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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5:52

毕业典礼彩排的第一个音还没落下,我就收到未婚妻的消息:“蒋序,今天你最好在所有人面前把话讲清楚。”

我回了三个字“等下说”,转身去扶正学生面前的话筒。

那时我还惦记着他们总唱不准的第三句,根本没发现秦惜宁已经走到校长身旁。

她身边跟着一个女人。

半个月前,那个女人曾当面开价二十万,让我离开秦惜宁。

我拒绝了。

可今天,她们竟然一起来了。

1

未婚妻带着一个陌生女人来到学校,说我接受了这个女人的包养。

那天我正给学生们排练毕业典礼。

秦惜宁当着校长和家长的面,把一段录音放给所有人听。

录音里,我收下了五万块钱,还答应晚上去对方家里。

校长让我先停课,等待调查。

我看着秦惜宁,她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因为那个女人,我认识。

半个月前,她开着豪车找到我,提出每个月给我二十万,只要我愿意离开秦惜宁。

我拒绝了。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场试探原本就是秦惜宁亲手安排的。

礼堂里的音响还开着,录音最后那句“晚上我会过去”被放得格外清楚。

原本坐在后排的家长陆续站了起来,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还有人直接走到校长旁边,要求给个说法。

我下意识伸手去关播放器,却被秦惜宁挡住了。

“蒋序,你先解释清楚。”

她站得离我很近,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昨天晚上,她还靠在我怀里,抱怨新买的鞋子磨脚。我拿指甲剪替她修好了鞋垫边缘,又把创可贴塞进她包里。

今天,她的包就放在礼堂第一排。

那枚印着小兔子的创可贴露出一角。

我盯着看了两秒,才把视线转回她脸上。

“惜宁,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出去说。”

“为什么要出去?”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被人知道?”

我愣了一下。

旁边那位姓许的女士低着头,手指不断摩挲皮包搭扣。半个月前她见我的时候,可没有这样局促。

那时她坐在茶馆最里面的位置,连菜单都没有翻,就让服务员给我上一杯八十多块钱的茶。

我说喝白开水就行,她笑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嫌她招待不周。

现在她连看我一眼都不敢。

“许女士。”我朝她走了一步,“你把当时完整的话说出来。”

她迅速往秦惜宁身后退了退。

我还想再问,舞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负责音响的学生碰到了话筒,吓得松开手,金属支架砸在地板上。

六年级二班的孩子们全站在台上。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衣领上别着我给每个人准备的蓝色小纸花。最后一排的小满还举着指挥提示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猛然想起来,今天是毕业典礼正式彩排的最后一次家长开放日。

有几位家长提前过来,是想看看孩子上台的效果。

这场排练,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月。

我拿起掉在地上的话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同学们,今天先到这里。大家按平时练习的顺序,从右边下台,回教室等通知。”

小满没有动。

她是班上个子最矮的孩子,平时练歌总抢拍,我便让她站在第一排,专门负责提醒其他同学看指挥。

她望着我,小声问:“蒋老师,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有家长立刻把孩子拉到身边。

“别乱问,大人的事你不懂。”

另一个家长却没有那么客气。

“有什么不能问的?他还是老师呢,收女人的钱,晚上往人家家里跑。你们学校怎么招人的?”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各位家长,孩子们还在这里,请先让他们回教室。事情我会向学校解释。”

“你现在知道怕影响孩子了?”秦惜宁忽然开口,“你当初答应去她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我看着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以前很喜欢我做老师。

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她常常跑到学校附近等我下班。有一次赶上家长开放日,她坐在最后一排,听我带学生唱完歌,还偷偷录了一段视频。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我胳膊说:“蒋老师,你上课的时候特别帅。”

我问她具体哪里帅。

她想了半天,说我明明平时连点外卖都纠结,上课却有胆量管几十个孩子。

她把那段视频看了很多遍。

可现在,同样的地方,同样是这些孩子,她连让我把话说完都不肯。

校长终于走过来,先让另一位老师带学生离开,又请家长暂时到旁边休息。

等礼堂安静下来,他才把我叫到一边。

“蒋序,这件事影响很不好。”

我点头。

“我知道。我可以配合调查,但希望您先确认录音有没有经过剪辑。”

校长看了一眼秦惜宁。

“她说自己是你的未婚妻?”

“是。”

“那边那位女士呢?”

“我认识她。她找过我两次,第一次谈的事和现在的指控有关,后来她请我给孩子做音乐辅导。”

校长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还收了钱?”

“收过一笔预付款,有约定的课程安排。”

我正准备解释,秦惜宁忽然插进来。

“蒋序,你到现在还要拿孩子当借口?”

她把手机递给校长,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许女士正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拍摄角度很刁钻。

从照片上看,我正伸手接那个信封。

实际情况却是,那天她把钱摆出来,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秦惜宁显然已经认定了另一种解释。

“你跟我说晚上去给学生辅导,结果陪她吃饭。你说要攒钱结婚,结果连这种钱都收。”

她说到最后,眼圈红了。

“蒋序,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你手机里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你还想找谁?”

“录音,照片,还有她今天为什么会来学校。我想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秦惜宁抿着嘴,沉默了片刻。

“傅卓帮我找到的。”

听到这个名字,我反而没有那么意外。

傅卓和秦惜宁从小认识。

我们恋爱四年,他始终觉得我配不上她。每次见面,他都喜欢问我工资多少、什么时候买房、以后准备怎么养家。

有次聚餐,我说自己买不起城中心的房子,他还笑着拍我肩膀,劝我早点接受现实。

秦惜宁当时替我说过话。

她说:“我喜欢蒋序,和他有没有房子有什么关系?”

那句话,我记了很久。

现在我才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秦惜宁是什么时候开始找傅卓调查我的。

校长没有再让我们争执。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明确告诉我,在事情查清之前,毕业典礼的排练以及日常教学都先由其他老师接手,我暂时不用进班。

我问能不能参加最后一次彩排。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家长情绪很大。你先回去,学校总要有时间了解情况。”

我理解他的顾虑。

可理解归理解,当我把挂在胸前的工作牌摘下来时,还是有点舍不得。

那张照片是我刚入职时拍的。

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头发剪得太短,笑起来傻乎乎的。

我原本打算等毕业典礼结束,再去重新拍一张。

现在,工作牌被我放进抽屉,旁边还压着孩子们写给我的毕业寄语。

我收拾好桌面,拿起那个用旧的帆布包。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秦惜宁还在那里等。

她伸手来拉我。

“蒋序,我们好好谈谈。”

我避开她的手。

“你刚才为什么不肯让我把孩子带走?”

她明显愣住了。

“我当时太生气了。”

“他们才十二岁。”

秦惜宁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知道事情会闹得这么大。傅卓说,只要把证据拿出来,你自然就会承认。”

我看着她。

“所以你已经相信了。”

她没有回答。

楼下传来放学铃声。

以前每次听到这个声音,我都很高兴,因为再过半小时,我就能回家给秦惜宁做饭。

今天,我却只想赶紧离开。

走出校门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小满的妈妈问:“请问蒋老师以后还负责我们班吗?孩子刚才一直哭。”

紧接着,有人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满坐在空荡荡的舞台边,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拍子的提示卡。

她在卡片背面加了一行字。

【蒋老师,毕业那天你还会来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起来。

秦惜宁发消息说,她已经到家了,希望我晚上早点回去。

我没回复。

因为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回去以后,该怎样面对那个我原本准备娶回家的人。

2

我回到出租屋时,秦惜宁正在厨房做饭。

她其实不怎么会做饭。

刚住在一起那会儿,她连煮面都能把锅烧干,我怕她烫着,后来干脆包揽了厨房里的事。

今天她却穿着我买的围裙,认真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两颗鸡蛋。

看见我进门,她明显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我把帆布包放到椅子上,闻见空气里有股糊味。

她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才发现锅里的水已经烧干,慌忙去关火。

我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替她把锅柄转向里面。

这个动作做完,我们都安静了。

以前她总说,我把她当学生管。

她嫌麻烦,不喜欢听我提醒煤气阀门、插座、电热水壶。我便笑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以后养孩子可怎么办。

她每次都会拿抱枕打我。

今天我没开玩笑。

秦惜宁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挂面,试着缓和气氛。

“我想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鸡蛋面,结果弄砸了。你先坐,我重新做。”

“你先把锅放下。”

她听话地关掉火,把锅放进水池。

我坐到餐桌旁,拿出手机,找到那张照片。

“惜宁,我今天在学校问过你,现在我们两个在家,你能告诉我照片是谁拍的吗?”

她拉开椅子坐下,神色又变得紧绷。

“傅卓给我的。你是不是还要说他故意害你?”

“我想知道他有没有去现场。”

“他请人帮忙拍的。”

“那录音呢?”

“许女士交给他的。”

我看了看她。

“你有没有听过完整的录音?”

“我听见你收了五万。”

“我问的是完整录音。”

秦惜宁终于不耐烦了。

“蒋序,你能不能先别抓着这些东西不放?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跟那个女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把手机放下。

“没有。”

她望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

“那为什么你收她的钱,还答应晚上去她家?”

“我答应给她儿子做音乐辅导。那笔钱是预付的课酬和材料费用,课程从这个月开始,原计划持续到明年春天。”

“她儿子多大?”

“十一岁。”

“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我顿了一下。

这件事,我确实瞒过她。

许女士第一次找到我时,开口就让我离开秦惜宁。我当场拒绝,之后她又换了个理由,联系我说儿子不敢在人前唱歌,希望我帮着练习。

我起初没答应。

可她让人发来了孩子以前参加演出的录像。那个孩子站在一排同龄人中间,前奏响起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我一眼便认出,他和班上刚开始排练时的小满很像。

许女士后来提出预付长期课程费用,金额高得让我心动。

我那时正准备结婚。

秦惜宁一直想要一场像样的婚礼,我看过她收藏的婚纱照片,也知道她口中的“简单办一下”其实是在照顾我的钱包。

所以我答应试着教那个孩子,并要求许女士不要再提任何与教学无关的事。

现在回头看,我实在把人想得太简单。

“她之前找过我,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我看着秦惜宁,“我拒绝过她。后来她请我辅导孩子,我想着只要按约定做事,就没有必要把那些难听的话带回家。”

秦惜宁猛地抬头。

“她之前就找过你?”

“半个月前。”

“她说了什么?”

