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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5:08

一

妖兽攻城那晚,二公子正在青楼喝酒。

我带着三百个弟兄守西门,从天黑杀到天亮。等援军赶到,活下来的,连我在内,只剩十一个。

赵大虎躺在我脚边,肚子被妖狼撕开,肠子漏出来一截。他一手捂着伤口,一手抓我裤腿。

“陈野,你给我按着……老子手滑。”

我脱下外衣按住伤口,冲城里喊大夫。

街尽头终于来了人。

领头的是二公子的亲随马六。他骑在马上,衣服干干净净,靴子上沾了点泥,还嫌弃地在死人身上蹭了蹭。

我认得他,去年他喝醉了,在街上撞死一个卖菜的,还是我和赵大虎去收的尸。

“大夫呢?”我问。

“后面呢。”马六扫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向城门上的妖王头颅,笑了,“命挺硬,居然还活着。”

赵大虎疼得直哆嗦:“少废话,赶紧叫人!老子家里还有媳妇孩子,真死了,天天去你家门口哭!”

马六没搭理他,转头喊了一声:“二公子到!”

一队人让开路。

二公子裴承安骑着白马过来,铠甲簇新,腰间的剑连鞘都没出过。他走到近前,马受了血腥气惊吓,打着响鼻往后退。他勒住缰绳,眉头皱得很紧。

“这么多死人,怎么不提前收拾?”

马六赔笑:“来得急,属下这就让人清。”

赵大虎朝他们伸手:“我还没死呢!大夫——”

裴承安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问:“妖王是你杀的?”

“是我跟陈野一块……我肚子疼,你先给我找大夫!”

裴承安点点头,拔出剑,捅进了他的胸口。

我愣住了。

赵大虎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把剑,嘴唇动了动,手上的力气慢慢松开。

裴承安嫌血脏,接过马六递来的帕子擦手。

“现在好收拾了。”

我拔刀扑过去,还没走出两步,就被一脚踹翻。四周的弓弩齐齐抬起,箭头对准了剩下的弟兄。

裴承安蹲下来,看着我。

“认识一下,我叫裴承安。我爹三天后卸任,朝廷巡察使到了,要在我和大哥之间选个新城主。”

我挣扎着去捡刀,一只靴子踩在我的手背上。

“我大哥带着西门精锐出城,差点让妖兽攻破城池。这个时候,我替他守住西门、斩杀妖王,巡察使肯定觉得,我更适合当城主。”

“妖王是我们杀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所以请你们帮个忙,换个说法。”

身后一个弟兄骂了句娘,弩箭立刻射穿他的肩膀。他惨叫着倒下,另外几人想扶,又被刀架住脖子。

裴承安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妹妹在城南医馆做学徒,前几天还给你送过一双新鞋。她一个小姑娘,晚上回家,路上可不太平。”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替你们收尸、发抚恤,也替你照顾妹妹。”他把剑放在我脖子上,“现在,当着弟兄们的面说一句,妖王是谁杀的?”

我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赵大虎,又看了看被弓弩指着的弟兄。

“是二公子杀的。”

裴承安笑了。

二

城主是在后半夜来的。

那时候妖兽已经冲进了外城,西门的护城阵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也合不上。赵大虎带人守门洞,我领着剩下的人堵街口。

城主裴震山从南街过来,只带了两个护卫。他身上有伤,走路要人搀着,却还提着剑。

“阵怎么开的?”他抓住我问。

我说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忽然就开了。

他脸色变了,立刻往城楼上走。

没多久,妖王撞破门洞。裴震山挡了它一击,连人带剑摔下城楼,再没爬起来。我们以为他死了,拼了命把妖王引进街口,靠埋在地下的爆灵符,才把它炸伤。

赵大虎趁它挣扎,一刀砍了它的脑袋,自己也被妖爪开了肚子。

后来我去找裴震山,只找到两个护卫的尸体。城楼下的血一直拖到巷子里,人没了。

所以裴承安的人押我们回城主府时,我一路都在想:裴震山没死,他只要肯出来说一句话,赵大虎就不至于白死。

直到马六把我们带进偏院。

裴震山坐在屋里,身上裹着绷带,脸色苍白。裴承安坐在他对面,正在吃早饭。

“爹,人带来了。”

裴震山看见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往前走:“城主,二公子杀了赵大虎。他要抢西门的功劳,还威胁——”

裴震山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向裴承安:“你不是说,人送回来的时候就断气了?”

我愣住:“您知道?”

“爹,他让妖王掏空了肚子,哪还有命?”裴承安放下筷子,“我赶到的时候,这几个人死咬着不肯让大夫碰。我还想问问他们,是不是心里有鬼。”

裴承安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爹,您看,我说他不识好歹吧。”

我看向裴震山:“大虎救过您。您摔下城楼,是他带人把妖王引开的!”

裴震山撑着桌子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你先把话说清楚。我摔下城楼之后,你见过谁?承安是什么时候到的?”

“妖王死了,他才带人过来。大虎还活着,求他们叫大夫,二公子拔剑就把他捅了!”

裴震山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屋里的人却全低下了头。

裴震山沉默了片刻,转头吩咐:“把西门活下来的人都叫来,一个个问。”

“爹!”裴承安急了,“您听他们几个的话,不信我?”

“你要是清白,怕问什么?”

裴承安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笑着说:“爹,我早说了,别跟他说那么多。把他妹妹接过来,让他们兄妹见一面,他就懂事了。”

我猛地抬头。

裴震山看向我:“你妹妹不会有事。我先派人送她回医馆。你和活着的守军都留下,把事情查清楚再走。”

“大虎的家人呢?”

“按阵亡将士的规矩,发抚恤。”

“我想见他们,也想见我妹妹。”

“先让大夫把你的伤包了。”裴震山扶着桌沿,咳得脸色发白,“等人找来,我让你见。”

我盯着他。他替赵大虎挡过妖王,也让人去找我妹妹。我想信他,可裴承安站在旁边,一直在看我。

裴承安站起来:“我去安排。陈将军,你那几个弟兄身上都有伤,我让人好好照顾。”

我被押出门时,裴震山忽然叫住我。

“西门阵盘,你可见过谁碰?”

“我当时在街口,没看见阵盘。大虎带着人在门洞,您得问他们。”

他盯了我片刻,挥手让我走。

三

直到被关进屋里,我才把赵大虎临死前塞给我的护腕摘下来。他那时抓着我的手不肯放,血把护腕和我的袖口黏在了一起。

我费了半天劲才揭开,发现护腕内侧的线崩了,夹层里露出一点灰白。掏出来一看,是他攒了两个月军饷买的留影石。

那是个铜制护腕,里面夹层很薄,刚好能塞下一枚指甲大小的石头。押我们的人搜过身,却只把我的刀拿走了,嫌护腕沾满血,没仔细看。

我被关在偏院的一间屋子里。天黑后,守门的人喝得有些多,我借口上茅房,趁他不注意,从护腕里取出了石头。

石头上有三道裂纹。

我把灵气注进去,一幅模糊的画面浮在墙上。

先是城门,火光,乱跑的人。赵大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骂我跑那么快,不等他。

接着画面一晃,出现了西门阵盘。

一个人站在阵盘前,把手按了上去。

他的袖口有一块补丁,歪歪扭扭的,像只缺了腿的鸡。

那是赵大虎媳妇缝的。

画面剧烈摇晃,后面的声音嘈杂不清。我想再看,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我盯着墙,手脚发冷。

赵大虎开了阵。

他为什么要开?

我想起昨晚,妖兽冲进城时,他第一个带人堵门,胳膊被咬掉一块肉也没退。妖王扑向我,是他从后面撞过去,把我推开,才让妖爪划开了肚子。

他若和妖兽勾结,何必拼了命守城?

外面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石头塞回护腕。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守卫,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他脸上有一道细长的伤疤,腰间挂着剑,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大公子裴承烈。

他看见我,开门见山:“老二杀了赵大虎,是不是?”

我没回答。

他把一只布包扔到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绣花鞋。

我妹妹阿禾的鞋。

“你妹妹被我救出来了。”

我抓起鞋:“她人呢?”

“安全的地方。你肯帮我,我让你见她。”

“二公子也这么说。”

裴承烈的脸沉下来:“我跟他不一样。”

我攥着那只鞋,恨不得当场扑上去掐住他:“大公子是没杀赵大虎。您只是把西门的兵全带走了,叫他领三百个人守城。”

他眼角抽了一下。

“城外有人报信,说妖王带着主力去了黑风谷。我去截它,有什么不对?”

