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带着十个人,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浩浩荡荡堵在机场出发大厅。她说听我妈讲我们要去三亚过年,一家人一起多热闹。她公婆来了,她大姑姐带着儿子来了,我那没正经工作的弟弟带着新女友也来了。她甚至买好了同一班次的机票。这一帮子人,有要海景房的,有要零花钱的,有要阳台朝南单间的。他们都觉得我老公是个普通上班族,攒了大半年工资才凑出这趟旅行。我老公从头到尾没吭声。直到他拉开背包拉链,掏出三本暗红色的护照。"我们的航班,飞的不是三亚。"
第1章
"晚晚!这儿呢!"
机场出发大厅里,一个声音穿过人群。
我手里的行李箱停了。
这声音不会认错。
我姐,林萍。
她站在三号值机柜台侧面,穿了件大红色亮面羽绒服,口红颜色比羽绒服还扎眼。
她冲我拼命招手,笑得像中了彩票。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站了一大群人。
行李箱横七竖八摆了一地,有人背着鼓囊囊的双肩包,有人拎着超市的大塑料袋,还有个小孩手里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玉米肠。
我数了一下。
又数了一下。
十个。
"姐?"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你们怎么也在机场?"
林萍已经小跑过来了。
她一把搂住我,那股浓到冲人的香水味直接把我闷了个结实。
"哎呀妹妹!可算逮着你们了!"
她使劲拍我后背,拍得我趔趄了一步。
"多亏我跟咱妈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你们今天飞三亚!"
"你说你,出去玩也不吱一声,姐多伤心啊!"
她松开我,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个笑,又大又亮,带着一种"我替你安排好了一切"的满足感。
"来来来,都过来!"
她转身冲后面挥手。
那群人动了。
像一支集结完毕的队伍,呼啦啦朝我们涌过来。
顾深站在我左后方,一手拖着我们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四岁的朵朵。
他没说话。
他看了看林萍,又把目光慢慢扫过她身后那些人。
一个一个地看。
没什么表情。
林萍的丈夫周建国走在最前面。
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不太合身,拉链没拉到头,里面露出一截起球的毛衣。
他看见顾深,搓了搓手。
"深哥。"
他叫了一声,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很熟悉,每次找我们帮忙之前,周建国都是这个表情。
紧跟在周建国后面的,是林萍的公婆。
周父穿着藏蓝色夹克,周母套着暗紫色棉袄。两人手里各拎了一个印着大朵牡丹的人造革旅行袋,伸着脖子东张西望。
周母看见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晚晚啊!这机场真大,差点走丢!"
我还没来得及答话,两个小孩从人群里窜出来了。
周浩,十一岁,甩着手里的游戏机线,撇着嘴,一脸不高兴。
周甜甜,七岁,粉色亮片外套,头上别着个夸张的蝴蝶结发卡,正扯着林萍的衣角。
"妈!我饿了!"
"等会儿。"
林萍一把拨开女儿的手,继续冲我笑。
"惊不惊喜!"
我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2章
人还在往前涌。
我弟弟林凯走过来了。
二十六岁,换了四五个工作,没一个干超过仨月。
今天穿了件仿皮的夹克,头发用发胶竖着,鼻梁上架了副墨镜,在室内。
他叼着根没点的烟,拿手机对着登机口自拍了一张。
"妹夫!"他冲顾深咧嘴。
"过年好啊!听我姐说你安排的这趟旅行贼带劲,我跟我对象一合计,赶紧跟上!"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
小雪,他的新女朋友。
短款白色羽绒服,紧身裤,踩着双恨天高的靴子,正举着手机调角度拍照。
"这边光不太行。"她嘀咕了一声,换了个方向又拍一张。
最后面,还有一个女人。
我反应了两秒才认出来。
周红。林萍的大姑姐,离婚三年了,自己带着个八岁的儿子小磊。
周红面相刻薄,穿着件枣红色棉服,一手拽着儿子,一手掐着腰。
"站好了!再乱跑我收拾你!"她冲小磊吼了一声。
小磊根本没听,扭着身子想挣脱,眼睛直往旁边玩具店里瞟。
我站在原地。
周围嘈杂,广播声,人流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但我耳朵里嗡嗡的,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十个人。
连同我姐在内,整整十个人。
堵在我面前,半圆形的阵势,把我们一家三口围在中间。
路过的旅客绕道走,有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萍完全没注意这些。
她拍了拍手,一脸兴奋。
"行了行了都到齐了!"
她转向我,压低声音,语气像在分享天大的秘密。
"悦悦你放心,都安排好了。"
"妈前天跟我说你们要去三亚,我当天晚上就把机票都订了。"
"同一班飞机!同一天!"
她从那个印着大logo的仿名牌挎包里,翻出一沓纸,哗啦一下拍在自己行李箱上。
"十张机票,你看看,时间跟你们一模一样。"
她笑得又甜又得意。
"巧不巧?"
那不叫巧。
那叫蓄谋已久。
我的手指攥紧了行李箱拉杆,关节一阵一阵地发酸。
顾深还是没开口。
他就站在那里,一手牵着朵朵,表情平静得像在排队等一杯咖啡。
朵朵往他腿边靠了靠,小手把他裤腿揪出一道褶子。
第3章
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
"喂,妈……"
"你姐是不是到了?"
我妈的声音又快又急。
"到了你招呼好了啊,你姐为了这趟行程忙前忙后好几天,又是订票又是收拾行李,可上心了。"
我张了张嘴。
"妈,你们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你能答应?"
我妈打断我。
"你跟顾深两个人,带着朵朵飞三亚过年,撇下一大家子,像什么话?"
"你姐一家平时省吃俭用舍不得出趟远门,这回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一起出去转转,你还不乐意?"
"妈,不是不乐意,是我们只订了三个人的……"
"三个人的再加呗!多大点事!"
我妈的语调升上去了。
"你跟你姐是亲姐妹,你老公挣钱了,拉扯一把家里人怎么了?"
"你姐那个周建国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孩子还上着学,公婆年纪大了也没出过省,你们随便坐个飞机就去三亚玩了,他们呢?"
"过年讲究啥?团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比啥都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你今天把你姐她们安排好了。"
声调往下一压。
"安排不好,你也别回来过年了。"
嘟嘟嘟。
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嘈杂的出发大厅中间,好一会儿没动。
林萍在旁边听了个大概,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轻。
"看吧,咱妈都发话了。"
"一家人出去玩,多好的事儿,搞得跟什么似的。"
她偏过头看向顾深。
"深哥,你说是不是?"
顾深没看她。
他在看朵朵。
朵朵仰着小脸,一双眼睛里全是问号。
第4章
周建国挪过来了。
他搓着手,脸上那种"不好意思但是你必须帮我"的笑又挂上了。
"那什么,深哥。"
他压低声音,像怕被别人听见,又像怕自己说太大声了自己都嫌丢人。
"艳子说你们订的那个酒店挺好的啊,四星还是五星来着?"
"她说到了那边再跟你们酒店加几间房,应该不难吧?"
"导游那边也好说话,加几个人的事儿,不就是多交点钱嘛。"
他吞了口口水,声音又低了一点。
"加的那个钱……到时候再说?"
"再说"是什么意思,我太清楚了。
就是不给。
每次都是这样,"到时候再说"就是"到时候你也不好意思提"。
周建国说完这些,肩膀松了一点,像交了作业的小学生,往后靠了靠,眼神悄悄去瞟顾深的反应。
顾深的反应是没反应。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周建国讪讪的,转头去整理行李了。
林萍一点不尴尬。
她已经开始分配房间了。
"爸妈住一间,要安静的,最好离电梯远点,爸睡觉轻。"
"浩浩跟甜甜跟我们住,套房有沙发床的那种。"
"红姐和小磊一间。"
"凯子和小雪一间,是吧凯子?"
林凯从手机上抬起头,摘了一只耳机。
"嗯。"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要带浴缸的。"
小雪终于收起了手机,歪着头凑过来,拉住林凯的胳膊。
"对了姐夫。"她冲顾深甜甜地喊了一声。
"你们定的是海景房吗?我特别喜欢早上起来就能看见海的那种!"
