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周建军拿走我攒的八万块,跟包工头的女儿跑了。走之前他在村口跟人说,是我先偷的人。
七年后他开着奔驰回来办婚礼,新娘是我房东的女儿。
房东一开口房租就涨了三倍,还要我三天内把摊位腾出来,给他们搭喜棚。
我什么都没说,当晚就搬了,别的都没拿,只背走了那口炒了七年粉的铁锅。
他们不知道那口锅底下压着什么。
婚礼那天大厨跑了,房东跑来我门口,求我去炒二十桌。
1 涨房租
晚上十点半,夜市人最多。
我一手颠锅,一手往锅里撒豆芽。豆豆趴在旁边的红色塑料凳上写作业,凳子太矮,她只能跪在地上写。煤气罐就在她脚边,我跟她说了八百遍离远点,她每次都说知道了,过五分钟又挪回来。
「妈,十一减七等于几。」
「自己算。」
「我算了是四,老师说要检查。」
「那就是四。」
我把粉装进打包盒,递给等着的外卖小哥。一份十二,加蛋十五。小哥扫了码,手机上叮一声,收款十五元。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奔驰从牌坊那边开进来了。
我们这条巷子窄,两边都是摊子,平时连电动车都得推着走。那辆车硬挤进来,喇叭按个不停,卖烤鱿鱼的老陈只好把炉子往后拖,拖的时候烫了手,骂了一句。
车停在我摊子前面。
先下来的是房东刘姨,穿了件新买的红外套,吊牌还没剪。然后是她女儿刘婷,烫了头发。最后下来的那个男人,我看了一眼,锅里的粉就有点糊了。
周建军胖了,肚子挺出来,腰上别着车钥匙,故意露在外面。
「小龙。」他笑着喊我,「好久不见啊。」
我没理他,把锅里那份糊了的倒进泔水桶,重新下了一份。
刘姨走过来,拿手指在我摊子的铁皮上敲了两下:「小龙,跟你说个事。下个月起房租涨一涨,一个月两千四。」
我楼上那间房加这个摊位,一直是八百。
「还有啊,」刘姨接着说,「婷婷下礼拜六结婚,喜棚就搭在这块,你这个摊子要腾出来。三天,三天之内搬走。」
旁边卖糖水的阿芳停了手,看着这边。
周建军靠在车门上,声音挺大:「刘姨,你也别为难人家。小龙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的。当年要不是她跟外面那个男的不清不楚,我们也不至于离。」
巷子里好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这话村里传了七年,我听过不下一百遍。头两年有人当着我面说,后来就背着说。刚搬来的租户不知道,买粉的时候还会多问一句,大姐你老公呢。我一般就说,死了。
豆豆抬起头:「妈,他说的什么意思?」
「写你的作业。」我说。
我把那份粉炒完,装盒,递给下一个客人。客人看看我,又看看周建军,接了粉就走了,钱都忘了扫。
刘姨还在说:「你要是住不起,早点讲,我好租给别人。」
我关了煤气,把阀门拧紧。
然后我拿抹布垫着锅把,把那口铁锅从灶上端下来,翻过来,搁在了地上。
2 一口锅
收摊的时候是十二点。
我把零钱盒倒在床上数。一块的硬币,五块的,十块的,皱巴巴一堆。今天现金收了一百八十三,手机上收了六百多。电费单还压在枕头底下,欠了两个月,三百一十七块。
豆豆已经在床的另一头睡着了,作业本摊在她肚子上。
我把钱用皮筋扎好,开始收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两袋衣服,一个电饭煲,豆豆的书包和她那箱旧玩具。剩下的锅碗瓢盆,桌子凳子,全是在这个屋子里用了七年的,我不想要了。
那口铁锅我要。
锅是我爸的。他以前在村口卖了二十年炒河粉,锅换过好几口,这是最后一口。七年前他走的那个冬天,人躺在医院,嘴都张不太开了,还跟我说:「锅你拿着。底下那个包,压着,别丢。」
他说的包是个油纸包,叠成巴掌大,一直塞在竹锅垫的夹层里。锅每天晚上收了摊就放在那个锅垫上。我没打开看过。我爸那人一辈子就几张存折,存折上也没几个钱,我想大概是他的什么证件。
我把锅垫翻过来摸了摸,油纸包还在,硬硬的一块。我连锅垫一起塞进了编织袋。