“您把三千人都带走了,只给西门留三百。赵大虎去求您留五百人,您怎么说的?”

裴承烈没说话。

赵大虎跪在他马前,求他留人。他嫌晦气,让人把赵大虎拖开,马鞭抽在他背上,衣服都抽破了。

“你想翻旧账?”裴承烈冷笑,“那你就等着裴承安坐稳城主之位。他杀了一个赵大虎,还会在乎多杀你们几个?”

我问:“您想让我做什么?”

“庆功宴上,指认他抢功杀人。”

“然后呢?您继位,放我走?”

“我替你报仇。”

“我妹妹呢?”

“说了,她很安全。”

我盯着桌上的鞋,忽然发现鞋底粘着一小片碎药叶。

阿禾在医馆做事,鞋底沾药叶不稀奇。可这鞋的后跟有一处裂口,是我上个月替她补的。补丁里藏着一根红线,是我让她自己塞进去的:以后若遇上事,鞋被人抢走,就把红线抽出来,给我留个记号。

红线还在。

鞋可能被人偷了,阿禾未必在裴承烈手里。

我把鞋收起来:“让我想想。”

裴承烈盯了我一会儿:“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答复。”

他走后,我坐在床边,直到天亮。

两兄弟都想拿我当刀。

可我若一直不动,死的就是我和弟兄们。

四

第二天早上,马六送来一碗粥。

“二公子说了,陈将军受了惊,得好好补补。”

我接过碗,问:“我那几个弟兄呢?”

“养伤。”

“我要见他们。”

“急什么?庆功宴过后,你们想见多少回都行。”

他站在门口,盯着我喝粥。我喝了一口,发现粥里有股苦味。

马六笑了:“药堂配的,说你昨晚中了妖毒。”

我把粥全喝了,等他走后,立刻抠着嗓子吐出来。

吐完没多久,肚子还是烧了起来。我扶着墙坐下,浑身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临近中午,门外又来了人。这回是裴承烈。

他进门见我躺在地上,脸色一变:“他给你吃了什么?”

“粥。”

他蹲下来闻了闻碗,骂道:“软筋散。”

我抓住他的袖子:“你不是说我妹妹在你手里?让我见她,我就听你的。”

“你先把昨晚的事说清楚。”

“我有证据。”

裴承烈目光一紧:“什么证据?”

我从护腕夹层里取出一片碎石,递给他。

这是留影石边角碎下来的。我昨晚试过,只能照出一小段画面,恰好是裴承安带人到西门,赵大虎躺在地上喊大夫。

再往后,便没了。

裴承烈看完,追问:“还有呢?”

“大虎被杀的时候,石头碎了。这片是我从血里捡到的。”

“你确定没有别的?”

“有别的,我还用求您?”

裴承烈捏着碎片,没吭声。他显然不全信,但这点东西已经够他去查。

我说:“二公子的人说,大虎的尸首已经送回家了。您若能找到他家人,问问就知道他死在谁手里。”

“他家住哪儿?”

“城南豆腐巷。”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我妹妹呢?”

“我说过,她安全。”

“您连一句活话都不让我听,我怎么信?”

裴承烈不耐烦了:“你现在有得选吗?”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晚上我再来。你最好想明白,跟谁才有活路。”

等他走远,我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没指望他替赵大虎报仇。

我只希望他去豆腐巷,让裴承安的人慌起来。两边一动,我才知道赵大虎的家人究竟在哪里,阿禾又在谁手里。

可我算错了一件事。

裴承烈比我想的快,裴承安也比我想的狠。

五

当天夜里,豆腐巷起了火。

火光照红半边天。偏院的守卫被叫走一半,剩下的人聚在门口议论,说大公子带人去救火,和二公子的人打起来了。

我忍着药劲,撞开窗户,刚翻出去,就被人揪住后领。

“你疯了?”

是裴承烈身边的侍卫。他把我拖进阴影里,塞给我一颗药丸。

“大公子让我来的。快吃。”

我没有动。

“你爱吃不吃!大公子找到了赵大虎的媳妇和孩子,正往北门送。二公子烧了豆腐巷,到处抓人,连你妹妹也在找!”

“我妹妹不在你们手里?”

侍卫愣了一下,骂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你那鞋是医馆伙计给的,说你妹妹让他交给守军,求你救命。我们的人先拿到了。”

我一把抓住他:“她什么时候给的?人在哪儿?”

“医馆被抄的时候,跑了!你妹妹机灵,拿药粉撒了追兵一脸,没人知道她躲哪儿去了。”

我把药丸吞下去,没多久,手脚恢复了些力气。

侍卫带我从后门出去,沿着小巷往北门跑。街上到处是救火的人,哭喊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

我们刚转过一条巷子,前面突然飞来一支箭。

侍卫推了我一把,箭射进他胸口。他踉跄两步,靠在墙上,嘴里涌出血。

巷口站着马六,身后是十几个弓弩手。

“陈将军,二公子请你喝粥,你倒好,跑出来乱逛。”

我抓住侍卫的剑,把人拖到墙后:“大公子的人呢?”

侍卫喘着气,往北门方向指了指。

“走……别管我。”

马六在外面笑:“你那几个弟兄都在二公子手里,你要是敢跑,他们明天就得掉脑袋。还有你妹妹,城门都封了,她能躲到哪儿去?”

我握紧剑,没有出去。

马六继续说:“二公子不怪你。你把留影石交出来,老老实实回去,大家还有得谈。”

原来他知道了。

也是。裴承烈拿到碎片,跑去查赵大虎的家人,消息不可能瞒得住。

我贴着墙喊:“我要先见我弟兄!”

“可以。”

马六拍了拍手,两个人拖着一名守军过来。那是小六,才十八岁,左臂在守城时被妖兽咬断了,这会儿脸上全是血。

“陈哥……”他看见我,声音都变了,“别出来!他们要——”

马六一刀捅进他腿里。

小六惨叫一声,额头撞在地上。

“石头。”马六说。

我把护腕取下来,扔了出去。

他捡起来翻了一遍,找到夹层,脸色一变:“空的?”

“东西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先放人。”

马六一脚踩住小六的伤腿。我听见骨头响了一声,小六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没再叫。

我胸口像被刀搅着,手里握的剑几乎攥不住。

就在这时,巷口另一头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人高喊:“大公子有令,抓住马六!”

箭雨从背后射来。马六的人慌忙转身,我趁乱冲出去,一剑砍在拖着小六的人手上。那人松开手,我扛起小六,跌跌撞撞往巷子里跑。

身后马六嘶声喊:“别让他跑了!赵家那娘俩也别留!”

六

我们没能赶到北门。

半路上,裴承烈的人截住我们,把我和小六带进一处废弃粮仓。

赵大虎的媳妇林娘子在里面,怀里抱着女儿。孩子脸上都是灰,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大虎呢?”她一见我就问。

我张了张嘴。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抱着孩子坐到地上。

孩子还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摸她娘的脸:“娘,爹呢?他说给我买糖人。”

林娘子把脸埋在孩子头发里,没有哭出声。

裴承烈站在一旁:“人我救了。现在你可以说,完整的留影石在哪儿。”

我扶着小六坐下:“先找大夫。”

“我的人去找了。石头呢?”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有完整的?”

“你给我的碎片,只照到裴承安来西门。你要是只有这点东西,凭什么认定能扳倒他?”

他走近一步,“陈野,我救了你两次,不想再被你耍。”

“你想用它扳倒二公子。我想用它救弟兄和妹妹,咱们各取所需。等人全出来,石头给你。”

裴承烈盯着我,忽然笑了。

“你当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石头里恐怕还有别的东西,你怕我看见。”

他说着,一脚踢翻旁边的木箱。

两个侍卫上前,按住林娘子。她怀里的孩子吓得大哭,小六挣扎着要站起来,被人一脚踹倒。

我拔剑,七八把刀同时架住了我。

“你跟裴承安有什么两样!”我吼道。

“我是没杀过你兄弟,可不代表我脾气好。”裴承烈走到林娘子面前,“赵大虎为什么开护城阵?”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

“城主府的阵师查过,阵盘上的血是他的。”裴承烈盯着我,“昨晚他妻儿被人抓了,有人逼他开阵。他没胆子跟你说,自己跑去开了。”

林娘子猛地抬头:“你胡说!大虎不会做这种事!”

“你被抓那晚,没告诉他?”

她嘴唇动了动,脸色变得惨白。

我问:“谁抓的?”

“我也想知道。”裴承烈说,“你把石头交出来,若能查到是裴承安做的,我放了你们。”

“若不是他呢?”

