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一天上岗,拦下四十八万
我叫江辰,二十六岁,进城南支行的第一天,就干了一件大事。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三号窗口,来了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揣着一张存折,说要转账四十八万。
"给谁的?"我按流程问。
"我儿子。他在上海搞项目,着急用钱。"
我看了眼单子。收款方是个个人账户,开户行在外省,账户名跟大爷姓不一样。
"大爷,您儿子叫什么?"
"叫……"大爷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聊天记录,翻了一会儿,"哎呀,微信上打错了,叫王,王建军。"
"您儿子姓王,您姓刘?"
"随他妈姓的!"大爷急了,"小伙子你管那么多干嘛?钱是存我的,我转给谁你管得着吗?"
按制度,我可以劝,不能拦。但我在培训的时候背过一个东西——我们行防诈手册第三十七页,典型话术清单,第一条就是:冒充子女"做项目急需用钱",金额五万以上,收款账户为陌生个人户。
我压低声音:"大爷,您给儿子打个电话,就说银行要核实收款人信息,一分钟就好。"
"打什么电话!人家等着呢!"
"那这样,"我把单子往回收了收,"您这个账户是外省新开的个人户,系统提示风险等级高,按我们的规定,四十八万以上的大额转账,今天办不了,要预约,明天上午十点来。"
大爷骂骂咧咧走了。
十一点,他又来了,换了一张单子,金额改成三十八万。
我又给他拖到了"明天"。
中午他没走成,下午两点,他去隔壁行转了。
四点整,一个中年男人冲进我们支行,满头是汗,直奔三号窗口——是大爷的儿子,真儿子,从上海飞回来的。
"我爸呢?我爸的钱转出去没有?!"
"没转。在我这儿卡了两天。"
那个真儿子,是坤泰集团的财务总监。坤泰集团,是我们支行最大的对公客户,存款余额六千三百万。
他抓着我的手摇了半天,转头就往楼上跑。
五点四十分,行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行长走出来,三十出头,黑色西装,头发挽起来,走路的节奏比走廊里所有人都快半拍。她在三号窗口站定,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江辰?"
"是。"
"沈曼青。"她递过来一张名片,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行长。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行长,我就是按手册办事。"
"手册谁都背过。"她收起目光,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你不用坐柜台了。大堂,跟着客户经理温言学。"
我后来才知道,我们支行二十七个柜员,坐柜台转大堂,平均要等四年。
我用了一天。
第 2 章 八千万的授信,流水是假的
跟着温言学的第三周,我第一次看见八千万长什么样。
坤泰集团要续做一笔授信,八千万,材料厚得像砖头。副行长赵有德亲自抓这个项目,材料在会议室摆了三天,周四周五就要上分行审批会。
我帮温言整理底稿,整理到"近三年银行流水"那一册的时候,手停住了。
不对。
坤泰的月均结算流水,前两年是两千一百万上下,最近半年突然变成五千六百万,曲线陡得不正常。我把流水按笔拆开,发现一个规律:每月 25 号,都有一笔四百万左右的"货款"从同一家公司打进来,第二天的凌晨,又原路退回去。
"温姐,这个你看过吗?"
温言三十岁,对公客户经理,全行业务考试第一名,干什么都又快又冷。她凑过来看了十分钟,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打款方,鼎盛贸易,你查查它。"
我查了。鼎盛贸易注册资本一百万,成立十四个月,社保参保人数,两人。
一家两人公司,每月给一家纳税大户打四百万货款,还当天退回。
这是典型的冲流水。流水做上去,授信评级就好看,八千万就批得下来。
温言把底稿合上,沉默了很久。
"江辰,这个项目是赵行长抓的。"
"我知道。"
"审批会周五开。"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说实话,温言这个人,冷得像我们营业厅的空调,三句话能把客户聊走两句话。但这一刻她问"你打算怎么办"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隔着冰面往下看水。
"我打算把发现写进贷前调查报告。"
"赵行长不会让这条进报告的。"
"那就让他进不了我的报告。"我说,"我单独写一份,交审批部。"
温言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忽然把那册流水抽出来,塞回我手里:
"复印件去外面打。原件我要用,明早的底稿不能缺页。"
她是全行业务考试第一名。
她知道该怎么做,她只是一直缺一个先开口的人。
那天晚上,温言加班到九点,我在旁边陪她把整册流水重新拆了一遍——按对手方、按金额段、按日期分布,做了三张透视表。
九点半,她揉了揉眼睛,忽然说:"江辰,你知不知道,全分行能看懂这三张表的人,不超过五个。"
"那五个都什么背景?"