"最好阳台大一点,我要拍照。"
她认真地掰着手指:"还有,我皮肤怕晒,酒店有防晒霜提供吗?要是没有,姐夫你到时候帮我带一瓶呗,我用那种贵的,便宜的过敏。"
林萍在旁边听着,不但不觉得过分,还帮腔。
"对对对,小雪皮肤嫩,你多照顾着点。"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房间分了,把要求提了,把钱默认花了。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一句"方不方便"。
甚至没人问过我"行不行"。
就好像这趟旅行,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事了。
是他们的。
顾深低头给朵朵整了整帽子上的扣子。
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第5章
周母发话了。
"晚晚啊。"
她拉过我的手,拍了拍。
"大妈跟你说实话,我这胃不好,太辣的吃不了,太凉的也不成。"
"到了三亚你给大妈另外点几个清淡的菜,行不?"
"还有你大伯。"
她指了指正蹲在一边翻旅行袋的周父。
"他膝盖不好,爬山爬楼梯都费劲。到时候出去玩得找那种有接送车的景点。"
"你们年轻人安排,我们老的跟着走就行。"
她笑了笑。
"就是别让大妈走太多路就成。"
说得客客气气的,但那意思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你们负责我们所有的吃住行,外加随时照顾两个老人。
周红也凑过来了。
她的声音比林萍尖,语速更快。
"对了晚晚,小磊晕车,到了那边打车千万别选那种小的。"
"还有,小磊那个年纪正是皮的时候,你多帮我看着点。"
她顿了顿。
"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往上飘了飘,落在了我身上,沉甸甸的。
小磊已经跑到旁边的玩具店门口了,扒着橱窗看里面的遥控飞机。
"妈!我要那个!"
"回来!"周红吼了一声,拽了一把。
小磊没拽回来,她回头冲我努了努嘴。
"看吧,你说这孩子。"
意思是:我管不住,你管。
紧接着是周浩。
十一岁的男孩撇着嘴从游戏机后面抬起头。
"去三亚有什么意思,沙滩有什么好看的。"
"能不能去那种有水上乐园的地方?"
"最好有那种很高很高的滑梯,从上面冲下来那种。"
林萍拍了拍他的脑袋。
"让你小姨夫安排,他有办法。"
周甜甜不甘落后,拉着林萍的手蹦跶。
"妈妈!我要骑海豚!我在电视上看过有人骑海豚!"
"好好好。"林萍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我和顾深之间转了一圈。
"这些都是小事,到了再说。"
小事。
十个人的机票,十个人的酒店,十个人的餐饮,十个人的门票和活动费用,两个老人的特殊需求,三个小孩的全程看护。
小事。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转头看向顾深。
他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但他的拇指没动。
像是在等什么。
第6章
顾深的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消息,是来电。
他看了一眼屏幕,跟我说了句"我接个电话",转身走到几步外的柱子旁边。
他背对着我们,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隐约听见几个字。
"……安排好了。"
"……不用,按原计划。"
"……嗯。"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面无表情地走回来。
林萍根本没注意他接电话。
她正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晚晚,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也别心疼那点钱,顾深一个月工资多少我大概知道,一万出头对吧?"
"三亚那种地方,住个普通酒店也花不了多少。"
"你们三个人去也是去,多带上我们也就是多几间房的事儿。"
"你放心,回头我跟建国商量商量,多少贴你们一点。"
"多少"是哪个多少,"一点"是哪个一点,我心里清清楚楚。
上回我姐借了我们两万块钱,说周转一下,三年了,一次没提过还的事。
倒是逢年过节跟我妈念叨,说她日子过得紧,周建国不争气,家里老的小的都指着她一个人撑。
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就是:你妹妹嫁得好,多帮衬帮衬。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林萍已经挽上我的胳膊,视线越过我,落在顾深身上。
"对了,顾深做什么的来着?金融?"
"在公司上班。"我说。
"哦,上班的。"
她点了点头,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的是:跟我想的差不多,就是个普通打工的。
她放心了。
一个普通打工的,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一大家子撕破脸。
一个普通打工的,顶多心里不痛快,但最后一定会妥协。
因为面子比钱重要。
至少在她的经验里,一直是这样。
我抽回胳膊。
"姐,这趟旅行我们只订了三个人的,真的没办法临时加……"
"什么没办法?"
林萍的笑收了一点。
"哪有什么没办法的事儿?花钱就能办。"
"你老公连这点钱都舍不得?"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
边上周红竖起了耳朵。
第7章
广播响了。
提醒前往三亚的航班即将开始值机。
林萍脸上的笑一下热乎起来。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先去值机!"
她回头冲那帮人挥手。
"都跟上!"
十个人拖着箱子包裹呼啦啦往值机柜台移动。
周父走得慢,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等等我们!急什么!"
周母拎着那个牡丹花旅行袋,小碎步跟着,嘴里念叨:"这机场地滑,慢点慢点。"
林凯推着个蓝色行李箱走在中间,墨镜还没摘,一手搂着小雪的肩膀,活像要去走红毯。
三个孩子跑前跑后,周浩甩着游戏机线差点绊倒一个路人。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大厅,动静大得周围好几个旅客都停下脚步看。
有人以为是旅行团。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一个不请自来的、自封的、把别人的钱包当公款的旅行团。
我站在原地没挪步。
顾深也没动。
他低头看了朵朵一眼。
朵朵抿着嘴,小脸上写满了茫然。
她认得大姨,认得大姨夫,也认得那两个总抢她积木的表哥表姐。
但这个阵仗,超出了四岁小孩的认知范围。
"妈妈,他们也去吗?"
朵朵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萍的声音又飘过来了。
"晚晚!你们怎么还不过来?快呀!"
她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朝我使劲摆手。
"你把你们的订单号拿出来,我让建国去问问前台,能不能把我们的座位调到跟你们挨着!"
"机上要是有餐可以提前选的话,帮爸妈选清淡口的!"
"对了甜甜吃不了花生,你记得跟空乘说一声!"
她的声音穿过半个大厅。
条理清晰,安排妥当,指挥若定。
像在调配自家公司的员工。
但被调配的那个人,是我老公。
她和她那十口人,是来享受服务的。
我的手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第8章
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过去。
"姐。"
我站到她面前。
林萍正弯腰翻她那个仿名牌包,找身份证。
"嗯?"
"这趟旅行,是我们一家三口的。"
我说。
"我们只订了三个人的酒店,三个人的行程,三张机票。"
"没有多余的名额。"
林萍的手停了。
她直起腰,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我咽了一下。
"你们来不了。"
大厅里的背景音好像突然小了一些。
或者是我姐的脸,一下子占据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林萍的表情变化很快。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是不相信,再然后,那双涂了亮红色口红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晚。"
她喊我全名了。
喊全名意味着她生气了。
从小到大都这样。
"你再说一遍?"
旁边周红的耳朵竖起来了。
林凯把墨镜推到头顶上,看了过来。
小雪停了自拍。
周建国搓手的频率变快了。
"你让我们十个人,大过年的,机票都买好了,行李都收拾了,人都到机场了,你跟我说来不了?"
林萍的音量上去了。
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砸下来。
"林晚,你长本事了啊。"
周红立刻跟上了。
"就是啊!你姐为了这趟行程操了多少心你知不知道?又是订票又是看攻略,连爸妈的衣服都重新买的!"
"你倒好,一句'来不了'就打发了?"
周母在后面叹了口气。
"唉,一家人,说这种话多伤感情。"
这话听着是劝和,但那个"伤感情"三个字指的是谁伤了谁的感情,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出来。
指的是我。
指的是我伤了他们的感情。
林萍往前逼了半步。
"我跟你讲林晚,你要么今天把我们全安排了,要么你自己打电话跟妈说,就说你做主不让一家人一起过年。"
"你看咱妈会怎么说。"
我的嘴唇动了动。
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我看了顾深一眼。
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给朵朵理帽子上的绒球。
像完全没听见。
第9章
安静了大概有五六秒。
林凯打破了沉默。
他走上来,嘻嘻哈哈地搭上我的肩膀。
"好了好了别闹了,大过年的。"
他转向顾深。
"姐夫,要不这样,我们也不白去。"
"到了三亚,小的开销我们自己出,住宿跟你们走就行,再加几间房嘛,多大点事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回头机票钱我慢慢还你。"
慢慢还。
跟那两万块一样的"慢慢还"。
我还没开口,小雪从后面探过头来。
"对了姐夫。"
她举着手机,屏幕冲着我们。
上面是一家度假村的页面,照片里白沙滩碧蓝海水,无边泳池连着天际线。
标价醒目。
每晚三千八。
"这个地方你们订了吗?评分超高的!"
