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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5:14

01

三月十一号上午十点,有人把一块布摊在我门口那张小桌上。

这个人我不认得,他穿一件起了球的灰外套,手里一只塑料袋,袋里还有四块。

我没有接他的布,我把桌子往窗口那边挪了半尺,让天光先落上去。

我讲,你这块布是上缸还是下缸。

他讲他不晓得,他是替厂里跑的。

我讲,不怪你,你又不看布。

这块布是藏青,边上比中间浅,一头比另一头深。

我讲,这一缸没有煮透,浆还在纱里,染料只吃了外头那一层。

他从袋里再摊开一块,同一只色,浅了半个色。

我把两块叠起来,翻过去看背面,背面也浅。

我讲,你这一趟五块不是一个缸出来的,里头有两缸,你手上那两块是三六二,另外三块是厂里改过的号。

他不讲话,他把外套往上拉了拉。

我把布推回去,我讲,一次五十,五块算一趟。

他掏钱掏了很久,摸出一张纸,纸上写着一个厂名。

我看那个厂名,我看了两回。

永盛印染。

我在那个厂看了二十六年布,我离开那张验布台六年,他托人把布送到我这张桌上来。

我讲,你回去告诉他,布我看了,我不去。

02

我叫沈巧云,一九八二年生,属狗,今年四十四。

我生在平水镇上,我家在一条旧弄堂里头,从我屋门口到鉴湖走七分钟。

我十八岁进永盛,二〇〇〇年的三月,挡车工,一年以后被调去对色。

对色这一行在我们那一片只有三个人做过两个长的,一个退休,一个是汤师傅。

我在这张台子前头坐了二十六年,我对过的布,拿验布单加起来是六百万米出头。

我背得出四百三十七只色号,每一只我报得出它的料,报得出它该在什么光底下站住。

我两只眼睛查过,远的那一档我不用戴镜,近的要。

我今年看小字要戴镜,看布的时候我把镜摘下来,这一条我定了规矩,戴镜看不算。

厂里请过眼科的人来讲课,那个人讲你这个岁数eye力会飘,我不认他那个讲法,我的手不飘我的眼就不飘。

我这一双眼睛有个来处,我爸是个色弱。

我爸在镇上当了三十年裁缝,他分不清藏青和元青,他一辈子不接深色的活。

他做裤子给人家配扣子,他要先把扣子递到我眼面前。

我七岁那年他教我认色,他拿两块布举到窗口,他讲,你说哪一块蓝一点。

我讲,左边。

他把两块布换了个手,再举起来,他讲,现在呢。

我讲,还是左边,你换了手。

那一天他很高兴,他到街上打了一斤熟菜。

他后来跟我讲一句我用了一辈子的话,他说,巧云,不要相信灯,人要相信天。

我爸二〇一四年走的,走以前他住院,我给他带一卷布去,我讲爸这是元青。

他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他把手放在布上摸。

他讲,你说是就是,你的手比我的眼准。

03

我们这一行讲一个字,是准。

同一只色,早上看和晚上看不一样,屋里看和屋外看不一样,所以厂里备一只灯箱。

灯箱里四只灯,一只仿中午的天,一只仿屋里白炽灯,一只仿商店那种荧光,一只仿早上的光。