"三个是审计的,一个是我师父,现在在总行。"她把笔记本合上,"还有一个位子,我原来以为会是我。"
"现在呢?"
她把包背上,走到门口,回头说:"现在我觉得,那个位子旁边,最好再放一把椅子。"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第二天她照常外访、写报告、开晨会,冷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了。
以前她跟谁都不拼桌。
第 3 章 楼梯间的三分钟
周四下午四点,赵有德把温言叫进了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温言出来,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回工位之后,把我的那份报告抽走了,锁进了她自己的抽屉。
"温姐?"
"赵行长说,审批会材料已封板,不接受新增事项。"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他说,谁在这个节点上乱递材料,就是跟坤泰过不去,跟支行的绩效过不去。"
我坐在工位上,心里算了笔账。
坤泰八千万授信,赵有德的绩效提成、分行的考核排名、还有据说的"关系",全绑在这上面。鼎盛贸易的法人代表,我查了,跟赵有德的小舅子,同名同姓。
这份授信要真批下来,八千万放出去,两年内必成不良。到时候追责,追的是审批链上每一个签字的人——温言是客户经理 A 角,第一个签。
我走到楼梯间,给温言发了条消息:三楼楼梯间,三分钟。
她来了,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有话快说,我三点有外访。"
"温姐,这份报告你锁起来,没用。"
"至少审批会上没人看见。"
"看见的人只有你。"我说,"签 A 角的是你。两年后这笔成了不良,追责第一个追你,赵行长会说他不知情,材料是客户经理做的。"
温言的脸白了一层,很淡,但我看见了。
"你想让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报告你留着,当护身符。我另外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朝她笑了笑:"我给坤泰的财务总监打个电话。他欠我一个人情。"
温言愣住了。
"第一章那个四十八万。"我说,"记得吗?"
她张了张嘴,忽然低头看了看表:"三点。我先去外访。"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人,像看报表。这一眼,像看一个人。
第 4 章 一通电话,审批会暂停
周五上午九点半,分行审批会。
坤泰的项目排在第三个。轮到它的时候,主持人念到一半,手机响了,接完,脸色变了:
"坤泰集团打来正式函件,申请本项目暂缓审议,集团方面要求补充材料。"
会场安静了三秒钟。
赵有德坐在参会席上,脸上还是那副稳的,只是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下午两点,坤泰的财务总监亲自到分行,递交了补充材料——不是给授信补充的,是给审计的:
鼎盛贸易与我集团之间,无任何真实贸易背景。所谓流水,系他人安排。
我没出面,全程是那个财务总监办的。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坤泰下一期的授信,要换一个懂行的客户经理团队来跟。
"什么叫懂行?"分行的人问。
财务总监说:"知道流水会看回流的,就知道。"
周五晚上,温言在楼下等我。她请我吃了顿饭,路边的一家米线店,她加了两份牛肉。
"江辰,我问你个事。"她把筷子放下,"你在柜台坐一天,大堂待三周,这些门道——回流、冲量、关联方——你哪儿学的?"
"我爸是做小生意的。"
"这跟小生意有什么关系?"
"他给批发市场交摊位费,年年都被管理方'介绍'的装修队坑。"我说,"我十二岁就懂了,凡是有人急着把钱打进来再退回去的,钱都不是钱,是道具。"
温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第一次见她笑。那人跟白天完全对不上号,眼角有个浅浅的弯,像是冰面裂开一条缝,下面全是活的。
"江辰,"她说,"以后做项目,你负责看,我负责签。"
"分工不错。"
"但是,"她夹了一筷子米线,很认真地说,"签之前,你得请我吃米线。"
"这顿不是你请的吗?"
"所以我欠你一顿。"她说,"下周还。"
第 5 章 三千万存款,和一个新柜员
坤泰的事之后,赵有德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一根扎在鞋里的钉子。
他不动我,因为动我要理由。但他能给穿小鞋——十一月揽储冲刺,全行摊派,我这个大堂经理名下摊了五百万。
五百万。我一个大堂,客户名单上只有些老太太的养老金。
唐笑笑就是这时候来的。
新入职柜员,二十一岁,刚从财经学院毕业,脸上还带着学生气。分到我这儿"传帮带",第一天就跟我交底:"江老师,我下周要相亲,我爸妈说的,你别笑话我。"
"跟我交底干嘛?"