“她要我离开你,提出每个月给我二十万。”

秦惜宁的表情变了。

我以为她终于发现问题,正要把经过讲清楚,她却先问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好几次。

我确实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尤其明知道对方曾经越界试探,还接受后续的教学委托,给了别人误会的机会。

可她先带着人去学校,让我在家长和学生面前难堪,现在却连完整经过都没有耐心听完。

“我怕你多想。”我说,“这件事我处理得不好,我认。但今天你去学校之前,至少可以先问我。”

秦惜宁把手收回去。

“我要是提前问,你肯定会准备好解释。”

我看着她,没再继续。

桌上放着她新买的杯子,杯沿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上个月杯子摔坏时,我说扔了重新买,她嫌浪费。我便买了打磨工具,把有些锋利的地方仔细磨平。

那天她抱着杯子,笑嘻嘻地说我将来肯定会是个好爸爸。

我当时很高兴。

甚至认真考虑过,等她完成进修,我们就可以准备要孩子。

现在,那只杯子摆在我们中间,我却连碰都不想碰。

秦惜宁见我一直沉默,语气软下来。

“蒋序,我也知道今天做得过分。可你不知道,我看到那些照片时有多害怕。”

我抬头看她。

她眼圈红了,声音也有点哑。

“我跟你在一起四年,什么都跟你说。我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连学费都凑不够,你从来没有嫌弃过。现在你突然接触一个那么有钱的女人,我怎么可能不怕?”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我本来攒了很多质问她的话。

看到她哭,却又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时她正在准备一场重要考试,半夜跑到出租屋楼下找我,说自己付不起后面的学费,想放弃进修。

我把她领回家,煮了两碗面,告诉她钱可以慢慢想办法。

后来我接了许多额外工作,周末还去帮人排练节目。她每次问我累不累,我都说学校里有那么多学生,早就习惯了吵闹。

她是我认真准备娶的人。

我甚至已经看好了婚戒,只等这个月的工资到账。

“惜宁,我从来没有拿你跟别人比过。”我把纸巾推到她面前,“你觉得自己没钱,我就陪你慢慢过。你喜欢读书,我就支持你继续读。我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一直挺高兴的。”

她的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却接着说:“可你今天没有问我,就认定我接受别人的包养。你还把这件事带到学校。”

秦惜宁擦眼泪的动作停住了。

“学校只是暂时停课,等查清楚就好了。”

我看着她。

“你知道毕业典礼还有几天吗?”

她一时没答上来。

“六天。”我告诉她,“孩子们练了一个月。小满为了把那几句歌词唱好,每天下午多留二十分钟。她妈妈这周还专门请了假,准备来看她演出。”

秦惜宁低下头。

“对不起。”

我听见这三个字,心里反而更难受。

她从前跟我道歉,总喜欢抱住我的胳膊撒娇,说自己是个容易犯错的小朋友。

每次我都舍不得继续生气。

今天她坐在那里,眼睛红红的,我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把那些学生重新带回礼堂。

手机忽然响了。

是学校一位同事发来的消息,说家长群里有人把现场视频转了出去,已经有家长要求撤掉我的毕业典礼主持安排。

我打开视频。

画面拍到秦惜宁站在礼堂中央,声音清楚地说:“蒋序,你收人家五万块钱,还晚上去她家,你到底还要骗我多久?”

视频里,我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镜头外,有个学生小声问妈妈:“蒋老师怎么了?”

那个家长没有回答,只把孩子往身后拉了一下。

我把视频看完,秦惜宁也看见了。

她伸手想拿手机,我避开了。

“我明天去学校解释。”她说,“我告诉校长,今天是我们闹了误会。”

“你现在相信我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相信你。”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句话比她今天在礼堂骂我的那些话还让我难受。

我想起她以前半夜发烧,我背着她去急诊,医生问我们什么关系,我说是未婚夫妻。

那时还没有订婚,她却在我背上偷偷笑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她趴在我耳边说:“蒋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我那时以为,这句话能管很多年。

现在我连她肯不肯相信我,都需要等她想一想。

我起身收拾行李,打算先去学校附近的空房间住两晚。

秦惜宁立刻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

“我明天还得去学校处理事情,住近一点方便。”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故意不想回家?”

我把换洗衣服塞进包里,停了一下。

“我今天真的很累。咱们都冷静两天。”

她站在门边,没有再拦。

等我拿起帆布包时,她忽然说:“傅卓也是为我好,你别因为这件事怪他。”

我回过头。

她像是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他从小就护着我,听说我可能被骗,肯定着急。”

我看着她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

傅卓刚刚发来消息。

【别心软,男人被抓到这种事,最会装无辜。】

秦惜宁迅速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没有再说什么。

出门前,我还是替她检查了一遍煤气阀门。

走到楼下时,才发现自己忘了拿那双穿惯的拖鞋。

我站在楼梯口想了想,最终没有上去。

3

第二天早上,我去找了许女士。

她第一次见我时留过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家文化公司的地址。我按照地址找过去,前台听见我的名字,脸色明显不太自然。

“许总今天不见客。”

“麻烦你告诉她,我是蒋序。我只需要她把昨天在学校放的录音完整交给我。”

前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内部电话。

几分钟后,许女士从办公室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脸上已经没有昨天那种局促,见到我时还笑了笑。

“蒋老师,你来得挺早。”

我没有跟她寒暄。

“昨天在学校,你为什么说我接受了你的包养?”

她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我昨天可没亲口说那句话。”

“你跟着我未婚妻去了学校,也没有否认她的指控。”

许女士把我带进旁边的会客室。

她让人倒了茶,我没有碰。

“蒋老师,我知道你现在很着急。”她坐到沙发另一端,“可有些事,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你先回去,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未婚妻解释。”

“什么时候?”

“过几天。”

“学校已经让我停课了。”

她像是没有想到后果来得这么快,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只是停课?”

我看着她。

“许女士,昨天有二十多个孩子在现场。家长拍了视频,现在学校要求我接受调查。你觉得这件事还能拖几天?”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放下杯子。

“你是因为这点事才来找我?”

这句话让我觉得可笑。

我在她眼里大概真是一个很难理解的人。

半个月前,她开口就是二十万一个月。我说不行,她又把价钱提高到三十万,问我究竟有什么不满意。

后来听说我准备结婚,她还问我,有钱以后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

我当时没跟她争论。

我只是想早点结束那场荒唐的见面,回家陪秦惜宁吃饭。

可今天,我突然不想再客气了。

“许女士,您昨天说的几句话,可能会让我失去这份工作。我希望您把完整录音拿出来,告诉学校钱的用途。您要是觉得麻烦,我可以陪您去。”

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慢慢冷下来。

“蒋老师,你拿了钱,这总是真的吧?”

“是真的。”

“你也去过我家?”

“去过,给孩子上课。”

“那就有点难办了。”她把杯子推到一边,“你看,有些事情从外面看起来,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我坐直了身体。

“您儿子当时也在。”

许女士没有接话。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上课时,她儿子紧张得连钢琴前面的椅子都不肯坐。我陪他练了两个小时,临走前,小孩拿着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练习计划,问我下周会不会再来。

我说会。

那孩子高兴得差点把鞋穿反。

他妈妈站在门口,也曾认真谢过我。

可今天,她连这件小事都不愿意承认。

我从包里拿出课程安排,放到茶几上。

“这是我们约好的教学内容。您只要确认这些确实发生过,学校就能继续调查。”

许女士扫了一眼,却没有伸手。

“蒋老师,有些事情说得太清楚,也未必对你有好处。”

她从桌边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

“这样吧,你这段时间先休息。该给你的钱,我不会少。”

我站起来。

“我只要您把事实说清楚。”

她也站起身,脸上的礼貌彻底消失。

“那你去找你未婚妻吧。她愿意相信你,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门被她从里面打开。

我走出去时,经过走廊另一侧的玻璃窗,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坐在休息区。

他正抱着一本音乐练习册,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桌面。

那是许女士的儿子。

他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

“蒋老师!”

我还没走近,许女士已经从后面追过来。

“你先回车上等我。”

男孩有点疑惑。

“可妈妈,你不是说今天蒋老师会来吗?我昨天练会了那一段,想唱给他听。”

许女士的表情僵住。

我看着那个孩子,没忍心继续问。

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今天老师有点事。”我蹲下来,指了指他手里的练习册,“你先把呼吸练习做好,下次有机会再听你唱。”

男孩认真点头,又偷偷朝我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我站起身时,许女士已经转过脸,避开了我的目光。

她原本可以说一句话。

一句很简单的话。

蒋老师确实来给我儿子上过课。

可她直到我离开,也没有开口。

我从那栋写字楼出来时,秦惜宁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去找许女士了?”

我停在路边。

“你怎么知道?”

“傅卓说你跑到人家公司闹事。”

我看了一眼身后的玻璃大门。

前台仍然站在那里,和来往的人说说笑笑。

我连声音都没有提高过。

“我来找她确认事情经过。”

“你能不能先别去找她?”秦惜宁明显有些着急,“你这样做,人家只会觉得我们纠缠不清。”

我被这句话气笑了。

“惜宁,昨天你把她带到我的学校,现在我来问清楚,你却让我不要纠缠她?”

她停了片刻。

“我只是希望你别把事情闹得更大。”

“那你希望我怎么办?”

“先回家。”

我握着手机,看见路边一个穿校服的孩子正在等公交车。

他抱着书包,低头背英语单词。

我想起自己刚工作那年,最害怕的就是第一次开家长会。有个家长问我,年轻老师能不能带好孩子,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老师除了教书,还得让家长放心。

现在,我连进教室的资格都要等学校重新安排。

“惜宁,你能不能跟傅卓说一声,先不要再找人跟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蒋序,你怎么这样说他?他担心我受骗,才会帮我。”

“他找人拍我,剪录音,还把东西交给你。你至少应该问问他从哪里弄来的。”

“你有证据说他剪录音了吗?”

我忽然说不出话。

她需要我拿出完整证据,才能相信自己的未婚夫。

傅卓只要递给她几张照片,她就愿意带着人去学校质问我。

我原本打算告诉她,许女士的儿子刚才还在叫我老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下午还要去学校,先挂了。”

我没有等她回答。

回到学校时,毕业典礼的排练已经开始。

我站在礼堂外,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伴奏。

那首歌我听了一个月,哪个地方容易抢拍,哪个孩子总记不住歌词,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可今天,第三句唱错后,没有人停下来。

带队的老师继续放着伴奏,孩子们有些慌乱,后面几排的声音渐渐压过前排。

我站在门口,差点习惯性地抬起手。

校长正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蒋序,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补充一点情况。还有,我想看看孩子们今天练得怎么样。”

校长叹了口气。

“这几天你先别进礼堂。家长那边意见还很大,学校已经安排老师接替。”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舞台最前面空出一个位置。

小满原来站在那里。

“她怎么没参加?”