“那就看你们的命了。”

他让人把小六和林娘子母女关进里屋,只留我在外面。

临走前,他弯腰对我说:“我爹要在庆功宴上宣布继承人。老二拿了妖王的功劳,胜算比我大。我现在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有这件事,不能输。”

门关上了。

我靠着墙,想起赵大虎开阵那一幕。

如果裴承烈说的是真的,赵大虎开阵,是因为妻儿被抓。

可他又为什么留下留影石?

他明知道石头里有自己开阵的画面,为什么还要交给我?

我把石头从腰带里取出来,又注入一次灵气。

画面浮在墙上。赵大虎按住阵盘,袖口的补丁清清楚楚。护城阵亮起一道红光,他突然骂了一句,冲着画面外喊:

“你他娘的骗我!”

画面晃动,有人一脚踢过来。赵大虎摔倒,石头滚进墙角,接下来的声音很乱。

我屏住呼吸,反复听了好几遍。

刀剑声、妖兽的吼叫声里,有个人低低说了一句:

“二公子要活的。”

七

我把裴承烈叫回来,告诉他,我可以交石头,但要先问林娘子几句话。

他答应了,却要站在旁边听。

林娘子被带出来时,眼睛红肿,孩子已经哭睡了。她听说赵大虎开了阵,摇头摇得厉害。

“不可能。大虎知道城里有多少人,他不会这么干。”

“那晚你和孩子是不是被人抓了?”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三个蒙面人,把我们堵在巷子里。他们给大虎送了信,让他开西门的阵,说只开一小会儿,放一个人出城。那人被城主府追杀,不开门就得死。”

“你怎么知道他们送了信?”

“他们把我和孩子关在一间屋里,让我亲手写的。他们说,大虎认识我的字。”

她从怀里摸出一截布,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她趁人不注意从信上撕下来的。

“我想告诉他别听那些人的,可刀架在孩子脖子上……我不写,他们就要剁她的手。”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立刻抱紧了。

“后来呢?”

“后来有人把我们放了,说事情办完了。我跑去找大虎,半路听见妖兽进城,就带着孩子躲了起来。”

裴承烈皱眉:“你看清那些人的脸了吗?”

“没有。他们都蒙着脸。”

“说话口音呢?”

“有个人说话有点漏风,像缺了门牙。他抓我的时候,手上戴着个铜戒指,上面刻了一只鸟。”

我心里一动。

城主府有一队暗卫,戒指上刻的是青鸢,远看像只鸟。三年前我替城主送过信,见过其中一人,那人前门牙被妖兽撞掉了半颗,叫杜七。

裴承烈也认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杜七以前跟着我爹,两年前拨给了承安。”裴承烈盯着林娘子,“你真没看错?”

“你爹为什么要开阵?”

“我怎么知道?”

“他昨晚亲自来西门,第一句就问阵怎么开的。他怕有人知道。”

“也可能是裴承安借他的名义,调走了暗卫。”

“你信吗?”

裴承烈没有回答。

外面忽然有人急匆匆跑进来:“大公子!城主派人传话,明天庆功宴后,当众宣布二公子继位!”

裴承烈转身:“爹亲口说的?”

“是。城主还说,让您把兵符交回去,安心养伤。”

裴承烈的手慢慢握紧。

他带兵十年,为裴家守过东边的矿场,也替城主府平过乱。这次出去截妖王中了埋伏,带出去的三千人折损大半,回来后功劳没有,兵权也要没了。

“我为他卖命这么多年,”他低声说,“他就这么对我。”

我看着他:“你带走西门精锐,也没问过我们愿不愿意替你送死。”

他猛地回头,眼里的狠意一闪而过。

“陈野,别以为我现在用得着你,就不敢杀你。”

我没再刺激他。

过了片刻,他问:“石头呢?”

我把留影石拿出来,却没递过去。

“想拿它对付裴承安,得先把我弟兄放了。还有,我妹妹得找到。”

他冷笑:“你拿什么跟我讲条件?”

我把石头贴在地上:“这里是粮仓,地底下有旧排水沟。我把它砸下去,你可以慢慢找。”

“你敢毁证据?”

“你敢赌?”

裴承烈看着我,眼神变了又变。

最后他伸手:“拿来。我保证,今晚救你的人。”

我没给。

“先救。”

八

裴承烈派人去了城主府。

他没有硬闯,而是找了个还在府里的旧部,拿城防换岗的令牌,混进关押守军的地牢。

半夜,地牢里起了冲突。

裴承烈的人救出四个弟兄,剩下五个没找到。带人回来的是个年轻军官,胳膊中了一箭,捂着伤口跪在粮仓里。

“二公子把人转走了,牢里只有这几个。我们刚动手就被发现,像是有人提前知道。”

四个弟兄里有两个伤得很重,一个始终不说话,另一个看见我,抓着我的手直哭。

“陈哥,老吴没了。他们问留影石的事,老吴说不知道,他们就把他……”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老吴四十多岁,家在北边乡下,守城前还说攒够钱就回去盖房。那天他背着一袋爆灵符,追着我骂,说我年纪轻轻跑太快,让他这把老骨头差点断气。

“其他人呢?”我问。

“不知道。我们被分开关着,昨晚听见有人喊小六的名字,二公子的人还问你把石头藏在哪儿。”

小六坐在草堆上,腿上的伤刚包好。他听见老吴死了,脸色白得像纸。

裴承烈看向我:“我按约定救了人,石头给我。”

“还差五个。”

“我已经尽力了!”

“你的人进地牢之前,有没有人知道?”

“什么意思?”

“他们像是提前知道。你身边有人报信。”

裴承烈脸色一沉,屋里的人面面相觑。那个年轻军官挣扎着说:“我们出发前,只有大公子和几个亲随知道……”

话没说完,外面响起一声尖啸。

一支火箭穿过窗户,钉在梁上。接着第二支、第三支落进粮仓,干草瞬间烧了起来。

“走!”裴承烈拔剑冲向后门。

后门也着了火。

一个声音在外面喊:“大哥,别费劲了。你的人里有我的人,我的人里有你的人,咱们俩从小玩到大,这点本事还瞒谁啊?”

裴承安。

他带着人围住了粮仓。

“爹让我来请你回去。你要是现在出来,把兵符交了,我还能替你求个情。”

裴承烈咬牙:“你烧城南,杀守军,爹知道了能饶你?”

“爹知道。”裴承安笑起来,“你猜,是谁告诉我,你会来这儿?”

裴承烈的脸色一下变了。

火越烧越大,林娘子抱着孩子咳得喘不过气。小六用断臂撞墙,想找个能出去的地方,却一头栽在地上。

我抓住裴承烈:“排水沟通哪儿?”

“城河。”

“出口能过人吗?”

“能过孩子,大人得把铁栅栏拆了。”

我们掀开木板,下面果然有条水沟。几个弟兄合力撬开锈死的栅栏,先把孩子和林娘子送进去,再扶着伤员往下爬。

裴承烈的人断后。那个中箭的年轻军官爬到沟口时,梁塌了,砸在他腿上。

裴承烈回身去拉,被他推了一把。

“公子,走!我娘还在城北,您答应过照顾她!”

裴承烈迟疑了一瞬,钻进水沟。

我们沿着齐腰深的臭水爬出去,身后火光冲天。等爬到城河边,回头一看,粮仓已经塌了半边。

年轻军官没有出来。

裴承烈站在河边,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半晌才骂了一句:“裴承安,我非杀了你不可。”

我说:“也许先要杀你的,是你爹。”

他猛地扭头:“闭嘴!”

“你爹要保一个能继位的儿子,不一定非得是你。”

他拔剑指着我,剑尖颤了半天,最终没有刺下来。

九

我们躲进城北一间废弃的染坊。

天亮时,小六的伤开始发热,林娘子用井水给他擦身。四个救出来的弟兄守在门口,个个沉默。

我把留影石里的那句话说了。

“二公子要活的。”

裴承烈反复听了几遍,神情越来越难看。

“声音像杜七。”他说。

“他在哪里?”

“城主府。”

“你能把他引出来吗?”

“引出来做什么?他是我爹的暗卫,只听我爹的。”

“那就让你爹叫他出来。”

我把主意说了。裴承烈听完,脸上阴晴不定。

“你要拿这个去诈我爹?”

“你不敢?”

