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剑认主那日,宗主亲传带着三位师兄堵住我。
她说她只要我的剑。
大师兄让我识趣。
二师兄说,一个外门弟子不配拿天阶灵器。
三师兄把剑架在我脖子上,限我三息解除血契。
我摸到颈间封灵玉,问了他们最后一遍。
「当真要仗着师门,抢我的剑?」
他们笑我没有后台。
于是,我扯碎玉坠,放出了被压制三年的修为。
又捏碎了那枚从未动用过的传讯令。
三息后,虚空裂开。
三位镇守一方的大能踏出裂缝。
最前面的男人一剑压垮整座问剑台。
「谁敢欺负我们小师妹?」
【第一章】
问剑台上的血还没干,刚刚出世的赤霄剑便穿过三百名内门弟子,停在了我面前。
剑锋离我的眉心只有半寸,灼热的剑气烧断几根碎发,发尾落在地上,冒出焦煳味。
四周先是一静,接着炸开了议论声。
「赤霄剑选了苏栖月?」
「她不是外门弟子吗?」
「这可是沉睡了七百年的天阶灵剑,怎么会选她?」
我伸出手,指腹刚碰到剑柄,一股滚烫的力量便钻进经脉。
赤霄剑发出清越剑鸣,剑契沿着手腕攀升,最终凝成一道赤色剑纹。
认主已成。
我还没来得及收剑,一只手按住了剑鞘。
「慢着。」
叶姝站在我面前,发间九凤金簪垂下细链,身后跟着她那三位名震内门的师兄。
她盯着赤霄剑,手指越收越紧。
「这把剑本该是我的。」
我抽了一下剑鞘,没有抽动。
「剑阁规矩,灵剑择主,谁拔出便归谁。」
叶姝咬住下唇,眼眶很快蓄满水。
「我为了赤霄剑,在寒潭守了整整七日,苏师妹,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想要它。」
「你只守了七日,我在寒潭下替它拔了七枚锁魂钉。」
叶姝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偏头看向身后的三人。
「大师兄,我没有要抢,我只是觉得不公平。」
段凌峰走上前,按在剑鞘上的手又加了一分力。
他是金丹后期,灵压落下时,四周弟子纷纷后退。
我喉间涌起腥甜,鞋底踩过地砖缝隙,身子却没动。
段凌峰垂眼看我。
「姝儿是宗主亲传,她拿到赤霄剑,能在宗门大比上为青玄宗争光,你只是一个外门弟子,留着天阶灵剑,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按你的说法,好东西都该交给身份高的人?」
「至少你护不住它。」
丹堂首席周鹤从叶姝身侧走出,抛来一只药瓶。
药瓶砸在我脚边,滚了两圈。
「这里有三枚筑基丹,够你从炼气六层升到筑基,换赤霄剑,你不亏。」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拿三枚筑基丹换天阶灵剑,周师兄在丹堂就是这么做买卖的?」
四周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周鹤脸色一沉,抬脚踩碎药瓶。
瓷片迸开,一块擦过我的脚踝,割出血线。
「给你脸,你就接着。」
叶姝扯了扯他的衣袖。
「二师兄,别这样,苏师妹不愿意便算了。」
她嘴上说着算了,手却没松开赤霄剑的剑穗。
阵阁首席韩竞抱臂站在最后,闻言嗤了一声。
「姝儿心软,你也配拿她的退让当本事?」
他抬起两指,问剑台四角亮起阵纹。
光墙拔地而起,封住所有出口。
原本站在台边看热闹的弟子纷纷变了脸色,却没人敢开口。
韩竞掌管内门护山阵,得罪他,往后接宗门任务都可能死在阵法里。
我握住赤霄剑,剑契又烫了一层。
「你们要在问剑台上强抢认主灵剑?」
段凌峰抽出长剑,剑锋压在我肩头。
「解除血契。」
剑刃切破衣料,寒气贴上皮肉。
我看向高台上的几位长老。
负责主持问剑大会的赵长老端起茶盏,避开了我的目光。
另一名长老干咳一声。
「苏栖月,叶姝即将代表宗门参加九州剑会,此事关乎宗门荣誉,你该顾全大局。」
我笑了一声。
「她需要我的剑是顾全大局,我不愿意,便是不识抬举?」
赵长老把茶盏重重放下。
「长辈劝你,是为你好。」
叶姝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苏师妹,别闹得太难看。」
「你一个没有师承的外门弟子,就算赤霄认了你,也走不出问剑台。」
她声音压得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软弱。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离开太虚山时,师姐将封灵玉系在我颈间说过的话。
「栖月,山下不是人人都讲道理。」
「他们若不讲,你便叫我们。」
三年来,我从未动过那枚令牌。
我压住修为,进入青玄宗,只为查清师父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道剑痕。
身份一旦暴露,藏在暗处的人便会收手。
可赤霄剑中的剑痕,与师父同源。
这把剑,我不能让。
段凌峰的剑锋又压下一寸。
血顺着衣领流进去,黏在皮肤上。
「我数三息。」
「三息之后,你若不解除血契,我便废了你的修为,再替你解除。」
我看着他。
「残害同门,依宗规,该受九十九道刑雷。」
段凌峰扯了扯嘴角。
「等你有命去执法堂告我再说。」
「一。」
叶姝站在三位师兄身后,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二。」
问剑台外,有人低声劝我。
「苏师妹,给了吧。」
「一把剑而已,命更要紧。」
「叶师姐的三位师兄都在,你拿什么跟她争?」
我抬手摸到颈间玉坠。
想再等一等,可肩上的剑已经割进血肉。
赤霄剑在掌中震颤,剑鸣一声比一声急。
【师父留下的线索就在剑里。】
【谁也别想拿走。】
段凌峰吐出最后一个字。
「三。」
我猛地扯下玉坠。
玉线断裂,青白玉石落在掌中,被我一把捏碎。
压了三年的灵力冲破经脉,直上云霄。
问剑台的阵法先亮到刺眼,接着寸寸崩裂。
韩竞喷出一口血,连退五步,盯着我腕间浮现的元婴灵纹。
「元婴?」
「你怎么可能是元婴!」
段凌峰握剑的手僵在半空。
我从碎玉中取出一枚银色小令,指尖沾血,按在令心。
三道魂火同时点燃。
「你们有三位师兄。」
我抬起眼,看向脸色发白的叶姝。
「巧了,我也有。」
【第二章】
银令碎裂后的第一息,天顶传来一声闷响。
云层被剑光斩开,问剑台上的长剑齐齐震动,数百柄剑脱离剑鞘,剑尖朝向北方。
第二息,药香压过血腥味。
我肩上的伤口迅速止血,断裂的经脉被一股灵力护住,连赤霄剑的灼烧都被压回剑身。
第三息,青玄宗上方的护山大阵发出哀鸣。
虚空洞开。
三道身影跨过裂缝,落在问剑台上。
站在最前方的陆无咎身着黑色剑袍,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
他看见我肩上的血,脚步停住。
下一刻,剑意横扫全场。
段凌峰手里的剑啪的一声断成两截,人也被压得单膝砸地。
石砖从他膝下裂开,裂纹爬出数丈。
陆无咎抬起手,断剑碎片悬在半空,对准段凌峰周身要穴。
