板,这是要开小卖部啊?”
我没理他,继续往上搬。
“哎,问你话呢。”他伸手拦了一下,“搬这么多吃的,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停下来,看着他。
“降温。”我说,“多囤点,不行?”
“降温?”他笑得更大声了,“降个屁。我告诉你,我上面有人,真有事,我第一个知道。”
他拍了拍我的肩,力气不小。
“有好东西,记得孝敬哥一点。”
他上楼了。
我站在原地,把箱子往怀里紧了紧。王强那种人,闻着味儿就能找上门。
当天下午,他就来了。
门没锁——我刚从楼下搬完东西,手上全是灰。王强推门就进,身后跟着那两个小弟。
“林老板,串个门。”
他没坐,眼睛在客厅里扫。
米面油码到腰高,矿泉水摞成一面墙,墙角两台卡式炉,桌上摊着清单。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袋米。
“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不完。”我说,“强哥要,拿两袋。”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他拿了两袋米、一箱水,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
“懂事。”他笑了笑,“以后有事,报我名。”
门关上。门口那双棉拖鞋也不见了。
我没拦。那鞋是超市去年的赠品,底都磨平了,他穿着走路直打滑。
我走到客厅角落,把最上面那箱矿泉水搬开。
下面是空的。
真正的水、粮、气罐、药,全在储藏室。客厅摆出来的这些,是我特意留的。
够他惦记三天的。
13号夜里,我没睡。
我把最后一遍清单核对完,把储藏室的门试了三次,把发电机的油加满,把应急包放在门口。
然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窗外,广州的夜还是闷的。楼下大排档在划拳,有人在唱跑调的歌,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放着《兰花草》。
我看了看表。
十一点四十。
我起身,把窗户一道道关上,贴上封窗膜,四周用防风胶带压死。
最后一道窗关上的时候,外面的歌声正好停了。
风,起来了。
十二点差三分钟,门被敲响。
三下,很重,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
“林默。”王强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楼下都看见你搬东西了。”
我没动。
我把手电筒关掉,坐在黑暗里,听着。
他敲了十几下,开始踹。
防盗门“咣、咣”地响。
然后,楼道尽头的窗户“哗啦”一声碎了。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踹门声停了。
我听见王强骂了一句什么,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上跑。
我低头看了一眼温度计。
零上十六度。
它开始往下掉了。
第五章 零下三十二度
敲门声停了之后,只剩下风声。
那种声音我从没在广州听过——不像台风那样呼啸,是尖的,细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十一点五十八分,我听见“咔”的一声。
是楼下的水管。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栋楼像在骨头里发出爆响。
温度计挂在客厅墙上,红色的液柱开始往下掉。
十六度。
九度。
三度。
我穿上了羽绒服,戴上帽子,把应急包背上。
零点十七分,停电了。
整栋楼“啪”地一下黑透。楼里有人骂了一句,接着是小孩的哭声,再接着,是玻璃炸开的声音。
我打开头灯,走进储藏室,反手把门锁上,铁横杠顶死。
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度。
我呼出的气,成了白的。
那一夜,我听着外面的声音。
有人砸门,喊“谁家有电”“谁家有热水”。
有人拖着东西在楼道里跑,拖鞋拍着水泥地,啪嗒啪嗒。
有狗在叫,叫到一半,忽然没了声。
凌晨三点,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哭。
是个女人,一边哭一边喊“宝宝别睡、宝宝睁眼”。
我坐在行军床上,手攥着睡袋的拉链,指甲掐进掌心。
上一世,我隔着门,听过一样的声音。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这一次,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上去。
哭声在二楼,隔着两层楼板,很轻。
我闭上眼,把气慢慢吐出去。
然后我回到床边,坐下。
不是不想救。
是我知道,现在出去,我连楼道都走不到头。零下三十二度,没有面罩,吸一口气,肺就像被刀划开。我死了,这栋楼就再没有人有准备。
我救不了所有人。这个道理,上一次我用一条命才学会。
天亮的时候,温度计停在零下九度。
外面是零下三十二度。
我摸出那台水果手机。
它冻得开不了机。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捂了十分钟,才勉强开机。
屏幕亮起来,还是那行字。
-32℃。
整栋楼里,别人的手机早就黑屏了。零下三十度,锂电池撑不过十分钟。
只有它,还在替我数着。
我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自热米饭,坐在折叠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我打开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
“滋啦——”
一片杂音。
我又试了一次。
“……有人吗?”
还是杂音。
我把对讲机放下,抬头看着那面贴满保温棉的墙。
这六平米,是我用八天时间,从死神手里抠出来的一块地方。
现在,轮到我去把别人抠回来了。
我把对讲机放在桌上,调到公共频道,开着。
然后我躺下,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讲机忽然“滋啦”一声。
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有人吗?”