“少激我。杜七若真替承安做了这种事,捅出去,裴家就完了。”

“你爹已经把你交给裴承安了。”

他盯着留影石,过了很久,说:“我去送信。”

信上写,我手里有完整留影石,记录了西门开阵的经过。若城主想拿回去,今晚子时,让杜七带着被关押的守军来城北染坊换。

信是裴承烈亲手写的,盖了他的印。

他送信时,我让林娘子带孩子躲进染坊地窖。那几个伤轻的弟兄准备好船,小六死活不肯走,抱着刀坐在门边。

“老吴死了,赵大虎也死了。”他看着我,“陈哥,这回别让我躲后头。”

我没劝,只把一包药粉塞给他。

“见势不对就撒,别往风口站。”

他低头看了看:“你妹妹配的?”

“不是。裴承烈身上的,我拿的。”

小六居然笑了:“你连他的东西都敢偷?”

“他拿我妹妹的鞋骗我,我拿他一包药,便宜他了。”

傍晚,裴承烈回来了。

他带回一封回信,只有四个字:今晚赴约。

落款是裴震山。

“他亲自来?”我问。

“信是他的字。”

我看着信,心里不踏实。送信的人绕过了二公子,可城主府里还有哪些人替他办事,谁也说不准。

夜里,城北起了雾。

子时刚到,染坊外响起车轮声。两辆马车停在门前,杜七从第一辆车上下来,身边跟着十几个护卫。

第二辆车的帘子掀开,裴震山坐在里面。

他身上还缠着绷带,手里却提着剑。

“陈野,人我带来了。”

几个守军被推下马车,手脚绑着,脸上都是伤。我数了一遍,只有四个。

“还有一个呢?”

杜七说:“伤太重,没撑住。”

我看见其中一个弟兄眼里泛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被旁边的护卫踹了一脚。

裴震山看着我:“石头。”

“先放人。”

“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你想要的东西在我手里。”

裴震山望向我身后的裴承烈:“你也要跟他一起逼我?”

裴承烈站出来,声音发紧:“爹,林娘子认出了杜七。绑她们母女的就是他。杜七如今听承安的,您让他过来跟人当面对质。”

裴震山没有回答。

“还有黑风谷的消息,是马六送给斥候的。我去谷里,是承安把我引出去的。”

“你先把剑放下。”

“你回答我!”

裴震山叹了口气:“承安已经告诉我了。绑人的事是他做的,他说只想放一个人出城,没想到会引来妖兽。”

裴承烈愣住了:“他告诉您了?那您为什么还带着杜七?”

“杜七跟了我十几年,让他当着巡察使的面认下来,我会尽力保他家小。”

“可主意是承安出的。”

“你弟弟犯了错,我关他几年,再把城主之位交给你。承烈,事情到此为止,别把你弟弟逼上死路。”

裴承烈看着父亲,声音发紧:“谷里折了那么多人,城门外还躺着尸首。您要我说,都是杜七一个人干的?”

“裴承安烧粮仓,是你告诉他的?”

“他只是吓吓你,谁知道手下的人没轻重。”

“死了十几个人!跟着我的人死了十几个!”

裴震山沉下脸:“你若不跟我作对,何至于此?”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看向杜七。

他手上戴着铜戒指,门牙缺了半颗。林娘子躲在地窖口,隔着木板缝隙朝我点了点头。

就是他。

十

“放人。”我再次说。

裴震山抬手,四个守军被推过来。

他们走得很慢,其中一人路过我身边时,忽然低声说:“陈哥,阿禾……”

话没说完,一支箭从车后射出,钉进他的后背。

他扑倒在我面前。

“动手!”裴震山喝道。

四周同时响起弓弦声。裴承烈拔剑挡开两支箭,朝裴震山冲去。杜七迎上他,两人撞进雾里,刀剑声刺耳。

我拖着中箭的弟兄滚到墙后。他嘴里全是血,死死抓着我。

“阿禾……在城主府……昨晚给我们送药,被抓了……”

“她在哪儿?”

“西院……地下……”

他手一松,没了气。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阿禾不是一直躲在外面。她为了救我的弟兄,自己进了城主府。

“陈哥!”小六在旁边喊。

几名护卫冲过来,我抓起地上的刀迎上去。软筋散的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我挡了两刀,手臂就麻了。小六从侧面扑上来,把药粉撒出去。

白粉撞进风里,护卫连退几步,捂着眼睛大骂。

小六得意地喊:“还挺管用!”

下一刻,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膀。他摔倒在地,我扑过去拖他,箭又擦着我耳朵飞过。

“走!”小六推我,“你妹妹还在他们手里!”

我把他背起来,退到染坊后门。林娘子抱着孩子从地窖出来,几个弟兄扶着伤员,往河边跑。

裴承烈和杜七打得正凶。裴承烈肩上挨了一刀,却仍死死缠着杜七,冲我吼:“石头给我!”

我把留影石扔过去。

杜七立刻转身去抢。裴承烈接住石头,一剑刺向他的咽喉。杜七侧身避开,裴承烈趁机退到我身边。

“走!”我喊。

我们一同跳上河边的小船。岸上的箭追过来,船板被射得咚咚响。裴承烈撑篙,船顺着水流飘进浓雾。

他喘着气看我:“你为什么把石头给我?”

“你拿着,他就追你。”

“你就不怕我毁了?”

“你舍不得。它是你扳倒裴承安的机会。”

他冷笑一声,将石头握紧。

船飘到拐弯处,岸上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大哥,你把东西交给我,我让你走。”

裴承安站在桥上,手里拿着一盏灯。他身旁站着一个人,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

阿禾。

她脸上有伤,一看见我就拼命摇头。

裴承安揪住她的头发,笑着说:“你妹妹胆子真不小,装成送饭的混进地牢,差点让她把人救走了。可惜她不知道,地牢的钥匙早换了。”

我抓住船沿:“放了她!”

“留影石。”

裴承烈把石头往怀里一收:“你拿去给爹,我还能活?”

“你不给,她可就活不了了。”

他抽出匕首,贴在阿禾脖子上。

我转身去抢裴承烈手里的石头,他一把推开我。

“你疯了?给了他,我们全得死!”

阿禾在桥上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声。裴承安的刀往下压,血珠从她脖子上滚下来。

我看着裴承烈:“给他。”

“不可能!”

“给他!”

我扑过去,和他扭打在船上。船身剧烈摇晃,小六强撑着过来帮我,裴承烈一拳砸在他伤口上。小六闷哼一声,倒在船板上。

我趁机夺过石头,朝桥上扔去。

裴承安接住,注入灵气看了一眼,露出笑容。

“这才对嘛。”

“放人!”

“当然。”

他解开阿禾手上的绳子,轻轻推了她一把。

阿禾从桥上掉了下来。

十一

我跳进水里。

河水冰得刺骨。阿禾不会水,落下去就沉了。我在浑浊的水里摸了半天,抓住她的衣袖,把人拖出水面。

小船已经飘出去很远,小六趴在船沿喊我,裴承烈却拼命撑篙,不让船回来。

桥上箭如雨下。

我拖着阿禾游到桥洞底下,躲在石墩后面。几支箭钉在水里,擦着我的腿过去,血在河面散开。

阿禾呛了水,咳得直发抖。我抱着她,等桥上的人骂骂咧咧走远,才沿着岸边爬出来。

她脖子上的伤不深,手腕却磨破了皮。她一把抓住我:“哥,小六哥他们呢?”

“在船上。你别说话,先喘口气。”

“地牢里还有一个人,老罗。他没死!”

“杜七说他死了。”

“没有!我昨晚见过他。他听见他们说要把人转去西门仓库,怕你不知道,偷偷塞了个东西给我。”

她从湿透的衣襟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

“这是钥匙。西门仓库有个暗门,就在放守城弩的架子后面。”

老罗是管军械的,西门上下的锁没有他不知道的。我把铜扣收起来,问:“你怎么进的城主府?”

“药堂被抄那天,我跑到城南,碰见一个给城主府送菜的婶子。她儿子也是守军,她想打听消息,我就跟着她混进去了。”

“你知不知道多危险?”

“知道。”她鼻子红了,“可他们说你死了,我找不到你。后来我听见地牢有人喊陈野,我就想,小六哥他们要是活着,一定知道你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什么责备都说不出来。

她抓住我的袖子:“还有一件事。我躲医馆药窖的时候,碰见一个受伤的少年。他说有人要抓他,身上还揣着一块断了角的玉。我给他喂过药,后来请卖菜婶子把他藏起来了。”

“他叫什么?”

“问了,他不肯说,只让我别告诉城主府的人。”她咬了咬嘴唇,“我去救小六哥他们以后,就没机会再去看他了。”

她在我怀里缓了一会儿,又说:“哥,我在西院听见他们说话。城主让人准备车,说等明天巡察使到了,就把一个人送出去。二公子说,那人醒了怎么办,城主说……”

“说什么?”