"温姐说,你这个人靠得住。"
十一月十四号,社区搞防诈宣传,我领了个最偏的点位——城中村口。摆桌子,拉横幅,发折页。
发到下午,来了个老太太,问我:"小伙子,我孙子给我发的那个'养老理财',年化百分之九,能不能买?"
我把折页翻到那一页给她看:"奶奶,超过百分之六的,您先当它是骗子。"
老太太坐下来,跟我聊了一个半小时。走的时候,她在我们行开了户,转了六十万定期。
她说:"你们银行的人,头一个跟我说'别买'的。"
后来的事,就滚起来了。
老太太的姐妹、老姐妹的舞蹈队、舞蹈队的儿女……我给舞蹈队送了一台音响,音响上贴着我们的防诈热线。她们排练广场舞,音乐一响,半个城中村都听得见,来问理财的大妈排到了马路牙子上。
唐笑笑周末主动来帮我摆摊,戴着红马甲,跟大爷大妈聊得飞起。她有三宝:嘴甜、腿勤、心细。有个大爷耳背,她能凑在耳边喊四十分钟,嗓子哑了第二天照旧。
有一回她神秘兮兮跟我说:"江老师,我把我的相亲对象拉来了,让他帮着发折页。"
"哪个?"
"就是那个,中学老师。"她压低声音,"我观察他一下。发折页发得认真的,做事才认真。"
结果那小伙子发了一下午,临走还把两百份折页按社区分了类,捆得整整齐齐。
唐笑笑第二天告诉我:处着了。
"就因为发折页?"
"江老师你不懂。"她一本正经,"我们柜面的人都知道——能沉住气做小事的人,才靠得住。这话是你教我的。"
我什么时候教的?我想了想——哦,培训第三天,我随口说过一句"柜面无小事"。
十二月三号,我的揽储台账上,数字停在了三千零七十万。
全行第一。第二名是赵有德的小舅子团队,八百万。
庆功会上,沈曼青当着全行念了储户结构分析:"三千零七十万,零一单理财投诉,零一单纠纷。江辰,你怎么做到的?"
"行长,我就跟他们说了实话。"
"实话值三千零七十万?"
"实话不值钱。"我说,"值钱的是,我们真替他们看着钱。"
散会的时候,沈曼青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轻,两秒钟。
"下周一,来我办公室。"她说,"有个人你要见。"
唐笑笑在旁边听着,回工位之后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江老师,行长按你肩膀了!"
"那是鼓励。"
"我们柜员手册上没这条。"她掰着手指头,"按肩膀,按两秒,还看着你眼睛——江老师,我相亲那天,要不你帮我参考参考?"
"参考什么?"
"参考我怎么才能不紧张啊!"她跺了一下脚,耳朵红了。
第 6 章 总行来的审计官
周一上午十点,行长办公室。
沈曼青给我倒了杯茶,然后说:"江辰,总行审计部下周进驻,查近三年信贷。你跟温言整理的材料,会有人来调。"
我心跳快了一拍:"行长,那些材料——"
"我知道那材料是谁压下来的,也知道为什么压。"沈曼青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但审计不是我们叫的,是总行例行轮审。赵有德在活动,材料要是'丢失',你我都说不清。"
"所以您叫我——"
"我要你以个人名义,把副本交上去。"她看着我,"正常渠道,署你的名。出了事,我担。"
我端着那杯茶,杯子很烫。
"行长,为什么是我?"
"因为那份报告里,温言是利害关系人,我是行长,只有你——"她顿了顿,"只有你什么都没得到过。总行信没得到过好处的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把最脏的活,分给了全支行最干净的手。
周三,审计组进驻。
带队的是个女的,三十岁上下,深灰西装,进门第一句话是:"所有信贷档案,按流水号封存,任何人不得单独调阅。"
苏晚晴。总行审计部,专案组。
第一天,她调阅了坤泰的档案。第二天,她把我叫进了小会议室。
"江辰,去年十一月,你提交过一份贷前异议报告。"
"是。"
"报告写完之后,有没有人找过你?"