我睁开眼。
那不是周野的声音。
第六章 第三天
那个声音,后来再没出现过。
我对着对讲机喊了十几遍,只有杂音。
11月16日。
上一世,我就是今天早上死的。
我很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早就没信号了,只剩时间。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上一世这个时候,周野的手已经凉了。
我盯着屏幕,一直看到六点。
六点零三分,对讲机响了。
“滋啦……林默……林默你听得到吗……”
是周野。
我一把抓起来:“周野!你在哪?”
“……在家。”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咬着牙,“我……我他妈快冻死了。停电第三天了,水也停了,我把椅子劈了烧,烧不着……林默,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我闭了一下眼。
“你听我说。”我压着声音,“现在,把你所有的衣服穿上,一件都别剩,袜子穿三双。找被子,找纸箱,把自己裹起来。别坐着,坐着就睡过去了。跺脚,搓手。等我。”
“……你要来?”
“我来。”
“……外面,外面好多人冻死了。”他哭了,“楼下老陈,昨天晚上还在喊,今早就不动了……”
“别管别人。”我说,“裹好,等我。半小时。”
我挂了。
出门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最厚的羽绒服穿上,里面三层保暖内衣,外面套防风的冲锋衣,帽子、围脖、滑雪镜,只露一双眼睛。
第二,背包里塞了:备用睡袋、热水壶、压缩饼干、急救包、绳子、消防斧。
第三,在储藏室门内侧,留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如果我三小时没回来,苏晚,对门,把门砸开,东西归你。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
但总得留个后手。
楼道里的冷,和屋里不是一个概念。
我一推开门,风就从楼梯口灌进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台阶上全是冰。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手套贴在铁扶手上,能听见“刺啦”一声。
二楼拐角,我看见老陈。
他坐在自家门口,背靠着门,头低着,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
我没敢多看。
我绕过他,继续往上。
三楼,王强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心里一紧,脚步没停。
“哟。”
门开了。
王强站在门口,裹着一件貂皮大衣,脸冻得发青,身后两个小弟,一人手里一根钢管。
“林老板。”他笑了,牙在抖,“这么冷的天,还出门啊?”
“让开。”
“让开可以啊。”他靠在门框上,“你那一屋子东西,分哥一半。哥保你在这楼里横着走。”
我没说话。
“怎么,不舍得?”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告诉你,这楼里现在谁拳头大谁说了算。你那点东西,我早晚……”
我抬手,把消防斧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
没举起来,就那么拎着。
“王强。”我说,“我数三下。你让开。”
他愣了一下。
大概是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犹豫了。一个冻了三天、饿了三天的人,和一个准备了一周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你疯了。”
“一。”
“行行行,你牛逼。”他往后退了半步,嘴还硬,“你等着,等你回来……”
“二。”
他缩回门里,把门带上了。
我听见门后有人小声问:“强哥,真让他走?”
“让他走。”王强的声音闷闷的,“冻死在外头,东西还是我们的。”
我没理。
我继续往上。
周野住四楼。
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我拍门,拍了很多下,才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周野站在门后,裹着两床被子,脸白得像纸,嘴唇是紫的。
他看见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林默……”
“别说话。”
我把他扶回床上,先摸他的手——冰的,指甲盖发乌。失温,但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我把热水壶拧开,让他小口小口地喝。然后把备用睡袋抖开,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连着被子一起。
“脱衣服。”我说。
“……啊?”
“湿衣服脱了。”我把他的外套扒下来,“你出汗了,汗在衣服里,比不穿还冷。”
他哆哆嗦嗦地脱,脱到一半,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林默。”他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咱俩躺一块儿,冷得要死。”他咽了口唾沫,“我把半瓶酒塞给你,说喝了就不冷。”
他停了一下。
“然后你就没再动过。”
我没接话。
他把脸埋进睡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闷声说:“醒了以后,我一直不敢跟你讲。”
我低着头,把睡袋的拉链一直拉到他的下巴。
“这一世,酒留着。”我说,“等出去,咱俩喝。”
回去的路上,出事了。
下到二楼半,我听见有人在砸东西,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哑。
“别抢!那是我孩子的药!求你们了——”
是苏晚。
她上楼去敲五楼张姨的门,想再讨两片退烧药——孩子烧得说胡话,她不敢等。
我让周野靠在楼梯上,自己往下走了几步。
二楼半的平台,苏晚被两个男的堵在墙角,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纸箱。箱子被扯开了一半,露出几盒药和一袋奶粉。
是王强的两个小弟。
我没喊。
我把周野往墙边一按,压低声音:“闭眼,捂耳朵。”
然后我拎着消防斧,从楼梯上走了下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很响。
那两个人回头。
“又是你。”其中一个骂了一句,举起钢管。
我没停下。
我走到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把斧头往墙上一劈。
“当”的一声,水泥墙皮炸开一块,斧刃嵌进去半寸。
楼道里瞬间安静了。
“东西放下。”我说,“人让开。”
他们对视了一眼。
“你他妈一个人……”
我把斧头从墙里拔出来,往前走了半步。
“我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很平,“东西放下,人让开。外面零下三十二度,你们想在这跟我耗,还是想回去烤火?”