“说醒不了,药已经下了三年。”

我心里一动:“什么人?”

“没听见。可他们提到一个地方,叫黑风谷。”

裴承烈带兵去的地方。

我忽然想起城主府放出的消息:妖王带着主力出现在黑风谷。裴承烈急着抢功,带走西门精锐,结果中了埋伏。

如果消息是裴震山放的,他为什么要把亲儿子引过去?

我们沿着河岸绕回城北,天快亮时,找到了小六他们。裴承烈也在,额头上包着布,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石头你扔给他了。”

“我妹妹在他手里。”

“现在好了,他拿着石头去找我爹,你那几个弟兄也别想活!”

我没跟他吵,只把阿禾听见的话说了。

“你去黑风谷,是谁给你的消息?”

“城防营的斥候。”

“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逃回来的时候受了伤,没撑住。”

他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说:“沈砚要真是从黑风谷逃出来的,那地方就不只是妖兽出没那么简单。你查军械的时候,有没有查到那边?”

“这是你猜的。”

“所以得找人证。”

裴承烈沉默良久,问:“你想去西门仓库?”

“老罗还活着。他若知道什么,得在巡察使来之前把他带出来。”

“仓库是我爹的人守着。”

“你敢不敢去?”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有些难看。

“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我得问清楚。”

十二

天刚亮,我们从旧城河上岸。

西门一夜没收拾干净,街上还有血迹。百姓排着队领粥,听说二公子斩了妖王,纷纷夸他有本事。

粥棚前挂着一块新牌子:二公子裴承安为民施粥。

我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哭,面前放着一双沾血的鞋。她儿子也是西门守军,昨天城主府的人把鞋送回来,说人死得光荣,让她别到处哭,免得坏了喜事。

裴承烈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们换了守军衣服,混进仓库。裴承烈认识守门的统领,刚走到近前,那人就迎了上来。

“大公子,城主不是让您在府里养伤吗?”

“来取几支破甲弩。巡察使要看,耽误了你担着?”

统领迟疑片刻,让开了路。

仓库里堆满军械。我找到弩架,拨开底下的木板,露出一把铜锁。铜扣插进去,转了半圈,暗门开了。

下面有条窄窄的地道,潮得厉害。我们下去没走几步,就闻到一股血腥味。

地道尽头有间石室。老罗被绑在柱子上,脚边扔着几把烧红的铁钳。他低着头,听见脚步,吃力地抬起脸。

“陈……陈野?”

我冲过去割绳子。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别管我。账册,在第三排弩架底下……”

“什么账册?”

“卖药的账。城主府这些年给妖兽送过东西。”

裴承烈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老罗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恨意:“大公子也来了。你带兵去黑风谷,可见着人了?”

“什么人?”

“前任巡察使的儿子,沈砚。”

我想起阿禾藏起来的少年,心里一跳。城主府要找的人,会不会就是他?可眼下连我们自己都出不去,更别说找人核实。

裴承烈愣住:“沈家三年前就死绝了。”

“没死绝。有人把他关在外面,拿药吊着命。前几天他跑了,杜七的人到处找。”

老罗断断续续说了事情。

三年前,前任巡察使沈大人查到一批军械去向不明,准备上报。没过几天,沈家遭妖兽袭击,全家死在城外。城主说自己赶到时已经晚了,还替沈家办了丧事。

老罗说,沈砚当时受了伤,却没死。有人把他带走,暗中藏在黑风谷,带走他的人是谁,老罗也没亲眼见过。

老罗负责清点军械,偶然发现账目对不上,偷偷留了底。前些天他去城主府送弩箭,听见杜七的人说沈砚跑了,二公子要把人抓回来。

“那晚开阵,是为了抓他?”我问。

“他是从城南的水渠进来的,杜七的人追着他到处找。那晚杜七抓住他的同伴,逼问出他可能去了西门,才让人骗赵大虎开阵,说要从城外搜人。可妖兽也跟来了……”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裴承烈拔剑挡在门口:“谁?”

是守仓库的统领。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脸上不再有刚才的恭敬。

“大公子,城主说了,您要是肯回去,他还能留您一命。”

“滚开。”

“您别为难我。”

裴承烈没再说话,一剑刺过去。

地道狭窄,后面的人挤不上来。我扶着老罗往外走,裴承烈在前面开路,肩上的旧伤又裂了,血顺着剑往下滴。

我们刚冲出暗门,仓库大门就被关上了。

门外传来裴承安的声音:“大哥,你怎么总爱往死路上钻?”

十三

仓库外面围满了人。

裴承安坐在马背上,身边是城防营的弓弩手。他看见我扶着老罗出来,笑容淡了些。

“老罗,你命真大。”

老罗喘着气:“城主府有人给妖兽送军械,死了那么多人,你们到底查没查?”

“知道又怎样?”

“你还有脸说!”

“城外妖族内斗,卖给他们一批废铁,换来几年的太平,有什么不对?”裴承安举起手,“至于沈家,前任巡察使自己贪钱,被人寻仇,跟我们裴家有什么关系?”

“沈砚呢?”我问。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你问得太多了。”

弓弩手齐齐抬起手。

裴承烈忽然喊:“放下弓!我是城防营主将,谁敢动手!”

弓弩手犹豫了一下。

裴承安从怀里取出一块兵符:“爹已经把兵符给我了。大哥,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把兵符举高,“城主有令,裴承烈勾结守军,盗窃军械,意图谋反。拿下!”

几个士兵上前,又停住了。他们当中有些人跟着裴承烈打过仗,不肯先动手。

裴承安皱眉,马六立刻上前,一刀砍死了最前面的士兵。

“谁再不听令,就是同谋!”

队伍乱了。

我趁机冲向第三排弩架,把底下的木板掀开。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薄薄的账册,封皮已经发霉。

我刚抓到手,仓库另一头就传来一声惨叫。

老罗倒在地上,胸口插着箭。他看见我拿到账册,费力地摆了摆手,让我走。

裴承烈挡在我前面,一剑砍断飞来的箭:“后墙!我带人撞开!”

我们退到仓库后面,几个跟着裴承烈的士兵抬起撞木,狠狠撞向墙壁。墙上裂开一道缝,再撞一下,砖石哗啦落下。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大街。

“抓住他们!”裴承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们冲进人群。百姓吓得四散,我抱着账册往前跑,忽然看见街口停着一辆青色马车,车旁立着朝廷的旗。

巡察使到了。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天。

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从马车上下来,看着街上的乱象,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冲过去,还没靠近,就被他的护卫拦住。

“大人!我要告二公子裴承安抢功杀人,裴震山替他遮掩!城主府还私卖军械,老罗找到了一本旧账!”

街上瞬间安静了。

巡察使看着我:“你是谁?”

“西门守将陈野。”

我把账册举起来,“证据在这儿!”

裴承安追到街口,看到巡察使,脸色只变了一瞬,便翻身下马。

“大人来得正好。这人勾结我大哥,盗走军械,刚才还杀了守仓的士兵。您千万别信他!”

裴承烈浑身是血,冲上前:“二弟,你敢不敢让大人看看账册?”

“有什么不敢?”

裴承安笑着说,“不过先请大人看看这个。”

他取出另一块留影石,注入灵气。

半空中出现了赵大虎开阵的画面。

十四

人群炸了。

“就是他开的阵?”

“我儿子死在西门!他为什么要开阵?”

“他跟妖兽是一伙的!”

我上前想解释,被巡察使的护卫挡住。

裴承安叹了口气:“各位,赵大虎已死。我们查到他与妖兽勾结,本不想在这时候说出来,怕伤了守军的心。可陈野盗走账册,诬陷城主府,我不能再瞒着大家了。”

“他被人抓了妻儿,是被逼的!”我喊。

“证据呢?”

“林娘子可以作证。”

“她人在哪儿?”

我一时答不上来。昨晚逃出染坊后,我让她带孩子躲起来,没告诉旁人。

裴承安看着人群:“他要找赵大虎的妻子作证。夫妻一体,她说的话能信吗?”

有人冲我扔来一只碗,砸在肩上。接着是烂菜叶、石头。一个女人哭着扑过来,要我还她丈夫的命,被巡察使护卫拦住。

我没有躲。

赵大虎确实开了阵。即使他被逼,即使他后来拼命守城,那扇门开了,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

裴承安趁乱走近巡察使,低声说了几句。巡察使听完,朝我伸手:“账册拿来。”

我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他翻了几页,皱眉:“这是三年前的账,只有数字和印记,没有买卖双方的名字。你说是私卖军械,证人呢?”

