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当天,我花五千块雇了个男人,让他在饭桌上哭诉我始乱终弃。
结果他刚冲进包厢,就被我的相亲对象陆谨叫住了。
陆谨看着他,脸色比我还难看:“池放,你来干什么?我给你钱,是让你说我的坏话。”
池放一手攥着我写的台词,一手拿着陆谨发的红包,脸上的眼泪还没擦干净。
我妈听完,激动得站了起来。
“原来你们两个为了不相亲,都舍得花钱请人了?”
陆谨和我同时起身,准备各回各家。
两家长辈当场决定,今天谁也不准走。
1
池放原本应该在六点二十分进门。
现在六点十七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
他提前冲了进来,给我造成的损失远远超过三分钟。
因为按照我俩事先排练好的流程,他应该先在门口喊一声“嘉禾”,等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再扑到桌边,控诉我骗走了他的感情,顺便透露我谈过八段恋爱,最短的一段只有半天。
我负责矢口否认,越描越黑。
陆家人负责目瞪口呆,连夜退货。
多么完美的一套安排。
我甚至提前给池放加了五百块服装费,要求他穿得像个刚从酒吧出来、生活习惯十分不稳定的年轻男人。
可眼前的池放穿着白衬衫、深灰色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一袋苹果。
他看到陆谨时,脸上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绝望。
“你认识他?”我妈问我。
我和陆谨同时开口。
“认识。”
“不熟。”
池放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挽回的现实。
事情要从下午说起。
准确地说,只需要从下午四点四十七分说起。
那时我正在工作室里改一张已经被客户退回六次的海报。我妈给我打来电话,提醒我晚上六点相亲,务必穿裙子,讲话温柔,千万别再提我准备辞职单干的事。
我告诉她,早就辞职了。
她沉默两秒,说:“那你更应该好好相亲。”
我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去年我从公司出来,和朋友合租了一间小工作室,专门接插画和广告设计。最艰难的时候,我连续三个月没有一个稳定客户,靠替人画宠物头像交房租。
我妈对此唯一的评价是:“自由职业听起来就不太自由。”
她介绍的男人,从银行职员到公务员,再到她朋友那个已经离过一次婚的儿子,个个都符合她的标准。
至于我的标准,她觉得还能商量。
这次的陆谨,据说是她大学同学的儿子,三十一岁,工作稳定,不抽烟,平时连聚餐都很少参加。
我听完便知道自己完了。
她喜欢的那类男人,往往会在饭后主动把餐巾纸折好,回家以后认真询问我为什么三十岁还没有考编制。
于是我做了一件十分缺德、但在当时看来颇有前途的事。
我在同城演员群里找了个兼职演员。
池放二十四岁,拍过短视频,演过店铺开业的主持人,还做过别人婚礼上的临时伴郎。他给我发来一段自我介绍视频,视频里的他眼圈通红,握着一张车票,哭得连旁边路过的大爷都停下来劝他。
我当场付了五千块。
他问我要不要加一个跪地挽留的情节,我觉得太过火,删掉了。
现在想想,幸亏删了。
否则他可能会直接跪到陆谨面前。
“池放。”陆谨忽然把筷子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出去。”
这句话让我确定,池放手里的第二份钱也没少收。
他竟然敢同时接我们两个人的委托。
我转过头,认真打量起自己的相亲对象。
陆谨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头发短得很规矩。刚才坐下时,他先替我把椅子往后拉开一点,又将桌上的热水移到我手边,之后便安静地翻菜单。
我原本以为他确实很满意这场相亲。
谁能想到,这人比我还想逃。
“你让他出去干什么?”我立即阻止,“我觉得有必要听他说完。”
池放朝我投来感激的一眼。
陆谨也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带着一点困惑,像是终于发现坐在他对面的人,跟媒人描述的性格不太一样。
我毫不退缩。
反正已经付了钱,节目必须演完。
池放大概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他放下苹果,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我走来。
“嘉禾,我知道你今天来相亲。”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委屈,声音里还带着训练有素的颤抖。
我配合地把杯子碰翻了。
凉茶顺着桌布往下流,我妈急忙抽纸,陆谨则拿起桌边的毛巾递给我。我看见他在递毛巾的时候,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池放继续表演:“我今天来,只想问你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吗?”
我妈的手停住了。
陆阿姨也直起身。
陆谨的爸爸原本正在剥虾,这时连虾壳都顾不上放。
我心里暗喜,准备按照剧本说出下一句。
池放却突然转身看向陆谨。
“还有你,谨哥。我一直把你当亲哥哥,可你怎么能为了相亲,把咱们从小到大的情分都放在一边?”
桌上彻底安静下来。
我缓缓转头,看见陆谨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
那表情让我很有代入感。
我辛辛苦苦买来的假前任,怎么突然跟相亲对象也扯上关系了?
池放站在我们中间,两边都不敢看,索性继续发挥。
“你们既然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想提醒你们,感情这回事,千万别勉强。”
我妈终于放下纸巾。
“你先说清楚,你跟嘉禾是什么关系?”
池放张了张嘴。
“前任。”
“跟陆谨呢?”
他又看陆谨。
“兄弟。”
我妈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以前跟嘉禾谈恋爱,现在又跟陆谨关系很好?”
池放一脸痛苦地承认了。
陆谨的爸爸忽然感叹:“现在年轻人的圈子还真小。”
我差点没忍住笑。
陆谨把眼镜重新戴好,平静地开口:“妈,我觉得今天这顿饭可以到此为止。大家都挺忙的,改天我单独跟您解释。”
我立刻附和:“对,别耽误叔叔阿姨的时间。今天闹成这样,我也挺不好意思。”
只要陆家人肯走,我不介意退还池放那五百块服装费。
没想到陆阿姨竟然伸手拦住我。
“嘉禾,你先坐。”
她看看池放,又看看陆谨,脸上竟然带上了笑。
“阿姨原本还担心你们两个都太老实,坐在一起没话说。现在看来,你们年轻人挺有自己的主意。”
我没听懂。
陆谨显然也没听懂。
我妈替她解释:“两个孩子都不愿意相亲,怕咱们催,所以串通了一个朋友来搅局。”
“还是同一个朋友。”陆阿姨补充,语气越来越满意,“这说明他们连想到的办法都一样。”
我眼前一黑。
池放试图补救:“阿姨,其实我真的跟嘉禾……”
“孩子。”我妈和蔼地望着他,“你演得挺好,在哪儿学的?”
池放的眼泪一下子停了。
我妈还从包里摸出一盒纸巾,递给他:“擦擦吧,眼睛都揉红了。”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当妈的想撮合两个人时,连闹相亲现场都能解释成天生一对。
陆谨比我镇定,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池放的聊天框,直接递到母亲面前。
“这人是我请来的。我和秦小姐今天第一次见面,也没打算继续接触。您先别替我做决定。”
陆阿姨扫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一下终于有用了。
我正准备趁胜追击,陆谨的爸爸却开口说:“你俩都是第一次见面,凭什么这么早就认定不合适?既然已经来了,好好吃顿饭。”
我妈听得连连点头。
“嘉禾也是,今天这事你肯定有份。先把人家陆谨了解清楚,再说愿不愿意。”
我忍不住说:“可我了解他干什么?他连相亲都不愿意。”
“你也不愿意。”我妈说,“这不就有共同语言了?”
我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堵得哑口无言。
陆谨看了我一眼,大约是想起刚才那杯被我故意碰翻的茶,居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我立即瞪他。
他收住笑,替我把沾湿的桌布往旁边整理了一点。
池放见势不妙,悄悄退到门口,准备溜走。
结果陆阿姨又喊住了他。
“小池,来都来了,坐下一起吃吧。年轻人之间有什么误会,饭桌上说开就好。”
她甚至还让服务员添了一副碗筷。
就这样,我花五千块雇来的假前任,坐在了我和相亲对象中间,享受了一顿价值不菲的晚餐。
陆谨的爸爸给他夹了一只虾,问他平时演什么。
池放含糊地说拍短视频。
我妈立刻来了兴趣,跟他打听有没有适合中老年人拍的账号。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花钱买来的搅局工具,逐渐变成了长辈们的娱乐顾问。
直到饭局结束,两家人仍然坚持让我们交换联系方式。
陆谨先拿起手机。
“秦小姐,加个微信吧。”
他的语气很客气,眼神却清楚地告诉我,他也有话要说。
我扫了码,顺手给他备注成“相亲受害者二号”。
他看见了。
“那一号是谁?”
“我。”
他点点头:“挺合理。”
这句居然把我逗笑了。
我妈立刻在旁边用胳膊碰我,示意我收敛一点。
结果陆阿姨比她还高兴:“你看,已经聊上了。”
我及时收住嘴角,决定再也不笑。
送走长辈后,池放还想从另一边楼梯溜下去。
陆谨却拦在了电梯门口。
“你收了我多少钱?”
池放低着头:“三千。”
我转头看他:“你为什么收他三千,收我五千?”
池放终于抬起头。
“秦小姐,您那边要哭,还要求我写八百字的人物小传,陆先生只让我来骂他生活无趣,工作狂,不懂浪漫。我以为这两单不冲突。”
陆谨安静了片刻。
“你还写人物小传?”
我顿时有点难堪。
池放很诚恳地说:“秦小姐要求高。”
我气得想把那袋苹果砸到他头上。
陆谨却伸手把苹果接了过去。
“先别扔。我有个问题。”
他看着我,声音仍然平稳。
“秦小姐,你有没有兴趣把今晚的损失挣回来?”
我当时还不知道,他说的损失,究竟要用什么方式来挣。
2
我和陆谨在餐厅楼下的便利店坐了二十分钟。
池放被我们一左一右夹在中间,面前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根已经吃了一半的烤肠。
烤肠是他自己买的。
我拒绝继续替他支付任何餐饮费用。
“我已经把两单的钱都花了。”池放说,“房租三千二,买了个二手相机,还给我妈转了一千。你们现在让我退,我只能先还一部分。”
陆谨没急着说话,打开手机,翻出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我也把自己的手机摆到桌上。
我们俩的委托时间只差了四十分钟。
我要求池放演一个情绪激动、对我念念不忘的前男友,最好能让相亲对象觉得我感情生活复杂,婚后还会纠缠不清。
陆谨要求池放扮演他的好朋友,在饭桌上“不经意”地透露他的真实生活。
包括每周加班六天、不爱社交、三个月换一次床单、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跑步,以及对恋爱没有任何兴趣。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你这都是真的?”
陆谨说:“床单两周换一次。”
“其他的呢?”
“基本是真的。”
我有点同情池放了。
连编造坏习惯的发挥空间都没有,三千块确实不好赚。
可我很快发现,真正离谱的事情还在后面。
“你为什么要花钱请人介绍自己的缺点?”我问陆谨,“你当面说不就行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片刻。
“我上次就是当面说的。”
“然后呢?”
“我妈觉得我终于学会谦虚了。”
我没忍住,把矿泉水呛进了鼻子里。
陆谨抽出纸巾递给我。
他明显习惯随身携带纸巾、创可贴、充电宝这一类东西。刚才吃饭时,我无意间碰倒茶杯,他的反应甚至比服务员还快。
我把纸巾接过来,忽然理解了他一部分。
我妈也有类似的本事。
以前我说自己脾气急,她说年轻人有朝气;我说我不会做饭,她说可以学;我说我不想要孩子,她说结婚以后想法会变。
只要她愿意,任何缺点都能变成优点。
池放靠在椅背上,终于找到了一点说话的机会。
“所以二位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可以补演一次,地点不限,但哭戏要提前预约。”
我抬起头:“你还有脸提哭戏?”
“我很有职业操守的。”他认真解释,“今天属于特殊事故,两个客户撞单,谁也想不到。”
陆谨问:“下次还有可能撞吗?”
池放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我差点气笑了。
本来我想把他拉黑,陆谨却忽然提议,既然两家长辈已经认定我们合适,不如顺着他们的意思,先假装接触一段时间。
我第一反应是拒绝。
“我花五千块就是为了不跟你谈恋爱,现在还得陪你演情侣?”
“我也出了三千。”陆谨说,“而且我有个更省事的办法。”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了母亲刚发来的消息。
【周日你秦阿姨叫我们去家里吃饭,嘉禾也在。你记得早点下班,别再让人家姑娘等。】
下一条是他爸爸发来的。
【你妈说嘉禾喜欢画画,我看这姑娘挺活泼,适合你。】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又看看自己手机上还在不断跳出来的相亲照片。
我妈已经开始给我发陆谨的个人资料了。
有大学毕业照,有去年单位团建时的合影,甚至还有他小学参加演讲比赛拿奖的照片。
我小时候见过的各种优秀男孩,此刻仿佛排着队从屏幕里走了出来。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你说说看。”
陆谨把水瓶放到旁边,给我讲他的打算。
我们先答应接触,让长辈以为这场相亲有了结果。之后按照正常约会的流程见几次面,逐渐表现出各自无法接受的习惯。
等到两家人看见我们确实相处不来,便由我们自己提出结束。
“你妈会信?”
“会。”他说,“她虽然很希望我结婚,但从来不愿意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看错人。”
我发现陆谨还挺了解他妈。
“那我妈怎么办?”
“你妈看起来更喜欢你。”陆谨说,“只要你过得不高兴,她不会一直逼。”
我愣了一下。
这人倒是会说话。
可他见过我妈的次数,满打满算也就一次。
“你对我妈了解不深。”我告诉他,“去年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不想起,她都能一边给我煮粥,一边说那个银行上班的男孩真不错。”
陆谨略微想了想。
“那我们需要把事情做得更明显一点。”
“比如?”
“性格不合。”
我看着他整齐放在桌边的手机、钥匙和钱包,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包里纠缠在一起的耳机线,忽然来了兴趣。
“陆谨,你家里是不是东西都得放固定位置?”
“基本是。”
“你能接受有人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吗?”
“我可以帮她收。”
“那她每天晚上两点睡觉呢?”
“我可以戴耳塞。”
“她洗完澡不吹头发,喜欢边吃零食边看电视,冰箱里常年只有三瓶饮料和半个柠檬?”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住的地方,冰箱真只有这些?”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上次我妈来我家,打开冰箱后,直接叫了一个小时的生鲜配送。
我把手伸向池放。
“笔给我。”
池放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我撕下一张便利店的小票,在背面写下第一条:
【我生活混乱,无法接受被人约束。】
陆谨想了一下,在下面补充:
【我做事刻板,对伴侣的生活习惯要求很高。】
写完以后,他看了看我。
“你觉得够吗?”
“还不够。”我又加了一条,“我很能花钱。”
他问我每个月大概花多少。
我随口报了个自己买数位板时的最高数字。
陆谨听完,居然认真问我:“是工作支出还是生活支出?”
