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月十四号上午,我去城北一个工地看现场。
那是个六层的商业楼,外墙翻新,门窗全换,甲方让我报个价。我带着老孙,八点半到,本来打算看完就走。
进了大门,我就觉出不对:保安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戴红袖标的安全员从楼梯口跑出来,往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什么。
我抬头看。六层楼的楼顶边上,栏杆弯了一截,有个人站在那儿,背对着楼下,穿一件深色棉袄,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贴住腿。
工地上安静得奇怪。吊篮停在半空,几个工人在楼下仰着头看,谁也不说话。
"出什么事了。"我问保安。
他把话筒捂住,抬头指了指楼顶:上面有人。
"报警了没有。"
"报了,消防也在路上。"他说,"他不让任何人上去,谁上去他就往前走。"
我站在楼下往上看。风从北边吹过来,楼顶那块塑料布哗哗地响,响得很急。
我把手里的报价单塞给老孙,说了句你在下面等着,就往楼梯口走。
老孙拉住我:周哥,你别去,这种事有警察。
"警察还没到。"我说。
这个工地的甲方是本地一家小公司,老板姓黄,跟我做了三年生意,人还算痛快。前一天他打电话让我去现场,说要赶在年前把报价定下来,年后开工。
我到的时候,工地上还没正式干活,只有几个工人在拆旧窗,吊篮挂在五层的外墙上,一动不动。
保安姓刘,五十来岁,认识我,见我进门还点了下头,然后就低头打电话,报地址、报楼层,声音越快越低。
我听见他说"楼顶"两个字,才抬头往上看。
我在楼下站了两分钟,把手机交给老孙,说:你打一一九,报清楚楼号楼层。他手抖着拨号,我往楼梯口走。
做工程二十年,我见过工人从架子上摔下来,见过电焊烧着手,见过夏天中暑躺在料堆上。这些事都有法子,急救、送医院、赔钱。
可这种事,我没见过。我也不知道上去以后该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快走,不能喊,不能让他觉得有人要扑过来。
工地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半车拆下来的旧窗框。我绕过车斗往楼里走,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响。
楼里没电,楼梯间的灯不亮。我用手机照着往上走,光照在墙上,看见一层一层的水泥灰。
我到的时候,工地上还有几个工人在干活,两个在拆六层的旧窗,一个在楼下推车。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冲我点了点头,是外地的,姓王,我跟他做过两回活。
保安打完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意思我明白:这种事,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把手机递给老孙,让他再打一遍,报清楚楼号楼层,然后我往楼梯口走。老孙在背后喊我,我没回头。
我在楼下抬头看了半分钟,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报警、别围观、别喊、别让工地上一堆人堵在楼下仰头看。
我让老孙把工人都叫到楼里,别在楼底下站着。又让保安把大门关上,别让外面的人进来。
做完这些,我才上楼。
这个工地的甲方姓黄,做商业地产的小老板,跟我做了三年生意。前一天他打电话让我去现场,说赶在年前把报价定下来。
我带着老孙八点半到,本来打算看一圈就走,最多一个钟头。
那栋楼六层,外墙翻新,门窗全换,一百二十樘。旧窗已经拆了一半,洞口用塑料布蒙着。
我进大门的时候,看见保安的脸色不对,话都说不整。
「楼上怎么了。」
「有人。」他说,「不让上去。」
「报警了。」
「报了,消防也在路上。」
我把报价单塞给老孙,让他别跟着。
他拉住我,说这种事有警察。
我说警察还没到。
保安问我是谁,我说来看现场的,他说现在不能进。我说人在上面,我上去劝两句。他犹豫了一下,把闸门开了半扇。
那栋楼的外墙搭着脚手架,钢管上结了霜,摸上去粘手。
我从楼梯口往里走的时候,听见楼顶那块铁皮被风掀了一下,咣当响了一声。
我上到六层,腿有点抖,不是因为爬楼。
门开着,风从里面灌出来,吹得我一缩脖子。
楼下的工人被我赶到楼里去了,院子里空着。
风把脚手架上的安全网吹得鼓起来,一下一下。
那天我穿了一件旧棉袄,口袋里装着报价单和烟。
报价单是前一晚做的,一百二十樘窗,一百零九万。
我本来打算看完现场就跟黄老板谈价。
我在楼下喊了一声老孙的名字,让他把车停远一点。
这种时候,围观的人越少越好。
2.