「谁动的手?」
段凌峰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声。
顾照霜已经到了我身边。
她身上的丹师银袍还沾着炉灰,发簪歪了一支,显然是从炼丹室里直接撕裂空间赶来的。
她扣住我的手腕,探清伤势后,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肩骨受损,经脉被剑气割裂三处,还中了金丹灵压。」
她取出一枚丹药塞进我嘴里,转头看向高台。
「青玄宗就是这么照看我师妹的?」
赵长老手里的茶盏滑落,滚烫茶水泼了满身。
他顾不上擦,踉跄着走下高台。
「顾,顾丹君。」
「这其中定有误会。」
顾照霜抬脚踩碎滚到面前的茶盏。
「你先前装聋,现在倒会说话了。」
第三人没有立刻开口。
谢停舟落在问剑台边缘,银冠束发,衣袖上的九重云纹被风吹开。
青玄宗主带着数位峰主匆匆赶来,看清他后,齐齐停在台阶下。
宗主拱手行礼。
「见过太虚剑宗少宗主。」
满场的呼吸声被硬生生掐断。
叶姝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想抓段凌峰,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谢停舟是太虚剑宗少宗主,也是九州执法盟最年轻的掌令使。
他身后的太虚剑宗,位列九州三大上宗之首。
陆无咎镇守北境剑关,一人守住妖潮十年。
顾照霜执掌九州丹盟,四品以上的救命丹,半数出自她的丹炉。
这三个人,任何一个都能让青玄宗开山迎接。
此刻,他们全站在我身边。
谢停舟目光掠过我肩上的伤,最终停在段凌峰身上。
「三年前,她要独自查一件事,不许我们插手。」
「所以我们封住她的气息,收起她的亲传令,让她以普通弟子的身份历练。」
「我以为青玄宗至少守得住自己的门规。」
宗主额角冒出冷汗。
「谢掌令,此事本宗一定彻查。」
叶姝猛地抬起头。
「少宗主,她骗了我们!」
她推开想扶她的周鹤,指着我颈间碎掉的玉线。
「她明明是元婴修士,却伪装成炼气弟子进入青玄宗,她来路不明,所图必定不小。」
「师兄们只是担心宗门至宝落到奸细手里,才想让她交出赤霄剑。」
陆无咎抬了一下手。
一块断剑碎片擦过叶姝耳侧,钉入她身后的石柱。
叶姝的发丝被削断一缕,嘴唇瞬间没了血色。
「再用手指她,我便把那根手指留下。」
段凌峰撑着地面,艰难抬头。
「陆剑尊,姝儿是宗主亲传,她年纪小,不懂规矩。」
「今日的事由我承担,还请三位不要迁怒她。」
我按住顾照霜的手,从她身后走出来。
「她年纪小?」
「叶姝二十六岁,我二十一岁。」
周围响起压低的吸气声。
叶姝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苏师妹,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身份。」
「若我早知道,绝不会让师兄们逼你。」
我看着她。
「所以我若真是没有师承的外门弟子,今天就活该被你们废掉修为,夺走灵剑?」
叶姝哭声一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说赤霄剑本该是你的,依据是什么?」
「你说我拿着剑走不出问剑台,又是什么意思?」
「叶姝,你现在哭,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还是怕了?」
她后退一步,鞋跟撞上阵纹碎片,身体往旁边倒去。
周鹤下意识扶住她,刚碰到她手臂,又在顾照霜的目光下松开。
谢停舟走到我身侧,将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遮住渗血的衣领。
他的手指碰到我颈侧时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栖月,令牌为何拖到最后才用?」
我抿掉唇角的血。
「我想看看,他们能把宗规踩到什么地步。」
谢停舟看了我片刻。
「看清了吗?」
「看清了。」
我转身面向叶姝和她的三位师兄,将赤霄剑插进身前的地砖。
剑身没入三寸,火光沿着裂缝铺开。
「他们刚才给了我三息。」
「现在,我也给他们三息。」
段凌峰脸上的肌肉绷紧。
我指着散落在地上的宗规玉简。
「第一息,跪下,认罪。」
「第二息,交出弟子令,等执法堂审判。」
「第三息之后还站着的,视为拒捕。」
陆无咎身后的长剑发出低鸣。
顾照霜打开丹炉,青焰窜出炉口。
谢停舟取下腰间掌令,放在我手里。
「九州执法盟在此。」
「你来数。」
【第三章】
「一。」
我的声音落下,周鹤先白了脸。
他看了一眼顾照霜掌中的青焰,膝盖弯到一半,又硬撑着站直。
「顾丹君,我是丹盟登记在册的四品丹师。」
「我师尊与丹盟三长老有旧,此事若闹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顾照霜抬手打出一道灵印。
周鹤腰间的丹师徽记当场裂开。
「从现在起,你不是了。」
周鹤捧住碎裂的徽记,眼珠发直。
「你凭什么?」
「凭你拿三枚劣等筑基丹强换天阶灵剑,凭你踩碎丹药,任由药毒混入问剑台的灵脉。」
顾照霜指尖一勾,碎瓷片中的药粉升上半空。
灰白粉末里夹着数点黑斑,靠近后,一股腐苦气钻入鼻腔。
台边几名弟子急忙捂住口鼻。
顾照霜冷声开口。
「这不是筑基丹,是掺了蚀灵草的废丹。」
「服下后,三日内确实会有突破迹象,七日后经脉便会萎缩。」
「周鹤,你是想换她的剑,还是想毁她的修为?」
周鹤猛地转头看向叶姝。
「不是我!」
「丹药是姝儿给我的,她说只是普通筑基丹。」
叶姝的眼泪停在下巴上。
「二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
「药瓶明明是你从丹堂带来的。」
「二。」
我没有给他们争辩的时间。
韩竞突然拍向地面。
问剑台下埋藏的阵旗全部亮起,黑色锁链从地底冲出,直扑我手中的执法令。
他动手的刹那,陆无咎连剑都没有拔。
一道剑气压下,黑色锁链尽数断裂。
韩竞被阵法反噬,胸口炸开一片血雾,人从台上飞出去,撞断护栏。
他趴在地上,指间还夹着半块阵盘。
「她隐藏修为混进宗门,手里又拿着赤霄,谁知道她是不是冲着宗门禁地来的?」
「你们仗着修为压人,与我们有什么区别?」
谢停舟抬眸看向宗主。
「青玄宗护山阵,是谁负责?」
宗主闭了闭眼。
「韩竞。」
谢停舟将一道灵力送入掌令,半空浮现出整座青玄宗的阵法脉络。
其中七处阵眼被改成黑色,线路绕过主峰,直通后山禁地。
韩竞撑起身子,看清阵图后,手肘一滑,又摔回血泊。
谢停舟指向那七处阵眼。
「私改护山阵,偷开禁地通道,时间始于半年前。」
「苏栖月入宗只有三个月。」
「韩竞,你口中的奸细,是她还是你?」
韩竞盯着叶姝,呼吸越来越急。
叶姝避开了他的目光。
「三师兄常替宗门修补阵法,改几处阵眼很正常。」
我拔出赤霄剑。
剑锋划过地面,停在叶姝鞋尖前。
「你似乎知道得很清楚。」
「三。」
最后一声落下。
段凌峰猛地暴起。