“你管它是什么支出。”我说,“你应该表现出受不了。”
他点头,把原来的数字划掉,写成了“消费观念差异很大”。
我看得牙疼。
这个男人连假装吵架都如此严谨。
池放一直坐在旁边听,这时忽然把小票拿过去,迅速浏览了一遍。
“二位,我劝你们别这么演。”
“为什么?”
“太像正常情侣磨合了。”池放说,“上次我去一个婚恋短视频里演吵架男友,女演员也是嫌我管太多,结果评论区都在劝她嫁。”
我顿时泄了气。
陆谨却看着小票,似乎想到了别的办法。
“那就让长辈觉得,我们结婚以后会互相影响。”
他说这话时,声音依然不大。
我有点惊讶,没想到自己会跟这个看起来十分正经的人坐在便利店里,认真讨论怎么把一场相亲搞黄。
“你以前真的没这么干过?”
“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会?”
陆谨把小票折好,放进口袋。
“我妈给我安排过不少事。”
他没接着说下去。
池放却已经听得兴致勃勃,主动提出可以继续帮忙。
我立刻警觉。
“你还想收钱?”
“给个友情价嘛。”池放说,“反正这场相亲我是肯定搅不黄了。你们现在需要一个了解双方情况的人,我最合适。”
陆谨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完,直接把屏幕转给我。
【嘉禾妈妈刚刚加我微信了,说要谢谢你请来的小池。】
发消息的人是陆阿姨。
紧接着,我妈也给我发来一句话。
【小池这个孩子不错,嘴甜,人也机灵。你问问他周末有没有空,我准备请他过来帮忙拍个视频。】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池放。
他正在我俩中间,露出一种十分熟悉的微笑。
就是当初收我五千块订金时的微笑。
我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觉得这小子可怜了。
他根本用不着我们可怜。
他马上就要成为两家长辈的座上宾了。
3
为了让计划早日成功,我决定主动约陆谨出去一次。
地点选在周末的电玩城。
理由很充分。
陆谨这样的人,看起来就适合坐在安静的书店里喝茶。
我要让他亲眼见识一下,一个成年人究竟能在电玩城里待多久。
我特意穿了一件颜色鲜艳的卫衣,把头发扎得很高,背了个印满卡通图案的帆布包。
出门前,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她回复得很快。
【挺好,显年轻。】
我不甘心,又补上一句:
【今天准备带陆谨打游戏,一直玩到晚上十点。】
我妈回复:
【你别光顾着自己玩,让人家有点参与感。】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我只能指望陆谨的审美了。
结果他准时出现在电玩城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这个留着下午吃。”
他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只小面包和一盒常温牛奶。
另一个纸袋里装着湿纸巾、一次性口罩和两包坚果。
我问他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
他说看过电玩城的营业时间,人多的时候排队久,附近吃饭也不太方便。
我看着那两包坚果,忽然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有次和朋友出门旅行,在车站买了一袋切好的水果。
回家以后,我妈知道了,骂我不会过日子,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在家切好带着。
陆谨眼下的表现,实在有点像年轻版的我妈。
我决定给他上一课。
“今天我请客。”我把他往收银台那边拉,“游戏币随便换。”
陆谨停下脚步,扫了一眼旁边的价格牌。
“买三百送一百,比较划算。”
我真想告诉他,今天咱们就是来浪费钱的。
可陆谨已经把付款码递了过去。
我赶紧按住他的手。
“说好我请。”
他看着我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停了两秒,才把手机收回去。
我连忙松开。
“你别误会,我就是不喜欢欠人情。”
“我知道。”
他说得太平静,害我反而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大惊小怪。
进了电玩城以后,我先带他去玩赛车。
这游戏我常玩,熟悉得很,原本打算用惨不忍睹的比分打击他的自尊心。
没想到陆谨坐上驾驶座,扣好安全带,居然十分认真地研究起了操作说明。
“你第一次玩?”
“差不多。”
我兴奋起来。
“那你等会儿别哭。”
十分钟以后,我看着屏幕上的结算排名,怀疑自己三年来玩的根本不是同一款游戏。
陆谨第一,我第四。
他握着方向盘,转头问我:“最后一个弯你为什么不减速?”
我瞪着他。
“玩游戏你还讲技术?”
“这个不是看反应和路线吗?”
我不想理他,拉着他去打篮球机。
这次我赢了。
赢得很漂亮。
陆谨在旁边替我把滚到地上的球捡起来,放回机器边上。
我故意笑得特别大声,还把成绩拍照发给我妈。
【你看,陆谨打不过我。】
我妈回了一张笑脸。
【那挺好,他愿意让着你。】
我对着手机屏幕,第一次感到一种来自亲情的无力。
陆谨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居然还认真地说:“阿姨理解错了。我确实打不过你。”
我让他闭嘴。
他便真的不说话了,安静地跟着我去排抓娃娃机。
那天我们玩了四个小时。
除了赛车之外,我几乎赢遍了电玩城。
陆谨也有输得很不体面的项目,比如跳舞机。
我让他上去跳的时候,他研究了半天按键,脚步慢半拍,最后踩得跟广播体操一样。
我笑得蹲在旁边,差点连手机都拿不稳。
他从机器上下来,额头出了汗,却没有生气,只从我手里接过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很喜欢这个?”
“喜欢啊。”我说,“小时候我妈不让我玩,说浪费时间。我上班以后偶尔来一次,觉得特别解压。”
他看看那台跳舞机,忽然拿手机扫了码,又给自己买了一局。
“刚才那首太快了。”他说,“换个慢的试试。”
我站在旁边,忽然忘了笑。
他确实没有跳舞天赋。
但他学得特别认真,甚至还会在出错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我原本准备拍一段丑态百出的视频发给两家长辈,证明我们根本玩不到一起。
后来拍着拍着,镜头里出现了陆谨抬头朝我笑的样子。
我没有把那段视频发出去。
临近傍晚,我们坐在电玩城外面的长椅上休息。
我累得脚底发麻,陆谨却忽然提醒我,该给两位母亲汇报今天的约会结果了。
我这才想起正事。
“对。”我打开手机,“咱们得让她们知道,今天过得非常不愉快。”
陆谨拿出手机,似乎准备配合。
我酝酿了半天,给我妈发去一段语音。
“妈,我今天拉着陆谨在电玩城玩了一下午。他这个人太闷了,一点都不懂享受生活,还非要研究游戏说明,我俩根本没什么共同爱好。”
说完,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颇为满意。
陆谨也发了一段。
“妈,嘉禾今天花了不少钱,打游戏的时候很容易激动,还喜欢跟陌生人聊天。她的生活习惯跟我差别挺大。”
我竖起大拇指。
这人虽然有点板正,但办事还是靠得住的。
结果五分钟后,陆阿姨先打来了电话。
陆谨接起来,按了免提。
“儿子,嘉禾妈妈把照片给我看了。你俩玩得挺开心啊。”
我愣住。
照片?
陆阿姨继续说:“嘉禾说你第一次去电玩城,挺新鲜的。她还拍了你跳舞的视频,笑得眼睛都弯了。你说说,你有多少年没出去这么玩过了?”
我赶紧翻聊天记录。
我妈在我发那段抱怨语音之前,已经把我朋友圈的照片转给了陆阿姨。
我忘了自己半小时前刚发过朋友圈。
九宫格里有娃娃机、篮球成绩、赛车画面,还有一张我给陆谨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只我刚抓到的粉色小兔子,看起来竟然挺温柔。
我当时只觉得这一幕好笑,配文写的是:
【带一个三十一岁的大朋友体验童年。】
现在看来,我简直是亲手往自己身上贴了张喜帖。
陆谨挂断电话,看向我。
“看来这一场失败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气得想删朋友圈。
他却忽然朝我伸出手。
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点。
陆谨没碰我,只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玩偶。
那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
“刚才最后一个机器里抓的。”他说,“你不是说这个一直抓不到吗?”
我盯着那只鸭子。
下午我确实在那个机器前站了很久,试了十几次,最后因为不想继续花钱,气呼呼地走了。
陆谨当时去洗手间了。
我根本没留意他什么时候又回去过。
“你抓了几次?”
“三次。”
“怎么可能?”
“它的爪子挺松,要先把鸭子拨到边上。”
我接过那只鸭子,摸了摸它歪着的嘴巴。
“那你还挺会。”
陆谨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什么。
我把鸭子塞进帆布包里,准备回家。
走出去没几步,我妈又打来了视频。
我接起来时,她正坐在家里,手里拿着个苹果。
“嘉禾,陆谨妈妈刚给我打电话了。”
我立刻警觉。
“她说什么?”
“说你们俩玩得挺高兴。你怎么还给人家孩子送小兔子?”
我愣了一下。
“那个兔子是我抓的。”
“那不还是你送的?人家小陆抱在怀里,多有意思。”
我无奈地望向陆谨。
陆谨站在两步外,看着街边的小摊,没有听我们的电话。
我妈忽然放低声音:“妈问你一句,你对他印象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在跳舞机上认真研究脚步的样子。
“就那样吧。”
“那就继续接触。”我妈说,“你平时谁都看不上,好不容易有个能陪你玩一下午的。”
我还想反驳,她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周末的安排。
“下周六你陆阿姨请咱们去家里吃饭,你别排工作了。”
我急忙打断:“妈,我周末有事。”
“什么事?”
我张口就来:“客户要改图,得加班。”
我妈沉默了两秒。
“嘉禾,今天你也说要加班,结果跟小陆打游戏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包。
里面那只黄色小鸭子的嘴巴,从拉链缝里歪歪地露出来。
我突然觉得,今天下午花掉的几百块游戏币,可能比那五千块委托费还要冤枉。
因为我原本想带陆谨去一个他讨厌的地方。
最后我们俩玩得都挺开心。
而最让我不痛快的是,我居然有点想再带他来一次。
4
池放再次联系我时,已经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成了一颗红心。
红心下面写着四个字:真诚服务。
我看着这个头像,差点以为自己加错了人。
他给我发来一张图片,上面赫然写着:
【情侣关系改善咨询,首次体验免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帮助双方及时发现问题,避免不合适的婚恋关系。】
我把图片转给陆谨。
陆谨回得很快。
【他把我们的钱花完以后,开始做新业务了?】
我回复:【他现在居然有脸给我们做关系改善。】
池放大概猜到了我们会说什么,紧接着发来一段语音。
“二位,我现在面临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秦阿姨和陆阿姨都加我微信了,还经常问我你们的情况。我要是说你们相处得很好,她们更催;我要是说不好,阿姨们肯定怀疑我继续捣乱。所以我建议,咱们三个人重新商量一下。”
我听完,直接给他打了视频电话。
屏幕接通的时候,池放正坐在一个小房间里,身后的衣架上挂着好几套不同款式的衣服。
我问他在干什么。
“拍短视频。”
“你最近很闲?”
“还行。”池放说,“前两天接了个婚恋调解的角色,今天正好休息。”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池放大概也看出了我的表情,赶紧补充:“我没乱说你们的事。两位阿姨问起来,我就说你们挺忙,需要多相处。”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本子,翻给我看。
“我跟你们说个办法。既然长辈们认定你们合适,你们就从具体的生活矛盾入手。比如家务分工,消费习惯,作息时间。让她们亲眼看到问题,比光说管用。”
我听着听着,感觉还有几分道理。
陆谨这时也加入了通话。
池放立刻把手机摆正,像接受领导检查一样。
“陆哥,我这两天一直在想办法帮你们补救。”
陆谨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红心海报。
“收费吗?”
池放诚恳地说:“之前的委托我没完成,接下来免费帮二位出主意,直到你们顺利结束相亲。”
我对这份职业态度十分满意。
陆谨却问:“如果两家人继续找你,怎么办?”
“我就说你们不合适。”
“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池放一下卡住了。
陆谨继续说:“你上次演前任的时候,秦阿姨已经看出来你收了钱。现在你突然告诉她,我们不合适,她会更相信你的话,还是更怀疑你在配合我们?”
屏幕另一边,池放慢慢把本子合上了。
我不情愿地承认,陆谨在这种事上确实比我谨慎。
于是三个人讨论了一会儿,决定换一个办法。
让长辈们自己发现我们生活习惯差异太大。
为此,池放主动提出,可以安排一次家庭式约会。
我立刻否决。
“我不想让他去我家。”
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谨在屏幕里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我想了想,补充道:“我工作室那边比较乱,去我家更乱。两个人在外面约会挺好,家里就算了。”
池放却一脸兴奋。
“那就更适合了呀。陆哥生活规律,秦姐生活随意,两个人往同一间屋子里一放,矛盾不就来了?”
我心里有些动摇。
陆谨却忽然说:“地点由秦小姐决定。”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原本就应该由我决定。
最后我还是同意了。
周三晚上,我要赶一份设计稿,原定在工作室加班。陆谨恰好那天休息,可以来给我送晚饭。
我提前跟我妈说,我和陆谨打算在工作室一起吃饭。
我妈很高兴,甚至主动提出给我送两份家里包的饺子。
我赶紧拒绝。
按照计划,我们俩应该在工作室里表现得特别不合拍,让她看到这个男人在我的生活里有多不自在。
我提前把几张没用的画稿摊在桌上,还故意没收拾茶几上的零食袋。
等陆谨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工作室布置成了一片很有艺术气息的混乱现场。
其实平时也差不了多少。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纸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电线。
“这里容易绊倒。”
“没关系。”我说,“我习惯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外卖放到一张空桌上。
我本来还准备继续加码,结果打开餐盒,发现里面竟然有我最喜欢的那家砂锅米线。
店在工作室两条街外,生意很好,平时晚上七点以后就排长队。
我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上次你朋友圈里发过。”
我心里莫名一动。
那是两个月以前发的。
当时我熬夜改稿,凌晨一点才吃上那碗米线,还特意拍了张照片,配文骂了半天客户。
陆谨看过我的朋友圈。
而且记得。
“你不会翻了我全部朋友圈吧?”我故意问。
“没有全部。”他说,“只看了最近半年。”
我把筷子拿起来,决定暂时原谅他。
可那天的计划很快就出了问题。
陆谨先是帮我把脚边的电线盘好,又顺手把两个纸箱挪到了墙边。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清理自己坐的地方。
等我吃完米线,发现茶几上的零食袋也不见了。
“陆谨,我东西呢?”
他从门口回头。
“扔进垃圾桶了。”
“哪个?”