"要不升级到这家吧?反正人多住着更划算。"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
"哇还有私人沙滩晚宴,六个人起订。正好,我们人多!"
她仰着脸看顾深。
"姐夫你觉得呢?"
林萍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都听小雪的,她做功课比谁都细。"
"深哥,那就这么定了啊?"
她笑着,语气笃定,好像只要把话说出来,事情就成了。
好像从来不存在"不行"这个选项。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确实不存在。
她从小就这样。想要什么东西,就用笑着的脸、响亮的嗓门、再加上我妈那句"让着你姐",拿走。
这一招,对我,从来没失手过。
我站在那里。
十个人的目光,或热切或算计或理所当然,全部落在我和顾深身上。
广播又响了。
三亚航班开始值机。
林萍弯腰提起她的行李箱。
"走吧走吧!先值机!到了再说!"
她走了两步,回头。
"深哥,你那个订单号给我一下呗?我让建国去前台加人。"
她伸出手。
手掌摊开,理所当然地,等着顾深把一切交出来。
顾深抬起了头。
第10章
他松开了朵朵的手。
轻轻把女儿的小手交到我手里。
朵朵的手指软乎乎的,下意识地攥紧了我。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林萍。
面对她身后那十个人。
他没说话。
他把背在身上的黑色双肩包转到胸前。
拉链拉开。
那个声音不大,但周围突然安静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周建国搓手的动作停了。
周母拎旅行袋的手定在半空。
林凯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歪了一下。
连小磊都不挣扎了,歪着头看过来。
顾深的手伸进包里。
然后他掏出三本暗红色的小本子。
封面压了国徽。
护照。
三本。
干干净净,崭新的。
在机场的白光灯下,封面反着一层暗红的哑光。
他把三本护照在手心拢了一下。
然后又从包里抽出一沓折好的纸。
A4大小,彩色打印。
他一页一页展开。
最上面一页是预订确认单,全是外语,密密麻麻的字符。
下面是机票信息。
起飞地:本市国际出发厅。
目的地不是中文我认识的那几个字。
不是三亚。
不是任何一个国内城市。
再下面夹着几张照片的打印件。
碧蓝到失真的海面,一座座独栋的水上屋。
白色的长栈道延伸到海面中央,每一栋别墅之间隔着几十米,私密、安静、不被打扰。
照片下面有一行中文标注,是顾深自己打上去的。
"马尔代夫,芙花芬岛,水上日落别墅。仅限预订住客进入,私人岛屿区域谢绝外来访客。"
顾深把这几页纸和三本护照摞在一起,翻到价格那一页。
他没挡。
他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行数字。
不是几千块。
不是几万块。
那是一个让林萍脸上那层笑像冰碴子一样,一块一块裂开的数字。
七天六晚。
不含飞机票。
不含岛上消费。
仅住宿。
林萍的嘴合不上了。
她的目光从那行数字上移到护照,又从护照移到顾深的脸。
她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周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像被人在后脑勺抡了一棍子。
顾深合上那沓纸。
他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还低一点。
但在这片突然冻住的沉默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姐,你们买的是去三亚的票。"
他顿了一下。
"我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去三亚。"
他把护照递给我,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指腹是温热的。
"我们的航班在国际出发厅,两个小时后起飞。"
他看着林萍。
"不是同一个航站楼。"
"不是同一个方向。"
"不是你们能去的地方。"
林萍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身后的九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听见周母手里的旅行袋"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深把背包重新拉上拉链。
他蹲下来,把朵朵抱起来,让女儿坐在他小臂上。
然后他站起来,牵过我们的行李箱,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安安静静的。
"走吧。"
他带着我和朵朵,转身朝国际出发厅的方向走。
身后,林萍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
"你站住!顾深你站住!"
"你一个给人打工的,哪来的钱住那种地方?!"
"你到底瞒着我妹妹什么!"
顾深的脚步没停。
但他偏了一下头,像是要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第11章
"没瞒她什么。"
顾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来。
"她知道的比你多。"
然后他继续走了。
我抱着朵朵被他半拉着往前走,脑子里还没来得及转过弯来。
但身后那一片沉默,比任何话都响。
我们穿过国内出发厅和国际出发厅之间那条连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嘈杂。
林萍的声音,周红的声音,林凯的声音,搅在一块。
但已经被距离过滤成了含糊的噪音。
我回了一下头。
他们还站在原地。
十个人,堆着行李箱,像一座被丢弃在路边的临时营地。
林萍跺着脚,嘴在动,胳膊在挥。
但没有人追上来。
因为他们没有护照。
没有国际航班的机票。
没有办法迈进国际出发厅一步。
转过连廊的拐角,他们彻底从我视线里消失了。
朵朵趴在顾深肩膀上,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大姨不去了吗?"
"不去了。"
顾深的声音平稳。
"大姨跟我们不是同一个方向。"
我们到了国际出发厅值机柜台。
顾深把护照和预订单递过去,工作人员扫了一眼资料,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芙花芬的管家已经安排好接机快艇了,到了马累直接去贵宾通道就行。"
"谢谢。"
顾深接回三张登机牌。
商务舱。
我看了他一眼。
他递给我一张登机牌,表情跟平时在家吃面条一样平淡。
"你什么时候订的这些?"
"两个月前。"
"你怎么知道我姐会来?"
他看了我一眼。
"你妈上个月给你打电话问我们过年计划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你妈那个人,不会白问。"
"所以你跟我说去三亚……"
"跟你说去三亚是让你嘴上有个交代。"
"跟她们说去三亚,是堵嘴用的。"
"真要去哪,护照说了算。"
我捏着登机牌,半天没说话。
他把朵朵给我抱着,自己去推行李。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别难过。"
他说。
"这是你受的最后一次了。"
第12章
飞机上我几乎没睡。
手机开着飞行模式,但起飞前的最后几分钟,消息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妈的语音消息,十五条,每条都是六十秒满的。
我没点开。
林萍的微信消息七十多条,翻了几屏都翻不到底。
最前面几条还是正常语气。
"晚晚,你们先走没关系,到了打个电话,我们这边商量一下怎么安排。"
后面就不正常了。
"你有本事你别回来。"
"你老公什么意思?当着一家人的面给我难堪?"
"你等着,我告你去。"
告什么,怎么告,她没说。
但这种空洞的威胁,从小到大我听了不下一百次。
林凯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
"妹妹,你老公行啊。"
"那个什么马尔代夫,一晚上多少钱来着?"
"改天有机会带哥也去见识见识呗。"
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刚才那一出对他来说无所谓。
不无所谓的是他在谁的钱上打了主意。
我把手机反扣在小桌板上。
朵朵睡了,歪在儿童安全带里,小嘴半张着。
顾深翻着一本杂志,翻得很慢。
飞机已经平飞了。
"我妈肯定要闹。"我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小屏幕。
"嗯。"
"回去之后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翻了一页。
"你姐带着十个人去机场蹭你的行程,她不觉得丢人。你拒绝了她,她觉得你丢了她的人。"
"在她的逻辑里,你永远欠她一个'行'字。"
"过去你每次都给了。"
他合上杂志,看了我一眼。
"这次,我替你没给。"
我鼻子有点酸。
"你以后不用替我。"
"我自己来。"
他没接话,但那个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什么,很轻地动了一下。
舷窗外全是云层,白得晃眼。
手机屏幕还在暗处不时亮一下,消息还在涌。
来自那个我逃不出去的家族群。
第13章
我们在岛上待了七天。
第七天回国落地的时候,手机一开机,四百多条未读消息。
家族群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林萍在群里发了一段很长的话,第一段的前三个字是"我妹妹",最后三个字是"白眼狼"。
中间的内容大意是:我老公挣了钱不顾家,她好心组织全家出游被当面打脸,他们偷偷去了马尔代夫花了几十万,全家人过年冷冷清清连顿团圆饭都没吃上。
底下的回复分两种。
一种是附和的。
"唉,晚晚也是,怎么能这样呢。"
"过年就讲究个团圆,这事儿晚晚做得确实不地道。"
另一种是沉默的。
沉默的那些人,大概率在观望。
等着看我怎么收场。
我爸发了一条:回来吃个饭吧。
只有这一句。
顾深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去吗?"
