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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5:31

1

在相亲角,我的前任正替我避雷。

陆梁拿着一张纸,认真提醒我,别找总加班的,别找临时改约的,尤其别找什么事都先安排好、最后才通知我的。

我听得很专心,直到他问是不是有道理。

“有。”我说,“要不要把身份证也贴上去?”

他手里的纸慢慢低下来。

旁边阿姨凑过来看,问是在挑哪家。我还没答,陆梁已经将纸翻过去,说没挑别人,自己在讲以前做得不好的事。

阿姨瞅他,再瞅我,眼睛一下亮了。我赶紧抬手,说别替我讲,我今天来认识人,没有复合安排。

陆梁点头,把纸收进包里,没有让她帮忙劝。

我转身去找活动登记的位置,他站了几秒,没跟。刚走到树下,我母亲发来消息,问今天见的人怎么样。

我看一眼远处那个正低头把纸叠成小块的人,回她目前最大的雷,已经自己到场了。

2

我跟陆梁谈过三年,分开八个月。

没有抓奸,没有半夜翻手机,最后一次见面也没摔东西。两个人坐在他那间公寓里,我将自己常用的东西装进袋,问书哪天能寄,他说下周一定。

下周没寄。

再问,他解释工作太忙,纸箱还没找合适的。我自己去拿过一部分,剩下两箱,因为里面有项目要用的书,只能另找时间搬。他答可以,后来那一天又临时出差。

我们分开的理由,对别人讲起来很简单,工作忙,异地计划合不来,慢慢就这样了。我听朋友转过一回,没去追着改,也知道自己说累了,人家不见得有空听全部。

母亲问要不要再认识人,我想了很久,答要。自己并不想一提约会,就先在心里算谁又会让我等。

她替我看活动,只问我愿不愿意,资料也先给我看。我删掉两句太夸的,仍漏下温柔不急躁那行,想着现场见了自然知道。

如今陆梁揣着纸站在相亲角,像比我母亲还怕我踩坑。我站远一点,忽然很想问他,那份坑的使用说明,是不是分开八个月才补齐。

3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先没问。

活动是小型线下交流,各自愿意就聊,不用跟谁配成一对才算完成。我登记好,跟一位许聿坐到旁边,聊工作和最近看过的书。

他三十四,做产品研究,话不密,听我讲到书店渠道跑起来比想象中碎,反而挺认真,问哪一段最费心。没人问我是不是以后能顾家,我便慢慢放松,讲一件上周刚处理好的小事。

陆梁在另一边,被人问什么职业,抬头正好撞上我视线。他很快挪开,没有走过来替我答。

许聿注意到,问我是不是认识。我照实说前任,刚才碰到,彼此已经分开。他点头,没有立刻追问谁的错,只说如果我今天不方便,可以改日,不必勉强坐着。

我赶紧答现在方便,继续刚才那件事。他接得很自然,没有像拿到一个需要赢过的人,忽然开始夸自己绝不加班。

我看着面前这位陌生人,第一次觉得,自己今天真可以跟谁都聊聊,哪怕陆梁就在树的另一边,也不需要先征他的同意。

4

陆梁是在活动散一轮以后,过来问能不能谈十分钟。

我看表,说十分钟,别堵出口,也别叫旁边阿姨听。他点头,先站到我选的长椅另一端,手里的水没递,问我自己买没有。

我举了一下,他就坐下,手里的杯放到自己那一侧。

“我想重新追你。”