他指了指外面的走廊。
我走过去一看,垃圾桶里果然躺着好几个零食袋。
其中有一个,我还没吃完。
“里面有薯片。”
陆谨愣住。
我看着他。
“我喜欢吃开了封以后有点软的薯片,你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他似乎想解释,最后只说了一句:“抱歉,我没问你。”
我把垃圾桶里的薯片拿出来。
袋子口已经掉进了几片纸屑,剩下的也没办法吃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熟悉的包装袋,心情突然变得很差。
小时候我喜欢把漫画书摊在床上看,我妈总嫌乱。
每次她收拾房间,都会把我看到一半的书按大小排整齐。有一次她直接把我夹在书里的手绘草稿当废纸扔了。
那张画我画了整整一星期。
我当时闹得很厉害,后来她给我买了一本新画册,说东西总归可以再画。
可我一直记得那张画里,那个还没涂完颜色的女孩。
我把薯片放回垃圾桶,转身走进工作室。
“你以后别随便动我东西。”
陆谨跟了进来。
“好。”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一时接不上话。
他又说:“刚才看见袋子开着,以为是吃完的。我去给你重新买一包。”
“不用了。”
我把自己的电脑重新打开。
原本准备演给长辈看的脾气,现在真有点压不住。
陆谨没有再碰桌上的东西。
他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我指定的位置,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米线。
我本来想让气氛再僵一点,好给我妈打电话,说我们俩相处起来确实困难。
可窗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我妈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外面。
她看见陆谨,笑得很开心。
“我还是不放心,给你们送点饺子。”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走了进来。
然后,她看见了地上没来得及挪走的画稿。
桌上贴着的便利贴,电脑旁边的饮料瓶,还有我刚画了一半的海报。
我妈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嘉禾,你这个地方怎么还这么乱?”
我赶紧说:“我工作就是这样的。”
“什么工作要把东西堆成这样?你别让小陆看笑话。”
我正想反驳,陆谨却已经站了起来。
“阿姨,嘉禾东西都放得挺有规律的。”
我妈看了看我们。
“她这还叫有规律?”
陆谨指向桌边的一叠画稿。
“这边是客户要改的,那边已经画完了。电脑旁边贴着今天的任务,墙上的那些图还在构思。看着有点多,但她找东西挺快。”
我愣了一下。
因为他刚才只在这里待了半个小时。
我妈听完,竟然走过去认真看了看。
她看见墙上的便利贴写着“周五前交稿”,还有一张客户发来的修改意见,脸上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
“你也别总熬夜。”她说,“挣多少钱都得注意身体。”
我没说话。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以前每次听见,我都会有点烦,因为我妈往往会紧接着问我有没有考虑过换份稳定工作。
这次她果然也问了。
“陆谨,你们单位平时还招人吗?嘉禾以前在公司上班,也挺好的,现在一个人接活,我总担心她不稳定。”
我刚要开口,陆谨却看向我。
“秦嘉禾现在做的设计,有固定客户吗?”
我点头。
“有两个长期合作的,还接散单。”
“那挺好。”他说,“她做得开心就行。”
我妈皱了一下眉。
“可她以后还要结婚……”
“阿姨。”陆谨把桌边的椅子往旁边拉开,让她坐下,“您先尝尝她这个米线,味道挺好。工作上的事,她自己一直在安排。”
我妈看了我一眼,最后真的坐下来尝了一口。
我望着陆谨,突然有点说不出话。
这场家庭式约会,原本应该暴露我们的不合。
可他刚才跟我妈说话的那几分钟,竟然比我过去一年解释自己工作时还管用。
等我妈离开,陆谨把保温袋送到门口,又折返回来。
“你刚才应该挺生气的。”
我坐在电脑前,没转头。
“是有点。”
“那包薯片我赔你。以后你的东西,我动之前先问。”
我转过身,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新的零食袋。
他什么时候买的,我都不知道。
我伸手接过来。
陆谨看了看我,又说:“今天这场应该算失败了。”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我们原本的目的。
“怎么失败?”
“阿姨走的时候,还夸我挺会照顾人。”
我把新买的薯片撕开,咬了一口。
“那你以后别这么会照顾人。”
他点头。
可过了两秒,他忽然问:“那你现在还生气吗?”
我嘴里嚼着薯片,没忍住笑了。
“气消一半。”
陆谨也笑起来。
当晚九点,池放给我们发来一条消息。
【秦阿姨说你们今天相处得特别好,已经准备跟陆阿姨商量下周六的家宴了。】
我看着消息,差点又把薯片撒到桌上。
紧接着,他发来第二条。
【对了,秦姐,阿姨让我问问你,陆哥有没有特别喜欢的菜。她准备亲自下厨。】
我慢慢抬起头。
陆谨坐在旁边,正在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
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计划可能选错了队友。
也可能,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相亲对象。
5
陆谨第一次让我觉得不太舒服,是在一个星期五的晚上。
那天我和他约好去看电影。
电影是我挑的。
我还特意选了一部评分很低、据说情节十分混乱的爱情片,打算让他看看我的欣赏水平。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电影结束以后彻底怀疑人生,回去跟母亲表达自己的无奈。
结果我在商场门口等了十几分钟,也没看见人。
我给他发消息。
【陆老师,你迟到了。】
这是我最近给他起的新外号。
因为他总爱认真解释一些事情,语气又特别像我高中时的数学老师。
他过了两分钟才回。
【抱歉,临时帮同事处理一件事。我在一楼东门,马上过来。】
我收起手机,准备去东门接他。
走到商场中庭时,却看见陆谨正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跟一个年轻女孩说话。
女孩穿着浅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礼物袋。
陆谨替她把袋子接过去,又低头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两个人看起来很熟。
我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走。
女孩不知道说了什么,陆谨竟然笑了。
他平时也会笑,但那种笑通常很轻,像是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就已经被他收好了。
现在他低着头,神情比平时松弛得多。
我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没怎么见过陆谨跟别的年轻女孩相处。
相亲那天,他坐得端正,话少得像来参加一个特别严肃的活动。
我们俩私下见面以后,他又总是围着我那些荒唐计划转。
如今站在甜品店门口,他看起来才像一个正常的、会跟女孩子约会的男人。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饰品店。
本来想等他们聊完再出去,结果陆谨很快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儿?”
我看着柜台上一排耳环,故意说:“我在买东西。”
“哪家店?”
“你自己找。”
话刚出口,我便有点后悔。
陆谨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嘉禾,我刚才确实耽误了时间。你先慢慢看,我过去找你。”
他找到我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个礼物袋。
我一眼认了出来。
粉色的,上面系着细细的白丝带,怎么看都不像他会买给自己的东西。
“你喜欢哪对?”他站在我旁边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柜台。
“都不喜欢。”
他点点头,没继续问。
我有些烦躁。
这人平时不是挺能解释的吗?
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多说?
我故意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另一排饰品前。
陆谨跟了过来。
“还想看别的吗?”
我终于忍不住,朝他手里的袋子看了一眼。
“你今天还约了别人?”
话说出口,我先愣住了。
陆谨也愣住了。
柜台后面的店员正在整理首饰,闻言忍不住抬头看我们。
我觉得脸有点热,立即补上一句:“我是说,你今天挺忙的。既然你有事,我们改天再看也行。”
陆谨看了我片刻。
“刚才是我同事。她下个月结婚,今天顺路把请帖给我。”
他把礼物袋打开一点。
里面装着一张请帖,还有一盒喜糖。
我盯着那张红色请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十分多余。
“哦。”
陆谨把袋子重新合好。
“她丈夫就在楼下停车,我送了她一段。”
我低头拿起一对耳环,认真地看了好几秒。
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陆谨很认真地回答:“你刚才问了。”
我想把耳环直接塞回他手里。
更糟糕的是,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立刻抬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目光移开,“你刚才看见我跟别人说话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追问,只指了指旁边那对银色的小耳钉。
“这个挺适合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
耳钉很小,造型简单,确实符合我平时的喜好。
我把它拿起来,准备付钱。
陆谨却已经替我向店员要了试戴的小镜子。
“你试试。”
我对着镜子戴上,正要问他好不好看,余光里忽然看见他站在我身后,视线落在镜中的我身上。
我们离得有点近。
近到我能闻见他衣领上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连忙把耳钉摘下来。
“太贵了。”
陆谨看了一眼价格。
“喜欢的话可以买。”
“我自己会买。”
“我知道。”
他语气平常得很。
我却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刚才那个女孩。
“你今天心情挺好?”
陆谨看着我:“还行。”
“那你要不要换个人看电影?”
这次他说得很干脆。
“不换。”
我抬头。
他已经把电影票取了出来。
“你不是专门挑了这部吗?我也想看看。”
我本来还有点别扭,听见这句话,忽然就没脾气了。
那场电影确实烂得相当精彩。
男主角为了追女主角,连续三次认错人。
第一次把女主的妹妹认成她,第二次把她的同事认成她,第三次连戴着口罩的路人都没放过。
我笑得前仰后合。
陆谨坐在旁边,起初还认真看情节,后来发现根本没法推理,索性开始看我。
中途我去拿爆米花,手碰到了他的手背。
我下意识缩回来。
他却把爆米花桶往我这边挪近了一点。
“你吃吧。”
电影结束时,旁边一对情侣已经靠在一起睡着了。
我揉着笑疼的肚子走出影厅,问陆谨观后感。
“挺有想象力。”
我差点又笑出声。
“你能不能说句难听的?”
“有点浪费电影票。”
我满意地点头。
这句我准备转告两位母亲。
毕竟,我们连一部电影都欣赏不到一起去。
可走到停车场,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池放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来自他和陆阿姨的聊天。
【小池,你之前说嘉禾跟陆谨性格差别很大,我现在看着挺好。今天两个孩子去看电影了,你说他们是不是有点进展?】
池放在下面回复:
【阿姨,性格差别大的两个人,确实很容易相互吸引。】
我盯着那句话,气得给他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时,池放正在外面,背景有点吵。
“秦姐,你先别激动。”
“我怎么能不激动?你这叫帮我们分开?”
“陆阿姨说得那么开心,我总不能故意泼冷水啊。”
“那你倒是少说两句。”
池放沉默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下次我就说你们很有可能吵架。”
我正准备挂电话,陆谨忽然伸手。
“手机给我。”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池放在那头继续说:“陆哥,其实你们这样一直装下去也挺累的。我建议换个方式。比如说秦姐找个男朋友,陆哥找个女朋友,两边家长看见新对象,就不会催你们了。”
我忍不住骂他:“你还有多少馊主意?”
池放却十分兴奋。
“我可以继续演秦姐的前男友啊,反正咱们熟。”
我正想让他滚远点,陆谨却忽然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总想演她男朋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也安静了。
池放很谨慎地回答:“因为……我收过秦姐五千块?”
陆谨看着手机,像是有点不满意这个答案。
“以后别演了。”
池放很委屈。
“陆哥,职业演员得有工作啊。”
“你可以演别的。”
我实在忍不住笑。
池放在电话里叫苦连天,说自己接过许多角色,第一次碰见两个客户联手限制他的就业范围。
陆谨没再理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拿回来,故意问:“你干吗不让他演?”
陆谨把车门打开,替我挡着旁边正要倒车的车辆。
“他演得太夸张。”
“你吃醋啊?”
这句话本来是我随口逗他的。
谁料陆谨扶着车门,认真看了我一会儿。
“有一点。”
我愣在原地。
旁边那辆车倒出去以后,他才示意我上车。
车里很安静。
我系好安全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见过的相亲对象,大多会在这种时候赶紧解释,说大家只是开玩笑,别想太多。
陆谨却把车开出了停车场,等到红灯时才看向我。
“你刚才在商场里,也是有点吃醋吗?”
我立刻否认。
“我就是觉得你不该迟到。”
他点点头。
“好,下次我提前说清楚。”
我偷偷看他。
他的侧脸依然平静。
我有点不服气,故意问:“你说有一点,是多大一点?”
陆谨没看我,手却在方向盘上停了停。
绿灯亮起,他把车往前开了几米,才回答:
“比我原来预计的多一点。”
我突然很想把车窗打开。
因为车里太安静了,我连自己嘴角什么时候翘起来的,都能感觉到。
晚上到家以后,我把那只黄色小鸭子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电脑旁边。
它歪着嘴巴,怎么看都不太聪明。
我拿起手机,翻出陆谨的聊天框。
原本想告诉他,今天那部电影确实挺好笑。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发过去一句:
【下次别选那么烂的电影。】
陆谨很快回复。
【这次是你选的。】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
然后又发:
【那你下次选。】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抱着手机往床上一倒,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最初的任务。
我好像已经主动约好了下一次见面。
而且这次,跟两家长辈一点关系都没有。
6
陆谨选的第二部电影还没看成,两家母亲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周六的家宴。
地点在陆家。
我妈提前三天给我打电话,叮嘱我穿一件像样的裙子,千万别穿那件印着小鸭子的卫衣。
我问她,那件卫衣究竟怎么得罪她了。
她说:“你去人家家里做客,总得认真一点。再说了,小陆妈妈还专门给你准备了礼物。”
我立即警觉。
“什么礼物?”
“你去了就知道。”
我妈说完,十分可疑地挂了电话。
我给陆谨发消息,问他家是不是有什么特别安排。
他很快回过来。
【我妈买了套茶具,说你喜欢画画,应该也喜欢这些。】
我愣了一下。
【你妈是不是对画画有什么误解?】
【我解释过,她不信。】
我看着屏幕,觉得我们俩在这件事上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池放也会到。】
我一下坐直了。
【他去干什么?】
【我妈请他帮忙拍照。】
我盯着这行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曾经在相亲饭桌上哭诉我抛弃他的男人,现在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未来婆婆的家庭聚会上。
这是什么奇怪的发展?
我给池放打电话。
他倒是接得很快,还挺高兴。
“秦姐,陆阿姨说他们家周六聚餐,想留几张照片。拍照的钱已经给了,我正准备去租镜头呢。”
“你还要租镜头?”
“陆阿姨要求高。”他顿了一下,又十分真诚地补充,“跟您差不多。”
我听懂了。
他还在记恨我当初要求他写八百字人物小传。
“那你最好把周六给我安排明白。”我说,“我可不想再像上次一样,莫名其妙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池放沉吟片刻,提出一个建议。
“秦姐,要不你带点特别有个性的东西?”
“比如?”
“你不是会画画吗?你可以现场给陆哥画一张特别难看的画像。”
我对着电话翻了个白眼。
“我靠画画吃饭的,为什么要给自己砸招牌?”
池放立刻换了个说法。
“那你把陆哥画得特别帅,让他妈觉得你们还挺有感情?”
“池放。”
“在。”
“你到底站哪边?”