"去。"
"什么时候?"
"明天吧。"
"行。"
他没多说。
第二天晚上六点,我们到了我爸妈家。
一进门我就知道这不是一顿饭。
是一场审判。
客厅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但没人动筷子。
我妈坐在正中间,脸绷着。
林萍坐在我妈右手边,眼圈是红的,手里攥着纸巾。
周建国在她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林凯窝在角落的沙发里刷手机。
我爸在厨房里待着,没出来。
林萍一看见我就哭了。
"晚晚,我不怪你,我就是想不通。"
"我就是想一家人过个好年,我哪儿做错了?"
她擦了擦眼角。
"你知道妈过年那几天怎么过的吗?就她跟爸两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你过年在马尔代夫住大别墅,我们在家连顿年夜饭都没心情做。"
我妈终于开口了。
"林晚。"
她的声音沉沉的。
"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到我妈对面坐下。
朵朵被我爸从厨房门口接过去了,她老人家缩在我爸怀里,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
顾深站在我身后。没坐。
"有什么话就说吧,妈。"
我说。
第14章
我妈看了我半天。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闷在心里不说。"
"你姐性子急,说话冲,但她是一片好心。"
"她带着一大家子跑到机场去,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跟你们一起过个热闹年?"
"可你们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拿出护照就走了。"
"那是你姐啊!你亲姐!"
"你让她面子往哪搁?"
我妈每说一句,林萍就在旁边用力点头,眼泪掉得越来越凶。
这一套我太熟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林萍闯了祸,或者林萍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最后坐在审判席上的,永远是我。
流程固定:林萍先哭,妈再训,我认错,事情翻篇。
以前每一次都管用。
我张了张嘴。
那个"算了,我错了"差一点就冒出来了。
差一点。
但是我脑海里冒出来的是顾深在飞机上说的那句话。
"你姐带着十个人去机场蹭你的行程,她不觉得丢人。你拒绝了她,她觉得你丢了她的人。"
我把快要出口的"我错了"咽了回去。
"妈。"
"我说两件事。"
我妈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我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
"第一件,这趟旅行是我跟顾深自己攒钱订的,出发前没告诉任何人目的地。"
"我姐是从你那里听说我们要出门的。"
"她没通知我们就买了十个人的机票,带着一大家子堵在机场。"
"她问过我一句方不方便吗?没有。她问过我一句行不行吗?没有。"
"她带了她老公,她公婆,她大姑姐和大姑姐的儿子,凯子和他女朋友,外加两个孩子。十个人。"
"每个人都在告诉我他们要什么样的房间,什么样的安排,什么样的服务。"
"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谢谢',也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该出多少钱'。"
我停了一下。
林萍的哭声小了。
她手里的纸巾捏成了一个皱巴巴的团子。
"第二件。"
"三年前我姐找我借了两万块钱。说是家里急用,周转一下。"
"到今天,一分钱没还过。"
"每次过年过节来家里做客,吃我做的饭,拿我买的礼,走的时候从来不空手。"
"上次朵朵过生日,姐你带了什么来?一包超市里三块钱的棒棒糖。"
"你走的时候呢?拎了两箱我们买的水果,外加顾深给朵朵买的那套积木里的一半,因为浩浩说喜欢。"
林萍的脸色变了。
"你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
我看着她。
"我是怕你真的以为,这些事情我从来没记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爸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第15章
林萍的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当着妈的面说我占你便宜?"
"林晚你有没有良心!我这些年帮你带了多少次孩子?朵朵小时候发烧是谁半夜陪你跑医院的?"
"你就记着那两万块钱、那几箱水果,我对你的好你一句没提!"
她抹了一把眼泪。
"再说了,我为什么借你钱?还不是因为建国那个废物挣不了几个钱!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
周建国在旁边低了低头,眼皮都不抬。
我妈终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了!"
"一个个的,大过年的吵什么?"
她瞪了我一眼。
"你也是,当着外人……"她看了一眼顾深,顿了顿,"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说这些,有意思吗?"
"你姐日子过得紧,你拉扯一把怎么了?从小我就教你,做人要厚道。"
我看着我妈。
"妈,那谁来拉扯我?"
我妈的嘴张了张,合上了。
"你们旅行一趟花了多少?"
她岔开话题。
"二十多万吧。"
我说了个大概数字。
空气抽了一下。
林萍愣了。
她旁边周建国的头缓缓抬起来了。
"多少?"
林萍的声音劈了。
"二十多万?住一个星期?"
"七天六晚的水上别墅,机票是商务舱,岛上还有管家服务和出海项目。"
我说。
"具体数字我就不一一报了。"
这不是我在炫耀。
这是我在告诉他们一个事实:这趟旅行的花费,不是他们加几间房、添几双筷子就能解决的。
这是他们想都不应该想的层面。
林萍的嘴合不上了。
二十多万。
按她和周建国两个人加起来一年的收入算,大概要不吃不喝攒一整年。
我妈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冒出一句。
"顾深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这个问题不是问顾深的。
是问我的。
也是问她自己的。
因为按照她掌握的信息,顾深是个月入一万出头的上班族。
一万出头的工资,撑不起二十多万的假期。
我没回答。
顾深也没回答。
他只是把朵朵从我爸手里接过来,让女儿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个画面,很安静。
也很稳。
稳得像一面不打算解释任何事情的墙。
林萍盯着顾深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表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生气了。
是困惑。
是一种"我好像什么地方搞错了"的困惑。
第16章
第二天,我去社区门口的菜市场买菜。
碰见了赵姐。
赵姐是我妈那栋楼的邻居,热心肠,嘴比腿快。
她一看见我就凑过来了。
"晚晚啊!你姐前两天在楼下说的那些事儿,是真的?"
"哪些事?"
"就是你老公偷偷带你去什么马尔代夫,花了好多钱,但不带你姐一家去。"
"你姐说顾深这个人表面老实,背后不知道搞什么,不然哪来那么多钱。"
"还说你被你老公带坏了,六亲不认了。"
赵姐压低声音,拉着我的袖子。
"你姐跟好几个邻居都说了。陈婶、王阿姨她们都知道了。"
"有人说你做得不对,也有人说你姐太过分。"
"我不站谁那边啊,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拎着菜站在菜市场门口,太阳挺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脑子里却很冷。
她开始打舆论战了。
林萍从小就擅长这个。
先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然后把所有能拉拢的人拉到她那边。
等到所有人都觉得我有错的时候,我就真的"有错"了。
以前每次都管用。
但这次有一个变量。
她不了解顾深。
她以为顾深是个普通上班族,花了超出能力的钱去享受,心虚所以不敢带家人。
她不知道的是。
顾深根本不心虚。
他只是懒得解释。
这天下午,我带着朵朵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不是什么特别豪华的车,但干干净净的,车身反着光。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提着两个包装精美的袋子。
他看见我,走过来。
"你好,请问顾深顾总在吗?我跟他约了今天过来拜年。"
"顾总?"
我愣了一下。
"对,深岩资本的顾总。"
他笑了笑。
"我是方明达,跟顾总有业务来往。年前一直忙没来得及拜访,今天特地过来送点东西。"
他把手里的袋子举了举。
"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我还没说话,身后传来赵姐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遛弯了,站在花坛后面,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深岩资本?"
赵姐的声音有点飘。
"那个……城东那栋写字楼里的?我儿子公司就在那片,说那家公司很大的。"
方总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是在城东,不过总部不在那边,城东只是一个分支办公室。"
赵姐的嘴合不上了。
我给方总指了楼栋和门牌号。
他谢过我,提着袋子上楼了。
赵姐在我旁边站了半天。
她没再说任何关于林萍告诉她的那些话。
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那天晚上,我妈那栋楼对面的陈婶来串门。
据赵姐后来跟我说,陈婶问她:"林萍那个妹夫到底干什么的?"