我看着他,半天没接。过去三年里,他许过很多下周,第一次这么直接讲自己的打算,我竟有一点不习惯。

“那张纸呢?”我问。

他从包里取出,摊开,边角已经被自己折软。上面几条都是他做过的事,没有写任何候选人姓名,也没说自己已经改好,至少能让我放心把别的都退掉。

我说想复合可以讲,但别拿避雷的样子站旁边,像我离开他,还得继续听他的判断。他低头,慢慢将纸收回,说知道,刚才那样不好。

我又问,如果今天我跟别人继续见呢。他抬眼,有一会儿没说话,最后答那是我可以选的,他会难受,但不能拦。

十分钟到,我站起。他跟着站,又停住,让我先走。我没回头,手里的那杯水却一直没喝,走到路口,才发现盖子都被我握热了。

5

母亲那天问得很少。

我告诉她碰见陆梁,她先看我一眼,没有立刻说还是熟人好。她知道我分开时搬过几回东西,也知道那两箱书到现在还没回,问他这次是来搬书,还是来讲话。

我没忍住笑,答他两样最好先分开。

陆梁的消息就是这时来的,问能不能给一份需要寄还的书单,自己先整理,不拿这个约我见面。我看着,回了确实属于自己的那些,里面有一套工作书,很久没翻,现在还得用。

他收到,没有让我再发从前合照,去帮他辨哪本哪页。隔一会儿回,说找到一册角折得厉害,会按原样给我看,不乱换新的掩过去。

我说好,关掉手机,母亲仍坐在旁边等。我忽然有点烦,问她是不是想劝,她摇头,说就想听我自己还难不难受。

我愣一会儿,低头答有一点,更多是气自己,那些明明在一起时等过的事,分开以后还在等。

母亲听完没叫我别想,起身把洗好的果放过来。

“书回来了,放哪儿?”

我看着自己那面有空的架,答这里,自己留的位置,已经空很久了。

6

陆梁以前不算一个什么都不管的人。

搬重东西他会来,我半夜加班,会问到没到家,周末也真做过几顿像样的饭。我当时喜欢他,喜欢得会替那些总落空的安排先找一个理由。

等忙过这阵,等项目定下来,等真正有空。

我做图书发行,也忙,出门跑渠道、看活动、核一本书究竟在哪个环节没到,都不比他坐办公室轻松。可约会改了,多半是我取消原先的票,饭点过了,也总能将自己那份往后挪。

他会说辛苦,递过水,抱我一下,再问能不能帮忙看个他手边急着用的东西。我有时候答应,做完才发现,自己原来想讲的一整天,又没讲。

有一次,带过我的老同事离开槐汀,大家约最后一顿饭,我本来定好去。陆梁临时改行程,要我帮他取个寄存的材料,说自己赶回来肯定来不及,我去了一趟,回来那桌已散。

他后来请过我一顿更好的,我吃着,却一直想起那张没坐到的椅子。那人后来到外地,日子各忙各的,再约也不可能是同一次告别。我那时候没把这句说得那么清,只在饭桌上少讲了几句话。

7

书是三天后寄到的。

陆梁按清单装好,没有夹花,也没有写一封看见就得回他的信。我拆到折过角那册,里面还有当年做过的记号,一眼能看出自己用笔的样子。

少一本,他先说明放到哪处,核过再补,没让我自己当不知道。两天后,那本也到,我拍照回了收到,没跟一句谢谢你现在终于懂事。

他回复,原本就该做的,不用拿这件算给机会。

我看着那条,心里松一点,又很快警惕自己,别让人把属于我的东西还来,我就先感动到替他补后面所有事。他没再催,我也将手机放下,去把架上原先留着的空真正填好。

许聿约我周末喝东西,我答可以。见到以后,我们聊得仍舒服,也谈过想住哪边、工作怎么排。他没有当场求一个结果,只在结束前问我是不是还会跟前任联系。

我诚实说有,但没有复合,自己仍在想。他点头,说那等我想清更合适,不需要一边在这儿认真了解,一边替另一个人等答案。

我听着,脸热,答明白,也为自己原先想把两边都先留着那点心思,道了一声歉。

8

许聿没有为此骂我。

他只把自己的边界讲清,后来也没忽然变成我非选不可的完美对象。他说先到这里,希望我想明白,不用为了他讲得客气,又给一段自己没把握的承诺。

我点头,两个人各自付过该付的,站到门口道别。回去以后,我给陆梁发消息,说如果还想谈,找个能坐下的时间,但别理解成我把其他人都推开,是在等他来认领。

他很快回好,让我选自己方便的。我看日历,挑一天,不挤自己的工作,也没将原先答应别人的活动临时取消。

陆梁到得早,先看见我,站起来,像想拿包,我摆手,自己放到旁边。他坐下,没有先讲这八个月有多想我,问我今天想先说哪一件。

我原本准备很镇定,从书和最近工作讲起。可真看到那张脸,心里那些明知道讲过也不一定有用的话,又一点点浮起来。

我抬头,问他对别人怎么解释我们分开的。他手指在杯边停住,慢慢答各自都忙,再加上异地。我看着他,说漏了,我去宁沅那个申请,是怎么撤的。

9

他抬起头,没立刻接。

那时我有一次去宁沅带半年项目的机会,回槐汀以后仍能接着做,对自己接下来的方向也有帮助。我问他可不可接受分开一阵,他说若两个人都往外走,关系会散,希望至少有人先留住。