他沉默了。
然后十分诚恳地回答:
“秦姐,我现在主要站在客户这边。”
我挂断电话,决定再也不向这个男人征求意见。
周六下午,我还是穿了那件小鸭子卫衣。
为了表示对陆阿姨的尊重,我特意把头发梳整齐,还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曲奇饼干。
曲奇做得有点失败。
因为我本来想在饼干上画出各种小动物,结果烤箱温度没掌握好,最后小动物们全都长得十分抽象。
我打算把它们送给陆谨。
毕竟他现在是我的合作伙伴,应该有义务一起承担。
陆家住在一个普通小区里,房子比我想象的宽敞。进门的时候,陆阿姨正系着围裙,厨房里飘着炖肉的香味。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
目光在我那件卫衣上停了两秒。
我心里暗喜。
看来这套衣服确实有点用。
谁料她很快笑了。
“哎呀,你这小鸭子跟陆谨上次带回来的那个好像。”
我愣住。
陆谨从客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熟悉的黄色玩偶。
他居然把那只鸭子带回家了。
“你怎么也有一只?”我问。
陆谨看了我一眼,似乎有点无奈。
“上次你说想要一对,后来我又抓到一只。”
我努力回忆。
那天我确实在电玩城嘀咕过,说小鸭子最好成双成对地摆在书桌上。
没想到他听见了。
陆阿姨已经从他手里接过玩偶,笑眯眯地放到玄关柜上。
“两个孩子喜欢一样的东西,多有意思。”
我立刻转移话题。
“阿姨,我做了点饼干。”
她高兴地接过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表情突然变得很精彩。
我赶紧解释:“这些动物造型比较抽象。”
陆阿姨盯着其中一块。
“这个是小狗?”
“那个是兔子。”
“哦。”
她点点头,又拿起另一块。
“那这只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也是兔子。”
陆谨站在旁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在笑。
等陆阿姨把饼干拿进厨房,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很好笑?”
陆谨从盒子里拿了一块。
“挺好吃的。”
他咬了一口,十分认真地嚼了几下。
我有点不信。
因为我自己尝过,那批饼干烤得偏硬,甜味也不太够。
结果他居然又拿了一块。
“你别吃了。”我把盒子往回拉,“我自己都觉得不好吃。”
“我喜欢这种。”他说,“太甜的吃不惯。”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他已经拿走了第三块。
我忽然有点怀疑,自己以后是不是应该故意把饼干烤得难吃一点。
陆阿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俩争饼干,笑得越发慈祥。
我赶紧放开盒子,决定先去找池放。
池放果然到了。
他抱着相机坐在客厅里,正在给陆谨的爸爸拍照。
陆叔叔是个话不多的人,看到我以后,笑着让我坐下,还问了问我工作室的情况。
我简单说了几句。
他倒没像我妈那样追问收入,只说年轻人能自己干点喜欢的事挺好。
我刚松了口气,池放忽然把镜头转向我和陆谨。
“秦姐,陆哥,你俩坐近一点,我给你们拍张合照。”
我迅速往旁边挪。
陆谨也很配合,坐得比平时更端正。
池放看着取景器,半天没按快门。
“你俩这距离,看着像刚在医院挂完号。”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谨则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这样?”
“再近一点。”
我还没反应过来,陆谨的胳膊已经碰到了我的胳膊。
隔着衣服,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池放终于按下快门。
“行,这张挺好。”
陆阿姨闻声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眼相机屏幕,显然很满意。
她让池放多拍几张,还特意叫我和陆谨去阳台站着,说那里光线好。
我被安排得晕头转向。
陆谨倒很自然地把我的包接过去,放到一边。
“先拍吧。”他低声说,“拍完我跟她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就安心了一点。
池放让我们站在一盆绿植旁边。
我故意把手背在身后,准备表现得十分拘谨。
他却突然提出,让陆谨替我整理一下头发。
“秦姐,你这边头发翘起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陆谨已经抬起手。
他的指尖碰到我耳边时,动作忽然慢了一点。
我看着玻璃窗上映出来的影子,发现自己竟然连躲都忘了。
他把一缕头发轻轻别到我的耳后,然后往后退了一点。
“好了。”
池放拍下了那张照片。
我转头看他,突然很想把相机抢过来,删掉刚才那一瞬间。
因为我感觉自己的表情一定很傻。
可池放却看了看屏幕,突然露出一种让我十分警惕的神色。
“秦姐,刚才那张挺好看的。”
“我看看。”
他把相机递给我。
照片里的陆谨微微低着头,正在替我整理头发。我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
我们俩离得很近。
我竟然还在笑。
那种笑容我自己都很陌生。
平时照镜子,我总觉得自己笑得太夸张,露出牙齿以后,眼睛会眯得只剩一点。
照片里却没那么夸张。
陆谨看着我的时候,我的嘴角只是很自然地翘着,像是忘了身边还有相机。
我把相机还给池放。
“这张别发朋友圈。”
池放还没回答,陆谨已经走过来。
“为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
“太像真的了。”
陆谨没有立刻说话。
我忽然发现自己这句话有点不对劲,连忙补充:“我是说,咱们俩本来就在演,照片拍得太亲密,两家长辈肯定更当真。”
陆谨点点头。
“那就不发。”
他说完,直接转身去帮父亲搬餐桌旁边的椅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多余。
他明明比我更清楚我们是什么关系。
吃饭的时候,我妈也来了。
她一进门,就先检查我有没有把礼物交给陆阿姨,又问我今天穿的衣服是不是临时换的。
我故意伸手扯了扯卫衣上的小鸭子。
“这件挺好的,我喜欢。”
我妈有点无奈。
陆阿姨却在旁边替我说话:“年轻人就该穿得活泼点。嘉禾这样多可爱。”
我妈顿时也笑了。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她们俩互相夸来夸去,简直怀疑自己今天来参加的是一场演出。
陆谨坐在我旁边,替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
我刚想提醒他别装得太体贴,手机忽然响了。
是客户。
我低头看见消息,脸色一下变了。
三天前交付的一张商场活动海报,客户临时调整了活动时间。负责印刷的人已经在厂里等着,今晚八点前必须确认最终文件。
我打开电脑包,才发现自己今天没带笔记本。
我平时周末也会处理突发工作,但这种临时调整确实很麻烦。
客户在电话里不断道歉,说活动方刚刚通知,实在没办法。
我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二十。
如果现在回工作室,路上至少要半个小时。
再把文件改完、导出、传给客户,赶在八点之前勉强来得及。
我站起来,跟两位长辈解释自己得先走。
我妈立刻皱眉。
“今天是专门来吃饭的,怎么又有工作?”
我耐着性子告诉她,客户那边已经等着,耽误了会影响明天的活动。
她看了一眼陆阿姨,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就不能让别人帮忙改一下?这么多客人在,你这样走了多失礼。”
“妈。”我把手机放进口袋,“我自己接的活,只能自己处理。”
她还想说什么,陆谨已经站了起来。
“我送你过去。”
我愣了一下。
“你别走,今天你家请客。”
“我知道。”
他拿起车钥匙,又看向陆阿姨。
“妈,我先送嘉禾去工作室。晚一点回来,你们先吃。”
陆阿姨也有点意外。
“今天大家都在,你这就走?”
陆谨看着她。
“她那边确实有急事。”
他没有多解释,只转身替我拿起外套。
我妈还坐在餐桌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我忽然有点不自在。
从小到大,我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
明明已经到了该自己做决定的年纪,仍然要在一群长辈面前解释,为什么我不能把自己的事情先放一边。
而陆谨偏偏就在这种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我们走出陆家时,池放还拿着相机追了出来。
“陆哥,秦姐,你们真走啊?”
我回头瞪他。
“你回去好好拍照。”
池放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说:
“其实刚才那张照片,我觉得挺好的。”
我没理他。
到了停车场,陆谨替我把电脑包放进后备箱,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电脑。
“你工作室有设备吧?”
“有。”
“那就行。”
我坐进副驾驶,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陆谨,你刚才演得挺好的。”
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看了我一眼。
“演什么?”
“就……替我说话啊。”我靠在椅背上,“你妈肯定觉得你挺喜欢我,连家宴都能陪我提前走。”
他没有马上回答。
车驶出小区以后,路边的树影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掠过。
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期待听见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过了片刻,陆谨才开口。
“你今天真有急事,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赶时间。”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
“那你妈会不高兴。”
“我回去跟她说。”
“你以前也这么跟她说话?”
陆谨笑了一下。
“以前很少。”
我侧过头,看着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
“为什么?”
陆谨沉默了片刻。
“我妈挺能干的。小时候很多事她都会替我安排,我那时也省心,觉得听她的就行。”
他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有些事,我想自己决定,她一时不太习惯。”
我想起自己从前跟我妈争执的那些晚上。
无论我说什么,她最后都会叹气,说自己只是希望我少走弯路。
可每个人总得自己走过几段路,才知道哪条路合适。
陆谨突然问我:“你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
“哪样?”
“遇到自己喜欢的事,就很难听别人劝。”
我想了想。
“差不多吧。小时候我妈让我学钢琴,我偏偏喜欢画画。上大学她希望我学会计,我最后读了设计。后来她说我别辞职,我还是出来自己干了。”
陆谨侧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挺厉害的。”
我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厉害的?”
“我当年没你这么有勇气。”
他说完,重新看向前方。
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讲得很平静。
可我隐隐觉得,那些被他轻描淡写带过去的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容易。
我们赶到工作室的时候,离八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打开电脑改图,陆谨在旁边帮我联系客户确认时间。
客户临时又改了一次地点标注。
我气得差点把鼠标摔了。
陆谨却很耐心地替我核对文字,还提醒我保存备份。
我一边改一边埋怨客户不靠谱,陆谨坐在旁边,偶尔接一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等着。
七点四十五分,文件终于发了出去。
客户在电话那头连声道谢。
我把电脑一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陆谨递过来一瓶水。
“终于忙完了?”
“嗯。”
“饿不饿?”
我摸了摸肚子。
刚才在陆家只吃了两口饭,这会儿确实有点饿。
陆谨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盒。
我愣住。
“哪来的?”
“走之前我妈装的。”
我把盒子打开,里面装着排骨和米饭,还有两块我喜欢吃的红烧茄子。
我突然有点想起刚才陆阿姨的表情。
她明明对我们提前离开有点不高兴,却还是给我装了饭菜。
我低头夹了一块茄子,默默吃了两口。
陆谨坐在旁边,忽然问我:“你还想让两家人觉得我们不合适吗?”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我原本已经快忘了那场相亲,忘了我们最初的约定,甚至忘了池放还收着我们两个人的钱。
我抬头看他。
陆谨没有催我回答。
他坐在桌子另一边,神情很平静。
可我忽然有点怕他继续问下去。
“当然想啊。”我故意笑了一下,“我们俩一开始不就是这么说好的吗?”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好。”
我忽然觉得嘴里的茄子有点没味道。
陆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刚收到的消息。
“我妈说,他们已经商量好了,下周末让两家亲戚一起见个面。”
我愣住。
“见亲戚?”
“嗯。”
“我们不是还没……”
我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陆谨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他母亲发来的消息。
【今天嘉禾工作忙,我能理解。你们俩先商量一下,下周末的见面会要不要定下来。你秦阿姨也挺高兴的。】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本来我们只是打算假装相处不来,等两家长辈自己放弃。
结果连亲戚都快要见上了。
更糟糕的是,池放又给我发来一条语音。
“秦姐,我刚拍完照。两位阿姨问我,你们最近是不是已经开始谈结婚的事了。我实在不知道怎么说,您赶紧给我个准话。”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脑袋嗡嗡地响。
陆谨看见我的表情,忽然伸手把那盒饭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
我看了他一眼。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让我吃饭?”
“你今天忙了一晚上。”他说,“这事我来想办法。”
我低下头,看着那盒还冒着热气的饭。
过了一会儿,我突然伸手,夹起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
陆谨愣了一下。
我故意说:“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改变主意。”
他看着碗里的排骨,慢慢笑了。
“我知道。”
我们就这样坐在工作室里,把陆阿姨装来的饭菜吃完。
窗外已经很晚了。
陆谨替我把空盒收好,准备送我回家。
临出门时,他忽然停下来。
“嘉禾。”
我回头。
他看着我,神情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下周末那场见面,你不用勉强自己去。”
我愣住。
“那你怎么办?”
陆谨笑了笑。
“我自己跟家里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相亲那天,他戴着黑框眼镜坐在我对面,连拒绝一场饭局都得提前花三千块请演员。
如今他站在我工作室门口,手里提着那只空饭盒,竟然已经准备自己去解决两家人的问题了。
我有点想问,他到底打算怎么说。
可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一句:
“陆谨,你演男朋友是不是挺有经验的?”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没有。”
我笑了起来。
“那你还演得这么像。”
陆谨没笑。
他走近一点,替我把外套领口整理好。
“嘉禾,有些事我最近才开始学。”
我站在原地,忽然忘了接话。
直到他把手收回去,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才竟然盼着他多停留一会儿。
他替我推开工作室的门。
“走吧,送你回家。”
我跟在他身后,手机又响了一声。
池放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和陆谨站在陆家阳台旁边。
他低着头,正在替我整理耳边的头发。
而我抬头望着他,笑得特别开心。
池放还发来一句话。
【秦姐,我今天差点都信了。你们俩真是演得太好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我把照片存进了手机。
却没有告诉池放。
其实刚才那一瞬间,连我自己都差点当真了。
7
陆谨说要自己跟家里解释,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妈先把亲戚见面的时间发进了家庭群。
周六中午十一点半,地点是他家附近的一家餐厅。
我妈把截图转给我,顺便问我要不要提前去做头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给陆谨打电话。
电话接通时,他正在开车,听见我的声音后,把车停在了路边。
“我看见消息了。”他说,“你先别回复,我今晚回家一趟。”
“我也去。”
陆谨似乎有些意外。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把桌上的画稿卷好。
“总让你一个人去说,最后你妈还以为是我在背后教唆你。反正人是我请来搅局的,我自己也有份。”
陆谨没有立刻答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妈今天情绪可能不太好。”
“我妈情绪什么时候好过?”
说完我又觉得这话不太公平。
我妈虽然爱管我,真遇到事的时候,却总是第一个赶过来。去年我工作室刚开,房东临时催着补交押金,我不愿意向家里开口,她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连夜给我转了钱。
我第二天把钱退给她,她气得三天没理我。
第四天又给我送了一锅排骨汤。
我拿她实在没有办法。
挂断电话后,我把那张亲戚见面的截图又看了一遍,忽然发现陆阿姨在群里还发了一句:
【先让年轻人吃顿饭,后面的事慢慢商量。】
我把截图放大,心里更没底了。
什么叫后面的事?