我对色先把布平铺,正面朝上,离眼一尺二,先看最暗那一只。

四只灯底下都不跳,这块布才算对上。

有一档事我叫它换光跳色,学名书上讲同色异谱,我不认那个名字,我只认它跳不跳。

同一只绿,在中午灯底下它对上了,拿出去天光一照,它偏到蓝那边去。

厂里的人讲机器不骗人,机器只在一档光里报数,它报的那个零点几它只管一只眼。

我这一只眼要管四只灯再加一道天。

报号我不用翻本子,布行进来说三六二,我讲三六二是深藏青,料是三份分散三份还原加一份黄压它。

他说那二四一四呢。

我讲二四一四是咖啡往红那边走半分,这只色客人去年返过两回,返的原因不是浅,是它在白炽灯底下发红。

我们这个厂一年出四百多万米布,每一米都要过一双眼睛。

我判断缸差出在哪一头,我看边看中间看两头。

边上浅是缸里布挤住了,水走不过去。

头深尾浅是化料那三桶没有打匀。

整缸浅是升温快了,染料还没有吃进纱就定了色。

色花是煮练不透,一块一块像云。

我讲这几句不是我有本事,是这几样东西二十年里一单一单教我的。

04

教我的人是汤师傅,她叫汤宝凤,她只念过两年书。

她进厂是一九六九年,她在那个台子上坐到退休,二〇〇六年。

她认不得灯箱上那几个洋字,她把四只灯喊作四个名字,中午、屋里、店里、早头。

她教我的头一样不是看色,是看天。

她讲巧云,你每天早晨把要出的布端到门口站三趟,站够一个钟头再讲话。

我讲这要误事。

她讲误的是半个钟头的工,赔的是一柜的布。

我第一次赔缸是二〇〇三年冬天,一缸士林布,我看着对上了,报可以出。

汤师傅没讲话,她把那卷布拿到门口,举起来。

天底下那块布的绿往蓝那边倒过去半分。

那一缸三百二十公斤布报废,厂里扣我半个月工资。

汤师傅去跟厂长讲,她说这一缸算我的,她手上那本色名我还没有给她。

后来她跟我讲了一句,她说我不替你顶,你要记十年,我替你顶了你要记一辈子,你要记一辈子你才记得住。

她的手上有一层洗不掉的色,指头缝里是蓝的,冬天裂口。

她讲她们那个年代的女人对色,眼睛是熬出来的,一缸一缸站在热气里头熬。

她退休那天把她的布剪角夹给我,夹里三十七块小布,从浅到深排好。

她讲,巧云,这块台子我交给你,你对色不要替老板省钱。

我讲,为什么。

她讲,你替老板省的那一笔,早晚要从你自己的名字上扣回去。

05

徐国良是二〇〇四年进我们厂的,他是跑业务的,个子高,讲话快。

他来的头一个月就碰上两缸布对不上,他把样布摊在台上,厂里三个人围着看,谁也讲不出。

他找到我,他把一块布递过来,他讲你替我看,这是上缸还是下缸。

我把它举起来走到门口,我讲了三个数,我说这两块差在黄那一头,我说下缸那块多两克,我说你们化料的水是硬的。

他站在那里听完,他讲了一句我记了很多年的话,他说你这一双眼睛能挣钱。

二〇〇六年我们结婚,在他姐家那个院坝摆了九桌。

他敬酒的时候跟人讲,我老婆的眼睛一年给厂里省下十几万。

我那时候觉得这一句是夸我。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讲省下十几万的时候,讲的是他的厂,他那句话里我这一双眼是他的一个物件。