我们谈过,他说自己这年先不接长期驻点。我信了,想一圈,将申请撤掉,留在槐汀,觉得也是自己愿意选。

不到两个月,他告诉我樟川那边已定,需要去一年。

我坐在桌边问,那我们原来讲的呢。他答是新情况,没办法,机会来得突然,谁都不能为感情把工作全舍。他说时甚至挺委屈,好像我只是一个不理解他要前进的人。

陆梁现在拿着杯,指关节一点点白。

我没有骂自己那时傻,直接问他,当初希望有人先留住的时候,那个有人为什么默认是我。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将杯放回去,说是他把承诺当得太轻,后来又拿各自都忙混过去。

我眼睛发酸,低下头,手在桌边慢慢收紧。他没有伸过来替我擦,也没有急着说自己现在不去樟川,就全补好了,只坐在那里,听我把那年自己究竟等过什么,讲完。

10

我讲到第三次改票,自己都觉得细。

哪一回他去看现场,哪一回资料临时要核,哪一回说好周末,最后只剩一顿很晚的夜宵。我原先想跟他一起出门,慢慢变成只要不再临时取消,吃什么都行。

陆梁听着,眼睛很红,说自己确实一直觉得我能安排,退票也好、改时间也好,做得都快,就把那些当成没有多花力气的事。

“快,就不累吗?”

他摇头,过一会儿低声答。

“不是。”

我这才讲自己的那一部分,后来怕再吵,很多担忧没及时说,真说出口就像攒一整年的账,一下子丢过去。但我没说不等于他原先可以先替我决定,更不等于自己撤掉的机会就不算。

他点头,把那张避雷纸从包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往最下面添几行。写着写着又停,抬头问要不要我看,我摇头,说别做给我验收,先想你自己以后会怎么做。

陆梁把纸收回去,没叫我说原谅。他到最后只问,今天还愿不愿意跟他吃一点,我看看时间,答今天就到这里,自己还有原先要去的地方。他应一声,站起来,让我先拿好包。

11

走出店门,我没有立刻觉得轻松。

原来一直想说的,终于说过一遍,身体却像搬完两箱书,空出来的地方还不知往哪儿放。我沿路走到跟朋友约好的地方,她看见我,先问刚才是不是又见那位雷电大师。

我没忍住笑,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声音哑。

她给我推水,问他有没有带避雷针。

“没有,就一张纸,还是自己写的。”

她笑得靠椅背,过一会儿才认真看我。

“还喜欢吗?”

我捏着杯,说有喜欢,碰见还是会看他吃不吃饭,穿的衣服有没有皱。可更怕一有喜欢,就又把自己那半边缩小,等到没地方站才发脾气。

朋友听完,没替我选继续或断掉,只问我自己的宁沅计划还想不想。我抬头,她记得那次撤申请,后来还替我可惜过。我说想,新一期快开始,今天本来就要去问消息。

她点头,把自己手边的袋挪开,给我放资料,说那先看这个。我们坐着看了一阵,真正核过自己能做的,我心里那一点乱,才慢慢落到眼前可以填的几行上。

12

陆梁没有天天来问结果。

他偶尔发消息,先问我有没有空聊一会儿。说到樟川那一年,没再拿自己也苦作结,只讲当时怎么误判,以为我已经留下,后面自己再变动,她总能找办法配合。

我看见那条,坐着很久,最后发了一段语音。

“你当时问过。我说不方便,你还叫我再想想,想的方向就只能是替你找一个能去的办法。”

他隔一阵答是,没再把话转成我也得理解工程的特殊。

有次他想约周六,我说那天要给一场书店活动帮忙,早答应的。他没有说可以晚一点,先问周日我愿不愿,不愿就另说。我看过,周日下午空,便答能见一个多小时,接着还得回去做自己的事。

到那天,他拿了一只很普通的袋,里面是我之前漏在他那儿的笔和一枚小书签。他都先核过,没把不属于我的也当纪念品塞来。我接过,摸到那枚书签的边,想起当年一起逛书店,自己原先还打算写给他,最后却忘了。