他没有冲向我,而是一掌拍向叶姝,将她送出问剑台,自己转身扑向台下。
「姝儿,走!」
叶姝撞进人群,拔腿冲向主峰。
段凌峰燃烧金丹,灵力攀至元婴初期,断剑残刃被他聚成一片剑网,挡住陆无咎。
「今日之事由我一人承担!」
「你承担不起。」
陆无咎终于拔剑。
没人看清那一剑。
剑鸣入耳时,段凌峰已经跪在地上。
他胸前衣襟裂开,金丹上的火焰被一剑斩灭,周身灵力全部封死。
陆无咎的剑抵住他后颈。
「燃烧金丹后能接我半剑,倒不算废物。」
「可你护着的那个人,未必领你的情。」
主峰方向传来钟声。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响起时,整座青玄宗的山门落下石门,护山阵再次封闭。
韩竞猛地抬头。
「她启动了封山阵!」
宗主脸色铁青。
「封山印只在本宗手中,她怎么可能启动?」
我看向段凌峰。
「因为有人把副印给了她。」
段凌峰的肩膀僵住。
叶姝曾在众人面前哭诉,说自己修为低,害怕外出历练时遇险。
段凌峰便求来封山副印,交给她护身。
如今这枚能调动半座护山阵的副印,成了她逃命的工具。
问剑台四周升起血色光幕。
被韩竞改过的阵眼开始逆转,地面传来沉重摩擦声。
一道裂口在主峰前张开。
腥气从地底涌出,夹着铁锈与腐肉的味道。
谢停舟的目光落向裂口。
「这不是封山阵。」
「是血祭阵。」
段凌峰猛地抬头。
「不可能,姝儿不会血祭术!」
「她连杀鸡都不敢看!」
地底伸出一只沾满黑泥的手,抓住最近那名弟子的脚踝。
那名弟子刚要拔剑,身体便被拖倒,指甲在石砖上刮出数道白痕。
我挥出赤霄剑,斩断那只手,将人拽了回来。
断手落地后化成黑水,腥臭冲得人胃里翻涌。
裂口深处,数百双猩红眼睛同时睁开。
韩竞盯着自己亲手改出的阵图,嘴唇开始发抖。
「她骗了我。」
「她说改阵是为了引出赤霄剑。」
陆无咎剑锋下压,段凌峰后颈渗出血线。
顾照霜把周鹤踢到韩竞旁边。
我握紧发烫的赤霄剑。
「叶姝不是想逃。」
「她要把整座青玄宗,变成她的祭品。」
【第四章】
第一只血傀爬出裂口时,叶姝已经站在主峰祭台上。
她手里握着封山副印,脚下摆着七盏魂灯。
风吹过灯芯,火焰没有摇晃,反而烧出七张扭曲的人脸。
宗主看见那七盏灯,身形一晃。
「七星夺魂阵。」
「这是禁术。」
叶姝隔着血色光幕看向我们,眼泪已经擦干。
「宗主,我跟了你十年,你还是只认规矩。」
「赤霄剑明明该属于我,你却让一个外门弟子当众抢走它。」
宗主气得抬手指她。
「灵剑自行认主,何来抢夺?」
叶姝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若不是她,赤霄会选我。」
「师父说过,我是宗门百年难遇的火灵根,我才是最配赤霄的人。」
我持剑挡在裂口前,一剑斩开两只血傀。
黑血溅上手背,灼出几个水疱。
「你想要它,便自己来拿。」
叶姝没有动。
她把副印按进祭台中央。
七盏魂灯腾起黑火,问剑台外的弟子接连倒地。
他们眉心浮出血线,灵力顺着阵纹流向主峰。
周鹤也跪倒在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姝儿,停下!」
「我是你二师兄!」
叶姝看都没看他。
「你刚才已经把所有罪推到我身上了。」
周鹤抬起手,五指抓向主峰,指甲在地上抠出血。
「我是为了保住丹师身份。」
「我给你炼了十年丹药,你不能这么对我!」
叶姝终于转过脸。
「二师兄,你不是说,只要我高兴,什么都可以给我吗?」
「现在我想要你的修为。」
周鹤喉咙里发出短促的气音,身体被阵法拖出数丈。
顾照霜甩出药鼎,鼎口将他罩住,截断了抽取灵力的血线。
周鹤蜷在鼎下,鼻血流到嘴角,仍死死抱着碎裂的丹师徽记。
段凌峰看到这一幕,挣扎着撞开陆无咎的剑。
「让我过去!」
「她只是被禁术影响了神智,我能劝她!」
我挡住他。
「你刚才也说,她只是年纪小。」
「现在又说她神智不清。」
「段凌峰,她做的每件事,在你眼里都有借口,是吗?」
段凌峰眼底布满血丝。
「她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八岁被带回宗门,连饭都吃不饱,有人抢她的东西,她只会躲在墙角哭。」
「我答应过她,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
「所以你便帮她欺负别人。」
段凌峰握紧拳头。
「赤霄剑的事是我们错了。」
「等我把她带回来,我会向你赔罪。」
「让开。」
我没有让。
「你凭什么觉得,你的赔罪比别人的命贵重?」
裂口再次震动,一头六臂血傀攀上地面。
它张开嘴,喉咙里全是细密牙齿。
陆无咎一剑削掉它三条手臂,断口喷出的黑血落在阵法上,阵纹反而亮得更快。
谢停舟翻过掌令,金色文字铺满半空。
「血祭阵与护山阵连在一起,强行破阵,青玄宗灵脉会断。」
「叶姝改动的七处阵眼,就是七个祭口。」
韩竞趴在地上,哑声开口。
「我能关掉阵眼。」
宗主看向他。
「那便快去!」
韩竞没有动,只盯着我手中的剑。
「七处阵眼相隔数十里,必须同时关闭。」
「叶姝在每处阵眼都留了血傀,至少需要七名元婴修士。」
青玄宗连宗主在内,也只有三名元婴。
谢停舟抬手召出执法盟传讯符,符纸刚飞到半空便被血幕烧成灰烬。
封山阵隔绝了所有传讯。
陆无咎一剑挡住扑来的血傀。
「我去两处。」
顾照霜收起药鼎,将周鹤扔给丹峰弟子。
「我也去两处。」
宗主和两名峰主各领一处,正好七处。
谢停舟却按住地图。
「阵眼关闭后,血祭之力会全部回流主峰。」
「留在祭台上的人要承受整座阵法的反噬。」
段凌峰立刻开口。
「我留下。」
韩竞从血泊里撑起身体。
「阵法是我改的,我也留下。」
周鹤掀开药鼎,扶着边缘站起来。
「我有护脉丹,我可以帮忙。」
顾照霜看着他。
「你的护脉丹掺了什么,自己清楚吗?」
周鹤的手顿时收紧。
我抽出插在地上的赤霄剑。
「不用他们。」
「赤霄剑能斩断血祭与灵脉的连接。」
谢停舟看向我腕间的剑契。
「每斩一处连接,剑契都会替灵脉承受一成反噬。」
「七处就是七成。」
「你的经脉刚受过伤。」
我抬头看向主峰上的叶姝。
她也在看我,眼底压着毫不掩饰的恨。
「她用整座宗门逼我交剑。」
「那我就带着这把剑,亲自去见她。」
【第五章】
七处阵眼同时关闭的那一刻,主峰祭台发出一声爆响。
我踩着赤霄剑穿过血幕,脚底传来的灼热一路烧进骨头。
叶姝站在七盏魂灯中间,身上的亲传弟子服被黑气卷动。
她看着我落上祭台,突然笑了。
「你果然来了。」
「从问剑台到这里,你处处算计,等的就是我过来?」
叶姝抬手摸了摸耳边被陆无咎削断的发丝。
「我本来只要赤霄剑。」
「现在,我还要你的元婴。」
她拍了拍手,祭台后方的石门缓缓打开。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拖着一条锁链。
锁链另一端,绑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我看清老人的脸,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师父。」