我跟陆谨连正经恋爱都还没谈上,长辈们已经开始替我们往后想了。
那天晚上,陆谨在小区门口等我。
他换了一件深色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走过来,先问我吃过饭没有。
“吃了。”
“那等会儿少说话,我先跟他们讲。”
我停下脚步。
“陆谨,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容易把事情搞砸?”
他看了我一眼。
“有一点。”
我差点转身就走。
他赶紧补上一句:“主要是你一着急就爱说反话。我怕你明明想把事情说清楚,最后又跟阿姨吵起来。”
我看着他,竟然无从反驳。
因为我确实经常这样。
小时候我妈嫌我房间乱,我就故意把东西堆得更乱;她嫌我穿衣服太随便,我就专挑最夸张的穿;她叫我找稳定工作,我明明已经找到合适的长期客户,却偏偏不肯告诉她。
有时候我自己也知道,吵完以后问题并没有解决,只是看见她气得说不出话,心里能舒服几分钟。
陆谨忽然从袋子里摸出一只小面包。
“给你。”
我愣住。
“干什么?”
“我记得你一紧张就不太想吃东西。”他把面包塞到我手里,“你刚才说吃了饭,我不太信。”
我低头看着那个小面包,心里突然有点软。
我确实没吃。
下午接了一份急稿,忙到七点才想起来晚饭。刚才怕他又操心,便随口说已经吃过。
陆谨没有再问,替我把楼道门拉开,等我吃完才一起上楼。
陆阿姨开门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收了一半。
她大概猜到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陆叔叔正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进来,主动把声音调小。
我还没想好开场白,陆谨已经坐到母亲对面。
“妈,周六的饭先取消吧。”
屋里安静下来。
陆阿姨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你们两个商量好的?”
“嗯。”
“为什么?”
陆谨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们现在还没有打算谈婚论嫁。您已经通知了亲戚,等他们来了,我们反而更难解释。”
陆阿姨的脸色渐渐沉了。
“我通知他们,是因为你们这段时间确实相处得不错。嘉禾来家里,你能陪她一起走;她工作室忙,你还会过去帮忙。以前让你周末陪我逛个超市,你都说要加班,现在却有时间去电玩城。”
我坐在旁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原来她记得这么清楚。
陆谨也停了一会儿。
“妈,我以前陪您少,是我做得不够好。以后您想出去走走,我们可以提前约时间。但嘉禾是我自己愿意陪的。”
我猛地转头看他。
他却没有看我,仍然望着母亲。
陆阿姨显然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人家姑娘?”
陆谨停顿了片刻。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变快。
他放在桌边的手慢慢收拢,又松开,最后还是没有回答。
“妈,我们现在还在相处。您先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低下头,去抠面包包装袋上的小折角。
那袋面包明明已经吃完了,我却一直没舍得扔。
陆阿姨看了我一眼。
“嘉禾,你也是这个意思?”
我抬起头,准备按照原定计划回答。
可陆谨刚才说过的话还在耳边。
我忽然不太想把一切都推给他。
“阿姨,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声抱歉。”
陆阿姨没接话。
我索性把后面的话说完。
“您对我挺好的,上次还给我装饭菜。我知道您是喜欢我,才会想着让亲戚们见见。可我跟陆谨现在确实还没走到那一步。您这么安排,我们两个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阿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们前阵子为什么老约会?我看照片上,你们玩得挺开心。”
我愣住。
这一句实在问到了我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我们确实玩得开心。
甚至有好几次,我已经把最初的计划忘得干干净净。
可当着他的父母,我当然没法承认自己开始期待跟陆谨见面。
“我们觉得……可以先做朋友。”我硬着头皮说。
陆阿姨的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放下茶杯。
“行,那就按朋友的方式相处。”
我刚松一口气,她又说:“不过你们既然都来了,我也想问个明白。以后要是不合适,能不能早点说清楚?我年纪大了,折腾不起。”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发火,语气反而很平静。
我却听得有点难受。
陆谨的爸爸把电视关了,坐到旁边。
“孩子们自己商量,挺好的。你上次跟嘉禾妈妈说请亲戚,是不是也没先问陆谨?”
陆阿姨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觉得俩孩子挺合适。”
“合适也得他们自己愿意。”
陆阿姨没再争辩。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当着我们的面给亲戚们发消息,把周六的饭取消了。
我看着她一条条解释,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陆谨站起来,主动说:“妈,刚才这事我说得有点急。周日我请您和爸吃饭。”
陆阿姨摆了摆手。
“你们工作忙,别总往家里跑。我现在也想明白了,有些事急不来。”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不该走。
陆谨却没急着起身,而是跟着母亲进了厨房。
门没有关严。
我听见他把水龙头打开,又听见陆阿姨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陆谨的声音传出来。
“妈,我知道您担心我。”
陆阿姨没回答。
“但我以后想跟谁在一起,能不能让我自己选?”
厨房里安静了一阵。
我看见陆叔叔把桌上的水果收进盘子里,仿佛故意给他们留一点时间。
最后陆阿姨从厨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保鲜盒。
她把盒子递给我。
“上次嘉禾喜欢吃这个,今天又做了点。”
我低头一看,是红烧茄子。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谢谢阿姨。”
陆阿姨看了我一眼,忽然笑得很淡。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以后少管。不过嘉禾,你有空还是可以来家里吃饭,别因为今天这事就躲着阿姨。”
我赶紧点头。
陆谨站在旁边,替我把保鲜盒放进袋子里。
我们离开陆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走到楼下,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刚才在厨房跟你妈说什么了?”
“说了点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
陆谨想了想。
“我上大学的时候,想去外地读书,我妈不同意。她觉得我一个人出去没人照顾,最后我选了本地的学校。”
我侧过头看他。
“你后悔吗?”
“有一点。”他笑了笑,“那时候我什么都没争取,就觉得算了。后来碰到别的事,也习惯先看家里怎么安排。”
我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坐在餐厅里,连拒绝相亲都要请人帮忙。
原来他跟我也没差多少。
只不过我习惯吵闹,他习惯沉默。
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陆谨,今天你挺厉害的。”
他有些意外地看向我。
“哪里厉害?”
“你终于自己说话了。”
陆谨笑起来。
“这也值得夸?”
“当然值得。”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看着我。
“你想怎么办?”
我一时答不上来。
陆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等我认真想一想。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嘉禾,以前那个计划可以结束了。”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们已经不用再演给父母看。”陆谨说,“你如果不想继续见面,我不会再借口商量计划来找你。”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不高兴。
“你倒是考虑得挺周到。”
陆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刚想开口,我已经转过身。
“走吧,太晚了。”
他没再问。
送我到家以后,陆谨站在门口,等我开锁。
我把装着茄子的保鲜盒放进冰箱,回过头时,发现他还站在门外。
“你怎么不走?”
陆谨看着我。
“嘉禾。”
“嗯?”
他似乎有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叮嘱我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我忽然很想再打开。
因为我刚才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如果不用再演,你还愿不愿意来找我?
8
我跟陆谨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约会,是我主动约的。
时间定在周五晚上。
我没有告诉我妈,也没跟池放商量,更没有给这场约会安排任何令人讨厌的目的。
电影由陆谨选。
他给我发来两张票的截图时,我正在工作室里给一张海报上色。看见电影名字,我愣了一下。
是一部动画片。
讲一只小动物离开家乡,独自去寻找传说中的大海。
我以前在朋友圈里提过这部电影,说想看很久了。
可那条朋友圈发出去的时候,我们甚至还不认识。
我给他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陆谨的回复很简单。
【上次你说过。】
我盯着手机想了半天,才记起有次在电玩城外面,我随口提起自己喜欢的动画角色。
当时他正低着头替我把鞋带上的结解开,我以为他根本没听。
电影散场以后,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给长辈们编故事。
陆谨也没有。
我们顺着商场外面的人行道慢慢走,最后在一家还开着的小店买了两杯热饮。
我喝了一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原来正常约会就是这样的。”
陆谨侧过头。
“你以前的约会不正常?”
“正常的也有。”我想了想,“但我很少跟人一起看完电影,还能接着聊这么久。”
陆谨看着我。
“今天聊得挺多?”
“还行。”我故意说,“主要是电影比较好看。”
他笑了,没揭穿我。
我们走到路口时,遇见一对正在吵架的情侣。
女孩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只购物袋,男孩则一边看手机,一边催她快点。
我原本没打算多看,可那女孩忽然把袋子递给男孩,自己先往前走。
男孩追了几步,又停下来,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哄。
我看得有点出神。
陆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问我是不是认识他们。
我摇头。
“就是觉得,谈恋爱好像挺麻烦。”
他说:“你以前也这么觉得?”
“对。”
我想起自己大学毕业那年谈过的一个男朋友。
那时候我刚找到工作,每天都忙得要命。对方总觉得我把工作看得比他重要,隔三差五就要我证明自己愿意为他花时间。
有一次我熬夜赶图,第二天睡过了头,错过了我们约好的午饭。
他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之后整整一星期没理我。
后来我们分开时,他说我这种人只适合一个人过日子。
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根本不懂我。
可这么多年过去,有时候我也会想,他说的话或许有一点道理。
毕竟我确实不太会迁就别人。
“陆谨。”我忽然问,“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会要求女朋友每天跟你报备吗?”
他想了想。
“应该不会。”
“那她工作忙,顾不上回消息呢?”
“有急事我会打电话,平时等她忙完。”
我忍不住笑。
“你这样的人,应该挺容易被放鸽子。”
陆谨却说:“如果她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安排自己的事。”
我握着热饮杯,忽然觉得掌心有点烫。
我一直以为自己讨厌恋爱,是因为不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改变生活。
可这些天跟陆谨相处下来,我发现有些改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比如我会提前十分钟出门,免得他在楼下等;也会记得把手机充满电,因为他不喜欢临时找不到人。
这些事并没有让我觉得委屈。
甚至有点高兴。
我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热饮,决定换个话题。
“你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陆谨看了我一眼。
“谈过一次。”
我忽然来了兴趣。
“什么时候?”
“工作前两年。”
“后来为什么分开?”
陆谨没有回避。
“她想去另一个城市发展,我不想离开家。我们商量了一阵,最后分开了。”
我点点头。
“你还喜欢她吗?”
他停下脚步,认真想了想。
“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我发现自己刚才问得有点急,像在替未来的某个人打听情况。
陆谨却忽然说:“嘉禾,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今天约我出来,是因为还想看看我们合不合适,还是因为单纯想见我?”
我一下被问住了。
这人平时看着规矩,说起这种话来倒一点都不含糊。
我低头摆弄手里的杯盖,半天没找到合适的答案。
最后,我索性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陆老师,你能不能别总在这种时候出题?”
他笑了起来。
“那我换个问法。”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走到我面前。
“下周我还能约你吗?”
我看着他。
街边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远处有人在等红灯,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不时响起提示音。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晚上,我却觉得自己连手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以。”我说。
陆谨看着我,嘴角慢慢扬起来。
我赶紧补充:“但你下次得让我选地方。”
“好。”
他说完,很自然地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忽然不知道他是想牵我,还是准备替我拿包。
犹豫了两秒,我先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陆谨的手掌很暖。
他握住我的时候稍微收紧了一点,像是怕我突然反悔。
我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那张阳台照片。
照片里,我望着他,笑得像个已经谈了很久恋爱的人。
可直到现在,我才第一次真正牵住他的手。
陆谨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走过了两个路口。
到家楼下时,我有点舍不得放开。
可他先松了手。
“早点休息。”
我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到一半,我忽然回过头。
“陆谨。”
他还站在原地。
“嗯?”
我想问他,我们现在算不算真的在约会。
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
“你下次别买那种太贵的电影票。”
他笑着点头。
“知道了。”
我走进楼道,掏出钥匙,却发现手心还热着。
上楼以后,我做了件十分没出息的事。
我把手机里的那张阳台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给陆谨发去一句:【今天挺开心的。】
这一次,我没有再补任何玩笑话。
陆谨很快回复:【我也是。】
我抱着手机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好久。
直到我妈打来电话。
“嘉禾,你今天是不是跟陆谨出去看电影了?”
我差点把手机扔到地上。
“妈,你怎么知道?”
“陆阿姨跟我说的。”
我愣住。
“她怎么知道?”
“陆谨买票的时候,会员短信发到家里的号码上了。”
我听得头皮发麻。
我妈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说起来。
“你们俩这下总算有进展了吧?我就说嘛,年轻人多相处,感情自然就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很认真地告诉她:“妈,我今天是自己想跟陆谨出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知道啊。”
“您以后别替我们安排了。”
我妈叹了口气。
“你怎么又开始了?我现在连问一句都不行?”
我坐在床边,突然有点累。
明明刚才那么开心,听见她这句话,整个人却像被拽回了原地。
“能问。”我说,“但您问完以后,能不能让我自己决定?”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嘉禾,你是不是觉得妈一直在管你?”
我没说话。
“你从小就有主意,想学画画就学画画,想辞职就辞职。可你也得想想,我为什么总催你?你一个人忙到半夜,生病了都没人照顾。我不担心你,谁担心你?”
我握着手机,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她说的都是真的。
去年冬天我发烧,在床上躺了一整天,最后是我妈提着药和粥赶过来,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
她一边摸我额头,一边骂我不懂照顾自己。
那时候我也抱怨过她太爱管。
可夜里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替我换毛巾,我又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拿她没办法。
“妈。”我低声说,“我知道您担心。”
电话那头传来她拉椅子的声音。
“那你跟陆谨到底怎么样?”
我看着桌上的小鸭子。
“我觉得他挺好的。”
我妈似乎一下精神了。
我赶紧接着说:“但我们想慢慢来。现在先别商量别的事,好不好?”
她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妈再等等。”
我松了一口气。
可挂断电话后,我很快发现,这句“再等等”跟我理解的并不一样。
因为第二天上午,我妈直接带着一大袋东西来了工作室。
里面有水果、零食,还有她亲手做的饺子。
我本来挺高兴。
结果她坐下以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嘉禾,妈昨天想了一晚上,觉得你说得对,咱们不能太急。”
我点头。
“您终于想通了?”
她把纸推给我。
上面写着:
【两个人相处需要考虑的事情。】
下面列了好几项。
工作安排,生活习惯,以后住哪里,什么时候见家长。
甚至还有一项:
【婚后是否继续开工作室。】
我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头有点疼。
“妈,咱们昨天怎么说的?”
她很认真地解释:“这只是先了解一下。你们以后迟早要谈的。”
我把纸折起来,放到旁边。
“妈,我自己的工作,我不会因为结婚就随便放弃。”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什么时候让你放弃了?我就是怕你以后太辛苦。陆谨工作稳定,你们总得有个人多顾家吧?”