“老罗在仓库,他被裴承安的人射中了!”

巡察使看向裴承安:“去找人。”

马六带人去了。没多久,他回来禀报:“仓库里找到一具尸首,已经断气了。”

“胡说!”我吼道,“他刚才还活着!”

“箭伤在胸口,能撑到现在?”马六摊手,“你若不信,自己去看。”

巡察使合上账册:“来人,将陈野、裴承烈暂时收押。账册和留影石都留下,本官亲自查。”

裴承安笑了:“大人英明。”

我挣开护卫:“不能关!我妹妹还在外面,裴承安不会放过她!”

巡察使皱眉:“本官在此,谁敢伤人?”

裴承安低下头,掩住嘴角的笑。

我忽然明白:巡察使才刚到,不认识我们任何人。在他眼里,城主府有兵符、有留影石;我手里只有一本来历不明的旧账,证人还死了。

他不一定收了裴家的好处,可他暂时不会信我。

我和裴承烈被押上囚车。

车经过粥棚时,我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背药篓的姑娘。她低着头,脸上抹了灰,手里紧紧攥着一包东西。

是阿禾。

她没动,我也没看她第二眼。

十五

巡察使借用了城主府的东院,押我们去的是府里的地牢。

我一进牢房,裴承烈就骂:“我早说了,不能把石头给裴承安!”

“我要是不救妹妹,她现在已经死了。”

“那我们呢?你以为进了地牢,还能活到巡察使查清楚?”

我没接话。

他骂了一阵,坐到墙角,肩上的伤还在流血。他撕下衣摆包扎,手抖得厉害,几次没系上。

我走过去帮他打了个结。

他看着我:“你不恨我?”

“恨。”

“那你还帮我?”

“你死了,谁告诉巡察使,黑风谷的消息是谁送的?”

他苦笑一声:“我当时只想抢功,斥候说妖王在黑风谷,我连着问都没问,就把人带走了。”

“赵大虎求过你。”

“我知道。”

“他跪在你马前,让你留点人。你抽了他一鞭子。”

裴承烈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以为城里不会出事。我爹说了,西门有护城阵,三百人够守。”

“你信了?”

“我想信。”

裴承烈靠在墙上:“我爹从小说我是长子,裴家的担子迟早是我的。可后来裴承安长大了,会讨他欢心,什么事都抢着替他办。我拼命打仗,爹却越来越喜欢老二。”

“所以你要拿妖王的头,证明你比他强。”

“是。”

牢里安静下来。

我恨他带走精锐,也恨自己那天没拦住赵大虎。可现在说这些,救不了活着的人。

入夜后,牢头提着食盒过来。

“巡察使大人说了,二位今晚先在这儿歇着,明天再审。”

他摆下两碗饭,两碟菜,还有一壶酒。

裴承烈冷笑:“断头饭?”

“大公子说笑了。大人特意吩咐,您身上有伤,酒是给您暖身子的。”

他走后,我闻了闻酒,有股淡淡的药味。

裴承烈也闻到了,把酒壶往地上一扔。

门外立刻响起脚步声。

牢头带着几个人回来,手里拿着刀。

“大公子,您何必呢?喝了还能少受点罪。”

裴承烈站起来:“谁派你来的?”

牢头瞥了一眼门外:“二公子的意思。城主年纪大了,知道了也拦不住。”

他笑了,“巡察使住东院,这地牢可还是城主府的地牢。等明天有人问起来,就说你们畏罪自尽。”

裴承烈捡起碎酒壶,握在手里。

“我爹说的?”

“二公子说了,您要怪,就怪自己不肯交兵符。”

牢门打开,两个人先冲进来。我抓起木凳砸过去,裴承烈用碎瓷扎进一人脖子。血喷出来,另一个人被我撞倒,我夺了他的刀,却挨了一脚,撞在墙上。

牢头举刀扑向裴承烈。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第二声。有人惨叫:“着火了!”

浓烟从走廊灌进来,牢头回头看了一眼,骂道:“谁放的火?”

我趁他分神,一刀砍在他胳膊上。裴承烈夺门而出,我跟着冲出去,却见走廊尽头站着阿禾。

她手里拿着一只药瓶,脚边倒了两个守卫。

“哥,快走!”

“你怎么又来了!”

“你以为我想啊!”她红着眼睛,“小六哥带人把巡察使引到东院外面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刚跑出地牢,就听见外面有人喝道:“什么人!”

巡察使带着护卫赶来,身后还跟着裴震山。

裴震山看见我们,沉下脸:“他们要逃!”

我抓住牢头的衣领,把他拖到巡察使面前。

“大人,他带人进地牢杀我们。酒壶碎了,酒洒在地上,还有味道。您若不信,现在就派人去查!”

牢头挣扎着喊:“他们胡说!是他们先动手!”

裴承烈指着他:“你刚才说,是承安派你来的。现在当着巡察使的面,再说一遍!”

牢头看了裴震山一眼,脸色煞白,突然咬紧牙关。

他嘴角流出黑血,倒在地上。

裴震山怒道:“陈野,你们杀人灭口!”

“他自己咬的毒!”阿禾喊。

“一个犯人的妹妹,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巡察使蹲下检查了牢头,又让人进地牢查酒。片刻后,护卫回来,低声说了几句。

巡察使的脸色变了。

“裴城主,”他说,“本官还没审完的人,在你地牢里差点被毒死。这件事,你最好给本官一个交代。”

裴震山拱手:“是下官管束不严。请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查清楚。”

巡察使盯着他:“从现在起,这两个人由本官的人看管。城主府上下,任何人不得接近。”

我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牢头死了,裴震山只要推说是手下自作主张,就能把自己摘干净。留影石在裴承安手里,账册没有名字,老罗也死了。

但我们至少活到了明天。

巡察使的人把我们带去东院之前,阿禾趁着给我包扎,低声说:“卖菜婶子传了话,药窖里那个人醒了。他听说城主府在找他,吓得不肯出门。”

我把老罗说的沈砚告诉她,让她先去问清楚,别把人直接带到城主府。

“他要是肯说,就让小六先守着。若真是沈砚,等巡察使的人来接,再让他出来。”

阿禾答应了。天快亮时,小六托巡察使的护卫带回口信:少年承认自己姓沈,身上带着父亲留下的东西,但要先见巡察使,才肯交出来。

我求巡察使派人去核实。他起初不肯听,直到阿禾说起那块断角玉佩,他才叫来两个亲信,让他们跟小六去接人。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事。沈砚若认错了人,或者巡察使也不可信,我们这回就把他送进了虎口。

十六

第二天的庆功宴照常举行。

巡察使说,城中百姓等着抚恤,守城有功的人也该赏。至于西门开阵和地牢下毒,要当众查清楚。

裴震山没有反对。

他甚至亲自请我和裴承烈上席,说要给我们一个说话的机会。

我被巡察使的人押到宴上时,城主府前挤满了百姓。死去的守军家属站在最前面,赵大虎的名字也写在抚恤名单上,不过后面加了四个字:通妖待查。

林娘子带着孩子来了。

她站在一群家属中间,脸色苍白,手却握得很紧。小六和活下来的几个弟兄站在她身边。

裴承安坐在高台上,穿着崭新的锦袍。看见我,他朝我举了举酒杯。

巡察使开口:“陈野,你说赵大虎是被逼开阵,证人可在?”

林娘子走出来,把那截写过字的布递上去,又说了自己和孩子被抓的经过。

“抓我的人戴着铜戒指,缺了半颗门牙。我认得他的声音,就是城主身边的杜七。”

杜七站在裴震山身后,面不改色:“她认错了。那晚我随城主去西门,很多人都看见了。”

“抓我是开阵之前!”林娘子急了,“你把我关在一间屋里,让我给大虎写信!”

“什么屋?”

“我蒙着眼,不知道在哪里。地上有水,屋顶漏雨,墙边放着一口坏缸。”

杜七笑了:“城里漏雨的屋子多了,您这也能认到我头上?”

林娘子还要说,裴承安先开了口:“大人,赵大虎是她丈夫。她为了给丈夫脱罪,指认谁都不奇怪。”

人群里有人附和:“对!她当然帮着自己男人!”

林娘子脸涨得通红,却说不出别的。

我看向裴承烈。

他站起来:“那晚我带兵出城,是城防营斥候送来的消息。斥候说妖王在黑风谷,可我去了才知道,那是埋伏。”

裴承安接道:“大哥,斥候已经死了。你轻信消息,害死那么多弟兄,现在想把责任推给爹?”