校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孩子说有点不舒服,今天先请假了。”

我心里一紧。

小满为了这次毕业演出练了很久。

她以前说话声音很小,第一次上台甚至不敢看台下。我用了不少办法,才慢慢让她敢开口唱歌。

现在,她偏偏在最后一次彩排请假。

我不敢再多问。

校长看出我脸色不好,语气缓和了一点。

“蒋序,你平时工作认真,学校里都知道。但这件事影响太大,我们必须谨慎。调查结束前,你还是尽量避开学生和家长。”

我点点头。

“我明白。”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我看见原来贴在墙上的毕业典礼安排表已经换了。

主持教师那一栏,原本写着我的名字。

现在被一张新的纸盖住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正准备离开,身后有人喊我。

“蒋老师。”

是小满的妈妈。

她手里拿着孩子的水杯,神情有些尴尬。

“我来替孩子请假。”

我急忙问:“小满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昨天下午回去以后,她一直问我,老师是不是做了很不好的事。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我看着她。

“对不起,给孩子添麻烦了。”

小满妈妈摇头。

“蒋老师,我知道你以前对孩子很负责。可现在外面说得乱七八糟,我作为家长,也得考虑孩子的感受。”

她把水杯放进包里。

“毕业典礼那天,我可能让她只参加班级活动,不上台了。”

我想起小满练习时,总把指挥卡举得很高,生怕后排同学看不见。

那张卡还是我替她做的。

我劝过她,演出的时候不用一直举着,记住节奏就好。

她却说:“蒋老师,我怕我一放下来,大家就乱了。”

我当时笑着告诉她,老师在旁边,不会乱。

现在,我连站在旁边都做不到。

小满妈妈离开以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起来时,屏幕上是秦惜宁的名字。

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傅卓坐在一家餐厅,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他陪我吃饭,劝我别因为你的事情影响身体。你也别再闹了,好不好?】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秦惜宁心情不好,最喜欢让我带她去这家餐厅。

她说那里的甜品特别好吃,可一份要六十多块,我舍不得点。

每次她想吃,我就假装自己不喜欢甜食,只给她点一份。

如今她坐在那里,身边换成了傅卓。

我想了想,回复了一句:

【我下午去过学校,暂时还不能回去上课。】

消息发出去很久,她才回我。

【你先好好反省一下吧。】

我握着手机,直到礼堂里的伴奏结束,才慢慢把屏幕按灭。

4

我连续三天没有回家。

学校附近那间临时住处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窗户对着居民楼的外墙,白天也没多少光。

以前带学生出去参加比赛,遇到条件差的住宿,我总能睡得很香。

这一次,明明没有人吵我,我却整夜睡不踏实。

第四天早上,秦惜宁送来了我换洗的衣服。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还带了一份早餐。

“你别总吃便利店的东西,我给你买了粥。”

我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装着两件衬衫、一条裤子,还有那双我忘记拿的拖鞋。

她把拖鞋洗过了。

鞋面上有个小洞,是我去年搬家时不小心刮破的。秦惜宁嫌它难看,偷偷给我买过一双新的,可我穿不惯,最后又换了回来。

她以前总笑我节省,说连一双拖鞋都舍不得扔。

现在她把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像是想用这些小事把我们之间的关系重新拉近一点。

我让开门口,请她进来。

秦惜宁走进房间,看了一圈,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住这种地方?床这么小,晚上睡得舒服吗?”

“还行。”

“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家,我给你换间酒店。”

我把衣服放进柜子里,没接这句话。

她坐在床边,看着桌上摊开的教学资料。

“学校那边还没有消息?”

“有。”

我把手机递过去。

校长刚刚发来通知,由于事情已经在部分家长之间传播,学校决定暂时停止我全部教学工作,等待进一步调查。毕业典礼的安排也已经调整,原本由我负责的合唱节目交给其他老师。

秦惜宁看完,脸色不太好。

“怎么这么严重?之前校长不是说暂时停课吗?”

“现在也是暂时停课,只是毕业典礼我基本赶不上了。”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也别太难过,大不了以后换个学校。你教得那么好,又有经验,肯定有地方愿意要你。”

我正在整理资料的手停了一下。

“惜宁,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带完这一届吗?”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想起刚刚接手这群孩子的时候,他们才上四年级。

班里有个男生总是逃避音乐课,因为他觉得自己唱歌难听。我让他先敲节奏,后来才发现他节奏感很好,打起鼓来比谁都认真。

小满刚转学来的时候,几乎不敢在人前开口。第一次上台,她紧张得把歌词忘得一干二净,站在那里哭。

那时候我才刚工作不久,自己也没多少经验。

我只好带她到走廊里,一边拍手打节奏,一边陪她慢慢唱。

后来她每学期都会进步一点。

这次毕业合唱,她主动申请站在第一排,还说想让妈妈看见自己已经不怕上台了。

我跟秦惜宁讲过这些。

她听的时候总会笑,说我每天都把学生挂在嘴边,比惦记她还多。

有一次,我因为学生排练晚了半小时回家,她故意不理我。我哄了半天,最后买了两份她喜欢的甜品,才把人哄好。

现在她已经不记得那些孩子叫什么了。

“我带了他们三年。”我说,“他们今年毕业,我想亲手送他们一次。”

秦惜宁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想也没用。”

她说得很轻松。

大概在她眼里,只要事情还能够用别的办法解决,就没有必要过分执着。

我以前也喜欢她这种性格。

我遇到一点小事就容易纠结,她总劝我看开些,还会拉着我去吃好吃的,告诉我天大的事情睡一觉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我真的没办法听她的。

“惜宁,你昨天去学校了吗?”

“还没。”

“为什么?”

她避开我的目光。

“傅卓说,事情闹到现在,学校肯定会调查。我再过去,只会让人觉得你在找关系。”

我看着她。

“你去学校把事情经过说明白,跟找关系有什么关系?”

“可我也不知道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终于明白,她今天带早餐过来,依然没有打算相信我。

我把桌上的教学资料收起来。

秦惜宁似乎察觉到我的情绪,连忙换了话题。

“我刚刚看见你抽屉里有一张婚纱店的预约单。”

我没有回答。

那张预约单是上个月留下的。

我们原本约好,下周末去拍婚纱照。我提前交了定金,还偷偷给她挑了一套她以前收藏过的衣服。

因为怕她嫌贵,我一直没有告诉她。

现在那张预约单被塞在几本乐谱中间,边角有点卷起来。

“蒋序,你还想不想跟我结婚?”

她问得很突然。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我一直在准备。”

秦惜宁的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接触那个女人?你知道我看见照片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她一边哭,一边说自己这几天吃不下饭,晚上也睡不好。

我看着她,想起刚谈恋爱时,她第一次带我见傅卓。

那时候傅卓笑着说,秦惜宁从小就有很多人追,没想到最后找了一个普通老师。

我当时也有些不自在。

回去以后,秦惜宁抱着我说,她喜欢的就是我这个人,其他条件都不重要。

为了这句话,我很长时间都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可四年过去,傅卓还是那个能随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

我却成了需要不断解释自己的人。

“惜宁,你这几天有没有想过,那些照片为什么会被拍下来?”

她愣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许女士第一次找我时,傅卓根本没有在场。他怎么知道我们见过面?又怎么知道我收过课酬?”

秦惜宁沉默片刻。

“可能是许女士告诉他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找人拍照,还把录音交给你?”

她终于有些生气。

“蒋序,你怎么总抓着傅卓不放?你做过的事情,他只是帮我查出来而已。”

我拿起桌上的粥。

塑料盖已经凉透,里面的米粒结成一团。

秦惜宁伸手想帮我打开,我却把它放到一边。

“我下午还要去学校,想先休息一会儿。”

她站在那里,过了好久才点头。

临走前,她又回头说:“你别把所有事情都怪到傅卓身上,他真的是担心我。”

我送她到门口。

门关上以后,我把那双洗干净的拖鞋放到床下。

下午去学校之前,我先给校长打了电话。

我没有再要求立刻复课,只提出希望学校能够安排一次正式说明,让我向相关家长解释收款的用途,并让他们知道事情正在调查。

校长听完,没有马上拒绝。

“学校也希望尽快弄清楚。但昨天又有人匿名发来一段录音,声称你跟那位女士长期有不正当往来。”

我站在路边,差点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什么录音?”

“内容还需要核实。蒋序,我劝你做好心理准备,有些家长已经提出更换任课老师。”

我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校长,我愿意配合。您能不能先告诉我,新录音是谁送来的?”

校长叹了口气。

“对方没有署名。”

电话挂断以后,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秦惜宁早晨发来的消息。

【粥记得趁热吃。】

我忽然很想问她,傅卓到底还准备了多少东西。

可是电话拨出去之前,我又停住了。

秦惜宁现在连我说过的话都不肯相信,再问下去,大概又会变成一场争吵。

我把手机收起来,决定先去学校看看。

至少那群孩子,我还想再见一面。

5

学校门口已经贴出了新的毕业典礼通知。

原本由我负责的合唱节目被保留下来,只是指挥老师换了人。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蒋老师!”

小满抱着书包跑过来。

她妈妈跟在后面,见到我时有些尴尬,却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把孩子拉走。

“老师,我今天没有请假!”小满仰着脸看我,“我妈说我可以继续排练,可是我唱得不好。”

我蹲下来,替她把快掉下来的书包带整理好。

“怎么会?你以前练得挺好的。”

“新老师说我总看别人,不看指挥。”

她说着说着,嘴巴撅起来。

“可是我看不清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蒋老师,你以前站在这里的时候,我就能看清楚。”

她指了指自己右前方的位置。

我突然想起,排练刚开始时,我特意调整过站位。

小满个子矮,站在前面容易紧张,我便把指挥的位置稍微往右挪,让她抬头就能看见我。

她一直以为我只是喜欢站在那里。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听伴奏就行,别总想着照顾别人。你把自己的部分唱好,后面同学自然会跟上。”

小满点了点头,又偷偷看了妈妈一眼。

“老师,毕业那天你会来吗?”

我张开嘴,话却卡住了。

以前每次有人问我这种问题,我都能答得很快。

家长会来不来?

来。

比赛去不去?

去。

毕业演出呢?

当然去。

可今天我不能随便承诺。

小满妈妈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先回教室吧,妈妈跟老师说两句话。”

小满不太情愿地走了。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挥手。

我一直看着她进了教学楼,才转向她妈妈。

“抱歉,前几天让你们担心了。”

她摇摇头。

“蒋老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有些意外。

她看着公告栏,语气很慢。

“那天我也跟着其他家长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回去以后,小满一直问我,蒋老师平时教我们不要随便相信传言,为什么大人听见一点事情,就都相信了?”