我没讲这句,将东西收好。陆梁看见我指尖停住,也没趁机问是不是舍不得,只先替我把旁边挤过来那张椅子往外挪一点。

13

那一下午,我们第一次没只谈分开。

我讲最近跑的一家店,搬新书时店员把封面朝里,自己摆了半天才发现。陆梁笑得很明显,我瞪他,他赶紧说没笑我,是想到他上周也把一张图的方向核反。

我问差点造成什么,他照实讲只是得重看,没有吹成一夜救回整个项目。两个人说着说着,终于能笑到桌面那点影子都跟着动,我一瞬想,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

可看表,一个多小时快到,我还没提,他先问是不是该走。我点头,他没露一副刚聊好为什么又走的表情,起身叫我拿好袋,自己把没喝完的封好。

走到路口,他问能不能送一段。我说今天想自己坐车,听完刚才那几件事,还想静一会儿。他答好,站在原地等我上车,没有一边说尊重,一边跟着坐上来。

车开走,我从窗里看,他手里仍提着那杯剩的水,抬手挥一下,很快就往自己要去的方向走。我低头看书签,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去猜是不是自己让他不高兴了。

14

宁沅的通知下来,我先答了自己愿意。

半年,有明确项目,也有我想继续做的部分,后面是否长期留下要再看,不是过去那个机会凭空恢复。我核完条件,回了消息,才告诉陆梁。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开口问,能不能等我们再相处一阵。

我没出声。

他像也听见自己那句,立刻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叫我名字。我握着手机,心口那一下冷,跟八个月前很像。

“我已经答应了。”我说,“不是找你批准。”

他低声答知道,刚才说错了。我问他究竟想让我等多久,等一个他觉得合适、而我还能有空的位置吗。他没有答一个期限,承认是自己突然怕了,怕人真走以后,又把关系弄丢。

我靠着窗边,眼睛酸,却没用自己的留下去安抚那点怕。我说我也会怕,但这次不撤,他若只愿在我留下时谈,那我们就到这里。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最后他答,别撤,你该去。我闭了一下眼,没有立刻把这句算成他已经做到,先告诉他自己要整理行程,之后有空再聊。

15

我挂电话时,手里全是汗。

明明只是去一个自己想去的地方,还得用这样大的力,才能把那句不撤说完。我坐在椅子上,等心跳慢一点,才起身拿出放好的资料。

母亲进来,看见我收东西,问是不是又要去远一点。我点头,把半年安排讲给她。她皱着眉听,很现实地问租房、回来要不要再换工作,我照自己核过的答,不替还没定的都许稳。

讲完,她才问陆梁怎么说。我转头看她,答我自己想去,已经接受了。母亲愣一瞬,随即点头,说她问多了,让我先收。

后来她又拿来一只合适的箱,比我原先的轻,叫我别为了显得能干,什么都往一只里塞。我摸摸轮子,想起相亲角那张雷纸,忽然笑了一下,问妈,我是不是脾气不算好。

她看着我,说你那份资料写温柔不急躁,我当时就想提醒你,再想想。

我笑到趴在箱边,笑完眼睛湿,母亲坐旁边,等我笑够,再把自己带来的收纳袋一个个摊开,问哪种真要用。

16

陆梁这回没拿一份完美计划来哄我。

他将自己现在的工作情况讲清,回槐汀已有一段,接下来的固定核验期不能随意挪,也有可能短期外出。他能去宁沅见面,但不能答每周都去,更不能替我决定半年后必须回来。

我听着,有点失望,又知道比一句我什么都能安排清楚真实。

他问能不能先核我们各自愿意怎么见,别默认谁总跑。我说可以,但我刚过去那两周忙,先别将自己的周末全排给我,见不到就又觉得我把他往外推。

陆梁答好,写到这里,忽然停笔,问这种谈法是不是太像工作。我看他,笑了一下,说我们以前倒不这样谈,后来吃饭都得像临时抢号。

他跟着笑,又很快抿住嘴,将纸放下,认真问,那你现在愿不愿意让我继续追。我看着他,没答复合,只说愿意继续认识现在这个人,别拿过去三年跳过后面。

他点头,纸上那些日子也没有一下变成他应当得到的约会。我拿起笔,划掉自己去不了的一处,让他看,剩下的先留,到了再确认。

17

我们还是遇到了一次改约。

那顿饭提前几天定的,我真想去,还专门将手边的活早做一点。下午陆梁发消息,说一处复核出了变化,今晚可能赶不及,要我别先去等,能不能改到明天。

我看到,心里仍往下一沉。

他又打来,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我没有装没事,答是,已经挪过自己安排,不想听一句明天就当没损失。他在那头静一下,说知道,今天该自己处理的他会处理,明天也先别占我时间。