赵姐想了想,说了七个字。
"可能不止是上班的。"
第17章
接下来三天,很平静。
不正常的那种平静。
林萍没找我。
没打电话,没发消息,连家族群都消停了。
但我知道她不是认了。
她在想别的办法。
第四天晚上,顾深在书房接了个电话,出来时捏着手机,表情跟平时一样。
"你姐联系了公司前台。"
"什么?"
"她打到公司总机,说自己是我妻子的姐姐,想了解一下'顾先生在公司的具体状况'。"
"前台怎么回的?"
"按流程挡了。"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她不会只打这一次。"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她想查你底。"
"查不到的。"
他坐到我旁边,顺手把朵朵掉在地上的毛绒小兔子捡起来扔回沙发角。
"公司的股权结构是代持加信托,工商那边挂的不是我的名字。"
"就算找人去查,查到的也只是我是一个普通合伙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布的这些局?"
"没布什么局。"
他说。
"做生意该有的流程而已。不是为了防谁,只是一直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省事儿。"
省事儿。
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很轻。
但它替我挡掉的麻烦,我现在终于开始往回算了。
如果我妈知道顾深的真实状况,她会怎么做?
如果林萍知道,她会怎么做?
如果林凯知道,他会怎么做?
答案不用想。
金窟窿一旦露出来,会有一千只手伸过来。
"你瞒了多久?"我问。
"从我们结婚之前。"
"公司是什么时候做起来的?"
"谈恋爱的第二年。"
我看着他。
他没躲我的目光。
"你怕什么?"
"不怕。就是不想我们的日子变成另一个版本。"
"哪个版本?"
"你姐挂在你身上、你弟赖在你身上、你妈站在她们那边、而你夹在中间撕裂的那个版本。"
"那些人一旦知道真实数字,你在她们眼里就不是妹妹、不是女儿了。"
"你是一台自动提款机。"
我没有说话。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没办法反驳。
因为仅凭一个月一万出头的"工资",她们都已经在机场堵了十个人来蹭我们的行程了。
如果她们知道真实数字呢?
我不敢想。
第18章
林萍没查到顾深的底。
但她找到了另一个突破口。
我妈打来电话。
"晚晚,你下周六有空不?"
"怎么了?"
"你表舅家的小儿子定亲,摆酒。就在咱们这边的金鼎酒楼。"
"你姐也去。她说了,在酒桌上大家把话说开,把气理顺了,这事儿就翻篇了。"
"翻篇"这个词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条件是我让步。
"妈,没什么篇好翻的。我又没做错什么。"
"你看你,又来了!你就不能大度一点?你姐也不容易……"
"妈。"
我打断了她。
"我去。酒我喝,饭我吃,人我见。"
"但如果谁在酒桌上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对,我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吭声了。"
我妈沉默了几秒。
"你变了。"
她说。
我挂了电话。
是变了。
准确地说,是不装了。
周六晚上,金鼎酒楼,三楼包厢。
两张大圆桌,坐了差不多二十个人。
亲戚们来了大半。有些一年才见一次,名字我都记不全。
林萍来了。
今天换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裙,头发盘起来,妆化得比上次更浓。
她挎着周建国的胳膊进来的,脸上挂着笑,见谁都热情地打招呼。
看见我,她的笑停了一瞬间。
然后又堆了上来。
"晚晚来啦?快坐快坐。"
她拉开我旁边的椅子,自己坐下了。
周建国坐她另一边,还是那副闷头不说话的样子。
酒过三巡。
表舅端着酒杯挨桌敬酒,气氛热闹起来。
林萍一直在跟斜对面的三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偶尔目光扫向我这边。
我心里很清楚,戏还没开始。
果然。
三姨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转向我。
"晚晚啊,听你姐说你过年去了马尔代夫?"
"嗯。"
"哎呀那可是好地方,花了不少钱吧?"
"还行。"
"你老公真能干。做什么的来着?"
三姨问这话的时候,旁边好几个人都把耳朵支了起来。
我还没回答,林萍笑着接了话。
"就一般上班的嘛。"
她举着茶杯,语气轻松。
"不过人家能挣会花,光那一趟旅行就花了二十多万,啧啧。"
"我也不知道上班能攒出这么多钱来,是不是晚晚?"
她看着我,笑得很甜。
但这话里的意思,在座的聪明人都听得出来。
潜台词:他一个上班的,怎么花得起这么多钱?钱哪来的?
三姨果然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走了。
"二十多万?就旅个游?是不是太奢侈了点?"
"现在年轻人啊,挣多少花多少,没个计划。"
旁边的大堂哥嘿嘿笑了一声。
"二十多万够在老家付个首付了吧。"
一桌子人的目光聚到我身上。
有好奇的,有审视的,还有那种看热闹的含蓄笑。
林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皮微抬,看着我。
她在等我接招。
也在等我出丑。
我没让她等太久。
"这些钱,是我老公自己挣的。"
"他怎么花自己的钱,他说了算。"
"至于他做什么的……"
我停了一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顾深发的消息,一条。
"酒楼楼下,你需要我上去吗。"
他来了。
第19章
我没回消息。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林萍还在笑。
"怎么了?谁的消息?顾深的?他没来?"
"在楼下。"
"叫上来呗!难得亲戚们都在,也让大家认识认识。"
林萍这话说得热络,但她的目的不是让亲戚"认识认识"。
她想让顾深上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接受审视和盘问。
一个"普通上班族"面对二十个亲戚的集体目光,她觉得顾深会心虚、会局促、会露出破绽。
她太小看他了。
"不用叫,他自己会上来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底气不太足。
但三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了。
顾深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特别。
但他往门口一站,整个包厢的声音轻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的衣服或者长相。
是他的气场。
很安静的那种。
不攻击谁,不讨好谁,就是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
"来了就坐下吧。"表舅招呼了一声。
顾深点了点头,走到我旁边坐下。
他没端酒杯,倒了杯茶。
"顾深!来来来喝一杯!"大堂哥举着酒杯凑过来。
"不了,开车来的。"
"来都来了嘛!就一杯!"
"我以茶代酒。"
他举了举茶杯。
大堂哥讪讪地碰了一下,自己干了。
林萍一直盯着顾深看。
她在观察。
像在找什么缝隙。
终于,她开口了。
"深哥,三姨刚才还问你做什么工作呢。你自己跟大家说说呗。"
满桌人都看过来了。
顾深喝了口茶。
"做投资的。"
"投资?"三姨来了兴趣。"炒股还是做基金的?"
"都有一点。"
"那挣得多吗?"三姨边上的一个亲戚直接问出来了。
"还行。"
"还行是多少?一年几十万?"
顾深把茶杯放下来。
他看了那个亲戚一眼,没回答。
但他不用回答。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包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服务员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
"请问哪位是顾先生?"
"我是。"
"有位方先生让我转交给您。他说他在一楼用餐,看到您的车在停车场,不方便打扰,让我把这个拿上来。"
她把手提袋恭恭敬敬地放到顾深面前。
袋子上面印着一个牌子名字。
我不认识那个牌子。
但我旁边的三姨认识。
她的酒杯停在半空。
"那个牌子……"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大堂哥也认出来了,脸色变了一下。
林萍没认出来。
但她看见了所有人表情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微妙。
从"审视"变成了"客气"。
从"好奇"变成了"小心"。
像风向,在一瞬间,无声无息地转了。
顾深把袋子搁到椅子边。
"替我谢谢方总。"
他对服务员说。
然后他端起茶杯,对着满桌人,微微一点头。
"来得匆忙,各位多担待。"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但整桌人,在这之后,没有一个人再问他"一年挣多少"。
林萍的脸白了白。
她的茶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喝。
第20章
这顿酒散的时候,气氛已经跟开场完全不一样了。
三姨临走时拉着我的手,拍了两下。
"晚晚啊,你老公这人不错,沉稳。"
"你们好好过。"
她没再提那二十多万的事。
大堂哥跟顾深握手告别的时候,弯了弯腰。
那个弯腰的幅度,比他敬酒时候大得多。
林萍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酒楼门口,包裹在那件酒红色针织裙里,晚风吹得她有点缩肩。
她看着我。
嘴唇抿了两下。
"那个方总……是什么人?"
"顾深的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能随手送那种东西?"