周建军走的那年,也是这个冬天。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两年,豆豆一岁多。我在我爸的摊子上帮忙,自己又在电子厂做夜班,攒了八万块,准备在村口盘个小店面。周建军说他有个朋友搞建材,投进去半年翻一倍。我不肯,他就天天跟我磨。最后是我爸开的口,说钱可以拿,但要写个条子。
周建军当着我爸的面写了借条。借款八万元,一年内归还,签名,按手印。
钱拿走第二个月,他人就不见了。后来村里人说,他跟一个包工头的女儿去了城里,有人在工地上看见他们拉着手。再后来,村口就开始传,说是我先跟别人好上的,周建军受不了才走。
我没去解释。那会儿豆豆发高烧,我爸住院,我顾不上。
借条我一直留着,夹在豆豆的出生证明里。
凌晨一点,阿芳上来敲门,手里拿着两个蛇皮袋:「你真要走啊?」
「走。」
「你去哪?」
「后巷黄伯那栋,顶楼还空着一间。」
「那栋楼连电梯都没有,七楼,你扛着煤气罐爬啊?」
「爬。」我说。
阿芳没再劝,帮我把衣服袋子拎下了楼。我背着豆豆,左手提着电饭煲,下了两趟。第三趟上来,我把那口铁锅用绳子绑在背上,又弯腰把煤气罐扛起来。
走到一楼的时候,刘姨家的灯还亮着。她家院子门口停着那辆奔驰,周建军蹲在车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拆的事你放心,等她家那块地一下来……」
他抬头看见了我,电话一下就挂了。
3 大厨跑了
新房子在七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
我跟黄伯说好一个月六百,先交押一付一。黄伯数完钱,又塞回来两百:「你爸当年借过我钱,没要我还。这两百算我的。」
我没推,收了。
摊位没了,我就在黄伯楼下的过道口支了个小炉子。过道窄,只放得下一张折叠桌,四张塑料凳。头两天一晚上卖了不到三十份,好多老客都不知道我搬到这儿了。阿芳在她糖水摊上帮我立了个纸牌子,写着「小龙炒粉搬后巷了,往里走五十米」,字歪歪扭扭的。
第三天,老客就找过来了。
礼拜六那天,牌坊下面的喜棚搭起来了。红色的大棚子,正好盖住我原来摆摊那块地,地上还能看见我煤气罐压出来的圆印子。
周建军请的是城里一个酒楼的大厨,姓孙,听说一桌菜收一千八,二十桌,光定金就付了一万。
下午四点,豆豆跑上楼来,喘着气:「妈!那边吵起来了!」
我没下去。我在剁蒜。
五点钟,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我开门,刘姨站在门口,头发乱了,红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身后跟着刘婷,婚纱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两道印子。
「小龙,」刘姨一开口声音就是抖的,「孙师傅跑了。」
我没出声,等她往下说。
「他说尾款没打,人家酒楼不干,把徒弟和料全拉回去了。」刘姨抓住我的手,「客人六点就到,二十桌,一百多号人,菜一个都没有。你帮帮忙,你帮帮忙。」
刘婷在后面小声说:「建军说钱早就转了,是酒楼那边搞错了……」
「你闭嘴吧你。」刘姨回头骂了她一句。
我把手抽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二十桌,我一个人做不出整席,只能炒粉,再加几个家常菜。」我说,「一桌三百,先给钱。」
刘姨愣了一下:「三百?你炒个粉——」
「那你找别人。」
我作势要关门。刘姨一只手撑住门板:「给,给,我给。」
她当场掏手机转了六千给我。我又说:「买菜的钱另算,你让人跟我去菜市场,看着我买,你们付。」
「行。」
我回屋,把那口铁锅从灶上取下来,绑在背上。豆豆跟在后面,自己背上了书包。
「你带书包干嘛?」
「我去那边写作业。」她说,「那边灯亮。」
我扛着煤气罐下楼,走到喜棚门口的时候,周建军正站在棚子里打电话,脸都白了。他看见我,挂了电话往这边走:「小龙,谢了啊,回头我——」
我从他身边过去,把煤气罐放在了原来那块圆印子上,正好对齐。
4 二十桌
菜市场快收摊了,好东西剩得不多。
我买了四十斤河粉,十五斤豆芽,十斤韭黄,一箱鸡蛋,二十斤五花肉,又买了几样便宜的青菜和两大袋花生。刘婷她表哥跟在后面付钱,每付一次都要看我一眼。