我将手机放下,真去赴自己原先可以去的那场聚会,不坐家里等他什么时候突然又有空。到门口,朋友见我来了,笑着叫坐,我坐下,慢慢又能笑出来。

陆梁当晚没有用一张熬夜照片叫我心疼。他隔天说明那项临时工作怎么重新排、自己哪天才真能空,又说若我这周不愿见,就不加。

我看着,胸口那点堵没马上散,最后答这周先不排,自己有东西要收。他回好,没有一句都说过对不起了,还要怎样。我关掉手机,终于能把自己不高兴的这几天,也算作可以真的过完。

18

后来我才知道,他少接了一段额外的临时补位。

他照常做自己的工作,也没叫同事替他免费撑着。少接的是往常总一口答应的加项,有补贴,也有被人觉得好使的便利,他这次核过自己已答应的,确认基础工作能完成,就没再接。

我听见时,第一句问是不是为了给我看。他摇头,说自己原先已经装不下,还总想把什么都留住,最后叫我替他挤。

他没报一个少赚多少、让我用多少次见面偿的数,只把实际能到的时段发来。我看过,有一个正好适合,两个人重新约定,这回我照常去,他也到了。

饭不贵,端上来还比邻桌慢一点,我们坐着等。他看我筷子拿起又放下,问饿不饿,我说饿,他立刻去问能不能先上已好的那份,不去催人把没熟的变出来。

回来坐下,他将碗往我这边挪。我想起从前他也会给我剥过一碗虾,自己放凉都没顾,伸手接过,吃到一口热的,眼睛有点酸。他问要不要先吹一下,我摇头,将纸抽过来,自己擦擦嘴角,过一阵才继续吃。

他看我笑,问想什么,我摇头,把刚到的那盘往中间挪一点,说先吃,别又放凉。

19

去宁沅前一周,陆梁自己跑了一趟。

他先说明要去核未来来回实际花多久,看看自己的预想能不能做到,不替我看房,不去问我的项目负责人,更不会跑到人家面前说我是他的人。

我答知道,自己那天原有事,没跟着。他回行,出发时发一条,后来路上比自己估的慢,换了一回车,晚上到了,先找能休息的地方,没打来要我替他改安排。

第二天,他给我看普通街边的一张图,拍得很歪,我问是风大还是手抖。他回两样都有,自己高估一路能不累,背那只包走了没多远,就想找地方放。

我笑着看完,没有替他将这趟叫浪漫。他回来,坐到我面前,先承认不能每次都指望临时赶最晚的,若想长期来,就得留真正能坐下的时间,有些周末也只能各自休息。

我点头,讲自己到新地方要做的,也不可能一直腾出整日。他认真听,没问为他早下班行不行,最后只说那就按各自都受得住的排,见面少一点,也别叫见的那一次只剩埋怨。

20

他走那趟,带回来一张皱掉的小票。

吃饭时没留意,后来夹在自己记行程的本里。我看见上面时间,才知道他那晚是真到了很迟,坐下吃饭时,店里都快收。

我问怎么不讲,他摸摸头,说自己想去,路上也没人出事,没必要让我知道了又怕耽误他,先把自己的决定改掉。

我盯着那张小票,手指碰到边,又收回。原先自己撤申请时,他也说为了两个人,现在一个人跑去,终于不是为了先拿一句我愿意跟他回去。

陆梁见我不说,以为讲错,问是不是又太慢。我摇头,低声说这回我能听见了。他坐着,眼睛有一点红,没趁我心软就问晚上住不住,只把自己的本放好,问临走那天想不想有人送。

我想一阵,答想,但不要叫送到最后又变成劝我留下。他笑一下,说不劝,我要忘了,他自己先站远一点。

我也笑,笑完还是鼻尖酸。两个人坐在普通店里,外头人来人往,没有谁替我们起哄说早该和好,我反而第一次敢将手放到桌面上,不急着缩回去。

21

陆梁看着我的手,没有先伸过来。

我知道他在等,自己却也得想清,真想靠近,还是因为他终于做一回本来可以做的事,就急着奖励。我把手挪到杯边,停一阵,主动碰一下他指尖。

他抬头,眼里那点亮来得很快,又努力压住,像怕我下一句就要说刚才只是没放稳。

我没忍住笑。

“你别这样看。跟等录用似的。”