"你得问顾深。"
她的目光搜寻着什么。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
"姐。"
我看着她。
"你的问题不是我瞒了什么。你的问题是你觉得我所有的东西都应该跟你共享。"
"包括我的旅行、我的老公、我的钱,和我老公的钱。"
"你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
"这些东西为什么要给你?"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是我妹妹!"
"对,我是你妹妹。"
"妹妹不是银行。"
我转身走了。
顾深抱着睡着的朵朵等在车边。
我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林萍还站在酒楼门口。
她旁边站着周建国。
周建国扯了扯她的袖子,大概是说"走吧"。
她甩开了他的手。
"她会再来。"我说。
"嗯。"顾深把车拐出停车场。
"下一次,不会只带嘴来。"
第21章
十天后,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林萍发的。
是我的发小沈薇。
"晚晚,你最近有没有看邻里那个生活群?"
"没怎么看,怎么了?"
沈薇发了几张截图过来。
是一个本地的生活交流群。
林萍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二百多字。
大意是她妹妹嫁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花钱大手大脚,过年丢下全家人去国外玩,回来后态度恶劣,对亲姐姐冷嘲热讽,疑似被骗。
最后一句写的是:"我就是想提醒各位姐妹,身边的人如果突然有钱了,一定要留个心眼。"
话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暗示很明确:顾深的钱来路有问题。
沈薇问我:"需要帮你在群里辟谣吗?"
我看着那几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
"不用。"
我退出微信,打了一通电话。
不是给林萍,不是给我妈。
是给顾深的助理,何秘书。
这个号码是上周顾深给我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用到我工作那边的资源,打这个号码。"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这不是玩笑。
电话接通了。
"顾太太您好。"何秘书的声音很职业。
"何秘书,我想确认一件事。"
"您请说。"
"深岩资本今年有没有什么公开活动?就是那种……有外人能参加的。"
何秘书想了想。
"下个月有一场年度合作伙伴答谢会。在城东的瑞庭酒店,规模不算大,但到场的合作方都是顾总长期往来的企业负责人。"
"能带家属吗?"
"可以的,往年嫂夫人来过一次。"
"今年我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的,我安排。"
我挂了电话。
如果林萍要打舆论战,我不跟她在街坊群里你来我往。
那是她的主场。
我要换一个她进不去的场。
答谢会当天,瑞庭酒店二楼宴会厅。
我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裙子。没什么花头,干净,合身。
顾深在门口接的我。
我第一次走进他工作的圈子。
大厅里的人不多,三四十位,但每一个人身上那种气质,跟金鼎酒楼包厢里的亲戚们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人高声喧哗。
没有人盘问别人的收入。
没有人打量我的衣服值多少钱。
顾深带着我挨桌打了招呼。
每个人见到他的反应都差不多。
先站起来。
再伸手。
然后叫一声"顾总"。
有人握手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
有人笑着说"上次那个项目多亏了顾总"。
有人侧过身,把我介绍给自己的同伴时用的措辞是"这是顾总的夫人"。
顾总。
不是"顾先生"。
不是"小顾"。
不是"晚晚她老公"。
顾总。
一桌一桌走下来,我手心全是汗。
不是紧张。
是震动。
我看着顾深。
他跟平时在家一模一样。说话不多,语气温和,笑起来的弧度很浅。
但在这个场合里,他走到哪里,目光就跟到哪里。
不是因为他声音大。
是因为他能决定在场很多人的生意走向。
活动进行到一半,主持人请顾深上台做了个简短的致辞。
他站在台上,说了五分钟。
内容我记不全了。
但最后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感谢各位合作伙伴这一年的信任。深岩今年管理的资金规模突破了三十亿,这个数字背后是每一位在座的信赖。"
三十亿。
台下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在包里震了。
一条微信。
沈薇发的。
"晚晚,你猜怎么着?有人在群里问你姐,说她妹夫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姐说'就一个打工的'。结果底下有个人说,他今天在瑞庭酒店参加一个活动,看到一个姓顾的年轻老总在台上讲话,管着几十个亿的资金,不知道是不是认错了。"
"你姐没回复。"
"整个群都没人说话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台上的顾深走下来,端着杯茶水路过我。
他低声问了一句。
"还好吗?"
"嗯。"
"走,我带你去认识两个人。"
他带我转身的时候,我余光看见宴会厅角落的大屏幕上,放着公司的年度回顾短片。
画面最上方,一行字。
"深岩资本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顾深。"
这行字,在一个月前,我也不知道。
这行字,在今天之前,任何一个姓林的人,都不知道。
从今天开始,她们想不知道都难了。
第22章
我没有把答谢会的照片发到任何群里。
不需要。
消息自己长了脚。
瑞庭酒店的那场活动,到场的人里有三四个跟我们住同一个区的业主。
有人拍了照片发到业主群里。
业主群传到邻里群。
邻里群里有人截图发到家族群。
不到两天。
林萍之前在群里发的那段"妹夫来路不明"的话,被翻出来跟答谢会的照片放在一起。
对比很刺眼。
一边是"来路不明",一边是"三十亿管理规模的投资公司创始人"。
沈薇说,有人在群里回了一句:"萍姐,你管三十个亿的妹夫叫来路不明?"
这句话底下,没人敢接。
林萍把那条"来路不明"的消息删了。
但互联网有记忆,截图已经流出去了。
这天傍晚,我正在家里给朵朵读绘本。
门铃响了。
开门。
林萍。
她一个人来的,没带周建国。
换了身素净的衣服,没化妆,头发也没卷了,是直的,用皮筋随便绑了个马尾。
跟机场那天那个染红嘴唇、穿大红羽绒服、指挥十个人阵型的女人,判若两人。
"能进来坐坐吗?"
她的声音很轻。
我侧了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腿上,搓着手指缝。
没说话。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那杯水。
"我知道你肯定在等我说对不起。"
"我没在等。"
她抬头。
"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顾深……不只是上班的?"
"最近才知道全部。"
"最近?你嫁给他好几年了,他瞒了你好几年?"
"他不是瞒我。他是没告诉你们。"
"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我坐到她对面。
"他没告诉你们,是因为他知道告诉你们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带着十个人去机场蹭一趟三亚的行程,已经是他的预判了。"
"如果你们知道他的真实情况,来的不会是十个人。"
"是二十个。三十个。或者每个月来一次。"
林萍的嘴动了几下。
"我没那么过分。"
"姐,你公婆都来了。"
"你大姑姐和她离婚后带的儿子都来了。"
"凯子新谈的女朋友,你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人,也来了。"
"她点名要阳台朝南的房间,还要你老公帮她买防晒霜。"
"你觉得不过分,是因为过分已经变成了你的日常。"
林萍低下了头。
手指缝搓得更用力了。
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突然说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办?以后不认我这个姐了?"
"我没说不认你。"
"那你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日子是我自己的。"
"我老公的钱是他自己挣的。"
"这些东西,你可以祝福,但不能伸手。"
"你伸手的那一天,就是我收手的那一天。"
林萍看着我。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真的变了。"
"你说的对,我变了。"
她站起来,没喝那杯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那两万块钱,我会还你的。"
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这是第一次,她说会还那两万块。
也是第一次,她用"你"而不是"晚晚"来称呼我。
距离感,是从这里开始的。
但这还不是结束。
第23章
林萍安静了十天。
我以为她是真的在反思了。
直到第十一天,我妈又打来电话。
语气跟上次不一样。
不是质问,是商量的口气。
"晚晚啊,你姐说想请你们吃顿饭,当面道歉。"
"她说这次是真心的。"
"就这周六,在她家里。就你们一家三口和她一家。其他人都不叫。"
这个安排听起来很合理。
甚至有点感人。
一个做错了事的姐姐,请妹妹一家到自己家里,诚心诚意地道歉。
我差一点就信了。
但沈薇那天下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你知不知道你姐最近在干什么?"
"什么?"
"她在联系周建国工厂的一个同事。那个同事之前好像跟什么小贷公司有关系。"
"你确定?"
"我同学正好在那个工厂的行政部门,她听到的。说你姐问那个同事,能不能帮忙做一个什么'联名借款'的材料,挂的名字是你的。"
我的手停了。
联名借款。
她要用我的名义去借钱。
然后呢?钱她用,债我背?