"没有。报告根本没递上去。"
"没递上去的报告,为什么底稿的页码,和温言锁起来的原件,差了一页?"
我把那天的经过,原原本本讲了。楼梯间,三分钟,抽走的报告,锁上的抽屉。
苏晚晴听着,笔尖在本子上动,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讲完了,她合上本子,说了这一周对我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江辰,你知道你们支行的问题,审计组三天就查完了吗?"
"查完?"
"账好查,人难查。"她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审计底稿,"我在你们支行待了五天,看见大堂经理替老太太占座,看见柜员给行动不便的客户上门办业务,看见有人把三千零七十万存款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之后,第一件事是给社区的舞蹈队送了一台音响。"
"那是我们该做的。"
"你们该做的不止这些。"她翻开本子最后几页,推到我面前,"坤泰的案子,材料链上有个环节断在'柜员'这里。有人在系统里删过一条查询日志,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九号,下午四点十一分。那天下午四点十一分,谁的工号在登录?"
我看着那个工号,看了三秒钟。
是我旁边那个柜员工位的——赵有德的外甥。
第 7 章 何秋水到访
审计组的动作很快。
第五天,赵有德被叫去总行谈话。第七天,他的系统权限被冻结。第十天,鼎盛贸易的法人——他小舅子——被带走协助调查。
支行里的气氛很怪。没人议论,但每个人走路都轻了,连打印机响得都心虚。
十二月中,支行来了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坤泰集团董事长,何秋水。
女企业家,四十二岁,坤泰一年流水九个亿。她进门没去会议室,直奔大堂,站在大厅中央看了五分钟——看叫号机,看休息区的老花镜盒子,看我们给腿脚不便的客户准备的那个矮台阶。
然后她看见了矮台阶旁边那张字条,是我贴的:
"台阶高十厘米。需要搀扶,请找穿红马甲的同事。"
她盯着字条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沈曼青:"这个人,现在什么岗位?"
"大堂经理。"
"我出年薪一百万,挖他去我们集团做资金总监。"何秋水说,"你们放不放?"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不远处,温言捏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唐笑笑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头。
沈曼青倒是没慌,端起茶杯吹了吹:"何总,挖人可以。不过我们行有个规矩——核心岗位的人,先过我们自己的考核。他要是考核过了,升客户经理;升了客户经理,就得跟坤泰对接授信。"
"那不还是给坤泰干活?"
"对啊。"沈曼青放下茶杯,笑了,"何总,与其挖走一个资金总监,不如留一个最懂你们的人,在你们隔壁楼里上班。"
何秋水看了她三秒,忽然笑出声:"沈曼青,怪不得你们城南支行的存款增速是全分行第一。"
"过奖。"
"行。"何秋水拎起包,走到大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直接,像谈生意。"江辰,坤泰明年的授信,我点名要你团队做。做成了,年终奖我们集团另发一份。"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补了一句:
"另外,我个人有个账户,四十万,想存你们这儿。指定要你服务。"
她走了之后,唐笑笑从柜台后头冒出来,小声问:"江老师,何董刚才是不是在……跟你表白?"
"那是谈业务。"
"谈业务谁看人看那么久啊!"她压着嗓子,"何董看你的眼神,跟温姐看你的不一样,跟行长也不一样!"
"哦?"我来了兴趣,"哪儿不一样?"
唐笑笑认真想了想:"温姐看你,是看自己人。行长看你,是看接班人。何董看你——"她想了半天,"是看猎物。"
电梯里,温言问了我一句:"何董要挖你,一百万。"
"嗯。"
"你没动心?"
"动了。"我说,"动心的是她开那个价。可我走了,你签 A 角,下一个八千万的雷,谁替你扫?"
温言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半天,说了一句:"江辰,你知道吗,何秋水在行业里有个外号。"
"什么外号?"