“斥候死得蹊跷。”

“你有证据吗?”

裴承烈握紧拳头。

裴承安站起来,面向百姓:“大哥带走西门精锐,我是去晚了,可我接到消息就赶过去了。妖王死在谁手里,陈野自己说过。”

他看向我。

“陈将军,前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当着弟兄的面,亲口承认妖王是我杀的。”

我说:“你拿我妹妹和弟兄的命逼我。”

“又是我逼的?”

裴承安笑着摇头,取出留影石。

画面里,我跪在地上,周围站着弓弩手。裴承安问我妖王是谁杀的,我低头说,是二公子杀的。原来他逼我认功那天,自己也留了一手。

人群一阵喧哗。

小六急得大喊:“他刚杀了赵大虎,还拿弓箭对着我们,陈哥不说,我们都得死!”

裴承安看着他:“这话当时怎么不说?”

“你——”

“大人,”裴承安转向巡察使,“陈野一会儿一个说法。他手里的账册来路不明,赵大虎又确实开了阵。我看,他们是怕追究守城失职,才联合起来栽赃城主府。”

巡察使看向我:“你还有什么要说?”

我说:“留影石里不止这些。”

裴承安笑容微顿。

“赵大虎开阵之后,杜七说过一句话:二公子要活的。你敢不敢放出来?”

“石头裂了,那段听不清。”

“听不清,还是你不敢放?”

“随你怎么说。”

他把石头交给巡察使,“大人可以检查。”

巡察使反复试了几次,石头上的裂纹越来越大,画面闪烁,确实没有声音。

裴承安心安理得地坐回去。

我看了一眼人群里的阿禾。

她手里的药篓不见了。

十七

“大人。”我说,“留影石坏了,我还有一个证人。”

裴震山一直坐在高台上,闻言抬起眼。

“谁?”巡察使问。

“沈砚。”

高台上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承安脸色变了:“沈家三年前就死绝了。”

“你这么确定?”

“全城都知道。”

“城外的人也知道吗?”

人群后方突然让开一条路。

小六扶着一个少年走进来。少年穿着粗布衣,面色蜡黄,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阿禾跟在旁边,手里拎着药篓。

两名巡察使的护卫跟在他们身后。其中一人向巡察使禀报:“人从城南接到,路上没有离开过我们的视线。玉佩也验过了,确实是沈大人常戴的那块。”

裴震山猛地站起来。

杜七的手已经按上了刀。

巡察使的护卫察觉不对,立刻挡在前面:“都别动!”

少年抬头,看向高台上的裴震山。

“裴伯伯,好久不见。”

他声音很轻,街上却安静下来。

裴震山盯着他的脸:“你是谁?”

“我是沈砚。”

“胡说。沈砚三年前就死了。”

少年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玉佩断了一角,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巡察使接过玉佩,脸色变了。

“这是前任巡察使的随身玉。他上任之前,我见他戴过。”

裴震山道:“一块玉佩能说明什么?沈家遇害,玉佩落到旁人手里也不奇怪。”

“那这个呢?”

沈砚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的一道伤疤。

巡察使走近看了看,手有些发抖:“你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你爹还写信骂你,说你跟他一样,骑马不看路。”

沈砚眼圈红了:“我爹还说,等我伤好了,要带我去京城看您。”

巡察使闭了闭眼。

裴承安突然叫道:“就算他真是沈砚,也不能证明我爹害了沈家!沈家遇害时,我爹还派人去救——”

“救我的人,把我交给了你弟弟。”沈砚看着他,“他们把我带到黑风谷,每天给我喝药,问我爹把账册藏在哪里。我不说,他们就打我。”

“你有什么证据?”

“我身上的伤,黑风谷关我的院子,还有给我送药的人。”

“人呢?”

“死了。那晚我逃出来,他追到西门,被妖兽咬死了。”

裴承安立刻笑了:“又死了?你的证人怎么一个个都死得这么巧?”

“因为活着的人,都被你们抓了。”

沈砚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三年前我藏在身上,他们没找到。”

裴震山脸色骤变:“拦住他!”

沈砚把小册子递给巡察使。护卫接过时,裴承安突然拔刀,冲了过去。我赶紧上前护住沈砚。

小六抱住他的腿,两人一块摔下台阶。杜七想来抢人,被裴承烈拦住,拼了几招,刀脱手落地。城防营的兵围在街口,看着巡察使身旁的护卫,谁也没敢先动。

巡察使翻了几页册子,又叫人拿来老罗的旧账,一笔一笔对照。裴震山站在旁边,起初还想看,看到后来,慢慢扶住了桌角。

“承安,这是什么?”

裴承安从地上爬起来,衣袍沾满灰。他看了一眼册子,张嘴就说:“他们做的假账。爹,您不能听他们胡说——”

“去年冬天,北营少了一批破甲弩。我叫你查,你说管库的人监守自盗,那人已经认罪,病死在牢里。”

裴震山翻过一页,把册子往他面前一推,“这里有出城的车数,日期也对得上。你告诉我,为什么是你铺子里的车?”

裴承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要抢,被护卫挡开。他急了,声音也大起来:“我有什么办法?大哥手里有兵,城防营的人都听他的。您嘴上说让我们公平争,实际上这城迟早是他的。我拿点钱养自己的人,怎么了?”

“沈家呢?”裴承烈走到他面前,“沈砚才多大,你把他关在黑风谷三年?”

“是他爹先查到我头上。他爹死了,我怕他手里还留着东西,才叫人看着他。”裴承安抬头看父亲,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绳,“爹,我没杀他,您看见了,他不是还活着吗?”

裴震山望着他,嘴唇动了动。三年前沈家出事,他派人搜山,找了十多天,后来亲手给沈家立的碑。如今那个孩子站在他面前,瘦得衣裳挂不住,他竟不敢多看。

“黑风谷的消息也是你放出去的?”裴承烈问。

裴承安没有回答。

“刘长生死在粮仓里。我带出去的人,还有守西门的弟兄,死了多少,你知不知道?”

“你以为我想把事情闹这么大?”裴承安终于喊起来,“我只想让你丢掉兵符!你有兵,我有什么?我在外头替城主府做事,碰了多少软钉子,你问过一句吗?”

裴承烈举手抓住他的衣领,裴承安被勒得咳起来,还在看父亲:“爹,您让他松手!您说过,我要什么,您都给我想办法!”

裴震山上前一步:“承烈,松开。”

“爹,您刚才都听见了。”

“我听见了。先让他起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想掐死他?”

“我不会动他。交给巡察使,查出来他做了什么,就按什么治罪。”

裴震山没有接话。他看向巡察使手里的两本册子,又看了看杜七:“沈家是三年前出的事,那时承安才多大?有些事未必是他做的。”

沈砚突然说:“当年到黑风谷看过我的人就是他。第一次,他带了一盒点心,说吃了就送我回家。后来我肚子疼,疼了一整夜。”

裴承安的脸变了:“你认错人了!”

“你左手小指少了一截,给我拿点心的时候,我看见了。”

巡察使让护卫把裴承安押下去,裴震山抬手拦住:“大人,给我一点时间。我亲自问清楚,明日把人送到您面前。”

裴承烈猛地转头:“爹?”

“他是你弟弟。”

“他想害死我。”

“可你现在活着!”裴震山的话出口,自己也怔了一下。他望着大儿子肩上浸透的血,伸手想碰,又放了下来,“承烈,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让开,有什么话,咱们回家说。”

裴承烈没有动。

杜七忽然挣开押着他的护卫,抓起地上的刀冲向巡察使。人群尖叫着散开,我扑过去推开沈砚,肩膀挨了一下。等我稳住身子,裴承烈已经一剑砍在杜七腕上,刀滚进台阶下。

混乱里,裴承安想跑,被小六和两名护卫按在地上。裴震山追了两步,却被裴承烈挡住。

“让开。”

“爹,不能再由着他了。”

“你没听见他说吗?他只想让你丢兵符,谷里的事未必是他本意。你弟弟若被带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谷里的人就能回来?”裴承烈眼睛通红,“长生替我挡了一箭。他娘还在城北等他,您让我怎么跟她说?让我说承安年纪小,叫她别追究了?”

“我会给他们银子,我会养着她!”

“那他呢?”裴承烈指向被押住的裴承安,“他要我死,您也知道了。您看着我,您告诉我,这件事怎么算?”