白发老人抬起头。
他眼窝深陷,琵琶骨被两根黑钉穿透,身上几乎没有完整的衣料。
三年前,他在北荒失踪。
我们找到的最后一道线索,便是青玄宗附近的一缕剑痕。
他看见我,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走。」
我刚要上前,青铜面具人扯动锁链。
黑钉在师父肩后转了一圈,鲜血顺着锁链流下。
我的脚步钉在原地。
「把赤霄放下。」
青铜面具后的声音经过术法处理,听不出年纪。
「否则,我先碎他一块骨头。」
我盯着他握锁链的手。
虎口有剑茧,左手尾指缺了半截。
三年前在北荒石窟里,我见过同样的血手印。
「你是血河殿的人。」
青铜面具人笑了一声。
「太虚山的小丫头,眼力不错。」
叶姝侧头看他。
「我已经把她引来了,把元婴取出来后,赤霄归我。」
面具人没有回答。
叶姝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你答应过我。」
「没有血河殿,你连赤霄剑的剑阁都进不去。」
「一件容器,也敢同我谈条件?」
叶姝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黑色纹路从她掌心爬上手腕,顺着血管向心口蔓延。
她用力擦了几下,皮肤被擦破,黑纹仍在。
「这是什么?」
面具人扯动锁链,将师父拖到阵眼中央。
「七星夺魂阵还缺最后一颗星。」
「你有火灵根,又是青玄宗主亲传,拿你的魂填阵,再合适不过。」
叶姝扑向祭台边缘。
血光升起,将她弹了回去。
她摔在地上,掌心被石子磨烂,抬头时,眼泪终于不再听她使唤。
「大师兄!」
「二师兄!」
「救我!」
声音穿过主峰,传到下方。
段凌峰刚赶到山腰,听见呼救便要冲上来,却被谢停舟一掌按在阵外。
「放开我!」
「姝儿有危险!」
谢停舟手中掌令转动,照出祭台上的景象。
「看清楚。」
「她与你们联手夺剑,是为了替血河殿开启禁地。」
「她若拿到赤霄,第一件事便是杀苏栖月取元婴。」
段凌峰撞击结界的动作停住。
周鹤跌坐在台阶上,嘴里反复念着不可能。
韩竞盯着那七处由他亲手改动的阵眼,身体一寸寸塌下去。
叶姝隔着阵法向他们伸手。
「师兄,我错了。」
「先救我出去,我以后什么都听你们的。」
段凌峰拔出备用长剑,剑锋对准谢停舟。
「少宗主,等救出姝儿,我任你处置。」
谢停舟没有拔剑。
「你若再向前一步,依执法盟规,视为协助血河殿。」
「我不管什么盟规!」
段凌峰一剑刺向结界。
剑尖碰上血光的刹那,叶姝眼里闪过一丝亮色。
祭台上的面具人抬起手。
阵法顺着段凌峰的剑,瞬间抽走他半数灵力。
段凌峰吐出一口血,长剑脱手,整个人跪倒在台阶上。
叶姝掌心的黑纹却淡了一层。
她愣了愣,接着爬向阵法边缘。
「大师兄,再来一次。」
段凌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光灭了。
「你知道会抽走我的修为?」
叶姝的手贴在血幕上。
「你是我师兄,你说过愿意为我去死。」
「我现在真的会死。」
「你救救我。」
段凌峰张着嘴,胸口起伏了几次,什么都没说出来。
面具人不耐烦地抬手。
七盏魂灯飞向半空,黑火凝成一只手,抓向师父头顶。
我将赤霄剑横在身前。
「放了他,我留下。」
师父猛地抬头。
「栖月,不可!」
面具人停住手。
「把剑契解开。」
我看向谢停舟。
隔着血幕,他也在看我。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掌令。
这是我们在太虚山练剑时定下的暗号。
一息。
两息。
三息后,动手。
我松开赤霄剑柄。
剑落向地面。
叶姝扑过去,五指刚碰到剑穗,谢停舟的掌令突然亮起。
我腕间的剑契爆出火光。
赤霄剑调转剑锋,斩向面具人手中的锁链。
【第六章】
锁链断裂的刹那,师父向前扑倒。
我冲过去接住他,后背挨了面具人一掌。
腥甜冲上喉咙,我抱着师父滚出阵眼,赤霄剑贴地飞回,挡住第二掌。
剑身与掌风相撞,火光撞上青铜面具。
面具裂开一道缝。
我看见一只浑浊的眼睛。
「藏头露尾三年,你也该露面了。」
我翻腕压下剑锋,借着反震力刺向他的脸。
剑尖刚挑进裂缝,叶姝从侧面扑来,死死抱住我的手臂。
「赤霄是我的!」
她指甲抠进我腕间的剑契。
剑契受创,赤霄发出刺耳长鸣。
面具人一脚踹在我胸口,将我和叶姝一同踢开。
叶姝的后脑磕上石阶,鲜血很快浸透发丝。
她顾不上擦,爬起来又去抓赤霄。
剑锋灼穿她的掌心,她仍不肯松手。
「我才是火灵根。」
「凭什么它宁可烧我,也不认我?」
我按住胸口,撑剑站起。
「灵剑认主,认的从来不是灵根。」
「那它认什么?」
我看了一眼师父肩后的锁魂钉。
「认执剑之人的心。」
叶姝发出尖利笑声。
「少拿这些话骗我。」
「你有太虚剑宗,有剑尊,有丹君,还有谢停舟。」
「你生来什么都有,当然能说不在乎。」
「我八岁前连一口热饭都吃不到,进入青玄宗后,谁敢轻视我,三位师兄便替我出头。」
「只要我开口,他们什么都给我。」
「我为何不能要赤霄?」
段凌峰的声音从阵外传来。
「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
叶姝转过头。
段凌峰仍跪在石阶上,唇边全是血。
他看着她被烧焦的掌心,想伸手,抬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姝儿,我们宠你,不是让你杀人。」
叶姝瞪着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是你告诉我,只要我喜欢,抢过来也没关系。」
「是周鹤给我蚀灵丹,说外门弟子的命不值钱。」
「也是韩竞替我改阵,带我进入禁地。」
「你们现在想把错都推给我?」
周鹤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去。
韩竞靠着山壁,嘴唇动了几次。
段凌峰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冷石阶。
面具人拍了两下手。
「说得好。」
「若不是他们一次次替你收拾残局,我也养不出这么好用的一颗棋子。」
叶姝的身体绷紧。
「养?」
面具人撕下裂开的青铜面具。
露出的脸上布满血色沟壑,半边皮肤已经腐烂。
宗主看清那张脸,失声开口。
「秦无厌。」
二十年前,血河殿长老秦无厌屠灭三座小宗门,被九州执法盟追杀,最后坠入焚天谷。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秦无厌摸了摸腐烂的脸。
「叶姝,你八岁时住的村子,是我烧的。」
「把你带回青玄宗的商队,也是我的人安排的。」
「你以为宗主为何恰好经过,又恰好发现你的火灵根?」
叶姝盯着他,嘴唇失去血色。
「你胡说。」
「我爹娘死于山匪。」
「那群山匪穿着血河殿的衣服。」
秦无厌抬手掐住她的下巴。
「仇人的衣服罢了。」
「我杀你父母,再送你一场机缘,你便替我打开青玄宗禁地。」