如果我去了她家,如果她在饭桌上拿出什么文件让我签,如果她打的是"你看我都道歉了你就帮我这个忙"的感情牌。
我会签吗?
以前的我,可能会。
因为她是我姐。因为她哭了。因为她说不容易。因为我妈说"帮帮她"。
但现在的我不会。
我给沈薇回了三个字。
"谢了,薇。"
周六那天,我没去林萍家。
我让顾深带着朵朵去了公园。
我一个人去了林萍家。
门一开,林萍穿着家常的衣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还真有点歉意的样子。
桌上摆了四道菜一个汤,都是家常的,做得还挺认真。
"就你一个来?顾深和朵朵呢?"
"他们有事。"
"哦。"
"那咱们先吃。"
她帮我拉了椅子。
我坐下了。
吃了几口。菜确实比以前做得好。
林萍给我夹了块排骨。
"晚晚,上次那些事儿,是我不对。"
"我这些年不知不觉把你们当依靠了,没想过你们的感受。"
"我跟建国商量了,以后我们自己的事自己担,不再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得很诚恳。
要不是我事先知道联名借款的事,我一定会感动。
我放下筷子。
"姐,你那个同事,那个跟小贷公司有关系的,叫什么来着?"
林萍夹菜的手停了。
"什么同事?"
"就是周建国厂里那个。你让他帮你做联名借款材料的那个。"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她脸上那层歉意,像水洗照片浸了水,一点一点地散掉了。
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又白又硬的脸。
"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今天请我来吃饭,到底是道歉,还是让我签字?"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往桌上扫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我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
桌子靠墙那头,压在一叠餐巾纸下面,露出半截A4纸的边。
那就是她准备好的文件。
我站起来。
"姐,你的菜做得不错。"
"但这顿饭我吃不下了。"
我走到门口。
"你要是真想借钱,自己去银行申请。"
"别碰我的名字。"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话。"
门在身后合上。
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
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但我的后背是干的。
以前每次离开林萍家,我的后背都是湿的,紧绷的,像扛了一袋什么东西。
今天没有。
第24章
林萍的联名借款计划没成。
不是因为我拒绝了。
是因为那个小贷公司的人,自己先出了问题。
沈薇后来告诉我,那人之前帮几个人做过类似的材料,被人举报了,小贷公司查账的时候把他踢了出去。
连带着周建国工厂也被上级集团查了一轮合规。
周建国差点丢了工作。
"差点"的意思是没丢,但被降了一级,奖金全扣。
消息传到我妈耳朵里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我妈打电话来。
"你姐说建国在厂里被人穿小鞋了,是因为你老公在背后使的力。"
"妈,顾深不认识周建国的厂长。"
"那你姐怎么说是你们害的?"
"她做了一个联名借款的材料,想用我的名义去借钱。事情没成,帮她跑腿的人出了事,连累了周建国。这事从头到尾跟我和顾深没有半点关系。"
我妈沉默了很久。
"她真做了那种事?"
"妈,你可以问她。但我建议你想一想,她有没有可能说实话。"
我妈又沉默了。
这通电话之后,她三天没联系我。
第三天的晚上,我爸打来了电话。
我爸这个人很少主动打电话。
一年到头说话的总量加起来可能凑不满一百句。
"晚晚。"
"爸。"
"你妈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想事儿,想了三天。"
"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她说,可能这些年,她亏了你。"
我拿着手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楼下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刚抽芽的行道树上。
"爸,你怎么想的?"
他停了一会儿。
"我一直觉得你不容易。"
"但你妈的性子你知道,她心偏了,我说不动。"
"这回她自己想通了一点,我就让她自己想。"
"你过好你的日子。"
"你那个女婿,人不错。"
我爸把电话挂了。
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朵朵在屋里叫我。
"妈妈!你看我画的画!是大海!"
我回头,看见朵朵举着一张蜡笔画,蓝色涂了满满一页纸。
"画得真好。"
我走进去,蹲下来抱了抱她。
顾深坐在沙发上翻文件,抬了一下眼。
"你爸说什么了?"
"他说你人不错。"
顾深翻了一页文件。
"嗯,确实不错。"
我笑了一下。
第25章
两周后。
一个很大的场合。
顾深所在行业的年度交流会,地点在本市最大的会展中心。
这不是深岩自己办的活动。是行业协会牵头的,到场的都是圈内企业负责人和投资机构的代表。
顾深本来没打算让我去。
但何秘书打电话来说,今年的会议多了一个环节,要给年度最佳投资机构颁奖。深岩是候选之一。
"顾太太,如果方便的话,颁奖环节最好有家属在场,拍照存档用的。"
于是我去了。
朵朵由我爸妈带着。
是的,我妈主动提的。
"朵朵放我这儿,你跟顾深去忙正事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自然。
没有别扭。
会展中心的主会场很大,圆桌排列整齐,每张桌上都摆着铭牌和鲜花。
我跟着顾深走进去的时候,看到了很多张面孔。
有些是答谢会上见过的。
有些是完全陌生的。
但所有人看到顾深,都会停一下,然后点头致意。
"顾总。"
"顾总好。"
这两个字从各个方向传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散。
我们的座位在第二排中间。
桌上的铭牌写着"深岩资本"。
我坐下来的时候,旁边那桌的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铭牌,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几个人一起转头看了顾深一眼。
会议照常进行。
行业报告,案例分享,嘉宾对谈。
到了颁奖环节。
"年度最佳投资机构"五个字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全场灯光微暗。
主持人念了三个候选名字。
最后一个是深岩资本。
"获奖机构是……"
主持人拆开信封。
"深岩资本。"
掌声不算特别热烈,但很整齐。
顾深站起来,到台上去领奖。
他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白色的光落在他肩膀上。
他接过奖杯,说了几句话。
内容跟答谢会上差不多,感谢合作方,感谢团队。
最后加了一句。
"也感谢我太太,今天难得来了一趟。"
他的目光从台上找到我。
很短暂的一个对视。
但足够了。
全场又响起一阵掌声,这次比刚才响。
有几个人笑着起哄了两声。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酸。
这个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萍发来一条微信。
"我看到新闻了。本市那个行业交流会,获奖的那个……是顾深?"
我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会再说顾深"来路不明"了。
因为全城都知道了。
她连质疑的退路都没有了。
第26章
消息扩散得比我想的快。
不是因为我发了什么。
是因为本地的一个商业号做了报道。标题叫什么我不记得了,大意是"低调创始人首度公开亮相,深岩资本连续三年业绩领跑"。
配了照片。
顾深上台领奖的照片。
我坐在台下的照片,虽然只拍到半个侧脸。
这些照片被转到了我们小区的业主群里。
然后被转到了更多的群里。
然后,所有之前转发过林萍那段"来路不明"言论的人,都安静了。
赵姐在邻里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咱们小区这位顾总低调了多少年啊,一直以为人家是个上班的。"
底下跟了一串回复。
"人家是真有实力不用嚷嚷。"
"比起某些天天显摆的,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点名说"某些"是谁。
但所有人都知道。
这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朵朵。
门口碰见了周红。
她也在接小磊。
我有段时间没见她了。她瘦了,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晚晚。"
她叫了我一声。
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叫我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劲头,像是她比我大两辈。
现在没有了。
"红姐。"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她搓着手。
"之前在机场那次,我也跟着去了,当时是你姐叫的,我……我其实心里也觉得不太合适。"
"但你知道你姐那个性子,她安排的事儿我不好拒绝。"
"后来她在群里说那些话,我也没帮你说过一句公道话。"
"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
周红这个人我了解。她不是坏人,但她很弱。谁的声音大她就跟谁。
"红姐,过去了就过去了。"
"以后你有你的日子要过。"
她点了点头,拉着小磊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你姐最近……不太好。"
"怎么了?"
"建国跟她吵了好几次了。说她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建国那个人你知道的,平时从来不吵架。这次吵得很凶。"
"说是因为那个借钱的事儿。建国说他差点丢了饭碗,全是她折腾的。"
我没说话。
周红走了以后,朵朵从幼儿园里跑出来,扑到我腿上。
"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
"为什么?"
"因为我画的大海最好看!"