婚后第二年小满生,二〇〇八年,她跟着我姓的那一面多一点,她小时候认颜色比认字快。

她两岁在屋里拿蜡笔,把天空涂成绿的,我不改她。

徐国良讲你这个当妈的要教她,天是蓝的。

我讲她那一眼没有错,她是照她看见的涂。

这一件我们吵了头一回。

我讲的那一句不是我要争,是我要她从小相信她自己看见的那个东西。

06

二〇一一年厂里改制,染色车间让他承包下来,二〇一三年他把整个厂盘了。

他成了老板,我变成老板娘,我们屋里那张桌上多了三本账。

我不肯坐办公室,我早上还是进车间,还是从那四只灯底下过。

二〇一三年他抱回一台机器,四十万,纸箱子拆开来是一只铁盒子加一只探头,能报数。

那一天全厂的人都来看,他站在边上很亮。

我第一次跟它争是二〇一三年十月,一缸湖蓝,机器报差零点八,厂里定的线是一以内。

我讲这一缸不能出,它在天底下偏白。

他们说机器报合格。

我讲,机器报的是它那只眼,我这只眼还看着天。

徐国良那天讲了三个字,先出吧。

那一柜货走了,客人没有退货,只在第二个月退了三张单。

他后来没有跟我讲这三张单是因为那缸湖蓝,我也没有讲。

07

二〇一七年正月,对色室门口那块牌子换了。

原来那块木牌是我进厂第三年自己写的,写上对色室三个字,写歪了一个字。

他让人换了一块塑料牌,牌上写样品间。

我进去的时候那块塑料牌还在地上靠着,我没有把它挂起来,我把它翻过去扣在台子角上。

同一批,我那本色名被收进抽屉。

那本是我的手抄本,四百三十七只号,每只号底下我记了料,记了灯,记了哪一年哪一缸返过。

他讲厂里要用电脑管,纸上的东西谁都能改,出了事找不到人。

我讲你把它锁起来,你让我上哪查。

他讲你不用查,以后不用你查。

我带出来的两个徒弟,一个调去仓库点数,一个在电脑跟前录数。

那年腊月厂里的年饭,有人喊我巧云姐,喊完他改口,他说以后厂里对色看仪器。

徐国良端起杯子接了一句,他说巧云现在不用站灯底下了。

这一句他讲得很顺,他讲完桌上有人笑。

我那天回去把台子上那块塑料牌拿起来,我把它掰成两段,我扔在门口的泔水桶里。

泔水车第二天来收,我不知道它最后到哪一个猪栏。

08

二〇一五年秋天那笔退货,是我们两个人都绕不过去的一档事。

一柜斜纹布,四十几微米的那一档,客人是广东的,转口到日本。

机器测过,报合格,我那天在门口看了天,我说这块布在天底下跳绿。

他们讲我看不准,那一缸负责录数的那个人讲,仪器差零点四,你眼睛比仪器准?

我讲我不比它准,我看的不是它看的。

徐国良那一次听了我,柜留下,回修。

回修要拆柜,拆柜费加染费一共八万二。

八万二从厂里出,厂里是他的。

第二年他跟人讲这笔钱的时候,他讲的版本变了,他说那一档是我老婆拦错了,拦了三个月,货期误了。

他在客厅里讲这一句的时候有四个客人在,小满在她房里写作业,门是关着的。

那天夜里我问他,你为什么讲我拦三个月。

他讲,你拦了没有。

我讲我拦了,可那柜最后没有出。

他讲那不还是误了。

我讲他这一句里头有一样东西我讲不上来,讲不上来我就去睡。

第二年冬天我听见小满跟她同学讲,她说我妈的眼睛会把一柜货看成八万块。

那天我在灶头上煮饭,我站在蒸汽跟前站了很久。

09

二〇二〇年开春我们办的离婚。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那个台阶上,他抽了一支烟,他讲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厂子现在一年出八百万米,你那一套早就不够用了。

第二句是小满跟着你还是跟着我。

第三句是你出去能做什么,你这个岁数的人眼睛值几个钱。

我讲,八百万米里头去年返了几米,你自己报。

他不报,他把烟掐了。

我讲,小满你自己讲。

小满那年十二,她讲她跟爸,她要在这个镇上念完高中。

我讲行。

她替我拎包的时候把一个铁皮盒塞进我包里,那个盒是我从前装碎布头的。

盒里是我这些年剪给她的小布片,一块一块按深浅排过,排在最底下一块是二〇〇三年那一缸士林布的角。

我讲这个你怎么还留着。

她讲,这是你唯一拿回来过的东西。

我走的时候带走两样,那本色名和那只布剪角夹。

那台四十万的机器我没有要,它还在原来那个台上,我出来的时候它上面蒙了一块布。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讲,你那个本子留一份给厂里。