「这笔买卖,我不亏。」
叶姝张开嘴,呼吸卡在喉咙里。
她猛地抬手抓向秦无厌的脸。
「我杀了你!」
秦无厌扣住她手腕,掌心黑气钻进她经脉。
叶姝的惨叫撞上血幕,又被阵法弹回来。
她回头向三位师兄伸手。
段凌峰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便再次摔倒。
周鹤握着仅剩的丹药,却不敢上前。
韩竞拖着伤腿爬向阵盘,试了数次,也无法越过自己设下的禁制。
秦无厌笑出声。
「看见了吗?」
「你以为他们宠你。」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们谁也救不了你。」
我扶起师父,将一枚护心丹送进他口中。
师父咳出一口黑血,抓住我的手腕。
「赤霄剑内,藏着血祭阵的母契。」
「秦无厌要的不是你的元婴,是赤霄剑下镇压的东西。」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祭台中央。
七盏魂灯下,石面已经裂开。
一颗被铁链缠绕的黑色心脏正在地底跳动。
每跳一下,整座主峰便跟着震动。
秦无厌松开叶姝,张开双臂。
「三百年了。」
「血河老祖,该醒了。」
【第七章】
黑色心脏撞断第一根铁链时,山下七处阵眼同时喷出血光。
顾照霜最先赶回主峰。
她落地便将一颗丹药掷向我。
「含住,别咽。」
丹药入口后化成一层冰凉药液,贴住受损经脉。
陆无咎从另一侧御剑而来,剑袍被血傀撕开数道口子,手中却多了七枚染血阵钉。
他将阵钉扔到韩竞面前。
「你埋的?」
韩竞捡起一枚,只看了一眼便咬紧牙。
「不是。」
「我改阵时,每处阵眼只有一枚引灵钉。」
「这些阵钉藏在更深处,至少埋了十年。」
宗主与两位峰主也赶了回来。
宗主盯着黑色心脏,手指发颤。
「十年前,正是我收叶姝为徒的时候。」
秦无厌站在祭台中央,腐烂的半张脸被血光照亮。
「你们终于明白了。」
「叶姝只是钥匙。」
「她身上的火灵根经过血河秘法喂养,每突破一次,便替我融化一层封印。」
叶姝趴在地上,黑纹已经爬到脖颈。
她转头看向周鹤。
「这些年,你给我的丹药是什么?」
周鹤退了一步。
「都是师尊留下的古方。」
「古方是谁给你的?」
周鹤呼吸一滞,伸手摸向储物袋。
他从里面翻出一本泛黄丹书。
丹书封皮脱落,夹层里露出血河殿的蛇形印记。
周鹤的手开始发抖。
「这本丹书,是我在宗门藏经阁捡到的。」
顾照霜夺过丹书,翻了几页。
「不是古方,是养炉术。」
「服药者的灵根会被一点点炼成炉心。」
叶姝盯着周鹤,突然扑过去扇了他一巴掌。
「你说这些丹药能让我赢过所有人!」
周鹤被打偏了脸,转回来时,眼底也烧起血丝。
「我哪里知道!」
「你每次突破都要丹药,晚一日便哭着说我不疼你。」
「为了给你炼丹,我盗过丹峰灵火,换过长老药材,还拿外门弟子试药。」
「你现在全怪我?」
「那都是你自愿的!」
叶姝抬手又要打,黑纹猛地收紧,她捂住心口倒下。
段凌峰爬到她身边,伸手想扶。
叶姝一把推开他。
「滚。」
段凌峰的手停在半空。
十年里,她每次受伤都往他怀里躲。
这是第一次,她让他滚。
秦无厌没有再看他们。
他双手结印,黑色心脏下的石台彻底碎裂。
一股腥风从地底冲出,吹得人睁不开眼。
我的耳边钻进无数哭喊。
老人,孩子,修士,凡人。
那些被血河殿杀死的人,魂魄全被压在这颗心脏里。
赤霄剑剧烈震动,剑身浮现出七个古字。
师父撑着我的手臂站起来。
「赤霄上一任主人,为封印血河老祖而死。」
「剑中留下的不是一道剑意,是七名剑修的魂契。」
「想重新封印血心,必须得到七道魂契认可。」
秦无厌抬掌拍来。
「你没有机会了!」
陆无咎一剑横斩,挡住掌风。
两股力量在祭台上撞开,碎石擦着我的脸飞过。
陆无咎落地后退了三步,鞋底在地上犁出深痕。
他看向我。
「去拿魂契。」
「这里交给我们。」
我握住赤霄剑,将神识沉入剑身。
第一道魂契亮起,剑中响起一道苍老声音。
「执剑为何?」
眼前浮现问剑台上的一幕。
段凌峰把剑架在我肩头,叶姝站在后面笑。
我没有迟疑。
「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他们后台更硬。」
「是让拿剑欺人的人,付出代价。」
第一道魂契没入剑契。
第二道声音响起。
「若仇人在前,苍生在后,先杀谁?」
我看见秦无厌,也看见山下被抽取灵力的数千弟子。
「先救人,再杀他。」
第二道魂契亮起。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接连发问。
每答一问,剑契便向手臂深处烙进一寸。
到了第六道时,手腕皮肉已经裂开。
「若封印血心,需要舍弃赤霄,你可愿?」
我听见叶姝在阵外发出一声嘲笑。
「她不会愿意。」
「她为了这把剑,连命都不要。」
我低头看着赤霄。
从寒潭下拔出锁魂钉时,它曾替我挡过寒气。
问剑台上,它也曾一次次震动,想替我斩断段凌峰的剑。
我握住剑柄。
「我愿意。」
第六道魂契亮起。
赤霄剑身裂开一条细纹。
叶姝的笑僵在脸上。
最后一道声音没有发问。
一段记忆直接撞进我的识海。
十年前,宗主将叶姝带回青玄宗的那天,秦无厌也曾来过。
他换了一张脸,披着青玄宗长老的衣袍,将七星阵钉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双手接过阵钉。
看清他的脸后,我猛地睁开眼。
高台上,赵长老正在悄悄后退。
【第八章】
「抓住赵怀山!」
我出声的刹那,赵长老转身便逃。
谢停舟早已注意到他。
掌令化成金色锁链,缠住赵怀山的脚踝,将他从半空拽回祭台。
赵怀山落地后没有求饶,反手捏碎藏在袖中的血珠。
血珠爆开,离他最近的宗主被震退数步。
他借着血雾扑向叶姝,五指扣住她的天灵盖。
段凌峰本能地冲过去。
赵怀山另一只手刺进他胸口,将人甩到一边。
「废物。」
「养了十年,连一个女人都哄不住。」
段凌峰胸前血流不停,仍伸手抓住赵怀山的衣摆。
「别碰她。」
赵怀山抬脚踩住他的手。
骨头断裂声清楚传开。
段凌峰的五指扭曲,额头撞在地上,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叶姝看着他,眼神动了一下。
可下一息,她便抓住赵怀山的手腕。
「赵长老,你是看着我长大的。」
「你也说过,我是青玄宗最有天赋的弟子。」
赵怀山低头看她。
「哄炉鼎的话,你也信?」
叶姝的脸彻底空了。
赵怀山掌心发力,黑纹从她体内钻出,化成一条细线连向血心。
秦无厌皱起眉。
「谁准你提前抽取炉心?」
赵怀山咧开嘴。
「我替你在青玄宗藏了二十年,老祖复生后,血河殿殿主之位也该换个人了。」
秦无厌一掌拍向赵怀山后背。
赵怀山扯过叶姝挡在身前。
叶姝瞳孔收紧,想躲已经来不及。
段凌峰用没有受伤的手撑起身体,撞开了她。
掌风穿透他的腹部。
血落在叶姝脸上。
段凌峰跪在她面前,身体缓缓倒下。
叶姝接住他,双手很快被血浸透。
「大师兄?」
段凌峰张了张嘴。
「小时候,他们抢你的馒头,我替你抢回来。」
「那时我想,你只是想吃饱。」