我看着她。
“为什么一定是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
我却已经不想再听下去。
“您今天来看我,我很高兴。饺子我也会吃。可这张纸您带回去吧,我现在还不需要。”
我把纸重新递给她。
我妈接过去,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
她没有发火,只把桌上的保温袋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那你先吃饭。”
我看着她把包拎起来,突然有点难受。
这次我没有追出去。
因为我知道,如果现在又像以前一样追上去哄她,说自己什么都听她的,今天这场谈话便没有任何用处。
可等她走远以后,我还是把那袋饺子打开了。
她怕我吃不饱,装了满满两层。
最上面还放着一小盒醋。
我坐在工作室里,吃着饺子,忽然很想给陆谨打电话。
可手机拿起来以后,我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他说。
我开始喜欢他了。
可我越来越担心,这份喜欢最后会被所有人推着走,变成我连什么时候结婚、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都得提前交代的一件事。
傍晚,陆谨给我发来消息,问我下周想去哪里。
我看着聊天框,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句:
【我这两天有点忙,过阵子再说吧。】
他很快回复:【好,等你忙完。】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那张阳台照片还在屏幕里。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开心。
可现在,我忽然有点怕自己真的走进那张照片里面。
9
池放把我约出去时,脸上难得没有那种见钱眼开的笑容。
他发来消息,说有件事必须当面告诉我。
我原本不想见。
最近工作室接了新项目,客户要求月底前交出整套宣传图。我一边改稿,一边还要应付我妈时不时发来的消息,实在没空陪一个职业假前任聊天。
可池放紧接着发来一张截图。
上面是陆阿姨给他的消息。
【小池,下周家里要请几位老朋友吃饭,你到时候带相机过来。陆谨和嘉禾的事,我们也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我看完,直接把数位笔放下了。
这不是亲戚见面取消了吗?
怎么又冒出来一顿饭?
池放在电话里小声解释:“阿姨说就是普通聚餐,没特意请亲戚。我问过陆哥,他说这事他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先告诉我?”
池放叹了口气。
“因为我现在真的有点怕了。”
见面地点定在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池放提前到了,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我坐下时,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他和陆阿姨的完整聊天。
陆阿姨确实让他下周过去拍照,还提到想把前几次聚餐的照片整理出来,做成一个小相册。
但让我意外的是,聊天里还有一句。
【你上次来搅局,是谁让你来的?这事我一直没问清楚。】
池放没有回复。
他看着我,表情格外谨慎。
“秦姐,我觉得阿姨已经开始怀疑了。”
我看着那句话,突然有点坐不住。
陆阿姨确实很聪明。
相亲那天,她虽然把事情解释成了我们合谋搅局,可之后我们两个表现得越来越像真的在约会,她未必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尤其池放还一直在两家之间来回跑。
我忽然发现,自己最初觉得十分聪明的计划,留下的漏洞简直比渔网还多。
“你准备怎么说?”我问。
池放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我想跟阿姨说实话。”
我愣住。
“你疯了?”
他把杯子放下,脸上竟然有点不好意思。
“秦姐,我真没想到这事会闹到现在。最开始我就是接了两单活,想着把任务完成,拿钱走人。后来你们两家长辈都挺喜欢我,我又跟着吃饭、拍照,越来越不好意思。”
我盯着他。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
池放摸了摸鼻子。
“陆阿姨上次还给我妈寄了点她自己做的点心。我妈收到以后,特意打电话让我好好谢谢人家。”
我愣了一下。
“你妈知道你演假前任?”
“知道。”
“她怎么说?”
池放低下头,声音难得小了一点。
“她说我挣钱可以,别拿人家真心当玩笑。”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骂了。
池放拿出手机,又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陆阿姨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饺子。她看见镜头,笑得很自然。
我想起上次去陆家,她还给我装了一盒红烧茄子。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不敢继续往下想。
我们两个一开始都只想摆脱相亲。
池放只是个收钱办事的人。
可两家长辈真的花了心思,也真的把我们当成有可能走到一起的一对年轻人。
如今他们越是认真,我就越难开口。
“我先跟陆谨商量。”我最后说。
池放点点头,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等你们消息。”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他却忽然叫住我。
“秦姐,还有件事。”
我停下来。
池放犹豫了一会儿,才说:“陆哥前两天来找过我。”
我心里猛地一跳。
“找你干什么?”
“让我以后别再替你们俩出主意了。”
我看着他。
池放继续说:“他说最初那两单钱就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以后要拍照就认真拍照,别再帮两边家长猜你们的关系。”
我沉默下来。
“他还说什么?”
池放想了想。
“他说,要是你有一天不想继续见他,也别让我去劝。”
我握着包带的手慢慢收紧。
“他为什么这么说?”
池放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知道。他当时看起来挺认真的。”
我从咖啡店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招牌,有人在路边卖烤红薯,香味飘得很远。
我本来打算直接回工作室,却在路口停了下来。
手机里有一条陆谨上午发来的消息。
【周五我去接你?】
我一直没回。
现在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最近有点过分。
我前阵子还主动约他看电影,牵着他的手走了好几条街。
他问我还想不想继续见面,我也答应了。
可只因为我妈拿来一张纸,我就开始躲着他。
陆谨什么都没做错。
我却已经在心里替他安排好了一个可能让我不高兴的未来。
想到这里,我给他打了电话。
陆谨接起来时,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
“嘉禾?”
“你周五有空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有。”
“那我们去吃饭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陆谨问我:“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信号灯从红色变成绿色。
“有一点。”
“能跟我说说吗?”
我吸了口气。
“我妈开始跟我商量婚后的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陆谨的声音慢慢放轻。
“她是不是又让你考虑工作室?”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
“上次去你那里,她就提过。”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不想以后谈个恋爱,连工作都得先跟别人商量。”
“嗯。”
“也不想因为别人觉得我们合适,就必须赶紧往下走。”
“我知道。”
陆谨的声音一直很平静。
可他越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终于忍不住问:“那你呢?你是不是也觉得结婚以后,总得有人多顾家?”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嘉禾,我以前确实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
我忽然有点失望。
陆谨接着说:“但我很清楚,你喜欢现在的工作。我不想让你为了跟我在一起,把自己喜欢的事放下。”
我站在路边,眼眶突然有点热。
明明刚才还想找他理论,现在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周五去接你。”他最后说,“我们慢慢聊。”
挂断电话后,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路过的人看见我拿着手机发呆,还以为我在等车。
可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拒绝理由,可能真的到了该收起来的时候。
周五晚上,陆谨没有带我去餐厅。
他先来工作室接我,看到我还在修改画稿,便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等我终于关上电脑,他才从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
我愣住。
“你怎么又买票?”
“你上次说想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正是那部动画片的特别放映场。
我前几天在网上看到过宣传,却因为工作太忙没抢到票。
“你怎么买到的?”
“提前约的。”
我看着那两张票,突然很想笑。
“陆谨,你是不是偷偷在研究我的朋友圈?”
他也笑。
“研究得还不够。”
我们去看了电影。
散场以后,商场里的大部分店铺都关了,只剩下楼下几家餐厅还亮着灯。
陆谨带我去吃了砂锅米线。
我一边吃,一边跟他说最近工作室遇到的麻烦。
客户临时改要求,合作方总爱拖时间,还有我前几天把一张画稿放错文件夹,差点把旧版发过去的事。
陆谨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等我说完,他才慢慢讲起自己最近的工作。
他在单位负责协调项目,平时忙起来,常常要跟很多人反复确认细节。
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生活有规律,事情也有条理。
可最近几个月,他开始想把周末留出一些时间,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好奇地问:“比如?”
陆谨想了想。
“以前一直想学摄影。”
我差点笑出声。
“你跟池放学?”
他也笑起来。
“我可不想学他那种接单方式。”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愿望有点可爱。
“那你想拍什么?”
“先拍点平常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比如你工作室那些画。”
我愣住。
他很自然地接着说:“上次你墙上有一张还没画完的图,我觉得挺好看。你后来画完了吗?”
我想起那张画。
那是一张给客户做的宣传海报,画面里有个站在海边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一只纸船。
客户后来改了方案,最后没用上。
我一直舍不得删,便把它留在了工作室的墙上。
“画完了。”我说,“但没人买。”
陆谨点点头。
“那下次我能去看看吗?”
我低头喝了一口汤。
“可以。”
他说完,忽然把手放到桌边。
我看着那只手,想起上次我们在街上牵手的情形。
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伸过去握住了他。
陆谨的手指轻轻收拢。
我们就这样在热气腾腾的米线店里坐了很久。
直到服务员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我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走出店门时,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陆谨,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他停下来,认真看着我。
“我想跟你谈恋爱。”
我愣住。
他继续说:“不用演给谁看,也不用让谁替我们决定。你要是还想再了解我一阵,我也愿意等。”
我望着他,心里忽然乱成一团。
明明刚才还觉得自己什么都想清楚了,现在却又开始紧张。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我这个人挺难伺候的。”
陆谨笑起来。
“我知道。”
他伸手替我把外套领口整理好。
“你之前给自己写过八百字人物小传。”
我顿时想起池放。
想起那两份委托。
想起自己那五千块钱。
我忽然有点笑不出来。
陆谨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嘉禾,有件事我们不能再拖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
第二天,就是陆阿姨请老朋友吃饭的日子。
我和陆谨商量好,先去找两位母亲,把当初雇池放的事说清楚。
至于我们的关系,等这件事解决以后,再由我们自己决定。
可谁也没想到,池放比我们早到了半个小时。
等我们走进包厢时,他正拿着相机,站在两位母亲中间。
而陆阿姨手里拿着的,赫然是他最初收钱时写的两份委托记录。
10
池放看见我们进门,第一反应竟然是站起来鞠了一躬。
“秦姐,陆哥,对不起。”
我脚步停在包厢门口,忽然很想把这人从窗户里扔出去。
陆谨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拦了一下。
“先进去。”
包厢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
除了两家父母,还有几位陆叔叔相熟的朋友,年纪都跟他们差不多。桌上摆着茶水和果盘,大家原本在聊天,这会儿却齐齐看向我们。
我妈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十分难看。
陆阿姨手里拿着两张打印纸。
我不用凑近,也能认出其中一张。
上面写着我给池放安排的内容。
【角色:前男友。】
【表演重点:表现出对秦嘉禾念念不忘。】
【尽量制造相亲对象的不适,但不得出现过激行为。】
我当初还特意给池放加了一句:
【哭得自然一点,不能让长辈一眼看出来。】
现在那行字就印在纸上,清清楚楚。
我妈看见我,先开了口。
“秦嘉禾,你过来。”
我走过去时,陆谨没有松手。
他跟着我一起站到桌边。
陆阿姨把两张纸放下,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
“你们两个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池放急忙开口:“阿姨,您别怪他们,我今天也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你先坐。”陆阿姨打断他,“我问的是他们两个。”
池放立刻闭了嘴。
这人平时演什么都像,唯独现在这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样子,真实得让人有点心酸。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纸。
另一张属于陆谨。
他要求池放在相亲饭桌上说自己的坏话,故意暴露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生活习惯。
两份委托分别写着五千和三千。
我妈拿起其中一张,放到我面前。
“你花五千块,就是为了让这个孩子去饭店闹?”
我硬着头皮点头。
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你以前相亲不喜欢,最多找借口推掉,怎么这次还闹出个前男友来?”
我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告诉她,我那天确实花了很多心思,连池放哭的时候应该把眼泪擦在哪边脸上,都提前想好了。
陆谨忽然开口。
“阿姨,您先别着急。我也雇了他。”
我妈转过头。
陆谨走到桌边,把自己的那张委托拿起来。
“我当时也不想相亲,觉得直接拒绝,家里可能不肯答应,就想用这个办法让双方失望。”
陆阿姨听完,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你们两个后来为什么又天天约会?”
我握紧了手里的包。
陆谨看了我一眼。
“后来我们确实开始相处了。”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一位阿姨忽然问:“那你们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妈还在看那份委托。
她显然已经听不进别人的话了。
“嘉禾,你告诉妈,后来你们说看电影、去工作室、一起出去玩,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抬头看她。
“那些都是真的。”
“那今天呢?”
我一时没明白。
我妈把手里的纸慢慢放下。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准备替你们高兴,你是不是也打算看我们笑话?”
我猛地摇头。
“没有,妈,我们今天本来就是想来解释的。”
“解释什么?”
她看着我,眼圈突然红了。
“你要是不愿意相亲,可以跟我说。你以前哪次拒绝,我真的把你绑去过?你花钱请人闹一场,又让我和陆阿姨夹在中间替你们圆场,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你觉得我该怎么说?”
我张了张嘴,竟然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她说得太直接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拒绝相亲。
可我从没认真想过,那天饭桌上的另外几个人,看见池放哭着冲进来时,到底有多尴尬。
我妈当时还替他递了纸巾。
陆阿姨甚至请他坐下吃饭。
我们自以为聪明,结果长辈们却一直在替我们收拾场面。
池放在旁边坐不住了,终于起身解释。
原来他提前到场后,陆阿姨便拿着相亲那天的照片,问他能不能把几次聚餐的照片整理成一个相册。
池放答应了。
可陆阿姨又问起最初那场闹剧。
她说自己一直觉得奇怪。
一个年轻演员,既然是来搅局的,为什么后来又跟我们两个关系这么好,还愿意帮忙拍照?
池放当时想继续敷衍过去。
可陆阿姨直接问他:“你到底收了谁的钱?”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把两份原始委托打印出来,交给了她。
“我妈说了,挣钱归挣钱,别一直骗长辈。”池放低着头,“之前我没完成任务,还跟着大家吃了这么多顿饭,实在过意不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小子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真到了这一步,却先替我们承担了最难开口的事。
可我又不能怪他。
毕竟这些事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陆阿姨看向陆谨。
“你之前回家说,想自己决定跟谁在一起。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怎么想的?”
陆谨沉默片刻。
“我想跟嘉禾继续相处。”
我心里猛地一跳。
包厢里忽然响起几声轻轻的议论。
我妈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阿姨的表情却没有缓和。
“你现在说喜欢她,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又在演?”
陆谨看着母亲。
“您可以不信我现在说的话。以后我怎么做,您看着就行。”
陆阿姨怔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儿子会这样回答。
从前的陆谨,在家里一向很好说话。
让他周末回来吃饭,他会提前安排时间;让他跟谁见面,他虽然不情愿,却也会尽量配合。
如今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然第一次没有顺着母亲的意思找台阶下。
我忽然很想替他说句话。
可还没等我开口,我妈已经转向我。
“嘉禾,那你呢?”