我笑了。
蹲下来帮她拉好书包拉链。
远处的天边,太阳正在往下沉,把半个天空染成橘红色。
很好看。
像朵朵画的那种颜色。
第27章
林萍没有再来找我。
但事情没有停。
周建国找上门了。
不是来我家,是在小区门口堵的我。
他穿着他那件旧黑色羽绒服,拉链还是没拉到头,里面的毛衣换了件灰色的,也起球了。
"晚晚。"
他搓着手。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你姐不知道我来的。"
"什么事?"
"我想跟你道个歉。"
他低着头。
"机场那次,我不该去的。我知道不合适,但你姐安排了我不敢不去。"
"后来那些事儿,借钱的,发群里说顾深来路不明的,都是她搞的,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我肯定拦着。"
"建国哥,你真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一点。但我没敢拦她。"
这倒是实话。
周建国这个人的问题不是坏。是软。
他不是帮凶,他是站在帮凶旁边看着不吭声的那个人。
"可是厂里那个事儿出了以后,我想了很多。"
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快四十了,上有老下有小,工资本来就不高,被降了一级之后更难了。"
"你姐这些年折腾来折腾去,从来没挣过一分钱实在的。全靠蹭你、蹭我、蹭任何她觉得能蹭的人。"
"我之前不敢说她。但这回真的是把我的饭碗差点搞没了。"
"我受不了了。"
他抬起头。
那双一直躲闪的眼睛,今天终于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跟她摊牌了。要么她改,要么我们把日子分开过。"
"她怎么说?"
"她骂了我三天。"
我看着周建国,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勇气。
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的清醒。
"建国哥,你的日子你自己做主。"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你说。"
"那两万块钱,麻烦你督促我姐还了。"
他点了点头。
"我也跟她说了这个事。我说不能再欠着了。"
他搓了搓手,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又拐回来。
"晚晚。"
"嗯?"
"替我跟顾深说一声,对不起。"
"机场那天,我不该说什么'加几间房不难'的话。"
"那些房间一间都不该加。"
他走了。
背影缩在那件不太合身的羽绒服里,有点弯。
但比以前直了一点。
第28章
林凯是最后一个来的。
也是最意外的一个。
他没有堵我,没有打电话,而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突然出现在我们小区楼下。
我从窗户看下去的时候,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戴墨镜,没穿仿皮夹克,穿了件普通的深色外套。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我下楼去开的门。
"凯子?"
"妹妹。"
他叫得很正式。
以前他叫我"妹妹"的时候,后面一定跟着一句"帮哥一个忙"或者"借哥点钱周转周转"。
但今天没有。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这是什么?"
"你嫂子,就小雪,前两天跟我分了。"
"分之前她把她的东西都收走了,剩了几件她说不要了的。"
"里面有一件围巾,她说是过年在你家拿的,你没说什么,她就带走了。"
"我现在还给你。"
我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
是朵朵那条小围巾。粉色的,有小兔子图案。
朵朵找了好久以为弄丢了。
我把袋子拎在手里。
怎么说呢。
一条小围巾。
放在一个三十亿的数字旁边,微不足道。
但它让我鼻子酸了。
"凯子,进来坐坐吗?"
"不了。"
他蹬了蹬脚,像是有点冷。
"我找了个工作。"
"什么工作?"
"一个物流公司的仓库管理。说不上多好的活,但稳定。"
"朝九晚五,交社保。"
他看了我一眼。
"我想试试看自己养活自己是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
"挺好的。"
"嗯。"
他转身要走。
"凯子。"
他停下来。
"过年来家里吃饭。就你一个人。"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提了一下。
"行。"
他走了。
没叫我"妹妹帮个忙"。
一次也没有。
这是第一次。
第29章
春天到了。
朵朵升了中班,画画比以前更好了。
她最喜欢画大海,用蓝色蜡笔一层一层地涂,深的浅的叠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一点水彩的效果。
"妈妈,大海远不远?"
"不远。想去的时候就能去。"
"像上次那样?坐飞机?"
"对。"
"那大姨能去吗?"
我手里正在择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姨有她自己的事情。"
"哦。"
朵朵没再问了。
顾深那边,深岩拿了那个奖之后,找来合作的机构多了不少。
但他还是那个样子,穿普通的衣服,开普通的车,在家里陪朵朵搭积木的时候跟在公司开董事会的时候表情差不多。
都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样子。
有一天晚上,朵朵睡了以后,我在阳台上晾衣服。
顾深端了杯水过来。
"你姐还了两万块,下午何秘书转给我的。"
"周建国出面转的。"
"嗯。"
"加上一封信。手写的。"
"信上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说以前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说以后会好好过日子,不再给你添麻烦了。"
"落款是你姐的名字。"
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夹好。
晚风吹着晾衣绳,衣服轻轻晃了几下。
"她签了离婚协议吗?"
"没有。听说她跟周建国在谈,还没谈妥。"
"嗯。"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城市灯光。
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的故事。
有些故事圆满,有些七零八落。
我的故事,走到今天这一步。
有过被十个人堵在机场的窒息。
有过被亲姐姐在群里叫白眼狼的委屈。
有过差一点替别人背上借款的惊险。
但也有顾深在飞机上说的那句"这是你受的最后一次了"。
有我在酒楼包厢里说出的那句"妹妹不是银行"。
有朵朵画的那片蓝色大海。
有我爸在电话里说的"你那个女婿,人不错"。
有周建国终于直起来一点的背。
有林凯拿回来的那条粉色小围巾。
甚至有林萍那封手写的信。
虽然迟了很久。
但到了。
"顾深。"
"嗯?"
"那封信,你留着了吗?"
"在书房抽屉里。"
"嗯。"
我没说留着干什么。
他也没问。
风又吹过来了。
三月的风,带着一点花的味道。
第30章
五年后。
我在朵朵小学门口等她放学。
那天太阳很好,照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上,叶子打着卷往下落。
"妈妈!"
朵朵背着书包跑出来,辫子甩来甩去。
"你猜我今天美术课画了什么?"
"大海?"
"不是!"
她把画展开给我看。
是一个房子。
不是我们现在住的那个。
是一个很大的、有院子的房子,院子里画了三个人。
一个高的,一个中等的,一个小的。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画得真好。"
"那个院子是真的吗?就是咱们上次去看的那个?"
"是真的。"
去年顾深带我们去郊区看了一栋带院子的房子。以前他说不急,等朵朵大一点再搬。
今年签了合同。
院子不大,但有一棵桂花树。
我牵着朵朵的手往回走。
路过银杏树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萍。
她站在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
穿着一件灰绿色的棉衣,头发剪短了,没化妆。
比五年前瘦了很多。
她跟周建国最终没离成。
据说是因为两个孩子,也据说是因为周建国在她道歉之后态度软了。
他们搬了家,搬到了城郊一套小一点的房子里。
周建国还在工厂,职级慢慢升回来了。
林萍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
一个月三千五。
她再也没有找我借过钱。
她看见了我。
我也看见了她。
隔着一条马路。
车来车往的。
她举起手,朝我摆了摆。
不是以前那种大幅度的、招摇的、"快过来"的摆法。
是轻轻的、小幅度的、带着一点生疏和客气的摆法。
像一个跟你认识但不太熟的人。
我也举起手,摆了摆。
朵朵仰头看我。
"妈妈,那个阿姨是谁?"
她不记得了。
四岁的记忆,早就被后来的画画课和大海蜡笔画覆盖了。
"一个认识的人。"
朵朵"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我牵着她继续走。
晚风把银杏叶吹起来,旋了两圈,落在我的鞋面上。
很轻。
顾深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他摇下车窗。
"接到了?"
"接到了。"
朵朵拉开后车门自己爬上去,系好安全带,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画。
"爸爸,你看!"
"画得不错。院子里那棵树是什么?"
"桂花树!就是咱们新家那棵!"
"画得比真的好看。"
朵朵嘿嘿笑了。
我坐到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车子启动的时候,后视镜里的街景慢慢退远了。
银杏树,便利店,还有路对面那个灰绿色的身影。
都退远了。
退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然后消失了。
车里暖气开着,朵朵在后座哼歌。
顾深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扶手箱上,指尖离我的手背很近。
我把手挪过去一点,碰了碰他的手指。
他没看我,但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
车窗外,三月的风吹着,行道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透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