他低头,也笑,问那能不能先当回执。我说别编新词,靠近一点可以,别替我把以后都定了。他点头,手指慢慢收过来,只轻轻握到我放过去的那一部分。

我们坐一会儿,谁也没说这就算和好。到我要走,他先松开,让我能拿包,自己才起身。我将杯盖拧回去,想起许多次自己本来想坐久一点,却总得看他手机有没有响,这次表上的分钟就那么往前走,没有谁一直往屏幕看。

出门,他指着街边一处,说送到这里就不跟了,免得一走又走过我想自己待的地方。我看他一眼,没有叫停,跟他慢慢走完那一小段。

22

去宁沅那天,母亲也送我。

她跟陆梁见面,客气得像第一次认识,没再说小陆快帮她把什么都拿上。自己那只轻箱有我选的东西,我先核好,陆梁问能不能提,我答能,才交给他。

等到该分开的地方,母亲去给我买点路上用的,我跟他站在一旁,忽然有点不知该怎么道别。

他先笑,说这回没藏别的车票,只有自己的回程。我瞪他,眼睛却热了,低头把手里那一小袋收进包。

“抱一下?”我问。

他点头,等我走近才抬手,没有把人收紧到不让走。我靠在他肩上,很短一会儿,闻见从前熟悉的那点味,心里酸得厉害。

可我还是松开,拿回自己的箱,跟母亲道别。走到前面回头,陆梁站在原地,母亲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先听,随即摇头,像没替我答应一个她临时想到的事。

后来我问,他说我妈想叫他多提醒我吃饭,他答会问,但不替我报每天几时在哪里。母亲听完,还夸他这回比从前嘴笨,我看着消息,坐在陌生的座位上笑了很久。

23

新地方比我想的忙。

住处整理、项目熟悉、几家渠道实际去看,忙起来一天走得脚酸。我晚上回去,将鞋踢到门边,坐一会儿,才有力气找东西吃。

陆梁发来消息,我有两次隔很久才回。他不一连发十条问人在哪儿,只到真想通话时先问,我答今天撑不住,能不能明天。

“能。你先睡。”

我看着这句,心里软了一下,也没借着软就硬撑到半夜讲给他听。第二天有空,我主动打过去,先讲自己在新店把一本书找了三遍,最后它一直就摆在手边。

他笑得很开心,我也笑,说是不是离开我以后,终于可以不用帮忙找书。他答以前也没找明白几回,光顾着说你自己再看看。我回真有自知,他就在那头笑,没急着把旧的笑话都装成甜。

电话结束,我把吃过的碗收好,桌上资料仍有一小堆没做。我拿笔核了明天真正要做的,没有先去翻槐汀那边是否又变了安排,自己那一天,终于完整地留下了一半给新地方。

24

他第一次正式来见我,赶上我临时要去一个现场。

我下午就说明,晚饭能不能晚一点,若他不想等,可以先自己吃,不用因为来一趟就把整天都压给我。说完,自己也有点紧,怕听见一句那我来干什么。

陆梁问几点比较有把握。我核过,报了真能到的点,他答好,先去办自己的入住,顺便在附近走走。

我忙完出门,看见他发一张路边很普通的图,说这里有一条卖吃的,不知道我愿不愿。没有坐在餐桌前拍两副空筷,也没用一张他很疲倦的照片叫我赶。

我按说好的去,远远见他站着,先朝我挥一下,自己手里拿着吃过一半的饼。他举起来问要不要尝,我笑着接一小口,说果然没饿着等。

“饿着等,等来你也没法替我不饿。”他说。

我听着,笑得嘴角疼,伸手替他拂掉衣领那一点碎屑。动作做到一半,两个人都停了一下,我的指尖离得很近,他没有低头来占那点便宜,只等我擦完,才轻声说谢谢。

25

那次约会,是我选的河边。

工作里看过的一段路,白天人多,傍晚能慢慢走。我想带他看,不为了证明自己新地方有多好,也不为叫他赶紧搬来,就想跟他在这里待一会儿。

陆梁沿路听我讲,两次停下来问我是不是走累,我答没有,他就陪着继续。碰到我不认识的一条岔路,我们没拿手机一口气把全部都查完,先看哪边还有人走,选了能回来的那段。

我坐到长椅上,风把头发吹到嘴边,他伸手想帮,又先停住。我自己理好,转头笑他。

“也不用每根头发都申请。”