我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去。
楼梯间里全是灰,水泥台阶上的脚印一层压一层,扶手上绑着一圈一圈的旧胶带。爬到五层,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把脚步放慢。
六层的门开着,风从门里灌进来,吹得人眼睛发酸,安全帽的带子直拍脸。
我站在门口,看见那个人的背影,认了好几秒钟。
赵天成。
做门窗的,比我大两岁。五年前在镇上那个标上,他报了个低价,把活抢走了,让我白做了半个月标书。
他还欠我二十八万。二〇二四年从我这儿调走的一批料,他亲手打了欠条,说三个月还,一拖六年。
我站在门口,心里那点旧怨翻了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这时候想这些,不合适。
我回头冲楼下的保安摆了摆手,让他别上来。然后把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离他五六米的地方,我停下。
风把楼顶的塑料布吹得一阵一阵响,那个人站在边上,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身子侧着,看着楼下。
我不敢快走。做这行的人都懂,人在那种地方,最怕的就是有人冲过来。
我一步一步挪过去,脚踩在楼顶的防水卷材上,发出一点闷响。
"赵哥。"
他没回头,肩膀动了一下。
"是我,老周。"3.
我在离他五六米的地方站着,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往前伸。这个距离,我够不着他,他也看得见我。
「赵哥,抽根烟。」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没有神,像是好几天没睡。
五年前那个标,我记得清楚:一百六十八万的活,我报了七十二万,他报了六十九万。
中标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把标书撕了。
这五年,两个人碰见过三四回,都是在别人的工地上,点头,不说话。
那个标的事,这些年我早就不提了。可那天站在楼顶的门口,一看见他的背影,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还是那张标书。
我站在门口,把这件事在心里按下去,然后往前走。
有些账,得在人站稳了以后再算。
那天的天是阴的,楼顶的水泥地有一层薄雪,踩上去发滑。
他的棉鞋也是旧的,鞋帮上开了口子。
我离他五六米,能看见他的手背,冻得发青,指头上有一道旧疤。
那道疤我记得,是他早年在工地上让玻璃划的。
做了这行的人,手上都有疤。
我站在门口,把手机调成静音,又给老孙发了一条消息:别上来,别喊人,报警就行。
做完这些,我把手插进兜里,慢慢往里走。脚底下的防水卷材有一层薄雪,踩上去吱吱响。
我每走一步,都在看他的反应:肩膀有没有绷紧,手有没有往回缩。
这是工地上学的:越急越容易出事。
楼梯间的墙上,有一行刷得歪歪扭扭的字:安全生产,人人有责。
我一边上楼一边想:这句话今天得改改。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先看清楚他站的位置:栏杆边上,脚下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明他站得稳。
这一条,让我心里稍微定了点。
「老周。」他叫了一声。
「哎。」
「你别过来。」
「我不过去。」
我离他五六米,站着不动。
这个距离,他看得见我,我够不着他。
做工程的人,对距离有数。
他的背影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
这五年,他瘦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他没答。
「黄老板让我来看现场。」我说,「没想到碰上你。」
3.