回来以后,阿芳带着她老公来了,卖烤鱿鱼的老陈也来了,手上还缠着纱布。老陈说:「我给你切菜,我刀工可以的。」
六点半,人坐满了。
我先上的是凉拌青瓜和炸花生,一桌一盘,让大家先垫着。接着是蒜蓉青菜,然后是韭黄炒蛋,再是回锅肉。这些都是快手菜,一锅出两桌。
炒粉放在最后。
那口锅一次最多出两斤粉。我站在煤气灶前面,一锅接一锅,手腕颠到后来没了知觉,只能用胳膊带。阿芳在旁边给我递料,老陈打蛋,豆豆就坐在旁边的空桌上写作业,偶尔抬头喊一声:「妈,第十三锅了。」
「数那个干嘛,写你的。」
「我数完再写。」
炒到第二十锅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最后那锅出完,我把火关了,拿毛巾擦了把脸,毛巾都能拧出水来。
棚子里很热闹。好多人吃完了过来跟我说话,说小龙你这个粉跟你爸的一个味,说你爸要是在就好了。有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非要给我塞个红包,我没收。
周建军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最前面那桌,对着话筒说:「今天要特别感谢一个人,我前妻小龙。大家别多想啊,我们早就没关系了,她来帮忙是她有心……」
他话还没说完,我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纸,走过去,拍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是那张借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断了,但字看得清。借款八万元整,一年内归还。借款人周建军。下面一个红手印。
主桌上坐的都是村里的老人。坐在最中间的是七叔公,他戴上老花镜,拿起来看了半天。
「建军,」七叔公说,「这是你写的?」
周建军脸一下涨红了:「这个……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七年了。」我说,「今天你结婚,我不跟你要利息,你把本还了。」
棚子里一下子没人说话了。刘婷站起来,看看借条,又看看周建军:「你不是说是她偷了你的钱?」
周建军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棚子门口进来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晃了晃:「谁是周建军?那辆奔驰该还了,超了三天,押金扣完了。」
5 空壳
周建军说那车是他朋友的,借来开几天。
黑夹克不跟他废话,直接把租车合同掏出来,往主桌上一摆。上面写着日租八百,押金五千,承租人周建军。
「我们打了你两天电话,你一直不接。」黑夹克说,「今天不还,我们只能自己开走了。」
棚子里有人笑出了声。
周建军把钥匙交了,脸上还撑着笑,跟大家说是误会,说他自己的车在4S店保养。没人接他话。
车刚开走,又来了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骑着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沓单子。她一进棚子就喊:「周建军!你欠我们店的瓷砖钱什么时候给?三万七!你说你结了婚就有钱了,我今天专门来要的!」
刘姨坐不住了,站起来问:「什么瓷砖钱?他公司不是做得挺大的吗?」
「他哪有公司?」那女人说,「他就租了个办公室,在城北那个旧厂房二楼,十几平方,门上贴张纸。我们去过,里面就一张桌子。」
刘婷手里的酒杯放下了。
她拿起周建军搁在桌上的手机,周建军伸手去抢,没抢到。刘婷按了几下,手机密码是她生日,她自己设的。
她翻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等她家拆迁款下来,钱一到手我就还你,最多半年』。」刘婷念出来,声音不大,「这个阿豪是谁?」
周建军说:「我一个朋友,借了点钱……」
「『她家那块地评估下来少说两百多万,她妈就她一个女儿』。」刘婷又往下念,「这也是朋友?」