他笑了,过一会儿说,怕自己一顺手,就又把从前那些理所当然也带回来。我听着,心口发酸,伸手过去,握住他一直放在自己腿上的手。

我说有些可以问,有些我会直接讲不愿意,他也可以。不是让他变成一个只会点头的人,我也不想跟一份改过的说明书恋爱。

他看着我,手指慢慢回握,笑意里有一点很难藏的难过。我坐近一点,肩膀碰着他的,两个人安静听完一阵风,谁都没有先站起。

26

我就是在那儿,问他还想不想谈。

陆梁抬头,像没听清。我看着他说,重新谈恋爱,从现在开始,不是把八个月前暂停的那一页直接翻开。

他很慢地点头,声音却一下哑。

“想。”

我跟着点头,说那就这样。但原来答应同住、见家里、哪年结婚的那些,都得重新谈,没有谁现在握一下手,明天就该自动搬箱进来。

他答好,又说自己也不想拿旧的催我。我看他还想继续讲,伸手轻碰一下他胳膊,说先别讲了,再讲下去,河边的人都要回家。

他笑出声,低头看我。我没有再躲,自己靠近一点,轻轻亲到他嘴角。风还在吹,他的手却一瞬不敢动,等我退开,才笑得像终于找回一件一直没敢去摸的东西。

我脸发热,站起来叫他走,别在这儿傻笑。他起身,仍牵着我,走到拐弯处才问,刚才是不是能再来一次。我没答,先扯他往有人的亮处走一点,听见他在旁边压不住的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27