「后来你要簪子,要丹药,要别人的法器,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再给你一次。」
「是我把你养成了今天这样。」
叶姝按住他腹部的伤口。
血从她指缝里不断涌出。
「别说了。」
「你不是说要一直护着我吗?」
段凌峰看着她,眼里的东西一点点熄灭。
「我护的那个孩子,早就不在了。」
他的手落在地上。
叶姝抱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她抬起头,眼泪和血混在脸上。
「赵怀山,我杀了你!」
她掌心的火焰刚亮起,赵怀山便掐住她脖子,将她提了起来。
「你的修为都是丹药堆出来的,也配杀我?」
韩竞抓起阵盘冲上祭台。
三十六道阵旗从袖中飞出,封住赵怀山的退路。
赵怀山抬掌击碎一半阵旗。
阵旗碎裂的反噬落回韩竞体内,他的鼻孔和耳朵同时流出血。
他没有停。
「姝儿,低头!」
叶姝刚低下头,一道阵光擦过她头顶,斩断赵怀山两根手指。
她摔在地上,捂住脖子大口喘气。
周鹤也爬了上来。
他手里攥着顾照霜扔掉的丹书。
「养炉术有逆转之法。」
「把炉心里的药力逼出去,她还能活。」
顾照霜冷声问他。
「逼到谁身上?」
周鹤没有回答。
他一把扯开衣襟,将逆转阵画在自己心口。
叶姝看清阵纹后,往后缩了一步。
「你想做什么?」
周鹤跪在她面前,手掌按住她心口的黑纹。
药力顺着两人接触的地方涌入他的身体。
他的皮肤迅速鼓起,血管一根根浮现。
「这些年,是我给你喂的药。」
「我取回来。」
叶姝挣扎着推他。
「我不要!」
「你们一个个现在做这些,是想让我欠你们吗?」
周鹤咳出血,牙齿已经被染红。
「你欠的人多了。」
「问剑台上被我拿来试药的外门弟子,你欠他们的命。」
「苏栖月,你欠她一把剑,一条命。」
「你欠青玄宗上下所有人。」
「我替不了你。」
「我只能把我做过的事,还一部分。」
逆转阵完成后,周鹤倒在段凌峰身边。
叶姝掌心的黑纹退到手肘,周鹤的身体却开始溃烂。
顾照霜走上前,用银针封住他的心脉。
周鹤抬眼看她。
「还能救吗?」
「能。」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顾照霜便继续开口。
「救活后,废去修为,交给丹盟试药堂。」
「那些被你拿来试药的人受过什么,你会一份不少地受回来。」
周鹤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血里。
「好。」
赵怀山趁乱扑向血心。
秦无厌也同时出手。
两人都想夺取老祖之力,祭台中央的血气被扯成两股。
我掌中的第七道魂契终于亮起。
赤霄剑上的七个古字连成一线。
最后那道声音落进识海。
「执剑者,可愿让仇人也受剑法审判?」
我看向叶姝。
她跪在段凌峰尸体旁,手上还沾着他的血。
「愿意。」
「但审判不是原谅。」
「她该受的,一样不能少。」
【第九章】
七道魂契归位后,赤霄剑自行飞向半空。
剑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火焰从裂缝中喷出,将血色天幕烧出一个缺口。
被封锁的传讯终于恢复。
谢停舟的掌令接连亮起。
九州执法盟的回应从令中传出。
「掌令使,援军已至青玄宗外。」
谢停舟抬手打开山门。
十余艘执法飞舟撞破云层,黑甲修士从舟上跃下,落在七处阵眼周围。
秦无厌看见飞舟,立刻舍弃血心,冲向主峰后方。
陆无咎拦住他的去路。
「来都来了,别走。」
秦无厌双掌合拢,血气化成数十张人脸,扑向陆无咎。
每张脸都在哭喊。
那是被他炼入血术的亡魂。
陆无咎的剑停在半空。
强行斩下去,亡魂也会一同消散。
秦无厌抓住这一瞬,化成血雾越过他。
我抬手召回赤霄。
「开路。」
赤霄剑发出长鸣。
七道魂契脱离剑身,化成七名看不清面目的剑修。
他们站在陆无咎身后,同时出剑。
剑光只斩血术,不伤亡魂。
数十张人脸从血气中脱离,飘在空中,低头看向秦无厌。
秦无厌转身时,那些亡魂已经扑了上去。
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衣服、头发和四肢。
他挥掌打散一张脸,又有十张补上。
「滚开!」
「你们活着时便杀不了我,死了还能做什么?」
一个孩子的魂魄抱住他的手臂,张口咬下去。
没有鲜血,秦无厌却发出惨叫。
那一口咬掉的是他的魂。
更多亡魂涌上去,将他从半空拖回祭台。
陆无咎一剑贯穿他的丹田,将他钉在石柱上。
秦无厌想要元神出窍,谢停舟的掌令已经压在他头顶。
金光落下,将他的元神锁回肉身。
「血河殿长老秦无厌,屠戮凡人一千七百六十二名,杀害修士四百三十一名。」
「今日缉拿归案,押回执法盟,受炼魂台审判。」
秦无厌满口是血,仍在笑。
「你们以为赢了?」
「血河老祖已经醒了。」
祭台下传来沉重心跳。
最后三根铁链接连断开。
黑色心脏升上半空,表面裂开一道口子。
一只眼睛从裂口里睁开。
只是一眼,祭台四周的黑甲修士便接连跪地。
修为较低的弟子口鼻流血,连宗主都被压得弯下腰。
赵怀山离血心最近。
他没有后退,反而张开双臂迎了上去。
「老祖,赐我力量!」
血心上的眼睛转向他。
赵怀山脸上露出笑。
下一刻,数条血管刺进他的身体。
他的皮肉迅速干瘪,元婴被强行拽出丹田,吞进血心。
赵怀山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成了一张贴在地上的人皮。
秦无厌的笑声停住。
血心转向他。
「老祖,我是您的后人!」
血管穿透他的肩膀。
秦无厌拼命扭动,锁住元神的掌令让他无法逃离。
他看向谢停舟,第一次露出哀求。
「杀了我。」
「快杀了我!」
谢停舟站在原地。
「炼魂台审判之前,你不能死。」
血管从秦无厌身上抽走一团黑气,又嫌弃般松开他。
顾照霜迅速将一枚丹药打进他口中,保住他最后一口气。
秦无厌瘫在石柱下,喃喃重复着杀了我。
血心继续转动。
它最终看向叶姝。
叶姝掌中的炉心黑纹再次亮起。
她身体离地,被拖向半空。
韩竞抱住她的腿,双脚在地面拖出长痕。
「关掉阵法!」
叶姝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怎么关!」
「秦无厌只教我怎么开启。」
血管从血心中伸出,刺向她眉心。
韩竞抬手挡住。
血管穿透他的掌心,继续向前。
他咬住牙,另一只手将阵盘塞给我。
「苏栖月,阵法的逆转位在乾三。」
「我替你争取时间。」
我接住阵盘。
「逆转后,你会死。」
韩竞回头看了一眼问剑台。
那里还残留着他设下的困阵。
「我改护山阵时,知道禁地通道不该开。」
「她哭着说,若拿不到赤霄,会让宗门失望。」
「我明知不对,还是替她开了。」
「阵下每一条命,都有我的份。」
他转回去,双手抓住那条血管。
「动手。」
我将阵盘转向乾三。
血祭阵开始逆转。
地底的灵力回到七处阵眼,再从阵眼流向每一名被抽取修为的弟子。
血心发出刺耳嘶鸣,更多血管扑向韩竞。
他的肩膀、胸口、腹部接连被刺穿。
叶姝被他推落祭台。
她摔在段凌峰身边,抬头看着韩竞被血管拖向半空。
「三师兄!」