刘姨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周建军终于不笑了。他走过去要拉刘婷,刘婷甩开他,把手机朝他脸上砸过去。手机磕到他眉骨,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们上礼拜刚领的证!」刘婷哭出来了,「妈!我们上礼拜刚领的证!」
刘姨没理女儿。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在收锅。锅底还有一层油,我用铲子刮干净,倒了点水进去,刷了两遍。
「小龙,」刘姨说,「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他欠我八万。」
我把锅绑回背上,扛起煤气罐,喊豆豆收书包。豆豆把作业本塞进去,跑过来拉住我的衣角。
走出棚子的时候,背后吵成了一团。七叔公在拍桌子,刘姨在骂,刘婷在哭,周建军一直在说你们听我讲,没人听他讲。
回到七楼,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刚把煤气罐放下,就听见豆豆在床上喊:「妈!你快来看!」
她拿着我那个旧手机,屏幕上是个短视频。画面里是我,站在喜棚底下颠锅,一锅接一锅,火往上蹿。最后几秒,是我把借条拍在周建军面前那一下。
视频底下的标题写着:城中村大姐给前夫婚礼炒了二十桌,最后一道菜是欠条。
点赞数那里,是十一万。
豆豆又刷新了一下,变成了十三万。
6 排队
那个视频第二天早上过了一百万。
下午三点,我下楼买豆芽,过道口已经蹲着七八个人,有拿手机支架的,有背包的,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一个小姑娘问我:「你就是那个小龙姐吧?几点出摊?」
「六点。」
「我们等。」
那天晚上,后巷从我的炉子一直排到黄伯家门口,又拐出去,排到了阿芳的糖水摊。阿芳的糖水也跟着卖空了,她收摊的时候数钱,数完笑得合不上嘴:「我做了十年,头一回卖光。」
我炒到凌晨两点。河粉不够了,让老陈骑电动车去批发市场拉了两回。
回到楼上,我把零钱盒倒在床上,一块的硬币少了,五十的一百的多了。手机上收了四千多。我先去楼下把电费交了,三百一十七,又给黄伯多交了三个月房租。
黄伯问:「你发财了?」
「就几天。」我说,「热闹过去就没了。」
可是热闹没过去。
第三天晚上,有个男的不排队,直接走到炉子边上,递了张名片过来。名片上印着「郑记粉面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名字叫郑伟。郑记我知道,城里到处都是他家的店,商场里,地铁口,三十多家。
「小龙姐,我吃了三次了。」郑伟说,「你这个味道我们店里调不出来。我想跟你买配方。」
「不卖。」
「你先听我说价。二十万。」
我手里的锅停了一下,又继续颠。
二十万。我在这个巷子里,炒到五十岁也存不下二十万。
「配方是我爸的。」我说,「他死之前就交代了一口锅,他没说过这个能卖。」
郑伟也不急,把名片压在我的调料瓶底下:「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价钱可以再谈。」
他走了以后,我把名片抽出来看了看,塞进了围裙口袋。
我那个配方,其实就记在一个小学生的练习本上。我爸不识几个字,以前全靠手感。他住院那段时间,我怕自己忘了,每天晚上去病房问他一样,回来记一样。生抽多少,老抽多少,糖什么时候下,豆芽炒几秒,都写在里面。本子一直放在灶台下面那个抽屉里,跟打火机和电费单放一起。
那几天,周建军也回村了。
他被刘家赶出来了,刘婷闹着要离婚,他不肯签,说要分财产。听阿芳说,他现在住在村口那个十五块一晚的小旅馆里,天天在小卖部门口跟人打牌。
有两回,我出摊的时候,看见他远远地站在巷子口,抽着烟往这边看。我没管他。
礼拜四晚上,豆豆放学回来,书包上挂着一个新的小熊挂件,毛茸茸的,粉色。
「哪来的?」
豆豆低着头,把挂件往书包后面藏:「同学给的。」
「哪个同学?」