他们犹豫了。
僵持了大概十秒。
其中一个先退了,骂骂咧咧地往楼下走。另一个看了苏晚一眼,也走了。
苏晚靠着墙,抱着箱子,浑身都在抖。
我走过去,把她扶起来。
“走。”我说,“跟我下楼。”
我们走到二楼半的拐角。
苏晚忽然停住了。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楼梯下面。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楼梯底下堆着几个纸箱。纸箱后面,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
第七章 火锅
楼梯底下那团黑影,是条狗。
黄毛土狗,半大,缩在纸箱后面,冻得只剩喘气的份。它看见我们,没叫,只是把尾巴夹得更紧。
苏晚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走吧。”她说,“多一口,多一双筷子。”
我把它抱起来。它在我怀里没什么分量,肋骨一根根硌手。
那天晚上,六平米的地下室里,挤了四个人,一条狗。
我、周野、苏晚,还有苏晚怀里那个三岁的孩子。
孩子发烧,三十九度二。苏晚是护士,她自己带了药,但一直没敢用——她说,得留着,万一更严重。
我说,用。
她看着我,愣了愣。
“用完了,我这儿还有。”我拉开收纳箱,里面码着一排药盒,“退烧的、消炎的、止咳的,都有。”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你早就准备好了?”
“嗯。”
“为什么?”
我没回答。
我蹲下去,把床底下另外两个收纳箱拖出来,打开。
一箱是压缩饼干。一箱是罐头。
周野凑过来,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操。”他声音都变了,“你他妈……把超市搬空了?”
“差不多。”
我站起来,把箱盖合上。
“省着点吃。三个月。”
我把卡式炉搬到桌上,拧开气罐,“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来。
那条狗从纸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鼻子一抽一抽的。
周野从被子里探出头:“你……你还带了这玩意儿?”
“带了十包底料。”我说。
我从箱子里翻出那包牛油火锅底料,撕开,丢进锅里。红油在锅里慢慢化开,一股辣味“轰”地一下,撞满了整个地下室。
周野吸了吸鼻子,鼻子红得像冻坏的萝卜。
“我操……我三天没闻过热乎味了。”
水开了。
我把冻肥牛一片片下进去,把丸子倒进去,把最后一包午餐肉切开。肉在红汤里翻卷,白气腾起来,糊住了我的滑雪镜。
苏晚抱着孩子,坐在床边,一直看着那锅汤。
“吃吧。”我说。
她摇摇头:“你们先……”
“锅里多的是。”我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她面前的碗里,“孩子先吃,你吃,周野吃。今天管够。”
周野夹起一片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一边吸一边掉眼泪。眼泪掉进红油里,连个泡都没起。
他一边哭,一边往锅里下了半盘肉。
“林默。”他含含糊糊地说,“对不起。”
“吃你的。”
“我那天……我要是信你……”
“我说了,吃你的。”我给他碗里又添了一勺,“酒留着,等天暖了,咱俩喝。”
他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再说话。
我端着碗,走到门边,把通风口的小挡板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还在刮。
我透过那道缝,看见楼下的街。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的东西都冻住了。一辆公交车歪在路中间,车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行道树的枝桠上挂满冰棱,路灯还亮着一盏,光晕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开。
再远一点,是那家大排档。
三天前,那里还在划拳、唱歌、放《兰花草》。
现在,塑料桌椅冻在原地,一口锅翻在地上,汤汁结成了褐色的冰。
我看了很久。
周野在我身后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
我把挡板拉回去,转过身。
地下室里,卡式炉的火苗还在跳。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红油浮在最上面,亮得像一小块烧起来的布。
孩子吃了两口,靠在苏晚怀里睡着了。
苏晚小声问:“这天气……要持续多久?”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那面贴满保温棉的墙。
“不知道。”我说,“但东西够。”
“够多久?”
“三个月。”我说,“省着点,四个月。”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坐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锅里的肉,还热着。
我夹起一片,吹了吹,放进嘴里。
烫得我直吸气。吸着吸着,眼睛就酸了。
上一世,我在零下三十二度里,连一口热水都没喝上。
这一世,我坐在自己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铁盒子里,吃着火锅,听着外面风刮。
我知道,这才第三天。
外面的风不会停,楼里的人也没死绝。往后会怎样,我不想去想。
但至少今天,这六平米里的四个人、一条狗,都还喘着气。
我把碗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
零下八度。
我把手机从怀里摸出来,按亮屏幕。
还是-32℃。
外面那个世界,一点都没变。
只有我们这六平米,是热的。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来,再下一盘肉。”
尾声
第十八天,雪又下了。
我透过通风口往外看。楼下的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
从街口一直走到我们这栋楼下,然后停住。
脚印很深,是人的。
我站在门后,听了很久。
外面没有声音。
只有风。
我把消防斧从墙上取下来,握在手里,等着。
过了很久,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
很轻。
轻得不像王强。
我没动。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
我捡起来,借着炉子的光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
别开灯。
那字迹很熟。我却想不起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