"你别过来。"
"我不过去。"我说,"我就在这儿站着。"
风很大,吹了十几分钟,我的耳朵冻得发疼,手指头在口袋里攥成一团。
他一直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想开点是废话,说钱能再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家里人怎么办是往伤口上撒盐。
我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往前递了递。
"抽一根。"
他转过头来。我看见他的脸,瘦了一大圈,眼窝陷下去,胡子几天没刮,嘴唇干裂。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烟,又看了看我,伸手接了。
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楼顶抽烟,风把烟吹得歪,烟灰落在地上,一吹就散。
我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脚边地上,表示我不是来管他的。
「这楼上的风,比下面大。」我说,「我上来喘口气。」
他没接话,可也没让我走。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栏杆边,一个在五六米外。
「我不下去。」他忽然说。
「行。」我说,「那我陪你站一会儿。」
我把烟点上,靠着楼顶那台旧水箱坐下。
他站在栏杆边,一只手扶着,一只手垂着,脚下有两个烟头。
我把烟递过去,他停了三四秒才接,接了也不看我,手指头冻得发红。
「赵哥,风大,你往里站站。」
他没动,也没说话。
「我在楼里干了二十年。」我说,「这种地方,太危险,风大,栏杆也是旧的。」
他没理我。
「赵哥,我上来不是劝你。」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一直没说话。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
说「想开点」,是废话;说「钱还能再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说「你家里人怎么办」,是往伤口上撒盐。
这些道理,我在工地上见过:劝架的人越劝,打架的越凶。
所以我只做一件事: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走。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扶住栏杆,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可我看出他在想事情。
「老周,你上来干什么。」
「我来看现场。」
「看现场看到楼顶来了。」
「听见上面有人。」
楼下有人在喊,声音传上来听不清。我没回头。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人越聚越多,越聚越乱。
我在心里数着数,等他抽完这一根。
「赵哥,我陪你站会儿。」我说。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有点慌:我不知道该站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忽然往前一步。
我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两只手都放在外面,不往兜里伸。
风把楼顶的塑料布吹得一阵一阵响,像有人在拍手。
他抽完这一根,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摁了很久。
摁烟头的人,心里都在想事情。
他的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我以为他在哭,走近了才看清,他是冻得发抖。
棉袄不厚,里头那件衣服更薄,领口敞着。
「赵哥,把那件大衣穿上。」
「不用。」
「穿上。」我说,「你要是不穿,我就在这儿陪你冻着。」
他沉默了一下,把大衣拿起来,穿上了。
穿上以后,他站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脚下没动。
我心里松了口气。
他一直看着楼下,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就陪着站。
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直响。
我把手里的烟点上,慢慢抽。
风大,一根烟抽得很快。
抽完了,我又递了一根。
「赵哥,你抽完这根,咱下去说。」
「不想下去。」
「那就先在这儿说。」
4.
"赵哥,你这活儿,什么时候停的。"
"去年八月。"
"厂子呢。"
他没答,抽了一口烟,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回口袋。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关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着问。
关厂这件事,这两年在这一行不算新闻。做门窗的,做幕墙的,做装修的,一家一家地关。有时候是在饭桌上听人说的,有时候是在工地上看见的:昨天还在打桩的工地,今天围挡就拆了。
"工人呢。"
"散了。"他说,"有几个人还在等我。"
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我看见他里面穿的衣服很薄,领子旧了,洗得发白。
我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往前递了递。
"不用。"
"穿上。"
他没接,也没拒绝,我就把大衣挂在栏杆上。
「赵哥,我去年也差点关了厂。」我说。
他侧头看我。
「抽贷那回,三十万保证金压了四个月,账上就剩六千。」我说,「那阵子我天天在办公室里坐着,不敢回家。」
他听着,烟抽到一半,火头亮了一下。
「你那回抽贷,后来怎么办的。」他问。
「借的钱还上了,撑过来了。」
「撑过来。」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笑了一下。
「我去年这个时候,也差点没撑住。」我说。
这话是我自己心里的事。去年冬天保证金压着,账上只剩六千,我半夜醒过好几回,看着天花板算工资。
「你撑住了。」他说。
「我运气好。」
他接烟的时候,手在抖。
我给他点着,火苗被风吹得歪,点了三下才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咳了两声,咳得弯下腰。
我在旁边站着,没去扶他。
「你厂里那些设备呢。」
「卖了。」他说,「两台机器,卖了四万二,还没够一个工人的工资。」
「料呢。」
「料在仓库里,让材料商拉走了,抵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楼下,像在跟我报一笔别人的账。
「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忽然问。
「不好不坏。」
「我看你做得还行。」
「行了几年,才是这两年。」我说,「前几年我也差点关了。」
「我老婆走的那天,把我那套工作服洗了,叠好放在沙发上。」他说,「她一句话没说。」
「那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你去年也难。」他说。
「难。」
「难到什么时候。」
「难到年底。」
「赵哥,抽完这根,咱聊两句。」
「聊什么。」
「聊这行。」
「这行有什么好聊的。」
「你儿子多大了。」他忽然问。
「大的上初二,小的上小学。」
「我那个也是初二。」他说。
说完他又不说话了。
「你这厂,还欠着房租。」
「欠三个月。」
「房东没撵你。」
「撵了,我把钥匙给了。」
5.