她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新文具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支彩色铅笔。
「是爸爸。」她小声说,「他在校门口等我,他说他是我爸爸。」
7 本子没了
那天晚上我没骂豆豆。
我跟她说,以后那个人再来,你就往学校门卫那跑,别跟他走,也别带他来家里。豆豆点头,眼睛红红的,抱着那个文具盒不撒手。我没让她扔。
她爸走的时候,她才一岁多。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知道别的小孩都有爸爸。
后面一个礼拜,生意还是很好。郑伟又来了一次,价钱涨到了三十万,我还是没答应。
礼拜六下午,我上楼拿生抽,顺手拉开灶台下面的抽屉。
打火机在,电费单在,豆豆以前的幼儿园缴费单也在。
本子不见了。
我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在地上,一张一张翻。没有。又把灶台底下、床底下、豆豆的书包全翻了一遍。都没有。
门锁好好的,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
豆豆放学回来,看见满地的东西,一下就哭了。
「妈,对不起。」她哭得喘不上气,「昨天中午他说想看看我们住哪,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走。我就带他上来了。他说他口渴,让我下楼帮他买瓶水……」
我蹲下来给她擦脸。
「他拿了什么吗?」我问。
「我不知道。我上来他就走了,他还摸了我的头。」
我没再问了。
礼拜一,郑记在网上发了条新品预告:「周氏传家秘制炒粉,三十家门店同步上新。」海报上的人是周建军,穿了一身白色厨师服,手里端着一盘炒粉,笑得很开心。
当天晚上,周建军自己也发了一个视频。
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眼睛红红的,说那个配方是他周家祖上传下来的,他爷爷那一辈就在镇上卖炒粉。说他跟我结婚那几年,手把手教会了我。说我后来跟别人好了,把他赶出了家门,还霸占了他的手艺。
「那天婚礼的视频你们都看了。」他对着镜头说,「我不想说她什么。我就想讲一句,那个借条,是我当年离婚的时候被逼着写的。」
这条视频,一晚上转了几万次。
第二天我下楼出摊,过道口一个排队的人都没有。
炉子边上的墙上,有人用红色的油漆喷了两个字:小偷。
我那几张塑料凳被人踢翻了,有一张裂了,扔在路中间。我的手机响个不停,全是陌生号码。我点开一条短信,第一句就是「偷人还偷配方,你女儿知道她妈是什么人吗」。
我把手机关了。
阿芳过来帮我扶凳子,小声说:「小龙,你看牌坊那边。」
我抬头往外看。
牌坊底下,就是我原来摆了七年摊的那块地,喜棚早拆了。现在那里围起了一圈蓝色的铁皮挡板,挡板上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
横幅上写着:郑记·周氏传家炒粉,城中村店,下周开业。
8 一勺酱
郑记开业那天,放了半个钟头的鞭炮。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请了两个穿旗袍的姑娘站门口发传单,开业前三天八折。周建军的照片印成一人高的立牌,放在门边。
排队的人从牌坊排到了村道上。
我这边,一晚上卖了十一份。有八份是老客,还有三份是阿芳硬塞给她那些买糖水的客人的。
收摊的时候,豆豆坐在塑料凳上,作业写完了,一直看着牌坊那边。
「妈,我们的粉是不是偷来的?」
「不是。」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
我没回答她。我把灶台上面那个玻璃罐拿下来,拧开盖子给她闻了一下。罐子里是黑褐色的酱,稠稠的,上面一层油。
「这个是什么?」
「黄阿婆的酱。」
豆豆一岁多那年冬天,发烧,连着烧了五天,最高烧到三十九度八。那时候周建军已经走了,我爸在医院,我白天在儿科抱着她打点滴,晚上还得出摊,不出摊就交不起药费。
那几天我炒的粉,客人吃了都说苦。