重新恋爱以后,他没住到我房间。

我送他到他原先定的地方,他站在门口,握着包带,忽然很认真地问,能不能再坐一会儿。我看看时间,说楼下坐,不上去。

他立刻答好,我们找一处能坐的,十来分钟,讲第二天几点走,顺便把还没吃完的那袋分掉。我拿一小块,他拿剩下的,吃完自己收袋,没问是不是女朋友还这么生分。

他只在我起身时,忽然说有一点想赖着。我笑,看着他伸来的手,又坐回去两分钟,先说就这两分钟,明天真早起。

陆梁点头,低头替我将外套那颗没扣好的扣子指一下,没有直接动。我自己扣好,想起当年在他公寓里拿袋走,心里那一块旧疼仍在,可这回它没有把眼前全部盖住。

两分钟到,他先松开,站起来送我到门边。我往自己住处走,回头时,他已经没站着叫我再等等,只抬手晃了一下,就转身进去。

我手插回自己口袋,沿真能走到家的那条路慢慢走完,没替他订第二天的车,也没觉得少做这一件,就不算还喜欢。

28

我们没把以后一次谈死。

宁沅项目后面有延长的可能,我先核自己愿不愿、实际做什么,再跟陆梁说。他听完,第一句问,这次多长,不再先问是不是为了关系能少一点。

我说还在谈,原先以为半年就回,如今不确定。他点头,说他那边也有一段待确认,我们先别把自己想的当对方已经答应,等各自知道更多再一起看。

这话听起来一点不浪漫,我却觉得能坐着喘气。原先最怕变动,一变就得替两个人重新找空隙,如今两张各自还会长出来的日历,都能先摆在桌面。

也有碰不上的周末,我们各自休息,没谁把没见到都算成对方欠的次数。陆梁偶尔真想来,我也会真想见,能排就排,排不了也能说难过,不用先举工作重要那面旗把人压回去。

有一次,我躺在床上说今天有点想他,他那头停很久,才答自己也是。我问他怎么忽然不会说话,他笑,说怕一高兴又答明天就到,自己刚看完,真到不了。

我跟着笑,将被角拉高,叫他别来,今晚好好睡,等原先说好的那一次。

29

我后来跟旧同事重新见过一面。

他到宁沅有事,消息发来问我在不在。我这回看过自己安排,能去,就真把那段空出来,没有先跟陆梁讲若他临时有空,我还能另挪。

那顿饭跟当年的告别不一样,大家都长了几岁,工作和住处也变。我还是有一点遗憾,讲起那次没到,自己先道歉,他摆手说知道我忙,又给我讲现在过得怎样。

我听着,终于没再替错过找一顿更贵的来顶。回去给陆梁讲,他先问今天开心不开心,我答开心,也还是想起当年。

他在那头应一声,说那次回不去,自己记着,不用我为了今天高兴,就当之前没发生。我握着手机,眼睛酸了一阵,最后只答嗯。

过一会儿,我讲起那位同事居然开始学做一种很费事的糕,聊到手忙脚乱,我忍不住笑。他在那边听,跟着问烤出来能吃吗,我们就从原来没坐到的那张椅子,慢慢说到今天桌上真吃过的一盘东西。

挂断,我把同事送的小卡片放到书旁,没有压在陆梁寄回的那册里面,自己单独给它留一小块地方。

30

回槐汀那一回,我母亲仍记着相亲资料。

她说原先活动那边会定期清理,问我是否确认撤掉。我答撤,但要自己去拿,别先在亲戚群里宣布我跟陆梁的旧事全都接回来了。

母亲听完,哼一下,说她还没讲,我就先堵。我看着她,笑着道歉,告诉她是重新谈,在慢慢过,不想今天一个好消息,明天就被问哪天结。

她坐在那儿,过一会儿才点头,说这回都照我自己讲。接着又拿出原先备着那张,让我看温柔不急躁是不是得改,我笑得扶住桌,说当时怎么没替我删。

“我让你看了,你自己说行。”她答。

我想起来,确实,只顾着觉得有些话太夸,偏偏漏了这句。我将纸拿回去,自己从头看一遍,不再把每一行不合适的都怪成她替我填。

陆梁发消息问到了没,我答到,告诉他下午去拿资料,可以在附近见,不用他来替我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回知道,又问是不是要穿得像避雷专家一点,我看着屏幕,笑到母亲凑过来问谁又说傻话。

31

又见到相亲角的阿姨,她一眼认出陆梁。

她问上回那张避雷纸管用没,陆梁正要答,我先伸手,叫他把那份新写的给我看。他真带了,比上回工整,还多写几条自己提醒自己的。

我看过,没有一条具体工作行程,却几乎句句像保证以后都不出错。我把纸合起,问他真能一辈子不改约、不疲倦、想什么都立刻讲明吗。

他摸摸头,笑了,说不能,写着写着又写过头。

我把它收好,不撕,也不挂出来让别人看他过往有多少坑。阿姨瞅着我们,忍不住问,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转头看陆梁,他没替我先答,只朝我笑一下。

“刚开始谈。”我说。

阿姨愣住,说不是认识好多年吗。我点头,说那是以前,现在重新开始。她想一会儿,也笑,挥手让我们去旁边坐,别在登记处占位置。

陆梁跟我往长椅走,忽然很低地问,刚开始能不能叫女朋友。我看他一眼,没再故意逗,答能。他脸上那点亮一直带到坐下,我看见,自己也忍不住笑,将两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挪到不挡腿的一边。

32

我的那张资料,也已经拿回来了。

温柔不急躁几个字还在,我从包里抽出,自己看一眼,翻过去放好,不让它继续挂在那里替我答应。我喜欢书、工作期会出差、未来还会变,这些在前面没写完的,陆梁如今都真正听过。

他想伸手看,我递给他,他读到那行,笑了半天,最后自己承认,相亲角最大的雷,确实一开始就站在旁边。

我拿回纸,跟那张写得太完美的避雷说明一起收进包,拉好拉链。

“坐下吧,看看下次哪天有空。”

陆梁拿出自己的安排,我也打开手机,各自先看真不能动的,再往后找。碰到一处对不上,他抬头问能不能再后一周,我核过,答可以,但那天晚点,我想先去看母亲。

他点头,把自己的那一项挪到能挪的位置,没有顺手替我把前面那段删掉。两个人终于挑出下一次能见的日子,我存好,收起手机,旁边阿姨正叫另一个人过来,树叶落到长椅边,轻轻晃一下。

我伸手拈掉他袖子上的那片,放到一旁。陆梁低头看我,我把空出的手放过去,让他握着,一起在那儿再坐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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