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在栏杆上,忽然开口。
"老周,我厂没了。"
"我知道。"
"去年八月就关了。"他说,"工人工资欠了十九万,材料商三十四万,银行六十万。"
我没接话。
"房子抵押了,车卖了。"他吐了一口烟,"我老婆上个月搬回娘家,说要离婚。"
他还在说,声音很平,一件一件地报数,像是在跟我说别人的账。
"我对不起工人。"他说,"小张小李,跟了我六年,走的时候我还欠他们三个月工资。"
"你没有对不起谁。"我说,"你也没想赖。"
他忽然不说话了,两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报的这几个数,我心里过了一遍:十九万、三十四万、六十万,加起来一百一十三万。
我们这一行,一个小厂欠一百多万,就是死账。
「你算过没有,这一百多万,什么时候能还上。」
「还不上了。」他说得很干脆。
「小张小李,你还记得吗。」他忽然问。
「不记得。」
「跟了我六年,一个焊工,一个安装。」他说,「走的时候我没给他们结工资,只写了一张纸条。」
「什么样的纸条。」
「一人一张,写着欠多少,按了手印。」
他说完「还不上了」这三个字,就不说话了,只看着楼下。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老赵说过的一句话:这一行,倒下去的人,多半是让账期拖死的。
账期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是一句话,压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整座楼。
「小张小李那两个纸条,现在还收着吗。」我问。
「收着。」他说,「在我包里。」
「那就好。」我说,「有纸条,就还有还的念想。」
「工人呢。」
「散了。」他说,「有几个人还在等我。」
风把他棉袄的下摆吹起来,我看见他里面的衣服很薄,领子旧了,洗得发白。
我把大衣脱下来,往前递了递,他没接,也没拒绝,我就把大衣挂在栏杆上。
他抽了两口烟,忽然开口。
「老周,我厂没了。」
「我知道。」
「去年八月就关了。」他说,「工人工资欠了十九万,材料商三十四万,银行六十万。」
我听着,没接话。
「房子抵押了,车卖了。」他吐了一口烟,「我老婆上个月搬回娘家,说要离婚。」
「一百多万。」我把这个数念了一遍。
我们这一行,一个小厂欠一百多万,基本就是死账。
「你算过没有,这些钱什么时候能还上。」
「还不上了。」他说得很干脆,像早就想过一百遍。
他说到「离婚」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反而平了。
越平越让人心里发紧。
我掏出烟,又递了一根,他没接。
「赵哥,我问你一句。」我说,「你今天上来,是打算走,还是打算让人看见。」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
「你自己知道吗。」
他一件一件地说,声音很平。我不催他,也不打断。
做我们这一行的,谁都有一本这样的账。差别只在于是不是有一天,这本账压到了头顶上。
「我算过,」他说,「这些钱,我要干十七年才能还上。」
「十七年。」
「我今年四十八。」他笑了一下,「干到六十五,正好。」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停了。
「工人的工资,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说,「欠着。」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
「我那两个工人,一个二十七,一个三十一。」他说,「都还没结婚。」
「我欠工人的钱,一分都没还。」
「你人还在,就能还。」
「怎么还。」
「一个月还一点,也是还。」
「一百一十三万,」我说,「你干十七年能还上,这是你自己算的。」
「我算过,」他说,「我算过很多回。」
6.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
"老周,我欠你那笔钱,你是不是要起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个月,我让律师给他发了一封函,二十八万,限定十五天。函先寄到他厂里,厂没了,退回来,又让人寄到他家。
"发了。"我说。
他把烟头摁灭,两只手都在抖。
"我看到了。"他说,"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不知道你。"
"你不知道。"他打断我,"你们都不知道。那一封函,是压在我身上的最后一根。"
风从楼顶刮过去,我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催的那笔钱,是我自己递过去的一根绳子。
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催过的账,少说上百笔。我从来没想过,一笔账能压死人。