"何一挖。"她说,"她看上的人,没有挖不走的。"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先走出去,回头补了一句,"她可以接着看。反正我这份工,是替储户看的,不是替自己看的。"
温言在电梯里,门合上前,我看见她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下午,沈曼青把我叫上去,没提挖人的事,只说了两句。
第一句:"何秋水十二年没被拒绝过,你让她记住了城南支行。"
第二句:"以后她再提挖你,报我名字。"
第 8 章 竞聘
一月底,支行对公客户经理岗空出一个名额。公开竞聘。
报名的人不少,最后进终面的三个:温言,我,还有赵有德阵营残存的一个人。
终面的评委席,坐了六个人。沈曼青、分行个金部老总、人力,还有——苏晚晴。
审计结束后她没走,总行把她留下了,挂职分行风险合规部,名义上是"跟踪整改",所有人都知道,是坤泰这个案子没结完。
面试题是一道实操:给一份企业授信申请,十分钟内指出三个以上风险点。
那家企业是虚构的,材料做得逼真。别的候选人从财务指标讲起,讲得头头是道。
我用了三分钟看材料,然后放下,说了第一句:
"这份材料里,电费单有问题。"
评委席有人抬起了头。
"厂房月均电费四万二, claimed 产能利用率百分之八十五。按这个产能,这个行业的吨耗电算下来,电费应该是六万八。差了四成。"我说,"第二,应收账款前五大客户里,有两家的注册地址是同一栋楼的两层。第三,担保方替它担保了三家,三家都存在,但三家的担保都是互保,这是一个担保圈,一圈炸,四家全炸。"
我说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苏晚晴在评委席上,笔停在半空,看着我。
"江辰,"沈曼青开口,"电费这个,你以前碰过?"
"没有。"我说,"我爸的批发市场,商户当年虚报营业额逃摊位费,市场管理方就是这么查的——按冰柜数量算电费。"
沈曼青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嘴角有一点弧度。
苏晚晴举手了,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江辰,如果这份材料的送审人,是你的行长,你还会指出电费的问题吗?"
全场安静。
"会。"我说,"但我会换个方式——先私下给行长看,给行长一个撤回材料的机会。行长要是不撤,我再进审批会。"
"为什么?"
"因为揪出问题不是目的,让八千万放出去变成不良才是事故。"我说,"我的职责是让钱放对地方,不是让行长难堪。"
苏晚晴在评分表上写了很久。
结果下午就出了:竞聘通过,我任对公客户经理,温言调任业务主管,带我。
公示贴出来的那天晚上,唐笑笑非要请客,说是"庆祝江老师上岸"。吃着吃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她搅着奶茶里的珍珠,"就是……你上岸了,我就没有理由天天追着你说'江老师教我这个''江老师那个'了。"
"谁说的。"
她抬头。
"教人的事,跟岗位没关系。"我说,"你查那个鼎盛贸易的工商信息,是我教你查的,你后来举一反三查了它小舅子的六家公司——笑笑,你的业务能力,全柜面第一。"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珍珠都忘了搅。
"真的?"
"真的。等下次竞聘,你报大数据岗。"
"那我要是考上了,"她小声说,"第一顿饭还是请你。"
第 9 章 年会
二月,分行年会。
我们城南支行拿了三个奖:存款增量第一、不良率全分行最低、还有个"年度合规标兵"——沈曼青把我推上去领的。
年会最后有个抽奖环节,特等奖是最新款的手机。抽出来一看,中奖工号是我的。
台下起哄。我上台的时候,主持人起哄让我"说两句获奖感言"。
我拿着手机,想了想:"感谢坤泰集团的何董,是她让我知道,替客户看住钱,客户是会看见你的。"
台下何秋水竟然真的来了,坐在嘉宾席,闻言举了举杯。
"感谢审计组的苏主管,是她让我知道,较真的人,值得被信任。"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抱着手臂,别过脸去,但嘴角是往上的。
"感谢温言主管和唐笑笑——"
"打住!"温言在下面喊,"行里说好了上台不超过三句!"
台下笑成一团。
散场的时候,雪下起来了。
宴席收尾那阵,出了一点小小的"事故"。
我们这一桌,不知怎么就坐成了那个配置:温言在我左手边,唐笑笑在我右手边,何秋水拎着包过来,很自然地在我斜对面落座,苏晚晴端着果汁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被唐笑笑拉了椅子。
四个人,围着一个人。
桌上安静了两秒。
何秋水先开的口:"苏主管,坤泰那个案子,你们审得漂亮。"
"何董客气。"苏晚晴说,"主要是证据链干净。"
"干净?"何秋水笑了,"我认识赵有德五年,都没看出他那点心思。你们审计的眼睛,比税务的还毒。"
"税务的眼镜比我们贵。"苏晚晴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全桌都笑了。
温言趁机给何秋水倒茶,顺口把明年的授信排期报了一遍,何秋水听完,转头对我说:"你团队的人,业务都像你。"
"不一样。"温言插话,"我们只是分工不同。江辰负责看,我负责签。"
"看和签,"何秋水挑了下眉,"谁更重要?"