我看见陆谨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收了一下。
他没有催我。
可整个包厢的人都在等。
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场面。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等着我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我跟陆谨的关系明明才刚刚开始,我们甚至还没有认真说过要不要正式谈恋爱。
如今却要在一屋子长辈面前,把这件事当成一道必须立即交卷的题。
我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我们现在还没确定关系。”我说。
包厢里又安静下来。
我妈皱了皱眉。
“那你们今天又是牵手进来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谨刚才进门时握住了我的手腕,之后便一直站在我旁边。
他没再碰我。
我突然有点委屈,也有点生气。
“妈,我跟他谈不谈恋爱,能不能等我们自己商量?”
我妈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问一句都不行?”
“您问过很多次了。”
话说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急了。
可屋里这么多人看着,我实在没办法把话收回去。
我妈拿起桌上的包,慢慢站起来。
“行,那你们自己商量。我以后不问。”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我急忙追过去。
“妈!”
她没有回头。
我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陆阿姨叫住了陆谨。
“儿子,你今天也得给妈一句准话。嘉禾说了,你们还没确定关系。那你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陆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说得对,我们现在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
我心里突然一沉。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这件事我想自己来。以前是我处理得不好,让您操心了。今天的饭,我来跟大家解释,之后您别再替我安排。”
陆阿姨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口,忽然很想回头。
可我妈已经进了电梯。
我只能跟着追下去。
等我追到楼下,她正站在路边等车。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叫了一声。
“妈。”
她没有看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刚才那么多人,我也听明白了。”
我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嘉禾,我今天其实挺高兴的。”
我抬头看她。
“上午出门前,我还把你小时候的一张照片找出来了。想着要是他们家喜欢,我就给陆阿姨看看。”
我看见她从包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只有五六岁,穿着一件花裙子,坐在地上画画。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鼻子突然发酸。
我妈把照片重新塞回包里。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我总觉得,你要是能遇上一个愿意照顾你的人,我以后就能少操点心。”
我张了张嘴。
“妈,陆谨对我挺好的。”
她看着我。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认?”
我一下愣住。
我妈没有继续追问。
她叫的车到了,临上车前,才低声说:“你们年轻人的事,以后自己处理。妈回去缓缓。”
车门关上,我站在路边,直到车尾灯消失,才慢慢拿出手机。
陆谨发来一条消息。
【阿姨走了吗?】
我回复:【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我把这边的事处理完,再跟你说。】
我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因为我刚才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明明很想跑过去,告诉他我喜欢他。
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还是选择了退后。
而他没有再追上来。
11
陆谨三天没有约我。
他每天都会回消息,语气跟以前一样客气。
我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好。
我说工作室最近接了个新项目,他回复恭喜。
我发了一张新画的插图过去,他认真夸了配色。
可我们再也没有提过周五看电影、周末去哪里,或者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发现最上面那段时间里,我们竟然连着约了好几次。
有时候我会嫌他太爱操心。
有时候他会嫌我工作太晚。
可那时候只要手机响一下,我几乎都能猜到是他。
现在手机安静了,我反而觉得工作室比以前还吵。
隔壁装修的电钻声、楼下送货车倒车的提示音,还有客户一遍遍发来的修改意见,全都变得格外烦人。
我把那只黄色小鸭子从电脑旁边拿起来,放回包里。
它的嘴巴依旧歪着。
陆谨当时抓到这只鸭子,费了三次机会。
我却一直记得他从口袋里把它拿出来时的表情。
那天他问我还想不想继续见面,我没有好好回答。
后来他握住我的手,我又怕两家人知道以后催得更紧。
如今他真的不来找我了,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有那么多话没说。
下午,我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周末有空回家吃饭吗?】
我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回复:【有。】
她回了一个字。
【好。】
周六中午,我回到家时,厨房里已经摆好了菜。
我妈做了我喜欢吃的鱼香肉丝,还特意买了一个小蛋糕。
我有点意外。
“今天谁过生日?”
“没人过。”她把蛋糕往冰箱里放,“你上次说想吃这个,我路过顺手买了。”
我走过去,帮她把菜端到桌上。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没提陆谨。
我妈问我工作室最近忙不忙,客户有没有再临时改图。
我告诉她新接的项目进展还算顺利,月底应该能交完。
她听完,点点头。
“那你也别总熬夜。”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我以为又是相亲资料,脸上的笑容一下收住。
她看了我一眼。
“别紧张。”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旧画。
都是我小时候画的。
有一张画着一只小狗,耳朵一边大一边小;还有一张画的是我妈,头发被我涂成了绿色。
我拿着那几张纸,突然愣住。
“你还留着?”
“留着啊。”
我妈拿起那张绿头发的画像,自己先笑了。
“你小时候画我,非说我适合绿色。我那天还真被你哄着,去买了一个绿发卡。”
我忍不住跟着笑。
那只发卡我记得。
买回来以后,我妈戴了两天,后来嫌颜色太扎眼,就放进了抽屉。
可那时候我特别高兴,觉得自己画的东西竟然真能影响大人的决定。
我翻着那些画,忽然看见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纸。
上面是一幅没画完的小女孩画像。
女孩穿着长裙,站在一棵树下,头发只涂了一半颜色。
我一下愣住。
这张画我记得太清楚了。
小时候我妈收拾房间,把我夹在漫画书里的画稿扔掉,我为此跟她闹了很久。
后来她给我买了新画册,我却一直没再画完那个女孩。
我抬头看她。
“这张怎么还在?”
我妈也愣了一下。
“我当时收拾废纸,后来发现这张画夹在里面,就又捡回来了。”
她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那时候气得很厉害,我还以为你只是舍不得一张纸。”
我低头看着那幅画。
纸角被折过,背面还留着一点胶带的痕迹。
我妈伸手摸了摸。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懂,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画这些。后来你考上设计专业,我还想着,学画画能不能找份稳定工作。”
我没有打断她。
她把那张画重新放进文件袋,声音慢慢低下来。
“嘉禾,我一直觉得,自己替你考虑得多一点,你就能少吃点苦。可你这几年做工作室,吃了苦也没怎么跟我说。我有时候想帮忙,又怕你嫌我烦。”
我低着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坐在对面,轻轻叹了口气。
“陆谨那孩子,我确实挺喜欢的。可你要是因为我催,才勉强跟他在一起,妈以后想起来也不舒服。”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那天我在饭店里生气,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被你们骗了。我跟陆阿姨说了那么多好话,还想着你们要是真成了,以后两家人能常来常往。结果到头来,你们连一开始见面的事都是花钱演的。”
我把筷子放下。
“妈,对不起。”
她低头夹了一口菜,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现在到底喜不喜欢陆谨?”
我看着她。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那些绕来绕去的话。
“喜欢。”
我妈抬起头。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我怔了一下。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你以前喜欢画画,谁劝你都没用。喜欢出去工作,就算我天天唠叨,你也照样辞职。怎么到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反而躲起来了?”
我听得有些发愣。
我妈把那袋旧画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想好。妈以后少管,但你也别把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推。”
我看着那几张画,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有些事,我早就可以自己决定。
只是这一次,我太害怕决定以后还得承担别人的期待,便干脆把喜欢也一起藏了起来。
饭后,我帮我妈洗完碗,把那些旧画装进包里。
临走时,她忽然叫住我。
“嘉禾。”
我回头。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要是哪天你真想跟陆谨谈恋爱,记得先告诉人家。”
我笑了起来。
“知道了。”
我从家里出来以后,没有回工作室。
而是直接去了陆家。
陆阿姨开门时,看见是我,明显有些意外。
“嘉禾?”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点心。
“阿姨,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让我进了屋。
陆叔叔不在,客厅里安安静静。
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里面正是那天池放拍的合照。
我和陆谨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
陆阿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相框往旁边挪了一点。
“那天的事,陆谨已经跟我说过了。”
我低下头。
“阿姨,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道歉。”
她坐到我对面,没有说话。
我把点心放到桌上,慢慢讲起那天相亲的事。
包括我为什么想拒绝,为什么花钱找池放,之后又为什么答应跟陆谨假装接触。
有些话我以前觉得特别有理,现在说出来,却发现里面有不少不成熟的地方。
我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想争取一点选择的余地。
可我用的办法,确实让别人跟着尴尬。
陆阿姨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低声问:“嘉禾,你现在过来,是因为陆谨让你来的?”
我摇头。
“他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像那天陆谨一样,把话说清楚。
“阿姨,我喜欢陆谨。”
陆阿姨的手停在茶杯上。
“可我以前一直怕,跟他在一起以后,就得按照两家人的安排往下走。我喜欢自己的工作,也喜欢现在的生活,不想一下子把这些都放掉。”
她听得很认真。
我继续说:“那天在饭店里,我说我们还没确定关系,这句话确实是真的。可陆谨当时已经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他谈恋爱。我没敢好好回答。”
陆阿姨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回家以后,也跟我说了不少。”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
她慢慢说:“陆谨从小听话,我以前总觉得他省心。前几年他有个谈了两年的女朋友,后来人家想去外地工作,他就一直犹豫。我劝他别折腾,他最后真留下来了。那姑娘走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可惜。”
我抬起头。
“后来呢?”
“后来他跟我说,他当时其实也想去试试,只是怕我不高兴。”
陆阿姨叹了口气。
“我那时候才知道,自己好多年都没认真问过他想要什么。”
我忽然想起陆谨在厨房里说过的话。
他说有些事情,自己以前没争取过。
我当时只觉得他有点遗憾。
如今听陆阿姨讲出来,才知道那些遗憾已经留了很久。
她看了看我,又说:“嘉禾,我以前确实太着急了。你来了以后,陆谨愿意出门,也愿意跟我们聊自己的事。我就想着,他终于有个喜欢的人了,赶紧把事情定下来。”
我低头笑了一下。
“我也挺喜欢跟他待在一起的。”
陆阿姨望着我,神情慢慢缓和。
“那你们自己好好谈谈吧。阿姨以后尽量少插手。”
我点点头。
临走时,她忽然把那个相框递给我。
“这个你拿着吧。”
我愣住。
“您不要了吗?”
“陆谨房间里还有一张。”
我接过相框,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我们坐得很近。
我突然有点鼻酸。
“谢谢阿姨。”
她笑了一下。
“等你们哪天真在一起了,再重新拍一张。”
我拿着相框走到楼下,正准备离开,却看见陆谨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显然也是刚下班。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嘉禾?”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先动。
最后还是陆谨走过来,看见我手里的相框,神情有些复杂。
“你来找我妈了?”
我点头。
“有些事我想自己跟她说清楚。”
他看着我。
“她为难你了吗?”
我摇头。
“没有。”
陆谨松了口气。
我望着他,忽然很想把刚才在楼上说过的话再讲一遍。
可他已经把手里的水果换到另一边,似乎准备送我出去。
“我送你回去。”
我站在原地没动。
“陆谨。”
他停下来。
我鼓起勇气,问他:“我们能不能找个时间,好好谈谈?”
陆谨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我刚要笑,他又说:“嘉禾,我想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
我愣住。
“什么事?”
“我已经跟家里说清楚了,以后我的感情和生活,我自己做决定。”他看着我,“你也不用因为他们之前喜欢你,就觉得必须给谁一个交代。”
我握紧了相框。
“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我又停住。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正是我前阵子最害怕的事。
陆谨看了我一会儿,声音慢慢放轻。
“我喜欢你,嘉禾。但我希望你有一天来找我,是因为真的想跟我在一起。”
我抬头看着他。
路灯下,他的眼镜反着一点光,神情仍旧温和。
我忽然发现,自己以前总觉得陆谨太好说话。
如今他终于学会把自己的想法讲明白,我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有催我。
只是伸手替我拦了一辆车。
“早点回去,别太晚。”
我坐进车里,看见他还站在路边。
车子开出去以后,我回头望了一眼。
陆谨已经转身往小区里走了。
我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相框。
照片里的他还在笑。
那一刻,我终于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这一次,我不能再等他来牵我的手了。
12
我决定追陆谨。
这个决定做出来以后,我遇到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我不会追人。
以前相亲,我最擅长的是让对方失去兴趣。请演员、故意迟到、挑难看的电影,办法多得能写成一本书。
如今真想让一个人喜欢我,我却连约他吃饭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对着手机研究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给池放发去一句话。
【你以前演过多少次被人追求的角色?】
池放回复得特别快。
【秦姐,您要找我拍恋爱短视频?】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咨询费两百。】
我看着那行字,忍了又忍。
【上次那八千块钱,你还有脸收咨询费?】
池放立即改口。
【老客户终身免费。】
我告诉他,我打算正式向陆谨表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秦姐,你确定?”
“确定。”
“那你给他打电话啊。”
我愣住。
池放继续说:“你别跟我说,你还想让我演一回前男友,刺激陆哥吃醋。上次他不让我演,你还记得吧?”
“谁说我要刺激他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这个不太靠谱的男人问住了。
池放大概也有点无奈,语气慢慢认真起来。
“秦姐,我演过挺多恋爱角色,但真谈恋爱的经验也不多。你要真喜欢陆哥,就告诉他呗。他这种人,你跟他绕弯子,他可能还真当你在开玩笑。”
我沉默了。
他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陆谨确实太认真。
我说自己不喜欢,他就会退后。
我说再等等,他就真的等。
我以前觉得这很方便。
如今却突然意识到,如果我一直说反话,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究竟在等什么。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手机,给陆谨发了一条消息。
【周五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
发完以后,我盯着聊天框,心里紧张得不行。
陆谨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有。】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句。
【需要我提前带什么吗?】
我忽然笑了。
这人还是老样子。
明明是出去吃饭,他也能问得像准备参加一场需要带材料的活动。
我回复:【带你自己。】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还有那只黄色小鸭子。】
陆谨这次回复得很快。
【好。】
周五下午,我比平时提前两个小时结束工作。
临走前,我把桌面收拾了一遍。
收拾到一半,我忽然想起陆谨第一次来工作室时,随手扔掉了我没吃完的薯片。
那次我真生气了。
后来他再来,每次都会先问我哪些东西可以碰。
有一回他帮我搬画稿,发现桌上有几张纸压在一起,便站在旁边等我确认,直到我说可以,才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挪开。
这种事看起来很小。
可我很喜欢。
因为他从来没有要求我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我喜欢把东西摊开,他便学着在那些东西中间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我放下手里的画笔,忽然决定把自己最近画的一张图也带上。
那张画原本是给客户做的海报,后来方案没被采用,我便留下来继续画。
画里有两个小人,站在一片宽阔的草地上。
一个人背着画板,另一个人拿着相机。
他们都朝着远处走,脚边跟着两只歪嘴巴的小鸭子。
我把画装进纸筒里,又拿出一张空白卡片。
想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陆谨,我想跟你认真谈恋爱。】
写完以后,我把卡片夹进包里。
又觉得太直白。
可转念一想,我花了八千块钱才学会的事,难道还要继续绕弯子?