我把那句「我不知道」咽了回去。
发函的时候,我知道他厂关了,知道他难,可我没想到他会站在楼顶。
那一封函,写得很硬:限十五日,否则依法起诉。
我签的字。
「我发函,是因为厂里也紧。」我说,「不是要逼你。」
「我知道。」他说,「换了我也发。」
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受。
「那一封函,是我让律师写的。」我说,「我为了这二十八万,跟媳妇吵过一回。」
他转过头看我。
「她说不该催。」我说,「我说该催。现在我明白她说得对。」
我把手机在口袋里按了静音,拨了一个号码,是楼下的老孙。
响了一声,我挂了。
这是约好的暗号:人还在,别动。
我从内衣兜里把欠条掏出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这张纸,我收了六年,每年整理账本都看见,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展开的时候,纸的声音很脆。
「赵哥,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
「二十八万,我不要了。」
「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
我把欠条展开,念了一遍上面的字:今欠周明远料款二十八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
念完我问他:这是你写的吧。
「我写的。」
我把那张欠条摊在他眼前,让他看清楚。
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撕欠条。」
「你疯了。」
「没疯。」
纸片飘下去的时候,他伸手抓了一下,没抓住。
「老周。」
「嗯。」
「你这人,傻。」
「你别撕。」他忽然说。
「撕了。」
「你以后拿什么要。」
「不要了。」
7.
我从内衣兜里把那张欠条掏出来。
这张纸放了六年,折了又折,边上磨毛了。我把它展开,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哥,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
我两手一撕,撕成两半,再撕,撕成几片,松开手,纸片被风卷起来,飘下楼去。
他愣住了。
"老周。"
"二十八万,不要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楼下传来消防车的声音,接着是警车。
"人已经来了。"我说,"你跟我下去,好不好。"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最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给我。
我从内衣兜里摸出那张欠条。它一直被折成巴掌大,跟着我换过三个钱包、两辆车、两个厂房。
我每年整理账本的时候都会看见它,看见就当没看见。
这些年我没催过,去年才发函,是因为厂里实在紧。
撕完欠条,风把纸片吹得满地跑。
他蹲下去,捡了一片,捏在手里看。
「老周,你傻。」
「傻一回。」
纸片飘下去,有几片还挂在栏杆上,风一吹,也走了。
他蹲下去的时候,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旁边,没伸手。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站起来了。
消防的人上来的时候,脚步很轻。
他们没靠近,先站在门边,一个人跟我对了个眼神,我摇了摇头,意思是再等等。
又过了几分钟,他自己先开口说:我下去。
消防的人上来时脚步很轻,先站在门边,一个人跟我对了个眼神。
我摇了摇手,意思是再等等。
他们就没动。
又过了几分钟,他自己先开口:我下去。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很慢,像是腿麻了。
我退到一边,给他让开路,没伸手。
他自己走过了那道门。
消防的人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顶。
那一眼,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我把手伸过去,他没握,只把手放在我手上,很轻。
然后他自己转身往门口走。
消防的人跟上去,一边一个,没碰他。
我跟在后面,腿有点软。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穿着制服。
他们没说话,让开一条路。
他在医院住了九天。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瘦得厉害,衣服挂在身上。
派出所里,警察问得很细,问一句他答一句。
问到家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8.