我讲,本子我带走,里头的东西是我的眼睛,厂里那一页我一早写给你们了。

我这一句不是怨他,我是怕他真把那本子拿去复印,印出来的东西不认得灯。

10

离婚以后我在柯桥市场门口摆了一张桌。

一条长凳,一叠白纸,一块小牌,牌上写对色,一次十块。

布行的人拿一叠布来,我把它举到窗口那一片天光底下,看一眼,讲一句话。

头一个月我挣了两百多块,第三个月有人专门从广东给我寄布。

后来我改成五十块一趟,一趟五块十块布都行,我不看块数我看这一趟话值多少。

市场的人喊我巧云,布行喊我沈工,跑外单的喊我一双眼。

三个喊法我都应,应得最快的是我一双眼,因为那个喊法讲的是活。

有人讲你这双眼睛按什么卖,我讲它不按双卖,它按天卖,我一天只走两趟。

二〇二二年鉴湖边上一个小厂请我,他们只有一缸的规模,四十几个人,没有灯箱。

我去看了,他们那口缸是老的,浴比死在八分之一。

我讲我帮你把灯装起来你就有了四只眼,他们讲灯我要你人呢。

我讲人按一趟算。

他们答应的那天我在那口缸边上站到天黑。

我在这家厂六年,一年到头我来回走那条塘路,塘路上一千四百步。

四十四岁那年我眼睛开始要戴镜,验光的人讲你这一档要省着用。

我讲我这一双省不下来了,我要用一天。

11

六年里我跟他只遇见过两回,还有一回是一个电话。

头一回在市场口上,他从一辆黑车下来,他手里拿着两块布,他站在我的桌前不讲话。

我讲,一次五十。

他把两块布放下来,他讲你替我看这两块是一个缸的吗。

我看了一眼就讲不是,中间夹了一份回修的,回修那块多洗过两遍。

他站着不动,他把钱放在桌上,他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他讲,那本子上第三六二那只号,现在报得出吗。

我讲,报得出,三六二加两克黄要少一分,你那批料换了家。

他没有再讲,我讲那一答是五十块以外的,我没有收他的钱。

第二回是二〇二四年腊月,我给他带过一句话,小满要高考的报名材料缺一样,我托人递到他手上,他签了字,让人把信封回来,里头多了一张卡。

我讲卡我不要。

第三回是今年二月,半夜十一点多,他的号码进来,我接了,我那边没有讲话。

他在电话里头讲,巧云,我这边有一柜布。

我讲,一柜布你打给我做什么,你有机器。

他没有讲下去,那头过了三秒,他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三月十一号,就有那个人到我门口来,摊开一块布。