裴震山被问得喘不过气,伸手抓住他的胳膊。那手抓得很紧,像小时候怕他摔下马,拽着他不肯松。

“我没想让你死。你受了伤,我让人找最好的药;你要兵符,我也可以给你。承烈,你就当爹求你,放过他这一回。”

裴承烈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他是我弟弟,我也想过放他一回。可他绑人、开城门、把妖兽引到谷里;我肯放,死在外头的人怎么办?”

裴震山终于失了声:“他是我亲儿子!”

裴承烈的手停住了。

周围太乱,我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裴震山也僵在那里,脸上的怒气一点点退下去。他张了张嘴,想去抓裴承烈的手,这回没抓到。

“那我呢?”裴承烈问。

“承烈,你听我说。”

“您告诉我,我呢?”

裴震山低声说:“你爹是我兄长。你出生那年,他死在城外,你娘也没挺过来。我把你接回家,抱着你去见你祖母,跟她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裴承烈看着他,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那年我从马上摔下来,您背着我跑了半条街,回去还骂我,骂完又陪了我一夜。那些也是假的?”

“不是。”裴震山眼里一下有了水光,“你发烧的时候,我抱着你,一夜都不敢睡。你第一回上城墙,我怕你看出我担心,躲在下面等你。承烈,这些怎么会是假的?”

裴承烈的嘴唇抖了抖,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他要我的命,您怎么就舍得了?”

裴震山没有回答。

巡察使让人将杜七和裴承安押走。裴震山站在原地,直到小儿子被带过街口,才跌跌撞撞追了两步。裴承安回头喊了声爹,他应了,却没能把人叫回来。

十八

那天下午,巡察使封存账册,叫来仓库、城防营和城南商铺的人逐一问话。老罗留下的账只有出库数,沈砚的册子记着车队和去向,两边对上后,护卫又在裴承安的铺子里找到了收条。

马六起初不肯认,直到押来负责谷口哨卡的士兵,他才承认收买斥候、撤走哨卡;引妖兽的血饵,是他照裴承安的吩咐送去的。杜七也供出绑走林娘子母女、逼赵大虎开阵的经过,但说自己只听二公子的命令。

裴震山替小儿子求过情,也试图阻止巡察使带走他。城防营的人都看着,账册却已被巡察使的亲信收走,他没来得及碰。

晚些时候,裴承烈去见他。我们在院外等了很久,听不清里面说了什么。出来时,裴承烈眼睛红着,手里拿着一只旧木马,掉了一只耳朵。

他把木马放进怀里,走到巡察使面前,交出了兵符和自己查军械的底账,也认下擅自带走西门精锐的过错。

裴震山随即被停职,等候朝廷查他有无知情、包庇和其他失职。裴承安、杜七和马六分别收押,沈家的旧案也要重新查。

巡察使拿着留影石,当众问我:“他明知护城阵关系全城安危,为何不向上官禀报,私自开阵?”

林娘子抱着孩子,急道:“他们抓了我和女儿!大虎是为了救我们!”

“本官知道他受了胁迫,但阵确实是他开的。城中死伤的百姓和守军,也要有个交代。”

人群里有人哭喊:“他有妻儿,我们就没有吗?”

一个老汉扑到林娘子面前,指着她怀里的孩子:“我孙子才五岁!他娘抱着他跑,没跑过妖兽!你们一家活下来了,我家呢?”

林娘子抱紧女儿,嘴唇发白。

她没有说“我也没办法”。

她跪了下去,给那老汉磕头。

“是我们的错。”

老汉红着眼,举起手,最终没有打下去。他跌坐在地上,抱着那双小小的鞋,哭得喘不上气。

我扶林娘子起来,对巡察使说:“赵大虎开阵有罪,他后来守城杀妖,也有功。您查清楚,该怎么算怎么算。我只求您把他的死写明白。”

“怎么写?”

“写他被杜七抓了妻儿,受胁迫开阵。也写他开阵之后,带人堵住门洞,最后和我们一起杀了妖王。他重伤没死,是裴承安杀的。”

巡察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本官会查。”

十九

沈砚后来告诉我,他趁送药的人喝醉,偷了钥匙从黑风谷逃走,钻进通往城南的水渠。杜七的人抓住他的同伴,追错了方向;他躲进城南医馆后面的药窖,这才被阿禾碰见。

那天她给我换药时,还在念叨:“卖菜婶子知道他就是沈家人,吓得一晚上没睡。她嘴上骂我把人往她家里领,第二天还是给他熬了一锅粥。”

她低头把药粉撒上我的伤口,我疼得直抽气。

“轻点!”

“你跳河救我的时候,怎么没说轻点?”

她嘴上凶,手却轻了许多。

沈砚在医馆养伤,巡察使专门派人守着。他身上的药性要慢慢解,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有一天,我去看他,见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没有翻一页。

“看不进去?”我问。

“以前我爹让我读书,我总想跑出去玩。”他笑了笑,“这三年关在黑风谷,我想读也没得读。现在有人送来了,我又看不进去。”

我坐在旁边,陪他晒了一会儿太阳。

过了许久,他说:“赵大虎为什么会有留影石?”

“他女儿快过生辰了,他想留一段自己的影像。怕自己哪天死在城上,孩子长大了不记得他。”

留影石不便宜。他攒了两个月的军饷才买到,宝贝得很,守城前还塞给我看,说等回去给女儿一个惊喜。

那晚他去开阵,大概也想给自己留个证据。若真只是放一个人出去,事情过去,他可以拿着石头向上官请罪;若那些人骗他,石头也能留下来,告诉别人发生了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妖兽来得那么快,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是我逃出来,他们才会开阵。”

“你逃命没有错。”

“可他们为了抓我,逼赵大虎开阵,后来死了那么多人。”

我没有说话。

风吹过院子,阿禾晒在竹竿上的药叶落下来一片。沈砚弯腰捡起,放回簸箕里。

“等我能走了,我想去看看他们。”他说。

二十

一个月后,朝廷的人到了。

裴承安私卖军械、囚禁沈砚、设局调开守军的事查得清楚;裴震山因包庇和失职被押往京城候审。裴承安也被一并带走。杜七供出了参与抓捕林娘子的人,城防营里涉事的几个统领全被撤职。

裴承烈没有继位。

他带走西门精锐,贻误守城,又曾拿林娘子母女逼我交证据。这些事他都认了。巡察使收回他的兵符,将他押送京城,等朝廷处置。

临走那天,他让我去见他。

“陈野,粮仓里死的那个侍卫,叫刘长生。他娘住城北槐树巷,腿脚不好。”

“我知道。小六去看过,给她送了银子。”

他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只布袋,里面是几张银票。

“这是我的私房钱。你替我分给那晚跟着我死的人家里。”

“我会交给巡察使,让他的人送。”

“也好。”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赵大虎的事,定了吗?”

“定了。他受胁迫开阵,守城有功,功过分开记。裴承安杀他的事,也记进了案卷。”

“他家呢?”

“抚恤照发。林娘子领了银子,拿出一半,给开阵后死伤的人家送去。”

裴承烈低下头,半晌说:“替我跟她说一声,对不住。”

我没答应,也没替她拒绝。

赵大虎出殡那天,城里下了场雨。

林娘子抱着孩子走在前面。小姑娘穿着白衣,手里拿着一只糖人,糖被雨淋化了一点,粘在指头上。

“爹说要给我买的。”她小声告诉我,“娘说,爹这回买了,放在家里忘了给我。”

我蹲下替她擦手,擦着擦着,眼前就模糊了。

赵大虎的墓碑上,刻着守城阵亡,也刻着受胁迫开启西门阵法。林娘子亲自让人刻的。

她说:“他做过的事,不能装没做。可他守过城,也不能让人全忘了。”

出殡的人里有守军,有百姓,也有几个死者家属。他们站得远远的,没有走近。林娘子看见了,抱着孩子给他们鞠了一躬。

雨停以后,我和小六回了一趟西门。

城门修好了,门洞里的血迹已经洗掉,只剩墙上几道深深的爪痕。新来的守军正在换岗,一个年轻人见我们站在门口,问:“你们找谁?”

“不找谁。”我说,“回来看看。”

他看见小六空荡荡的袖子,又看看我腿上的伤,立刻站直了。

“听说那晚你们守了整整一夜。”

小六摆手:“别听人瞎说,哪有整整一夜。天亮之前,我们还轮着喘了几口气呢。”

年轻人笑了。

城南传来卖饼的吆喝声。阿禾站在街口,手里拎着食盒,冲我们喊:“再不来,馄饨都凉了!”

小六一听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陈哥,快点!上回你晚来,赵大虎那碗馄饨全让我吃了!”

我愣了一下。

小六也愣住了,嘴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过了一会儿,我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这回多叫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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