那天之后,我陪他去了派出所做笔录,又陪他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抑郁状态,开了药,让他定期复诊。
他老婆来了,站在医院走廊里哭。两个人没有提离婚的事。
过了几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南方,跟他一个亲戚干工地。
"老周,那笔钱,我记着。"
"别记了。"
三月底,他到了一个南方的城市,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站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人在照片里很小。
我把那张撕碎的欠条用胶带粘起来,夹在账本里,旁边写了一行字:这行里没有赢家,只有活着的人。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老婆站在门口,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
她看见我,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
我说:往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件事跟媳妇说了。
她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没了。
二月初,他打来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南方的号,说话有点杂音。
他说他在一个工地上管材料,一个月六千,包住。
我说好。他说:老周,你那二十八万,我以后挣到了,一定还。
我说:你跟小张小李,把钱还上就行。
年中,他给我寄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千块钱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先还一千,慢慢还。
我把钱收了,纸条贴在账本上。
这一千块,比二十八万重。
那年冬天,我账上少了一笔二十八万的应收。
媳妇没问,我也没提。
有些账,记在账本上;有些账,记在人心里。
三月里,我收到他寄来的一张照片,是他在南方的工地上,戴着安全帽。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老周,我活着。
我把照片夹在账本里,跟那张撕碎又粘起来的欠条放在一起。
媳妇后来问过我,那笔钱真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她说:那我记一笔坏账。
我说:记吧。
二月中旬,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老婆回去了,两个人把话说开了。
我说好。
那本账,我到现在还留着。
翻到那一页,能看见粘起来的欠条,和旁边那行字。
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就三个字:过年好。
我回了三个字: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我回家,饭没吃几口。
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她说:你这脸色,不像没事。
后来我常想,如果那天我没上那个楼顶,会怎么样。
想多了就不敢想。
那年过年,家里包饺子,我包得歪。
媳妇笑我,说你这手艺,还不如换窗户。
我说换窗户我也换不好。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在厂里收拾东西,翻到账本里那张撕碎又粘起来的欠条。
纸上的字还看得清:二十八万,三个月内归还。
我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锁进柜子。
这一年的账,少了一笔二十八万的应收,多了一句写在旁边的话。
那句话,我后来跟很多人说过,每一回说,都有人沉默。
这行里没有赢家,只有活着的人。
二月初,我去了一趟那个工地。
楼上的窗装了一半,防尘布还挂着,站在楼下往上看,能看见六层楼顶那道歪了的栏杆。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的风,想起他接烟的手。
后来这道栏杆换了新的,是黄老板让人换的。
没有人提那天的事,工地上照常开工,照常收工。
小张和小李后来找过我,问他们老板的消息。
我说他在南方,在工地上管材料。
他们说:那他欠我们的钱,还还吗。
我说:你们给他打个电话。
他们打过了。他接了,说了半个多钟头。
那天之后,我改了一条规矩:催账之前,先打个电话,问问对方现在怎么样。
这条规矩没写进墙上的纸,只写在我心里。
钱还得要,日子还得过,可有些事,得先看看人还站不站得住。
老孙知道这件事,他有一回跟我说:周哥,你今年催账少了很多。
我说:慢一点。
开春以后,我在一个工地上碰见黄老板。
他说:你那天上去,胆子不小。
我说:没想那么多。
他点了点头,说:这个活我放心给你。
那一年,我在他那儿接了两个活。
这件事,我后来讲给老赵听。
老赵听完,抽了半根烟,说:这种事,一辈子碰上一回,就够了。
我说是。
他说:你没做错。
我说:我催过他的账。
他说:催账没错,错的是这行让人活不下去。
第二年,我把厂里催账的流程改了:先打电话,再发函,函上留一句话:有困难可以先谈。
这句话,是那天在楼顶学会的。
媳妇说:你这人,越活越软。
我说:软一点,人还能多几个。
那句话写出来以后,我把律师函的模板也改了。
改的地方就一处:最后加一句,有困难可以先谈。
这条改了以后,有两笔账,谈成了分期。
分期也不错,钱慢慢回来,人还在。
那天从楼顶下来,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