"看。"两个人异口同声。
说完,温言和何秋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了点东西,又都很有默契地没接下去。
唐笑笑在旁边看热闹,看得很开心,忽然被点名了——沈曼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
"笑笑,年初三的大堂值班表,改好了吗?"
"改、改好了!行长。"
"嗯。"沈曼青点点头,目光扫过全桌,最后落在我身上,"江辰,年初三你值班。分行行长初一要来慰问,我说了我们支行有个年轻人,大堂站了一年,储户点名找他。"
她走之前,把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盒茶叶,包装很素。
"年会抽奖你抽了手机,这个是行里给获奖员工的慰问品,你那份在办公室,我顺手带来了。"她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回家泡着喝。别熬夜。"
桌上四个人,看着那盒茶叶,都没说话。
唐笑笑凑过来,用气声说:"江老师,这盒茶叶,是不是比手机值钱?"
"看怎么算。"
"怎么算都值钱!"她拍桌子,"行长亲手拿来的!温姐你看见没有,行长的手在桌上放了三秒才撒开!"
"唐笑笑。"温言说。
"在。"
"喝茶。"
我在四人中间坐着,忽然想起培训第一天,教官说过的一句话:银行是个围城,进来的人想出去,出去的人想回来。
他说错了。
围城是真的,但城里有没有意思,看你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我在楼下等车,何秋水的车先到了。她摇下车窗:"上来,顺路。"
"何董,我住城东。"
"坤泰在城东有项目。"她理直气壮。
车上,她忽然说:"江辰,我这个人说话直。我离婚八年,一个人把公司做成这样,见过的人多了,像你这样的,没几个。"
"何董——"
"你先别急着说话。"她看着前面的车灯,"我不是要你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个人,放在哪儿都会发光。放在银行,是储户的福气。"她顿了顿,"放别处,就是我的。"
车到我家楼下,我下车,她在车里说:"明年,坤泰的供应链金融项目,两亿。我等你来谈。"
车开走了,尾灯在雪里红了一下。
我站在楼道口,手机响了,两条消息,前后脚:
温言:【明早九点,米线店。我欠你的那顿,趁行长不知道,先还上。】
沈曼青:【年会表现不错。下周一来我办公室,分行有个青年干部培养计划,我报了你的名。流程很苦,你扛得住吗?】
我回了两个"扛得住"。
楼道的灯闪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雪,忽然想起进支行第一天,我坐在柜员窗口后面,心里想的是:这行真闷。
现在我站在雪里,兜里揣着两亿的项目和一串消息,心里想的是——
这行真有意思。
第 10 章 新的局
年后开工第一天,沈曼青办公室。
茶还是她倒的。她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四个字:青年干部计划。
"分行推荐的名单里,你排第一。"她说,"一年四个轮岗:审批、风控、个金、对公。轮完,坐主任的位子。"
"行长,我想问一句。"
"问。"
"这份名单,是您报的,还是我'够格'?"
沈曼青看着我,忽然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快半拍的节奏忽然就慢下来了。
"江辰,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有。"
"那你就对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这个行里,够格的人很多,有人报的很少。有人报还够格的——"她转过身,"你是第一个。"
我拿着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江辰。"
"行长。"
"审计那件事,"她说,"温言的材料,是你劝她锁起来的;副本是你交的;赵有德倒台之后,分行的追责文件里,没出现温言的名字——这中间你做了什么,我没问过你。"
"行长,我——"
"不用解释。"她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三年前,我也交过一份材料,交完之后,我最好的搭档离开了这一行,到现在没回来。"
她看着我,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次,材料交上去了,人一个都没少。这是你比当年的我,强的地方。"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营业厅的大屏在滚今日汇率,叫号机响着,唐笑笑在三号窗口喊"下一位",温言抱着文件夹快步走过大厅,苏晚晴在分行那边大概正翻着底稿,何秋水的两亿项目下周上会。
我在银行的第一年,就这样过完了。
要说这一年得到了什么——
存款三千零七十万,授信两亿,岗位升了三级。
还有,四个说过"江辰你不一样"的人。
要说付出了什么——
大概就是,从今天起,我得让这四个人知道:
她们没看错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