我把包背好,出门。
饭店是我们第一次相亲的地方。
我特意订了同一个包厢。
老板听见我报出名字,还热情地问要不要安排大桌。
我连忙拒绝。
“两个人。”
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空着的包厢,似乎有点不理解。
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夸张。
可我就是想把那天没说清楚的话,重新说一遍。
六点五十分,陆谨准时到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
看见我坐在里面,他先笑了。
“你怎么选了这里?”
我故意说:“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心理阴影。”
陆谨走进来,把纸袋放到桌上。
“有一点。”
我忍不住笑。
“怕池放再冲进来?”
“怕你又突然说不想见我。”
我一下安静了。
陆谨在我对面坐下,像是也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
他看着桌上的菜单,过了一会儿才抬头。
“嘉禾,我刚才说得有点重。”
我摇头。
“没有。”
我把菜单放到旁边,忽然觉得那些提前准备好的漂亮话全都用不上了。
“陆谨,那天在饭店里,我让你难过了,对吗?”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对不起。”
陆谨握着水杯,手指停了一下。
我继续说:“那天所有人都在问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脑子里只想着赶紧摆脱那种场面。我怕一旦承认喜欢你,两家人就会替我们决定后面的事。”
他静静听着。
“可我没想过,你听见那句话会怎么想。”
我低头看着桌面。
“你已经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谈恋爱。我当时答应了,又一直没说清楚。后来我还躲着你,弄得好像你哪里做错了。”
陆谨把水杯放下。
“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抬头。
他看着我,声音很平稳。
“我以前习惯把事情安排好,觉得只要别人需要,我就应该尽量照顾。可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有时候我确实不懂。第一次去你工作室,我连你的零食都没问,就替你扔了。”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
陆谨继续说:“后来我想明白了,跟你在一起,我得先学会问你想要什么。”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充:“包括你想不想跟我谈恋爱。”
我忽然笑了。
“那你现在问。”
陆谨看着我。
包厢里很安静,外面隐约传来服务员走动的声音。
他像第一次相亲那样,坐得端端正正。
可这一次,他的眼睛一直望着我。
“秦嘉禾。”他开口,“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卡片,放到他面前。
陆谨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本来打算等吃完饭再给你的。”
他拿起卡片,认真看了很久。
久到我忍不住伸手去抢。
“你别看了,我写得太难看。”
陆谨把卡片往旁边挪开。
“挺好看。”
“我说的是字。”
“我知道。”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终于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我很喜欢。”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前阵子所有的犹豫都变得特别傻。
他就在这里。
一个会认真听我讲话、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会因为我一句话就耐心等着的人。
我以前总担心,谈恋爱以后自己会失去很多东西。
可眼前这个男人,连替我挪一张画稿都要先问我。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陆谨。”我伸出手,“我答应了。”
他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只轻轻碰一下。
而是把我的手完整地握进掌心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我们两个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满脑子都想着怎么把对方吓跑。
如今我却希望这顿饭吃得慢一点。
最好能一直吃到很晚。
陆谨把纸袋打开,拿出那只黄色小鸭子。
我笑得差点趴到桌上。
“你还真带来了。”
“你让我带的。”
他把小鸭子放在桌边。
那只鸭子的嘴巴跟我那只一样歪。
我从包里摸出另一只,放到它旁边。
两只小鸭子并排坐着,表情都十分欠揍。
陆谨看了一眼,忽然笑起来。
“当时你说想抓一对,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
“我那时候确实随口说的。”
我把鸭子往中间挪了一点。
“但我后来一直想,什么时候能把它们摆到一起。”
陆谨看着我,笑意慢慢柔下来。
饭菜上桌以后,我们终于像一对正常情侣那样吃了顿饭。
没有长辈在旁边安排座位,也没有池放突然冲出来哭诉,更没有谁要故意暴露自己的缺点。
我点了自己喜欢吃的菜,陆谨照样认真看了一眼菜单。
吃到一半,我故意问他:“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提醒我,点太多吃不完?”
陆谨摇头。
“今天我请客。”
“那我再加一份甜点。”
“好。”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得寸进尺。
可他只把菜单推过来,顺手替我添了半杯热水。
吃完饭,我们沿着餐厅外面的街慢慢走。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相亲结束,我们就是坐在这里,商量怎么让两家长辈放弃。
“陆谨。”我停下来,“你还记得那张小票吗?”
他看了我一眼。
“记得。”
“你还留着?”
陆谨从钱包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一下愣住。
还真是那张小票。
背面写着我们的缺点。
【我生活混乱,无法接受被人约束。】
【我做事刻板,对伴侣的生活习惯要求很高。】
下面还有那句:
【消费观念差异很大。】
我拿着小票,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陆谨看着我。
“后来有几次,我想过把它扔掉。”
“为什么没扔?”
他想了想。
“觉得挺有纪念意义。”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那天我们坐在便利店里,认真研究怎么让对方讨厌自己。
如今再看,竟然像两个特别不擅长谈恋爱的人,提前写了一份错误百出的说明书。
我把小票折好,还给陆谨。
“这个你收着。”
他接过去。
我伸手牵住他。
“以后我们有意见,直接说。”
陆谨点头。
走到路灯下时,他忽然停下来。
我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谨看着我,似乎有点紧张。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我可以亲你吗?”
我愣住。
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人连这种事都要先征求意见。
可我一点都不讨厌。
我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抱住他的腰。
“可以。”
陆谨低下头。
他的吻很轻,落在我唇上时,甚至还带着一点小心。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以前那样,紧张得想说点什么缓解气氛。
可这一次,我没有。
我只是闭上眼睛,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等他松开我时,我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
我忍不住逗他:“陆老师,你是不是第一次这么主动?”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竟然点了头。
我笑得更厉害了。
陆谨无奈地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嘉禾,你能不能先别笑?”
我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声。
“好。”
可过了几秒,我又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我忽然想到,池放要是知道我们花了八千块钱,最后还在原地谈起了恋爱,大概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接过最奇怪的两单生意,就是我们这一对。
13
我和陆谨正式谈恋爱以后,最先提出要见面的人,竟然是池放。
他给我发来消息,说自己想请我们吃顿饭。
我看着聊天框,认真思考了半天,最后给陆谨打电话。
“你说他是不是又想挣我们的钱?”
陆谨在电话那头笑了。
“这次应该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昨天也给我发消息了。”
我一下坐直。
“什么?”
陆谨把截图发给我。
池放给他发的是:
【陆哥,我最近接了个婚礼摄影的活,想提前练练情侣照。您跟秦姐要是方便,我请你们吃饭,顺便拍几张,免费。】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这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
至少现在知道先说免费。
我们约在周日下午见面。
地点是第一次相亲的那家餐厅附近。
池放提前到了,穿着一件整齐的白衬衫,旁边放着相机包。
看见我们俩牵着手走过来,他的表情十分精彩。
“秦姐,陆哥,你们真在一起了?”
我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怎么?你不同意?”
池放连忙摇头。
“同意,太同意了。”
他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从包里摸出两张照片。
一张是相亲那天拍的。
池放站在中间,我和陆谨坐在两边,三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僵硬。
另一张是后来在陆家阳台拍的。
陆谨替我整理头发,我望着他笑得很开心。
池放把两张照片放到一起,自己先笑了。
“秦姐,我跟你们说实话。我那时候就觉得奇怪。”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奇怪什么?”
“你们明明一个比一个想把相亲搅黄,可每次站在一起,又总有种谁也不舍得先走的感觉。”
我没说话。
因为这话听起来太像事后诸葛亮。
陆谨却笑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们?”
池放摸了摸鼻子。
“我提醒了啊。”
我立刻反驳:“你什么时候提醒了?”
“我说你们这种性格差别大的,容易互相吸引。”
我愣了一下。
陆谨也愣了一下。
然后我们两个同时笑起来。
这句话我记得。
当时池放就是靠这句话,把两位母亲哄得特别开心。
如今想起来,竟然还真让他说中了。
池放见我们笑,赶紧趁机提出,想替我们拍一组照片。
我本来想拒绝。
可陆谨忽然看向我。
“你想拍吗?”
我想了想。
“拍吧。”
池放高兴得差点把相机掉到地上。
我们去了附近一个小公园。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公园里有不少散步的人。
池放一边找角度,一边让我们站到树下。
我和陆谨牵着手,按照他的指挥挪了几次位置。
拍到一半,我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紧张。
以前池放给我们拍照,总要想办法把两个人凑到一起。
现在我只要稍微往旁边走一点,陆谨就会自然地跟过来。
拍完以后,池放把相机递给我们看。
照片里,我站在陆谨旁边,手里拿着一只小鸭子。
陆谨低头看着我,笑得很自然。
我忽然有点喜欢这张。
“发给我。”
池放立刻答应。
陆谨却忽然说:“先别发朋友圈。”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
我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可这一次,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话憋在心里。
我伸手拿过他的手机,打开相册,把刚才那张照片选出来。
“我准备好了。”
陆谨愣住。
我看着他。
“我想让别人知道,我在跟你谈恋爱。”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笑着点头。
“好。”
我把照片发到自己的朋友圈。
配文很简单:
【男朋友。】
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陆谨看了我一眼,忽然也拿出手机。
我凑过去,发现他正在选同一张照片。
他想了想,配了一句话:
【女朋友。】
我笑得差点靠到他身上。
“陆老师,你怎么连朋友圈都这么认真?”
陆谨把手机收起来,伸手牵住我。
“因为这次是真的。”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池放站在旁边,举着相机,忍不住又拍了一张。
傍晚,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池放一边吃,一边给我们讲自己最近接到的奇怪工作。
有人请他演求婚现场的朋友,有人请他帮忙假装送礼物,还有人请他在公司年会上扮演一个十分严肃的领导。
我听得直乐。
“你这工作还挺丰富。”
池放叹了口气。
“丰富是丰富,就是有时候容易出意外。”
他说完,看了我们一眼。
我立刻明白他在指什么。
“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找你演前任了。”
池放赶紧摇头。
“秦姐,我现在已经不接这种活了。”
“为什么?”
“太容易把自己卷进去。”
他说完,忽然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放到桌上。
我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上面写着:
【摄影服务价格表。】
陆谨也看见了。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忽然问池放:“情侣照怎么收费?”
池放一下精神了。
“普通套餐三百八,精修八张。你们要是想拍,我给个友情价。”
我赶紧伸手抢过价格表。
“今天不是说免费?”
池放立刻解释:“今天免费,以后收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还真有做生意的天赋。
陆谨笑着把价格表放回去。
“以后需要的话找你。”
池放高兴得连连点头。
吃完饭,他坚持把账结了。
走出餐厅时,我忽然叫住他。
“池放。”
他回过头。
我看着这个曾经让我恨得牙痒痒的男人,想了想,还是认真说了一句:
“谢谢你。”
池放愣住。
“谢我什么?”
我笑了笑。
“谢谢你当初演得那么烂。”
他先是呆了两秒,随后捂着胸口,一脸受伤。
“秦姐,我好歹也是专业演员。”
陆谨站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动。
池放看着我们俩,最后也忍不住笑起来。
“行吧,祝你们幸福。”
他说完,抱着相机包,转身往地铁站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当初我请他来,是为了让陆谨彻底讨厌我。
如今这个男人,竟然成了我们俩恋爱故事里最热闹的一个见证人。
等池放走远,陆谨伸手牵住我。
“回家?”
我点头。
走到停车场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便问:“嘉禾,你发朋友圈了?”
我下意识看向陆谨。
他正站在车边,耐心地等我。
“发了。”
我妈沉默了两秒。
“那你们现在正式谈恋爱了?”
“嗯。”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她笑的声音。
我有点意外。
“妈,你怎么这么高兴?”
“我当然高兴啊。”她说,“陆谨那孩子挺好的,你也喜欢他,妈替你开心。”
我忍不住笑了。
“那您可别马上催我们结婚。”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知道啦。我现在连问都得先想想。”
我听得心里一软。
“您可以问。”
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妈问一句,你最近工作室忙不忙?上次说要交的那批图,做完了吗?”
我笑着跟她说了最近的进展。
她听得很认真。
临挂电话前,还叮嘱我别总熬夜,改天回家吃饭。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挂断电话,发现陆谨正看着我。
“阿姨说什么了?”
“问我工作室的事。”
陆谨笑了。
“挺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你妈那边呢?”
“也知道了。”
“她怎么说?”
陆谨想了想。
“她问我,什么时候正式带你回家吃饭。”
我心里一跳。
他却接着说:“我跟她说,等你有空再安排。”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陆谨,你现在怎么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替我拉开车门。
“跟你学的。”
我坐进车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以前我们两个在一起,总想着怎么把自己最难相处的一面表现出来。
可现在,我竟然发现,他学会了我那点不愿意被安排的倔强,我也慢慢学会了他那份认真。
几天以后,陆谨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来我工作室。
他手里依然拎着水果和零食,进门以后,先把东西放到我指定的位置。
我正趴在桌上改图,听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陆老师,今天这么早?”
“提前下班了。”
他把外套挂好,走到我旁边。
“晚上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
“米线。”
陆谨点头。
然后看了看桌面。
“你这张画稿,我能挪一下吗?我想把电脑放这儿。”
我笑了。
“可以。”
他这才把画稿轻轻拿起来,放到旁边。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陆谨回头。
“怎么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男朋友,过来一下。”
他愣了一下,随后俯身靠近。
我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陆谨看着我,耳朵又有点红。
我忍不住笑。
“这次不用问了。”
他伸手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轻轻抱住。
电脑屏幕上,那张画还没改完。
画里有两个小人,站在一片草地上。
一个背着画板,另一个拿着相机。
脚边跟着两只歪嘴巴的小鸭子。
我伸手把桌上的两只玩偶摆到一起。
陆谨站在旁边,认真看了看。
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我凑过去。
照片里,两只鸭子靠得很近,后面是我乱糟糟的画稿,还有他刚买来的水果。
我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陆谨,你拍得挺好。”
他把照片发给我。
“那以后还要不要请池放?”
我想了想。
“拍结婚照的时候可以考虑。”
陆谨愣住。
我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你不想?”
他伸手把我抱紧了一点,低头看着我。
“想。”
我笑着靠在他怀里。
过了一会儿,陆谨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这次,得我们两个自己商量。”
我抬头亲了亲他。
“好。”
桌上的两只小鸭子歪着嘴巴,并排望向我们。
我伸手把它们挪到一起,又把那张画稿往旁边推了推。
这回,我给它们留了一个很大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