她笑得有些勉强。

“我当时答不上来。”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小满昨天写的。她说不敢直接给你,怕你生气。”

我接过来,发现是一张毕业典礼的节目单。

上面画着很多歪歪扭扭的小人,最中间那个拿着指挥棒的人,头发被涂得乱七八糟。

旁边写着:

【蒋老师,我现在会自己数拍子了。】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热。

小满妈妈见我一直没有说话,轻声问:“老师,你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我抬头。

“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那我回去再跟孩子解释一下。至于学校那边,我也不好乱说什么,毕竟事情还没查清楚。”

我明白她的顾虑。

孩子家长愿意站出来问一句,已经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我把节目单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你。”

她离开后,我去办公室取资料。

负责接替我的老师正在整理毕业演出的乐谱。

看见我进来,对方有些不好意思。

“蒋老师,你别多想,学校也是临时安排。我以前没带过这么大的合唱队,最近排练有点乱。”

我告诉他,最容易出问题的是第三句和最后的收尾,孩子们听到伴奏里的鼓点会提前进拍。

他拿出乐谱,指着上面的记号问了几个问题。

我们站在办公室里讨论了十来分钟,我还把自己以前录过的节奏示范发给他。

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叹气。

“说实话,这节目你准备得这么细,临时让我接,我压力挺大。”

我笑了笑。

“孩子们都练熟了,你多带两遍就好。”

他看着我,忽然又问:“学校那件事,你准备怎么办?”

我把手机收起来。

“该解释的我会解释。你先把孩子带好。”

我原本想再进去看看排练,走到礼堂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人在讨论我。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有人说我以后可能不会回来,还有人说网上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小满站在中间,声音很大。

“蒋老师以前从来不骗我们!”

有人反驳她:“可我妈妈说,有录音就是证据。”

小满急得脸都红了。

“那录音又没说完整,你怎么知道?”

我站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再这样下去,孩子们可能连毕业演出都没心思准备。

我没有推门,转身去了校长办公室。

这一次,我提出由学校统一通知学生,告诉他们老师因为个人事情暂时不能参加排练,毕业典礼照常举行,不需要孩子们讨论成年人之间的纠纷。

校长听完,有些意外。

“你不想跟学生解释一下?”

“他们还小。让他们好好毕业就行。”

校长看了我一会儿,最终答应了。

他也告诉我,关于收费辅导的情况,学校正在进一步了解。即使澄清了个人关系问题,校外收费授课是否符合学校规定,也还需要核对。

我点头接受。

当初接下许女士的长期课程,我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全。

我怕错过那笔能帮我攒婚礼钱的收入,又觉得教孩子音乐是自己擅长的事,便没有提前把所有问题都弄清楚。

现在事情发展成这样,我没有资格要求学校忽略这些疑问。

离开办公室时,我遇见了秦惜宁。

她站在走廊尽头,旁边跟着傅卓。

傅卓穿着一身休闲西装,看见我时还笑着打招呼。

“蒋老师,听说你又来学校了?”

我没有理他。

秦惜宁急忙走过来。

“蒋序,我们就是来找你的。”

我看着她。

“有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傅卓有办法帮你把事情解决。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好不好?”

傅卓站在一旁,手里转着车钥匙。

“你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惜宁这几天因为你的事情一直睡不好,我总不能看着她难受。”

我看见秦惜宁没有反驳,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前几天她到我住的地方,还说自己担心得吃不下饭。

现在她却带着傅卓来学校,仿佛他已经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唯一能解决问题的人。

我看着秦惜宁。

“你现在相信我了吗?”

她的脸色变了。

傅卓立刻接话:“蒋序,你别总逼她。惜宁愿意帮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看着他。

“我问的是我的未婚妻。”

傅卓笑容淡下来。

秦惜宁拉住我的胳膊。

“你别这样,我们先出去说。”

我没有再争。

因为校长办公室就在旁边,已经有人往这边看过来。

这一次,我不想让学校再因为我们的争执增加麻烦。

我们一起走到楼下。

傅卓提出去附近的餐厅坐坐,我拒绝了。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看周围,似乎觉得不太方便。

最后还是秦惜宁先开口。

“蒋序,你能不能先向傅卓道个歉?”

我看着她,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你这几天一直怀疑他,还说他故意陷害你。其实他已经帮你想好解决办法了。”

傅卓靠在车门旁,终于不再装作热心。

“很简单。你承认之前收钱的方式不妥当,向学校写一份情况说明,再跟许女士把后面的课程取消。我可以帮你联系相关的人,让事情尽快平息。”

我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这几天,我一直想弄清楚那些照片和录音究竟从哪里来。

现在傅卓却告诉我,他已经能帮忙解决。

我看着他手里的手机。

“你能联系到许女士?”

傅卓的笑容停了一下。

“我们认识。”

“那你知道她儿子确实跟我上过课?”

他没有回答,反而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秦惜宁见气氛僵住,急忙打圆场。

“蒋序,先把学校的事情处理好行不行?其他的以后慢慢说。”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问一句,倘若今天站在她面前的是傅卓,她会不会也这样劝他忍下来。

可这句话最终没问出口。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拿自己跟他比较了。

“傅卓,你说的办法,我不会接受。”我转向他,“学校要调查,我就配合。许女士的课程,我也会按正常方式处理。至于你手里那些东西从哪里来,我希望你把话说清楚。”

傅卓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蒋序,你别给脸不要脸。”

秦惜宁立刻拉住他。

“傅卓,你先别生气。”

我看见她这个动作,心里忽然平静了些。

她似乎已经很习惯在我们之间劝傅卓冷静。

我们恋爱四年,她每次介绍我和傅卓见面,总让我多让着他一点。

如今连我被停课,她也觉得应该由我先低头。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先回去了。”

秦惜宁追了两步。

“蒋序,你别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我求你了,好不好?”

我没有停下。

走到学校门口时,手机响了一声。

傅卓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之前,你最好给我一个答复。】

后面跟着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一封已经编辑好的邮件,收件人写着学校办公室。

正文第一句话是:

【关于蒋序教师个人生活问题的补充情况。】

我站在校门外,盯着屏幕。

他果然还有东西没有拿出来。

6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提前到了学校。

门口的保安认识我,见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先到旁边等。

“蒋老师,校长说这几天有事找你,要先跟办公室联系。”

我点点头,在门卫室旁边站着。

以前我每天七点半到校,保安大叔总笑我来得比学生还早。

今天我站在同一个地方,却连进去都需要先打电话。

没过多久,傅卓的车停在校门外。

他摇下车窗,看见我时笑了笑。

“来得挺早。”

我走过去。

“你昨天发的邮件是什么意思?”

他打开车门下来,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昨天已经给你机会了。”

“你想让我承认什么?”

傅卓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点嘲弄。

“蒋序,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讲条件,是因为惜宁心软。她跟我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想让她最后嫁给一个骗她的人。”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你拿了许女士五万块钱,这件事跑不了。你要是聪明,就主动承认自己收钱不妥,跟惜宁分开。学校那边的事情,我可以帮你压下去。”

我看着他。

“如果我不答应呢?”

傅卓拿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

里面是我跟许女士的声音。

许女士问:“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我的声音回答:“只要按我们说好的来,我没有意见。”

随后录音戛然而止。

我听得出来,那是第一次见面时我们在茶馆里的对话。

可前面谈的明明是她儿子之后可能需要的课程安排,以及我要求她以后不要再提任何私人条件。

如今只剩下这样两句,听起来却像我和她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约定。

傅卓把手机收起来。

“你看,这段要是发给学校,他们会怎么想?”

我没有伸手去抢。

“你把前后内容放出来。”

他笑了。

“蒋序,录音是真是假,你可以慢慢解释。学校那么多家长,有几个愿意听你说那么多?”

我盯着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得意。

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究竟有没有做那些事。

他关心的是秦惜宁会不会因此离开我。

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那时秦惜宁带我去吃饭,傅卓坐在她旁边,笑着问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说五千多。

他转头问秦惜宁:“你以后真跟他结婚,连一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买怎么办?”

秦惜宁当时笑着说,她又不缺衣服穿。

我以为那只是朋友之间开玩笑。

现在想来,他从那时起就没有打算认真接受我。

“傅卓。”我看着他,“你想让我离开惜宁,可以直接跟她说。把学校和孩子扯进来,你觉得有意思吗?”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你以为惜宁真会为了一个小学老师跟我翻脸?蒋序,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学校都不让你进去,还拿什么跟她结婚?”

我没有动。

他见我不接话,继续道:“只要你肯离开她,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换个地方教书,找个普通女人结婚,以后日子照样能过。”

听到这里,我反而想起许女士第一次开出的条件。

那天她也是这样劝我。

让我拿钱离开秦惜宁,重新找个更合适的人。

我当时还觉得这群有钱人真奇怪,总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

没想到半个月后,他们已经准备把我的工作也拿来当筹码。

“我不会承认自己做过那些事。”我说,“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想交给学校就交。等调查结束,该承担的责任我会承担。”

傅卓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他沉下脸,拿起手机。

“行,你自己选的。”

我看着他拨出电话。

电话刚接通,他却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秦惜宁来了。

她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到我们中间。

“傅卓,先别打。”

傅卓放下手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缓和了。

“惜宁,我都跟他说好了。只要他肯承认,这件事很快就能结束。”

秦惜宁看了我一眼。

“蒋序,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我没有回答。

她的手机里大概还留着我昨晚发给她的那段话。

我告诉她,傅卓拿着经过剪辑的录音威胁我,要我承认那些指控。我希望她能够问清楚,再决定相信谁。

她到现在都没有回复。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开口却先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惜宁。”我说,“他刚才让我跟你分开,才肯停止向学校提供那些录音。”

秦惜宁明显愣住。

她看向傅卓。

傅卓倒也没有否认。

“我就是觉得,这种男人不值得你继续浪费时间。”

秦惜宁皱起眉头。

“傅卓,你别这样。”

我看见她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希望。

至少这一次,她终于听见了傅卓亲口说的话。

可接下来,她却转向我。

“蒋序,你先跟他道个歉吧。”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急忙解释:“傅卓也是一时生气。你之前一直怀疑他,他才会说这些话。你先道个歉,大家把事情说开,学校那边也好解决。”

傅卓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他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

我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坐在临时住处里,翻了很久聊天记录。

我们恋爱四年,秦惜宁给我发过很多消息。

她喜欢叫我“蒋老师”,生气时才喊全名。

我怕她晚上一个人走路不安全,每次她出去玩,都等她回家以后再睡。

她准备考试的那几个月,情绪很不稳定,有一次把复习资料全扔了。我陪她一张张捡起来,重新整理好。

后来她顺利通过考试,抱着我哭,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遇见我。

我那时觉得,再苦也值得。

可今天,她已经听见傅卓拿我的工作威胁我,却仍然希望我先道歉。

“惜宁,你觉得我应该向他道什么歉?”