韩竞没有回头。
他的身体在血光里炸开,三十六道阵旗同时钉入血心。
血心的跳动停了一息。
赤霄剑落入我手中。
第十章该到了。
【第十章】
血心停跳的一息,便是唯一的机会。
我踏过碎裂的祭台,双手握住赤霄剑,对准那只睁开的眼睛。
剑锋落下前,血心中传出一个声音。
「苏栖月。」
那声音与师父一模一样。
我手腕一顿。
血心表面浮现出太虚山的雪,师父站在山门下,伸手唤我回去。
「为师被困三年,魂魄早已与血心相连。」
「你斩下这一剑,为师也会死。」
身后传来师父虚弱的咳嗽声。
我没有回头。
眼前这个师父年轻许多,衣袍干净,没有锁魂钉留下的伤。
他向我伸出手。
「把剑放下。」
「我们回家。」
我的指节越收越紧。
三年来,我想过无数次找到师父的场面。
我以为自己会质问他为何独自追查血河殿,为何留下几句含混的话便失踪。
真正见到他时,他却被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
【若这一剑真的会伤到他呢?】
剑锋悬在血心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血心抓住我的迟疑,数条血管从背后刺来。
谢停舟冲上祭台,掌令挡住三条,剩下两条穿过他的肩膀。
鲜血落在我手背上。
他闷哼一声,没有催我,只贴着我的耳侧开口。
「别看它给你看的。」
「看剑。」
我低下头。
赤霄剑面映出身后的景象。
真正的师父躺在顾照霜身边,正用最后一点力气结印。
他额前浮起太虚剑宗的师徒契。
师徒契没有断。
血心在骗我。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面前的雪山已经消失。
「你不配用他的声音。」
赤霄剑刺进血心。
黑血喷出,落在剑身上,腾起刺鼻白烟。
那只眼睛猛地闭合,数百道声音同时钻进我脑中。
「放手。」
「你会死。」
「他们都在利用你。」
「你的三位师兄师姐若真在意你,为何让你独自来青玄宗?」
我双臂被震得发麻,剑锋只进入半寸便再难推进。
谢停舟伸手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血,肩后的血管还在抽取灵力。
「栖月,往下压。」
陆无咎一剑斩断他肩上的血管,站到我们左侧。
「北境百万妖潮,我都没退。」
「一颗烂心,也敢拦我师妹的剑。」
顾照霜将丹炉砸在血心后方。
青焰包住整个祭台,烧得黑血不断收缩。
「斩了它。」
「你经脉若断,我替你接。」
师父也抬起手。
师徒契化成一道白光,缠上赤霄剑柄。
「栖月。」
「为师在。」
四股力量同时压下。
赤霄剑贯穿血心。
剑尖从另一端刺出时,七道魂契冲入心脏内部。
被困在血心里的亡魂接连睁眼。
他们抓住每一条血管,从内部撕开血肉。
血心上的眼睛再次张开,瞳孔里第一次出现退缩。
「吾可赐你长生!」
我咬住满口血腥,手腕一转。
「留着给你自己送终。」
赤霄剑横向斩开。
黑色心脏分成两半。
光从裂口中涌出,数千亡魂冲上天空。
他们没有哭,也没有喊,只在经过祭台时,低头看了我们一眼。
那名咬过秦无厌手臂的孩子停在我面前,伸手碰了碰赤霄剑。
他的手穿过剑身,身形却亮了一层。
接着,他跟上其他亡魂,消失在云层里。
血心坠地,化成两摊黑灰。
秦无厌发出一声嘶吼,身体也跟着裂开。
顾照霜一脚将他踹回锁链中,抬手封住他的伤口。
「想死?」
「先把债还完。」
秦无厌瘫在地上,眼珠转向叶姝。
「是她。」
「是她主动替我开启阵法。」
「她才是主谋。」
叶姝坐在段凌峰尸体旁,听见这句话,突然笑出声。
她越笑越急,肩膀不停抽动,眼泪砸在段凌峰已经冰冷的手上。
「主谋?」
「你杀我父母,把我送进青玄宗,把我炼成炉鼎。」
「现在你说我是主谋?」
谢停舟拔掉肩上的血管,血顺着手臂落下。
他走到秦无厌面前,将执法锁扣在对方颈间。
「你们谁是主谋,执法盟会查。」
「他不会少一条罪。」
他看向叶姝。
「你也不会。」
叶姝的笑停了。
她抬头看我。
「苏栖月,我的三位师兄,两死一废。」
「我也被秦无厌骗了。」
「还不够吗?」
我走到她面前。
赤霄剑已经布满裂痕,剑锋却仍稳稳停在她颈侧。
「他们的死,是他们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不是替你付账。」
「你在问剑台上逼我解除剑契,给我下蚀灵丹,启动血祭阵,抽取全宗弟子的修为。」
「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做的。」
叶姝嘴唇发抖。
「若不是他们一直纵着我,我不会变成这样。」
周鹤躺在不远处,听到这句话,闭上了眼。
我收起赤霄。
「他们纵容你,是他们的罪。」
「你拿刀杀人,是你的罪。」
「谁也别想躲到别人身后。」
叶姝伸手抓住我的衣角。
「你有师父,有他们护着,当然能站着说这些。」
「若你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呢?」
我低头看她。
「问剑台上,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有时,怎么没想过放我一条生路?」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谢停舟将第二副执法锁放到她面前。
「叶姝,戴上。」
她盯着锁链,突然抓起段凌峰掉落的断剑,刺向自己心口。
剑尖抵上衣料前,我抬脚踢中她手腕。
断剑飞出祭台,落进深渊。
她捂着手腕尖叫。
「你连死都不让我死?」
「死太便宜你。」
我看向山下那些刚刚醒来的弟子。
「活着受审。」
「活着听清每一个被你伤害的人,怎样定你的罪。」
【第十一章】
青玄宗执法堂从未坐过这么多人。
宗主坐在主位,九州执法盟三名长老列于左侧,太虚剑宗与丹盟的人列于右侧。
问剑台上的弟子全来作证。
那名被血傀拖入裂口的外门弟子第一个走上堂前。
他卷起裤腿,露出脚踝上深可见骨的伤。
「叶姝启动血祭阵时,我离裂口最近。」
「若不是苏师姐斩断血傀的手,我已经死了。」
叶姝戴着锁灵铐,跪在堂中。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第二个证人是个十七岁的药童。
他手里捧着一只旧木盒。
打开后,里面摆着十几枚灰白丹药。
「周鹤说这是淬体丹,让我们试药。」
「我师兄吃了三个月,经脉枯死。」
「丹堂给了我们二十块灵石,说他修炼出了岔子。」
周鹤躺在担架上,身上扎满银针。
他转过脸,不敢看那个药童。
顾照霜将丹书和蚀灵丹放在案上。
「经查,周鹤在五年内拿二十三名外门弟子试药。」
「三人死亡,九人经脉受损,十一人留下丹毒。」
药童冲过去,一拳砸在周鹤脸上。
执法弟子没有拦。
周鹤嘴角裂开,血流进耳边。
药童还想再打,却被同伴拉住。
他抱着木盒蹲在地上,哭得全身发抖。
「我师兄才十九岁。」
周鹤看着屋顶,眼泪滑进鬓角。
「对不起。」
药童猛地抬头。
「你拿我的命试药,我再跟你说一句对不起,行不行?」