我知道是老抽和糖下锅以后熬过头了。我爸炒的时候火候卡得准,我卡不住,一着急就糊。那几天我一晚上倒掉好几锅。
有天晚上收摊,村口卖咸菜的黄阿婆走过来,拿筷子从锅里夹了一根粉,尝了尝。
「你爸每锅都要加一勺这个。」她说,「你不知道?」
她第二天给我拿来一罐酱,就是这个。她教我怎么做,黄豆酱,红糖,陈皮,还有一点点炸过的蒜头,小火熬两个钟头。炒粉起锅前放一勺,前面糖色熬得有点过了,也能压回来,不苦。
我问她能不能写下来。黄阿婆摇头,说你爸当年也是看着我做的,记脑子里,别写。
所以那个练习本上没有这一样。
我爸病里也忘了说。黄阿婆前年走了,这罐酱我现在每个月自己熬一回。周建军走的时候,这罐酱还没出现在我家灶台上。
开业第三天,郑记的点评底下就开始有人说话了。
「苦的,跟视频里不是一个东西。」
「排了一个钟头,吃了一口就扔了。」
「这个周氏传家,传的是中药吧?」
礼拜五晚上,郑伟一个人走进了后巷。他没穿上次那身西装,就一件夹克,脸色很难看。
「小龙姐,给我炒两份。」
我炒了两份。第一份起锅前,我没放那勺酱。第二份放了。两盘端到他面前,我没说是哪盘。
郑伟拿筷子吃了一口左边的,皱了眉头。又吃了一口右边的,筷子停住了。他把左边那盘推开:「左边那个,就是我们店里现在的味。」
他抬头看我。
我把玻璃罐往他面前推了一下,又拿回来,盖上盖子,放回灶台上面。
郑伟坐了很久。走之前,他把那两盘粉的钱付了,三十块,又给周建军打了个电话。他开着免提,没避着我。
「周建军,你明天中午到店里来,当着顾客的面,用你家祖传的方子炒一锅。炒得出那个味,合同照旧。炒不出来,三十万你给我退回来。」
电话那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嘟的一声,挂了。
第二天中午,周建军没去郑记。郑记门口那块一人高的立牌,下午被人抬出来,扔在了垃圾站旁边。立牌上周建军还在笑,脸上被谁踩了一个鞋印。
傍晚,七叔公家的孙子骑着自行车跑进后巷,车铃一路按过来。
「小龙姐!我爷爷叫你去祠堂一趟,拆迁的单子贴出来了!」
9 锅垫
祠堂门口贴了三张大红纸,按户写着面积和赔多少钱。围了一圈人,都在找自己家的名字。
刘家那一栏写着:宅基地三百一十二平方,补偿款两百六十四万。
周建军也在。他蹲在祠堂台阶上抽烟,眉骨上那块伤还没好,贴着创可贴。刘婷没来,听说回她姑妈家住了,离婚的事请了人在谈。
刘姨站在红纸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是笑的。
七叔公坐在祠堂里面那张太师椅上,喊我进去。
「小龙,你过来。」他把一本发黄的册子摊开,是村里以前分宅基地的老账本,「你看这里。」
那一页上写着两户。一户是刘德福,就是刘姨死了的老公。一户是陈四,是我爸。两家的地挨着,一家一百六十平方左右。
「我们家那块地,我爸后来不是卖了吗?」我说。
我小时候我爸就跟我说,地卖了,换钱给我妈治病了。我妈没治好,那年我五岁。
「没卖。」七叔公说,「是借的。刘德福那年要盖房子,娶媳妇,地不够,跟你爸借了一半。说好以后真拆了,按地算钱。那天我在场,他们还写了个东西。」
刘姨在门口听见了,冲进来:「七叔公你这话不能乱讲!我们家那房子盖了二十多年了,地就是我们家的!写的东西呢?你拿出来啊!」
七叔公看着我:「你爸那张纸,后来交给谁了?」
我想起了那个油纸包。
我跑回后巷,爬上七楼,从灶上把锅端下来,又把底下那个竹锅垫拿起来。锅垫用了好多年,竹篾都黑了。夹层的缝我拿剪刀挑开,那个油纸包掉了出来。
我抱着锅垫和油纸包回了祠堂。
当着七叔公和刘姨的面,我把油纸一层一层剥开。一共三层,最里面是两张纸。
一张是宅基地的老证,上面的名字是陈四,地址,面积,盖着红章。
另一张是手写的,纸都脆了,钢笔字:「今借陈四宅基地约一百五十平方建房,日后如遇拆迁征用,按地各分。」底下签着刘德福,还有一个证明人,写的是七叔公的名字。
七叔公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很久。
「是这张。」他说,「我的字我认得。」
刘姨伸手就来抢,我往后一收,她扑了个空,差点摔在地上。旁边几个围着看热闹的婶子把她扶住了。