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发颤。

“你之前不该说他故意陷害你。”

我点点头。

“那你觉得,他现在拿录音威胁我,是在帮我?”

她没有马上回答。

傅卓忽然开口。

“蒋序,你差不多得了。惜宁已经够难受了,你非得逼着她选一个?”

我看向秦惜宁。

“我没有逼你选。你现在就在这里,你想怎么做?”

她垂下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蒋序,你这次就让一步,好不好?”

我站在那里,耳边忽然传来学校的上课铃声。

那铃声我听过几千遍。

以前每次响起,我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怕学生等急了。

今天我却连往前走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秦惜宁伸手拉我的胳膊。

“我知道你委屈,可傅卓也是担心我。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我真的不想因为这些事情跟他闹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手链。

那是傅卓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当时我也买过一条,价格不高,只有几百块。秦惜宁说两条都喜欢,后来一直戴着傅卓送的那条。

我问过一次,她说那条比较结实,洗澡不用摘。

我没有再问。

如今看着那条手链,我忽然想起自己偷偷攒钱买的婚戒。

戒指是普通的铂金款,没镶钻石。

秦惜宁试戴的时候,笑着说特别喜欢,还让我以后不要再乱花钱。

我原本打算这周末带她去店里取另一枚。

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一直只有我一个人在认真准备。

“惜宁。”我慢慢把手抽出来,“我们分开吧。”

秦惜宁愣住。

“你说什么?”

“婚约取消。”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

“蒋序,你别拿这种事吓我。”

我看着她,伸手把戒指摘下来。

戒指戴得有点久,摘的时候卡了一下。

我用另一只手慢慢转动,终于把它取下来,放到她掌心。

那枚戒指其实很便宜。

可我记得买它那天,自己在柜台前看了很久,反复问店员能不能改尺寸,能不能保养,戴久了会不会变形。

我当时特别认真。

因为我想跟秦惜宁过很多年。

如今戒指离开手指,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秦惜宁低头看着戒指,眼泪突然掉下来。

“蒋序,你真的要因为这件事跟我分手?”

我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抓住我的衣袖。

“我承认那天去学校是我冲动,可我也是因为太在乎你。我怕你真的喜欢上别人,才会那么着急。”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你现在还相信傅卓吗?”

秦惜宁咬着嘴唇。

“他做事可能有些过分,但他没有坏心。”

我慢慢把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知道了。”

傅卓站在旁边,脸上的神情终于有些变化。

他大概原本只想让我低头认错,没想到我会真的把婚约取消。

秦惜宁却突然转过身,对着他喊了一句:“你能不能先走!我现在想跟蒋序单独说话!”

傅卓皱起眉,似乎还想劝她。

可秦惜宁已经不看他了。

她低头握着那枚戒指,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蒋序,我不想分手。”

我看着她,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问我愿不愿意娶她。

那时我们刚租下一间很小的房子,厨房里连冰箱都放不下。

她坐在地板上,抱着我的胳膊问:“蒋老师,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

我说不会。

她又问:“那你会不会一直相信我?”

我说会。

后来她笑着扑进我怀里,说她也一样。

我一直记得。

可今天,她亲手带人去学校羞辱我,又要求我向拿录音威胁我的人道歉。

她依然觉得,只要哭一哭,哄一哄,我们就能回到从前。

“惜宁,我以前很喜欢你叫我蒋老师。”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哑。

“可昨天你站在礼堂里,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呼特别难听。”

她哭得更厉害。

“我真的没有想让你丢工作。”

我点头。

“我知道你原本没打算闹成这样。”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希望,急忙伸手来抱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再留下来。

离开学校的时候,校长给我打来电话,说已经收到新的材料,希望我明天去办公室说明情况。

我答应了。

走到公交站时,我才想起来,今天原本是我们约好去取婚戒的日子。

手机里还留着珠宝店发来的提醒。

我打开消息,把预约取消了。

店员很快回复,说定金按照约定无法全部退还。

我看着那行字,竟然没有像以前一样心疼。

回到临时住处,我把秦惜宁的联系方式取消置顶,又从包里拿出小满送我的那张节目单。

纸边已经折出了白痕。

我把它摊平,压在桌面上。

节目单旁边,是我用了三年的工作牌。

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

那时候的我才刚工作,什么都不会,还总担心自己带不好学生。

现在好不容易学会了,又出了这样的事。

我坐在床边,正想着明天该怎么向学校解释,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

里面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蒋老师,我今天把那首歌练好了。妈妈说你最近很忙,我想问问,你什么时候还能来听我唱?”

我认得这个声音。

是许女士的儿子。

他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还在认真等着我去上课。

语音结束以后,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蒋老师,我妈妈说,明天可能有人去学校问我们的事。你会不会以后都不教我了?】

我看着那两条消息,坐了很久。

最终,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孩子回复:

【你先安心练习。老师这边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那张节目单重新折好。

明天去学校之前,我还得做一件事。

我要知道,傅卓究竟凭什么拿着那些录音,一次又一次地替秦惜宁决定我的人生。

7

许女士的儿子给我发来的第二条语音,是一首只唱了半截的歌。

我听到第三句就知道他又抢拍了。那孩子紧张时喜欢把每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尤其遇到长音,总怕别人听不清,恨不得一口气把整首歌唱完。

以前我会把伴奏停下来,让他跟着我数四拍,再从容易出错的地方重新练习。这次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录一段示范发过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给许女士发了消息。

【明天学校要核实五万元的用途。您儿子今天还在等我上课,我不想让他继续被蒙在鼓里。请您亲自向学校说明实际情况,后面的课程我们可以终止,剩余费用按实际课时退还。】

许女士隔了半个小时才回复。

【蒋老师,孩子的事我们私下处理。学校那里我会考虑。】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突然有些烦躁。

以前上课时,学生最喜欢跟我说“我考虑考虑”。不想练琴,考虑考虑;不想参加合唱,考虑考虑;连迟交作业,也能说得像有一项重大决定需要研究。

我通常会问他们,考虑以后打算做什么。

如今我倒想问许女士同样的问题。

她可以继续考虑,毕业典礼却不会等我。

第二天早上,我把原先准备带去给她儿子的几张练习谱放进包里,提前到了学校。

校长看见那些谱子,先愣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他每次练到这几个小节都会紧张。”我把谱子摊开,“之前约定的是半年课程,一周两次。许女士一次性预付了五万元,里面包含上门教学和后续课程的费用。到目前为止,我只上过两次,剩余部分准备退回去。”

校长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课程安排翻了翻,问我:“你为什么接这么贵的课?”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遍,也编过几个听起来体面的理由。

比如孩子需要帮助,比如教学内容复杂,比如对方主动开价。

可面对校长,我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我想结婚,想多攒点钱。”

校长抬起头。

“你在学校的工资不够?”

“过日子够了。想买房子,还差得远。”

他把谱子放下,脸上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神情。

“蒋序,你带的那批孩子,我都看在眼里。你平时做事认真,可这种收费教学的事情,怎么能自己随便接?学校有规定,你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还做?”

我看着那张被翻过来的教学计划。

纸张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折痕,是许女士的儿子第一次上课时弄出来的。那孩子趴在桌上写名字,把练习谱当成垫板,写完还郑重其事地跟我道歉。

我当时笑着说,纸又不是玻璃,折一下不碍事。

现在我才发现,有些事情真的不能凭一句“不碍事”就放过去。

“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我把纸收回来,“您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只希望学校先把另一件事查清楚。”

校长点点头,让我在旁边等。

快到九点的时候,许女士来了。

她身后没有傅卓,手里却提着一个熟悉的帆布袋。

那是她儿子的书包。

我有些意外。

孩子从袋子里露出半张脸,看见我时刚要喊,许女士便让他先去隔壁房间等。

校长起身招呼她坐下,她却站在桌前,迟迟没有开口。

我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蒋老师,你昨晚为什么不给孩子回示范?”

“我答应过他,每次练完都帮他听一遍。”我看着她,“可现在他连我为什么不能继续上课都不知道,我怕他以后再听见那些话,会觉得自己也做错了什么。”

许女士低下头。

“昨天他问我,你是不是因为教他,才被学校批评的。”

我没有接话。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本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校长。

上面有两次课的日期、教学内容和课后练习。每一页都写着我的签名,旁边还有孩子自己画的小星星。

第一次课,他只给自己画了一颗。

第二次画了三颗。

许女士望着那三颗歪歪扭扭的小星星,声音有些发紧。

“他以前特别害怕在人前唱歌。蒋老师第一次过来,陪他练了两个多小时,连我给他准备的水果都没顾上吃。第二次上完课,孩子说以后想去学校参加合唱队。”

她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打开,放到校长面前。

“这五万元确实是我预付的教学费用。蒋老师和我之间,没有那种私人关系。”

校长问得很仔细。

“当时为什么一次性预付这么多?”

许女士抿了抿嘴。

“我工作忙,孩子又不愿意频繁换老师。蒋老师最开始拒绝过,后来我们谈好半年课程,我才把钱转给他。”

我坐在一旁,听见她终于把事情说清楚,肩膀却没有想象中那样轻松。

因为这番话,六天前她明明也可以说。

校长又询问录音的事情。

许女士犹豫了。

“有些录音是我们之前谈话的内容,被人截去了前后几句。”

“谁截的?”

她看向我,似乎希望我帮她把话题带过去。

我没有动。

校长等了片刻,见她依然沉默,才把那段已经传播出去的音频放出来。

“许女士,这里面有蒋序收钱和晚上去你家的内容。你需要明确告诉我们,当时谈的是什么。”

她终于点头。

“谈的是孩子的上课时间。蒋老师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过去。他说要先看看孩子的情况,再决定是否接受长期教学。”

校长关掉播放器。

“你是否愿意提供书面说明?”

“愿意。”

我原以为听见这句话,自己会很高兴。

可就在许女士拿起笔时,隔壁突然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儿子探出头来。

“妈妈,我们可以走了吗?”

许女士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下来。

“快了,你再等一会儿。”

男孩却没有回去。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校长,小声说:“蒋老师,我昨天唱歌给你听,你是不是觉得我唱得不好?”