周鹤闭上嘴,再也没出声。
第三批证人来自阵阁。
他们抬进来七具尸体。
那是关闭阵眼时死在血傀手中的弟子。
韩竞已经死了,罪状仍一条条记在玉简上。
私改护山阵,擅开禁地,助叶姝夺取灵剑,间接导致七名弟子身亡。
宗主在判词上落下印记。
「韩竞逐出青玄宗,除去弟子名号,名下所有财物赔偿死者亲族。」
叶姝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他已经死了。」
宗主看着她。
「死了便不用还债?」
叶姝咬住嘴唇。
最后抬上堂的是段凌峰。
他的尸体已经清理干净,腹部盖着白布,断掉的手也被放回身侧。
宗主看了他许久。
「段凌峰仗势逼迫同门,持剑伤人,包庇叶姝,私授封山副印。」
「后为救叶姝而死,不抵前罪。」
「除去内门首席之位,葬入无名冢。」
叶姝扑到担架旁。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他守了青玄宗二十年,你们凭什么不让他进剑冢?」
陆无咎站在堂外,靠着长剑。
「凭剑冢里埋的是守宗而死的人。」
「他最后挡的那一掌,是为你,不是为宗门。」
「别拿宗门荣誉替他的私情镀金。」
叶姝被执法弟子拉回原处。
她膝盖撞上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轮到她时,堂内安静了许久。
谢停舟展开判罪卷。
「叶姝,强夺认主灵剑未遂,伙同他人下毒,开启宗门禁地,启动七星夺魂阵,勾结血河殿,致使十名弟子死亡,四百余人受伤。」
「数罪并罚,废除修为,剥离灵根,囚入镇恶塔六十年。」
叶姝猛地抬头。
「剥离灵根?」
「你们还不如杀了我!」
谢停舟合上判罪卷。
「你以火灵根为由,认定赤霄剑理应归你。」
「既然它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便不必留着。」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按住她。
叶姝拼命挣扎,锁灵铐撞得叮当作响。
「师父,救我!」
宗主坐在高位,手掌压在扶手上。
叶姝又看向周鹤。
「二师兄!」
周鹤转过脸。
她的目光扫过堂内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苏栖月,我把剑还给你。」
「我以后再也不抢了。」
我抬起手腕。
赤霄剑悬在身侧,剑身裂痕遍布,已经从天阶跌成普通灵剑。
「它从来不是你还给我的。」
叶姝被拖向门外。
经过段凌峰的尸体时,她腿一软,跪了下去。
她想抓他的手,却被锁链扯开。
「大师兄。」
「我知道错了。」
白布下的人没有回应。
她终于哭出声,身体软倒在地,仍被执法弟子架着往外走。
堂外日光落在门槛上。
她每越过一道光,身上的亲传服便被拖得更脏。
没有人再替她擦。
【第十二章】
判决结束后,我在青玄宗又留了七日。
师父体内的锁魂钉已经取出,却伤了根基。
顾照霜每日守着药炉,谁靠近都要先洗三遍手。
陆无咎嘴上嫌药味重,夜里却提着剑坐在门外,一守便是整夜。
谢停舟比他们都忙。
血河殿藏在九州的据点接连被查出,秦无厌每日供出一个地方,试图换一条活路。
执法盟没有答应,也没让他死。
第七日清晨,我去看了赤霄剑。
它躺在剑阁最高层,剑身上的裂纹已经无法修复。
守阁长老问我是否要重铸。
我摇头。
「让它留在这里。」
「它救过青玄宗,也该受青玄宗香火。」
守阁长老捧着剑,眼圈发红。
「那剑契呢?」
我抬起手腕。
赤色剑纹只剩浅浅一道。
「还在。」
「它若哪天想走,自会来找我。」
走出剑阁时,谢停舟站在台阶下。
他肩上的伤已经结痂,仍不能抬高手臂。
我走过去,替他重新系好松开的护腕。
「掌令使不用审秦无厌?」
「他说累了,要歇半个时辰。」
「你准了?」
「炼魂台已经点火,他进去后有很多时间歇。」
我系好护腕,抬头看他。
「那你来做什么?」
谢停舟取出一枚新玉坠。
玉石青白,下面挂着一枚小小银令。
「顾师姐让我送来。」
我接过玉坠。
「还是捏碎后三息赶到?」
「不是。」
「这枚不用捏碎。」
他将银令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人的名字。
陆无咎,顾照霜,谢停舟,苏栖月。
「注入灵力,我们便知道你在哪里。」
我捏着玉坠,没有立刻戴上。
「你们不怕我嫌烦?」
「怕。」
谢停舟垂眼看我,呼吸停了半拍。
「所以令牌只报平安,不会盯着你。」
我将玉坠递给他。
「帮我戴。」
他的手抬到一半,肩伤拉扯,眉头压了一下。
我想自己接过来,他却向前一步,绕到我身后。
冰凉玉石贴上颈间,手指擦过皮肤。
他的动作顿住,呼吸落在我耳后。
我没有动。
他系好玉线,退开时,耳根已经被晨光照透。
我摸了摸玉坠。
「谢停舟。」
「嗯?」
「你那日替我挡血管,是因为掌令使必须保护证人?」
他看向远处云层。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沉默了太久。
我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拉住。
力道很轻,碰到剑契便立刻松开。
「因为你若死了,我会后悔。」
我回过头。
「只是后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会疯。」
我盯着他看了几息。
谢停舟向来能在执法堂上审得秦无厌开口,此刻却连我的目光都接不稳。
我抬手按住他的护腕。
「那你以后跟紧一点。」
他终于看向我。
「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我沿着石阶往下走。
他追上来,衣袖碰到我的手背,又很快分开。
「苏栖月。」
「你把话说清楚。」
「掌令使不是最会审人吗,自己猜。」
山门外,陆无咎已经等得不耐烦。
「戴个玉坠要这么久?」
顾照霜站在飞舟上,怀里抱着药箱。
「谢停舟,你肩伤没好,离我师妹远点,别让她扶你。」
师父靠在软榻上,手边放着一壶茶。
他看见我,抬手招了招。
「栖月,回家。」
我踏上飞舟。
青玄宗的山门在身后慢慢远去,问剑台只剩一片修补过的浅色石砖。
那里曾有人逼我在三息内低头。
如今段凌峰葬入无名冢,韩竞被逐出师门,周鹤在试药堂偿还血债,叶姝被囚镇恶塔。
秦无厌将在炼魂台上,一遍遍经历那些亡魂死前受过的苦。
没有人能用一句被骗了,抹掉亲手犯下的罪。
风从飞舟外灌进来,吹动颈间银令。
四个名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轻响。
谢停舟站到我身边,替我挡住迎面的风。
我看向前方的太虚山。
这一次,不必隐藏身份,也不必等到最后三息。
我的剑可以有裂痕。
我的路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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