「两百六十四万,」七叔公说,「按地分,刘家一半,陈家一半。我这把年纪了,这个话我来讲。不服的,村里开会。」
刘姨坐在地上就哭开了,一边哭一边骂她死了的老公。
油纸包里还有第三张纸,夹在最中间,是一张烟盒拆开的纸片。上面是我爸的字,写得很难看,好几个字还是拼音。
「小龙,锅底下这个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爸没本事,就给你留了这个和一口锅。」
我把纸片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周建军还蹲在台阶上,烟早就烧到了手指头,他也没扔。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那个黑乎乎的锅垫,嘴张了半天。
「小龙,」他声音都哑了,「那个……当年你爸让我写借条那天,那个锅垫就放在灶上?」
「一直都在。」我说。
周建军扔了烟头,用脚使劲碾,碾了好几下,又蹲了下去。
10 零头免了
钱是第二年开春下来的。
刘姨后来没再闹。七叔公在村里开了两次会,她两次都没来,钱分好以后,她托阿芳给我带了一句话,说那个摊位以后不收我钱了。
我没回她。
郑记牌坊那家店开了不到两个月就关了,门口贴着转租。郑伟后来又来找过我一次,说想跟我合作,我出方子,他出店,挂我的名字。我说再说吧。网上那些骂我的视频,后来很多都删了,也有人在评论里跟我道歉。墙上那两个红字,老陈拿白漆给我刷了三遍才盖住。
我把那间铺面租了下来。就在牌坊底下,我原来摆了七年摊的那块地上。
招牌是阿芳她老公帮我找人做的,红底白字,五个字:小龙炒粉店。
开业那天没放鞭炮,就是早上六点开门,把那口铁锅架上了新灶。灶是新的,煤气罐也是新的,锅还是那口锅。
店里摆了六张桌子,凳子还是红色塑料凳,我自己去批发市场挑的。豆豆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写作业,桌子够高了,她不用再跪着。
「妈,二十四减九是多少。」
「自己算。」
「十五。」
「那就是十五。」
中午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我在后面熬酱,听见门口有动静,探头一看,周建军跪在店门口。
他瘦了很多,那件夹克还是在郑记拍海报时穿的,袖口已经磨坏了。郑伟那三十万他退不出来,郑记找人去他住的小旅馆要了好几回。刘婷那边离婚也办完了,他一分钱没分到。
门口很快就围了一圈人。
「小龙,」周建军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豆豆。我们复婚吧,我以后给你打下手,洗碗也行,切菜也行。豆豆也需要个爸爸,你说是不是?」
豆豆从里面那张桌子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写作业了。手里那支铅笔,是那盒十二色铅笔里的红色,已经削得剩下半截了。
我没说话,回到灶前,开火,倒油。
河粉下锅,豆芽,韭黄,鸡蛋。老抽和糖下去,翻几下,起锅前从玻璃罐里舀了一勺酱,拌匀。
我装了一碗,走出去,搁在他面前的地上。
周建军愣住了,看看碗,又看看我。
「吃吧。」我说,「这个就是我爸的味。你没吃过。」
他捧起碗来,手抖得厉害,吃了一口,就停住了,眼泪往下掉,掉进碗里。他也不擦,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吃完了还把碗底的豆芽一根一根夹干净。
他把空碗放下,抬头看我,等我开口。
我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张发黄的借条,展开,放在空碗旁边。
「吃完了,」我说,「把八万还了。这碗十五,零头免了。」
我拿起空碗,转身回了店里。
身后,周建军还跪在那儿,看着那张借条,半天没动。风从牌坊那边吹过来,把借条掀起一个角,他赶紧伸手按住了。
豆豆在里面喊:「妈,来客人了!」
我把锅刷干净,又点上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