“没有。”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比上次进步了很多,就是第三句太着急。回去慢慢练,记住我以前教你的方法。”

他松了口气。

“那你下次还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许女士站在旁边,突然把脸转了过去。

我看着那个孩子,尽量把话说清楚。

“老师接下来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暂时不能继续给你上课。不过你妈妈会帮你安排合适的老师,你已经学会怎么练习了,以后也能唱得很好。”

男孩的表情慢慢垮下来。

“可是我喜欢你教。”

我喉咙发紧,伸手替他把衣领整理好。

“老师也很喜欢听你唱歌。”

他犹豫了半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那这个给你。我本来准备等今天上完课再给的。”

糖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我接过来,没舍得当场拆开。

许女士看着这一幕,终于走过来,把孩子领回隔壁。

她回来时,眼睛有点红。

“蒋老师,剩下的费用按合同处理就好。之前的事情,我会配合学校解释。”

我点头,把那本练习册留给了校长。

接下来学校还要核实我接受收费教学是否违反规定,许女士的说明只能澄清我与她的关系,不能直接恢复我的工作安排。

校长当着我们的面把这件事讲清楚。

我接受了。

临走前,许女士在走廊里叫住我。

“蒋老师,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我回头看她。

“半个月前,我第一次找你的时候,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为什么后来还愿意教我儿子?”

我想了想。

“他那天给我看了一段合唱录像。我觉得他挺想唱好的。”

许女士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你当时要是直接拿钱离开,该多省事。”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许女士,您为什么一直希望我离开惜宁?”

她的脸色变了。

还没等我继续问,她的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傅卓的名字。

许女士看见我注意到那个名字,立刻把手机扣到掌心。

我没有再问。

可她接电话前突然说了一句:“蒋老师,你跟惜宁已经分开了,有些事情再追究下去,对她也未必好。”

我站在原地。

“您怎么知道我们分开了?”

她没有回答,匆匆走向楼梯。

我看着她的背影,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和傅卓之间的联系,远比我原先以为的深。

而秦惜宁,恐怕也知道一些我至今不知道的事。

8

我从学校出来时,手机里多了一条房屋中介的消息。

【蒋先生,您上周说婚房的事情暂缓,房东又给您留了三天。如果确定不要了,我们就按约定退还能够退的部分。】

我站在人行道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前几天事情太多,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件事没处理。

那是一套位于城东旧小区的小房子。

房子只有六十多平方米,楼层不高,装修也很普通。我看过好几次,觉得厨房虽然小了点,书房却正好能摆下秦惜宁喜欢的长书桌。

最初我想买下来。

中介替我算过,凭我现在的收入和积蓄,首付还差不少。房东后来提出可以先长租,等我们以后有条件了,再优先谈买房的事。

我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提前交了一笔定金,请房东把屋子留到月底。

秦惜宁一直不知道。

我想等毕业典礼结束,再带她去看看。

她从前总嫌现在住的房子采光不好,夏天晾衣服要挪好几次位置。那套新房的阳台朝南,虽然看出去是另一栋旧楼,好歹能晒到太阳。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把客厅靠墙的位置留给她放书架,自己平时备课就用折叠桌。

现在再看那些打算,只觉得有些荒唐。

我给中介回了消息,约好下午过去办理退租前的手续。

没想到赶到小区时,秦惜宁已经站在楼下。

她手里拿着一只旧文件袋,脸色有些苍白。

“蒋序,我在家里找到这个。”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装着房子的照片、手写的尺寸和几张家具草图。

我看见封口处原本贴着的便利贴被揭开了。

那上面是我写的一行字。

【惜宁的书桌要长一点。】

我接过文件袋,没说什么。

秦惜宁却一直看着我。

“这是给我们准备的房子?”

“本来是。”

她咬住嘴唇,抬头望向那栋旧楼。

“你怎么没告诉我?”

“想等你忙完考试再说。”

她低下头,把手伸进口袋。

“我以为你最近接那些课,是想多挣点钱买东西。傅卓说,你总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所以特别在意别人能给多少。”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忽然抬起头。

“我们上去看看,好不好?”

我原本想拒绝。

可中介已经到了,手里拿着钥匙,见我们站在楼下,还热情地打招呼。

“蒋先生,您爱人也来了?正好一起看看,之前您选的那个房间,房东已经同意把旧柜子搬走。”

秦惜宁站在原地,眼睛慢慢红了。

我纠正了中介的称呼。

“我们婚约取消了。今天是来处理定金的。”

中介愣了一下,尴尬地笑笑,先领着我们上楼。

房间里还留着上一个租客的家具。

阳台堆着几只纸箱,厨房瓷砖有些泛黄,主卧的门把手松了,转动时会发出轻响。

秦惜宁却看得很仔细。

她走到朝南的那间小屋,站在窗边,伸手比了比墙的宽度。

“这间能放得下我的书桌。”

中介赶紧接话:“蒋先生早就量过了,说要放一张一米六的桌子,还专门问过插座能不能增加。您看,靠窗这面墙正合适。”

秦惜宁慢慢转过头。

我想起那天量尺寸时,中介还开玩笑,说很少有男方在婚房里先考虑书桌。

我当时告诉他,秦惜宁准备进修,平时要看很多书。

中介便夸她爱学习。

那天我挺高兴,觉得自己总算有一件事能提前替她安排好。

现在他又提起来,我却希望他能早点把手续办完。

秦惜宁走到墙边,摸了摸那处预留的插座位置。

“这里为什么要多装一个插座?”

“她晚上看书喜欢开台灯。”我说,“还有笔记本电脑,插线板不够用。”

她的手停在那里。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没有回答。

中介察觉气氛不对,便拿着钥匙去厨房查看水电表,让我们在屋里说话。

秦惜宁站在窗前,很久才转过身。

“蒋序,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我们以后要怎么生活?”

我看着她。

“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有压力。”

她笑了一下,笑容很难看。

“我什么时候怕过压力?”

我想起她以前说自己没钱、不想拖累我的样子。

有段时间她连买一本贵点的专业书都犹豫,我便偷偷记下书名,等发工资后给她买。

她当时抱着书,说以后有钱了一定给我买一整柜。

现在房子里预留的那面墙,就是给那一整柜书准备的。

“你说过,等工作稳定以后想有个自己的书房。”我把文件袋合起来,“我就想先让你有个地方安安静静看书。”

秦惜宁眼圈红得厉害。

她走过来,突然抱住我。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我差点没站稳。

她把脸埋在我胸前,声音发颤。

“蒋序,我们不要分手了。房子我可以买,我们再也不用住这么小的地方。”

我原本抬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她抱得更紧。

“我有钱。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少钱,真的够我们买房子了。你想住哪里都行。”

我低头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搬东西的声音。

“惜宁,你的钱从哪来?”

她身体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才松开我。

“我家里现在条件比以前好很多。去年我跟家里重新联系上了,他们愿意帮我。”

我没有立刻问下去。

她以前提起家里的时候,总是几句话就带过去。我知道她跟父亲关系不好,也知道她读书那几年过得拮据。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能轻易说出“想住哪里都行”这样的话。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秦惜宁低下头。

“我想等我们结婚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

她以前也常说,等结婚以后,就不用再为很多事情发愁。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相信我们会慢慢把日子过好。

中介从厨房出来,问我手续还办不办。

秦惜宁连忙抢着说:“不退了,我们可以继续租,也可以直接买,钱我来付。”

中介望向我。

我把文件袋收进包里。

“按之前说好的退吧。”

秦惜宁急了。

“蒋序,你别因为跟我吵架就赌气。这套房子你明明喜欢,我也喜欢,我们为什么不要?”

我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合适的话都找不到。

房子是我为我们两个人准备的。

如今她站在里面,说她可以随手买下来,我却连这里原本应该摆什么都不想再提。

“手续办了吧。”我对中介说。

中介点点头,拿出手机处理后续事宜。

秦惜宁站在旁边,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她忽然说:“蒋序,你是不是嫌我瞒着你家里的事?”

我看着她。

“你以后还打算告诉我什么?”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钥匙还给中介,转身走向门口。

秦惜宁追出来,拉住我的衣服。

“蒋序,你别走。我真的可以把所有事情解释清楚。”

我停下脚步。

“好。”

她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亮光。

“你说吧。许女士为什么会在半个月前找我,傅卓又为什么能拿到那些录音?你跟他们到底商量过什么?”

秦惜宁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她扶着墙,过了很久才说:“我当时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有钱的女人就离开我。”

我没有继续问。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面前。

我看着她,想起我们刚开始谈恋爱那年,她最喜欢跟我说的一句话。

“蒋序,你别担心,我相信你。”

原来她说了四年,心里却始终留着一个需要验证的问题。

秦惜宁还在解释,声音越来越急。

“我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傅卓说只是试一下,我以为……”

我抬手拦住她。

“你先把剩下的事想清楚。等你愿意全部告诉我,再来找我。”

她慢慢松开我的衣服。

我沿着楼梯往下走,听见她在后面叫了好几声。

到了楼下,我没有回头。

中介把定金退还金额发过来时,我正在公交站等车。

扣掉一部分违约费用,剩下的钱不算多。

我看着到账提醒,想起秦惜宁刚才那句“想住哪里都行”。

以前我总怕自己给不了她好的生活。

现在我才知道,她根本不缺那些东西。

可那间朝南的小屋,已经没有人需要了。

9

毕业典礼前一天,学校终于给我送来了初步调查结论。

许女士确认了五万元的实际用途,也向学校说明了相关录音存在截取不完整的情况。关于我与她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指控,学校目前没有查到能够支持的事实。

可我接受校外收费教学的行为仍然需要处理。

校长让我继续暂停授课,等正式程序结束后再确定后续安排。

我拿着那张通知,站在办公室里,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事情总算有一部分说清楚了。

但明天的毕业典礼,我依然无法参加。

校长见我一直看着通知,叹了口气。

“蒋序,孩子们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太担心。等后面的事情处理完,你还是可以回学校工作的。”

我点头,把通知折好放进包里。

他又说:“你要是想看毕业典礼,学校可以把录像留给你。现在让你出现在现场,家长那边可能还会有意见。”

我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这几天确实有家长替我说话,也有人依然坚持认为,既然老师收了五万元,就肯定有什么问题。

学校需要时间。

可孩子们没有时间了。

我原本准备过一份毕业礼物。

每个孩子一张小卡片,上面写一句我想对他们说的话,背面画着音符。卡片做得不漂亮,有些字还写歪了,可我从去年冬天就开始慢慢准备。

以前秦惜宁看见我在家里做这些,还笑我像小学生。

她帮我剪过几张纸,嫌我的剪刀不够锋利,第二天又买了一把新的。

现在那把剪刀还放在出租屋抽屉里。

我回去把卡片整理出来,按班级分好,装进几个纸袋。

最上面那一张写着小满的名字。

我想了很久,最后在背面添了一行。

【你可以先照顾好自己的声音,再慢慢带着大家唱。】

我把卡片交给接替我的老师,请他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再发给孩子们。

他接过纸袋,翻了翻里面的卡片。

“蒋老师,你准备得真细。”

我笑了一下。

“他们每个人的毛病我都记得,写着写着就多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纸袋仔细收好。

临走前,他问我要不要听一遍今天最后的排练。

我站在礼堂外,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

“你们自己练吧。我怕进去以后,孩子们又分心。”

他拍拍我的肩膀,没有勉强。

毕业典礼那天,我醒得很早。

以前遇到这种活动,我通常提前两个小时到学校,检查音响,安排孩子上台,怕临时出了问题影响他们发挥。

那天明明不用上班,我却还是在六点多醒来。

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上的时间看了一会儿,最后起身去洗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红,胡子也没刮干净。

我想起上次毕业典礼,秦惜宁特意提前帮我熨好衬衫,还说老师站在台上不能太邋遢。

我那时笑着问她,自己又不是主角,穿那么好看做什么。

她说:“你就是主角呀,你的学生肯定都喜欢你。”

我打开衣柜,看见那件白衬衫还挂在那里。

领口已经有些旧了,袖口上有一点洗不掉的墨迹。

我把它取下来,想了想,又挂回去。

上午九点,班级群里开始有人发照片。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服装,胸前别着蓝色纸花,站在礼堂外排队。

小满站在最前面,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那张熟悉的指挥卡。

她妈妈发了一张近照。

照片里,小满咧着嘴笑,手指比着胜利的姿势。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把它保存下来。

群里很快有人说:“今天孩子们状态不错。”

还有家长问:“蒋老师会不会来?”