12

我把这一柜布的事讲清楚。

这柜货是八千六百米,一缸四只,客人验货的人姓松,他从广东过来,带了仪器。

仪器在灯箱底下报,四缸全部在零点五以内。

松先生把布从箱里抽出来,卷着抱到仓库外头的空地上,他把它举起来。

那是下午三点的光,天上有一层薄云。

他讲这一块绿。

厂里的人讲机器是合格的。

松先生不讲话,他把那块布放在汽车盖子上,过了一刻钟他再拿起来看,他还讲那一个字。

徐国良那天在厂里查了三天,他把配方调了两遍,调出来在灯底下都对。

他把全厂五个看色的人叫到一起,五个人报出五个说法。

第四天他想到门口那张桌子。

他不敢来,他托那个人来,那个人带的不是布,是那张写着厂名的纸。

我讲我不去,不是我要为难他,是那年正月那块塑料牌,是二〇一五年那笔八万二,是他讲我拦三个月的时候屋里有四个客人。

那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从袋里再掏出一块布,那块布我认得。

它是小满小时候我给她做的一条围裙的料,洗过多少回了。

我不认这块布,我认这块布的来处。

13

三月十四号早上八点我进了永盛的仓库。

八千六百米摊在地上像一湖的水。

我没有带仪器,我带一只小凳,一把剪子,一块白布。

我把白布铺在水泥地上,我搬一卷下去,剪一尺,压在白布上。

我不在灯箱底下判,我把这一尺布插在窗棂上,让天光穿过它,我再拿到手里看它的背面。

一卷三分钟,一天我判了七十几卷。

我判到第二天下午四点,我把剪下来的布头排在地上,排成深浅两行。

我讲,四缸有问题,抽这一百六十四卷。

厂里的人讲抽柜要翻整柜,翻柜要误船期。

我讲误一天我赔你一天,你把它出出去你明年就没有这一单。

徐国良站在边上,他讲抽。

那天夜里我跟他讲出那一样东西,他听了很久。

我讲,你去年十一月把还原的那份蓝换了家,新料里头带一点黄,四只灯里它都对,天光一照它就跳。

他讲,换料是我批的,省一公斤八块钱。

我讲,一公斤八块钱,八千六百米。

他没有讲话,他把工单拿过去,他在批栏里签了字,签得很大。

14

那四缸要回修,回修要拆染,拆染要人守缸。

我在缸边上站了三天,那三天我睡在他们厂里那间小屋。

头一缸我把那份蓝减了两克,加一分黄,出缸前我用眼睛定,仪器在我旁边记数。

我说这一缸停,那缸就停。

第二缸我没有动配方,我叫他们把煮练那一道多走二十分钟,浆退了它就不吃虚色。

第三缸要浅半分,我讲加三升水,那个挡车工手抖,我讲你倒,我站在这里。

第四缸最难,那只色要过天光又要过店里的荧光,我改了两次。

第二次出缸,我把布举到窗口,天底下它不跳。

徐国良那天讲了一句很轻的话,他说巧云,你这两回改的都是三克以内的。

我讲,眼睛就是三克以内的东西。

三月十九号下午柜装箱,松先生到码头验,他拿一块布在太阳底下站了五分钟。

他讲,这一块对了。

那天他多讲了一句,他讲你们厂里今天有一个人眼睛是尺。

徐国良讲,她是我们门口那张桌上的。

15

柜走以后第三天下雨,他把一张纸送到我那间厂里来。

纸上是八万,他让人带话,他说这个数是厂里定,不是他定。

我讲了三个字,我不要。

我讲,我有我的价,我这一趟按天算,一天五百,六天三千,加上两回判布一百,我收你三万一千。

来的人不晓得怎么记,我讲你写下来。

我讲,你再回去告诉他,这个价目他要挂在他厂门口,往后谁请我都按这个走,我的眼睛不进他的机器,也不进他的账。

第三天傍晚我到永盛去拿那张我手写的价目,他把牌子已经摘了。

对色室门口那块木牌是我自己重新写的,我不嫌它歪,歪那一个字我不改。

他站在走廊那头,他手里抱着一卷布。

他讲,这一卷你替我看看,我不敢让它出门。

我讲,你抱着它在我这盏灯底下站了多久。

他讲,一个钟头。

我讲,你把布放下,你明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有空,你自己来这盏灯底下站两个钟头。

他讲,站两个钟头做什么。

我讲,你先看四只灯,然后跟我到门口看天,你要是能讲出它跳不跳,这一卷你不用送给我。

他没有把布放下,他抱着它跟我在门口站了那一场天光。

16

四月八号那天他们把那间屋的屋顶开了。

开一道天窗,两尺宽,四尺长,玻璃是我自己选的,要那种不偏色的。

装好那天下午三点,光正正当当落在验布台上,那块台子是我进厂那年用的,板面上有一道刀印。

小满高考完在六月,她填的志愿我看了三遍,头一个是染整。

她讲,妈,我想学我看颜色的那一样。

我讲,这一行要熬眼睛。

她讲,熬出来的才记得住。

这一句是汤师傅的话,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

汤师傅二〇二三年走的,她的儿子把那只布剪角夹还给我,我留下三十七块里头的一块,剩下的我封好还他。

那块是二〇〇三年那一缸士林布的角。

现在我在门口这张桌上坐着,我身后四只灯,我头顶一道天。

徐国良去年冬天把灯箱加了 fifth 一档,他加的是晨光,那档我们厂里从前没有。

我不接他这一样,我把那档的开法写在一张纸上,让他的学徒贴在台子上。

今天早上一卷布从鉴湖那边送来,摊开在台子上,小满站在灯底下。

她把布举到窗口,她看了很久。

她讲,妈,这块绿往蓝那边倒了半分。

我把手从布上放开,我讲,那就是它。

天光落在台子上,那块布不是藏青也不是元青,它是那一只我们两个都认得的色。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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