消息发出以后,群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有人说,学校已经安排好老师,毕业典礼照常进行。

我没有回复。

我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出现,只会给孩子们增加麻烦。

可手指还是不自觉地停在输入框上,半天没动。

快到十点的时候,接替我的老师发来一条语音。

“蒋序,孩子们等会儿上台。小满今天特别稳,刚才练习时一个拍子都没抢。你放心。”

我听完,心里松了口气。

可随后又有点难受。

我一直盼着她能把那几句唱好。

现在她终于做到了,我却没办法亲眼看见。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试着给自己煮点东西吃。

水烧开以后,我往锅里放了面,才发现没有买鸡蛋。

以前秦惜宁总嫌我做的面太清淡,喜欢自己往碗里加很多辣椒。

有次我忙着备课,忘了给她煮鸡蛋,她还假装生气,说老师不能偏心学生,连未婚妻都照顾不好。

那天我出去给她买鸡蛋,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面吃光了。

我当时很高兴,觉得自己做的东西总有人喜欢。

如今锅里的面煮得太软,我却连关火都忘了。

手机忽然响起来。

是一段十五秒的视频。

我点开以后,听见了熟悉的前奏。

孩子们站在舞台上,跟着指挥抬起头。

第一句很好。

第二句也很稳。

到了第三句,小满原本应该抢拍的地方,竟然稳稳地停住了。

她看着前方,认真跟着节奏唱出那几个字。

我坐在桌边,一动不动地看完了视频。

结束时,台下响起掌声。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小满妈妈正在擦眼泪。

接着画面结束。

我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注意到小满唱完最后一个字时,眼睛往舞台右侧看了一下。

那里原本是我站的位置。

现在站着接替我的老师。

他举着指挥棒,笑着示意孩子们鞠躬。

我突然有点想哭。

明明孩子们唱得很好,明明节目顺利结束了,我却像丢了什么东西。

我拿起那件白衬衫,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衣服领口上还有一个很小的线头。

那是秦惜宁以前给我补扣子时留下的,她总嫌针线活麻烦,缝两下就说手疼,最后还是让我自己收尾。

我当时舍不得拆掉她缝得歪歪扭扭的线。

现在,那根线还留在那里。

我把衬衫叠好,重新放进柜子。

毕业典礼结束后,小满妈妈给我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里还有孩子们说笑的声音。

“蒋老师,今天小满表现得特别好。她说想请你听听完整的歌,我已经把视频发给你了。”

我握着手机,低声说:“谢谢。她真的唱得很好。”

小满妈妈沉默了一下。

“老师,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我看向窗外。

楼下有人正在搬家具,几只纸箱堆在路边。

我想起那套准备当婚房的小屋。

又想起自己原本应该站在礼堂里,带着孩子们完成最后一次合唱。

“学校有安排。”我说,“孩子们顺利毕业就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小满一直在找你。上台前她问了好几次,老师是不是会突然出现。后来我跟她说,蒋老师今天有事来不了,她才肯进礼堂。”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小满的声音。

“妈妈,是蒋老师吗?”

接着,电话被孩子接过去。

“蒋老师!我们今天一个地方都没有唱错!”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一点。

“老师看见了,你们特别棒。”

小满笑了。

“我就说我能唱好!可是老师,你怎么没来呀?我们还给你留了一个位置。”

我握着手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以前她唱错音的时候,总喜欢偷偷看我,等我给她一个鼓励的手势。

今天她终于不再需要那个手势了。

可她还是想让我在。

“老师今天有事。”我说,“以后有机会,再听你唱。”

她很认真地问:“那我上初中以后,还能给你发歌吗?”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当然可以。”

小满高兴地答应了,又叽叽喳喳地说起毕业典礼上的事情。

她说自己收到了一张卡片,认出是我写的字,还说班里有人偷偷哭了,大家最后一起合了影。

我听着她说话,脑子里慢慢浮现出礼堂里的样子。

那些画面我太熟悉了。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站在那里。

挂断电话以后,我打开班级群。

群里已经发了很多照片。

最后一张是全班合影。

孩子们站成三排,老师站在中间,大家都笑得很开心。

我把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遍。

小满手里举着那张指挥卡,卡片背面朝着镜头。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蒋老师,我们毕业啦。】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退出了群聊。

我知道以后还可以联系他们,也知道会有人愿意把合照发给我。

可属于他们的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

傍晚时分,秦惜宁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束花和一张毕业典礼的节目单。

“蒋序,我今天去学校了。”

我没有问她怎么进去的。

她把节目单放到桌上,轻声说:“我看见小满唱歌了。她一直往旁边看,像是在找人。”

我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秦惜宁的眼睛红了。

“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你这么在意这次毕业典礼。”

她说完,像是怕我不信,又把手机拿出来,给我看她拍的视频。

画面里,小满唱到第三句时,确实看向了舞台侧面。

秦惜宁的声音发颤。

“蒋序,我今天坐在台下,突然想起你以前总说,这群孩子很快就要毕业了。那时候我还嫌你天天念叨,现在我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花。

那是一束向日葵。

以前每次我带学生参加比赛,她都喜欢买这种花,说看着热闹。

今天花还是那种花。

可我已经不想再把它带回家了。

“惜宁。”我轻声说,“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了。”

她抬头看我。

我把节目单推回她面前。

“你不用再替我准备这些。”

秦惜宁的眼泪落下来。

她把花放在桌角,过了很久才说:“蒋序,我今天终于问清楚了,傅卓到底都做过什么。”

我看着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有那场试探,我也该把自己的那部分告诉你了。”

10

秦惜宁把花从桌角挪到一边,坐到了我对面。

那间临时住处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能碰到。以前我们住在一起时,她总嫌房间挤,吃饭还得给书本腾地方。可今天她把椅子往后挪了些,像是怕离我太近,我会起身走开。

我没有催她。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段录音。

熟悉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

“蒋老师,我就直说了。每个月二十万,你离开秦惜宁。你们还没结婚,现在分开,对谁都好。”

我听见自己回答:“许女士,您找错人了。”

许女士笑了一声,问我三十万够不够,又说秦惜宁以后肯定会嫁给更合适的人,劝我别把感情看得太重。

录音里,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钱您留着。以后有机会见面,也请别再提这件事。我跟惜宁准备结婚了,我不想让她听见这些话。”

录音结束时,房间里静得只剩冰箱运转的声音。

秦惜宁望着手机,眼泪落在屏幕上。

我记得那天。

茶馆的椅子很软,坐久了腰不舒服。许女士一直往我的杯子里续茶,我怕太浪费,临走前还把那杯八十多块钱的茶喝完了。

我回家时,秦惜宁正在挑婚纱照片。

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见了一个人,有点烦,想先洗澡。

她没追问。

后来想起这件事,我一直觉得自己没处理好。

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找到我。

“是我让许女士去的。”

秦惜宁终于开口。

她说得很慢,几乎每句话都要停一停,可这一次没有再等我替她找理由。

“我跟家里重新联系上以后,父亲想给我买套房子,还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去。他一直觉得我找的对象条件太普通,我跟他吵过很多次。后来他说,只要你愿意结婚,他可以把婚礼和房子都安排好。”

我看着她。

“那不是挺好吗?”

秦惜宁低下头。

“我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们之间差得太多。也怕你觉得我一直在骗你。”

她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可我还是想知道,如果突然有人给你很多钱,让你离开我,你会不会答应。”

我没有说话。

她便继续讲下去。

最开始,秦惜宁确实没有打算让傅卓参与。

她想找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试探完就结束。可她跟家里的关系一直由傅卓帮着协调,有些事情瞒不过他。傅卓知道后,主动提出可以联系许女士。

许女士与他们两家都有生意往来,平时也帮过秦惜宁不少忙。

那天在茶馆见面之前,许女士已经知道我的姓名、职业、收入,甚至知道我准备结婚。

这些都是秦惜宁告诉她的。

“许女士回来以后,说你拒绝了。”秦惜宁抬头看我,“她还说,你连价钱都没认真考虑,就直接走了。”

我想起那天晚上,秦惜宁忽然给我买了一块蛋糕。

她说自己心情好,想庆祝一下。

我问她庆祝什么,她笑着说,庆祝我们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想到结婚的事高兴。

如今才知道,她是在庆祝我通过了那场试探。

“后来呢?”我问。

秦惜宁握紧手机。

“后来傅卓说,你又跟许女士见面了。”

她告诉我,傅卓最开始拿给她看的只有一张餐厅照片。

照片里,许女士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拿,画面刚好停在那个动作上。

秦惜宁知道许女士曾经试探过我,因此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我后悔了。

她没有来问我。

她去找了傅卓。

傅卓告诉她,男人面对这么多钱,第一次拒绝未必是真心,后面悄悄接受的情况也很常见。

他又拿出一段录音。

录音里有我说“晚上会过去”的话,也有我答应收下五万元的声音。

秦惜宁听完以后,整夜没有睡。

“我当时特别怕。”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着,如果你真的拿了钱,我就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带着许女士去学校?”

秦惜宁的眼泪又掉下来。

“傅卓说,你特别在意老师这个身份,只要当着学校的面问,你就会说实话。我当时已经乱了,觉得自己一定要听见你亲口承认。”

我把那颗男孩送的糖从桌边拿起来。

糖纸被压在文件下面,皱得更厉害。

我慢慢把它放回抽屉。

“你带许女士去学校之前,知不知道她儿子确实在跟我上课?”

秦惜宁点头。

“我知道许女士有个儿子,可我不知道你真的答应了给他辅导。”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她?”

她垂着头,过了好久才说:“我怕她帮你说话。”

这句话让我坐直了身体。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被傅卓那些东西骗了。

可她其实知道许女士是自己找去试探我的人,知道这场见面的起因,也知道许女士和傅卓都有理由配合她。

她却偏偏选择相信那几张照片。

“惜宁。”我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的收了钱,万一我真的跟许女士有关系,你希望学校怎么处理我?”

她抬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只是想让你承认。”

“在我学生面前?”

她没有回答。

我想起礼堂里的那阵啸叫。

话筒支架落地时,小满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她明明只需要跟着音乐唱歌,却被迫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喜欢的老师被人指责。

这些天我反复想起那个画面,每次都觉得难受。

可秦惜宁直到现在才告诉我,那场闹剧从一开始就有她的参与。

“蒋序,我知道自己错得很离谱。”秦惜宁哭着伸手过来,“我已经跟傅卓吵过了,他承认有些录音是他让人截的。他说自己只是想让我看清你,可我现在不相信他了。”

她把手机转向我。

上面是她跟傅卓的聊天记录。

我没有伸手去看。

“你们的事,你自己处理。”

秦惜宁的手停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当着我的面拨通了傅卓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傅卓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惜宁,怎么了?”

“我已经听过许女士那边的完整录音了。”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所以呢?”

“你为什么把后面那些话剪掉?你明明知道蒋序没有答应她。”

傅卓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你现在是在替他说话?”

秦惜宁看了我一眼。

“我在问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傅卓终于不耐烦了。

“惜宁,你当初自己要试的,我只是帮你。后来他确实收了五万,也确实去了许女士家里。那些事情我可没编。”

“你知道钱是课酬。”

“那又怎么样?”傅卓的声音突然提高,“一个月工资几千块的人,突然拿五万教人唱歌,你真的觉得正常?我帮你把人看清楚,你现在反过来怪我?”

秦惜宁闭上眼睛。

“那天去学校之前,你说只要让校长知道,他就会承认。你从来没告诉我,会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

傅卓冷笑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有人拍?礼堂那么多人,谁能管得住?”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争执,忽然觉得很疲惫。

傅卓确实做了许多事情。

可最初的试探由秦惜宁提出,走进礼堂的人也是她。

傅卓把事情推向失控,秦惜宁却一次次替他打开了门。

“傅卓。”秦惜宁忽然开口,“以后你别再插手我的事了。”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会自己去学校解释,也会自己向那些孩子和家长道歉。你手里的录音不要再发了。你以前帮过我,我一直很感激,可这次你做得太过分。”

傅卓沉默片刻,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秦惜宁,你为了一个蒋序,要跟我断来往?”

她望着桌上的向日葵。

“我会跟你把这件事处理清楚。以后我们不再私下联系。”

傅卓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他接连提起从前帮她联系家人、照顾她、借钱给她的那些事,语气越来越急,甚至指责她忘恩负义。

秦惜宁听完,没有再跟他争。

“以前欠你的人情,我会按该还的还。蒋序的事情,你该承担的责任也要承担。”

电话挂断后,她把手机放下,整个人像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没有安慰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问我:“蒋序,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那束花。

毕业典礼已经结束。

房子也退了。

那枚戒指还在她手里。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继续站在教室里,带一群孩子唱歌。

“你明天去学校吧。”我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

秦惜宁点头。

“你会跟我一起去吗?”

我想了想。

“会。”

她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希望。

我却没有再说别的。

我答应去学校,是因为那些孩子和家长应该得到一个解释。

至于我们之间,她还欠我的话,远远没有说完。

11

学校的说明会安排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校长没有要求所有家长到场,只邀请了当初在礼堂见过那场争执的家长代表,以及几位已经提出正式意见的家长。

我到时,秦惜宁已经坐在会议室里。

她面前放着一杯水,杯盖没有打开。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看见我进门便立刻起身。

我朝她点了点头,在另一侧坐下。

过了一会儿,许女士也到了。

她看到秦惜宁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最后还是坐到了她旁边。

校长先说明学校目前能够确认的事实。

五万元的实际用途已经查明,我与许女士存在不正当关系的指控缺乏依据。关于校外收费教学,学校会单独处理,不能把两件事情混为一谈。

随后,他请秦惜宁解释当天为什么会到学校。

我看见她把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推了推。

“我是蒋序的前未婚妻。”

她说出这个称呼时,声音明显发颤。

“那天我带人来学校,指责他接受别人的包养。现在我想告诉大家,那些指控是错误的。”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一位家长皱着眉问:“你当时说得那么肯定,现在又说错了,到底怎么回事?”

秦惜宁低下头。

“因为有人给我看了不完整的录音和照片。我自己也没有查清楚,就跑来学校找他。”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最开始那位女士接触蒋序,是我请她去的。我想试探蒋序会不会为了钱离开我。他当时明确拒绝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坐在前排的一位家长忍不住开口:“你们谈恋爱,拿学校当什么地方?”

秦惜宁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位家长继续道:“我们孩子那天都在台上。回家以后问了我好几次,为什么蒋老师会做那种事。现在你告诉我,是你们几个大人在试探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我女儿以前很喜欢蒋老师的课。那天以后,她连音乐课都不想上,说不知道该相信谁。你们有没有想过孩子会怎么想?”

秦惜宁想解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对不起。”

那位家长别过脸,没有接话。

我坐在旁边,心里有些难受。

以前我总觉得,孩子们不懂大人之间复杂的事情,只要不让他们接触到那些争执,就能保护他们。

可那天的事已经被他们看见了。

有些疑问,就算大人不愿回答,孩子也会自己猜。

许女士随后确认了收费教学的经过,也承认第一次接触我时提出过与教学无关的私人条件。

有家长听完,问她:“你既然知道这位老师没有接受你那些条件,为什么那天还跟着来?”

许女士沉默了很久。

“我当时觉得只是配合朋友处理一点私事。”

她看向我。

“后来事情传出去,我又怕影响自己的名声,没有及时说明白。”

我听见这句话,想起她儿子第一次上课时那副认真模样。

一个成年人只要把事情当成小小的人情,似乎就能忘记旁边还有许多真正要承担后果的人。

说明会快结束时,校长让我也说几句。

我站起来,先向家长们说明了自己接受高额收费教学的经过,承认当初为了攒钱结婚,没有充分考虑教师身份应承担的职业要求。

“这一部分,学校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我停了一下,继续说:“关于我个人生活的那些指控,今天已经解释清楚。之前让孩子们看见争执,我也很抱歉。”

一位家长问:“蒋老师,既然事情弄明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我看向校长。

校长说,正式处理还没有结束,暂时不能确定复课时间。

那位家长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会议结束后,秦惜宁主动走到几位家长面前,挨个道歉。

有人接受了,有人摆摆手说算了,也有人干脆绕开她离开。

她以前很怕在陌生人面前说话。

刚谈恋爱时,连点餐都喜欢让我帮忙。那时候她跟我说,只要有我在,她就不用担心自己说错话。

今天没人替她开口。

她站在那里,把那些责备一句句听完。

我看着她,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因为事情解释清楚以后,孩子们的毕业典礼仍然结束了。

回到办公室,校长让我先坐下。

他看了一眼门外,语气缓和了很多。

“蒋序,关于个人生活的指控,学校会向相关家长发出说明。收费教学这件事,你也承认了,后续我们会按规定处理。”

我点头。

他又说:“如果你愿意,处理完成以后,可以再考虑回学校工作。”

我没有马上回答。

桌角放着一个纸袋。

那是我托同事给孩子们准备毕业卡片时用的袋子。

现在里面装着几张回信。

校长把纸袋递给我。

“孩子们留给你的。”

我打开以后,看见一张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

有人感谢我教他唱歌,有人说自己以后会好好练琴,还有人画了一张很夸张的我的画像。

最上面是小满写的。

【蒋老师,我上台的时候有点怕,可我看见新老师举手,就想起你说过,唱歌之前先呼吸。后来我唱得特别好。】

后面又添了一句。

【你以前答应毕业那天给我比个大拇指,我自己偷偷比了。】

我拿着那张纸,眼睛突然看不清字了。

校长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倒水,把办公室留给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张熟悉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毕业合影。

照片里,孩子们站在礼堂里,笑得很开心。

中间那个人已经换成了接替我的老师。

我看了很久,最终把回信重新装进纸袋。

离开学校时,秦惜宁还在门口等。

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节目安排表,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蒋序,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看着她。

“我今天跟几个家长聊过了,有些孩子还想见你。我想着,能不能再给他们办一次小型的告别活动?场地、费用我都可以安排,你喜欢哪种形式都行。”

她说得很认真。

甚至已经想好了,可以找一个宽敞的活动室,请孩子们带上乐器,再请人帮忙录制视频。

“那天你没能上台,我们再补一次,好不好?”

我听着她说,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场电影。

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电影开场以后,她才发现自己记错了时间,害我们错过了前十分钟。她特别自责,出来以后还说下次一定要补上。

我笑着告诉她,电影看漏一点没关系,想看的话以后还能重看。

可毕业典礼不一样。

那些孩子已经领了毕业证,跟同学拍了照,也向小学生活告了别。

现在为了补偿我,再让他们重新穿上那身衣服,站回舞台上,究竟是在替谁完成心愿?

“惜宁,不用了。”

她的笑容慢慢消失。

“可是我想替你补回来。”

我看着她手里的安排表。

“你可以向孩子们道歉,也可以把事情说明白。今天你已经做了。”

“那你呢?”

她问得很轻。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样把那一天重新要回来。

秦惜宁等了很久,终于把安排表折起来。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蒋序,我原来总觉得,只要肯花钱,很多事情都有办法解决。”

我看着她手上的那条银色手链。

她今天已经没有戴了。

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你以后别再替我安排了。”我说,“我会自己想办法。”

她抬起头,似乎还有许多话想说。

我没有再等。

走到校门口时,我把小满的回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个小姑娘在纸的最后画了一只很大的手。

五根手指伸得直直的。

旁边写着:

【老师,这是我替你比的大拇指。】

我把纸折好,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

12

学校的正式处理结果下来后,我在原来的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

校方确认,有关我接受包养的传言缺乏事实依据;同时,因为未经妥善报备就接受高额收费教学,我需要承担相应的纪律责任。

校长把处理意见交给我时,还劝我考虑留下。

“你带学生有办法,家长们也有不少人认可你。只要后面不再出类似问题,学校还是希望你继续工作。”

我接过文件,认真看完。

“谢谢您。”

校长见我没有立即答复,放缓了语气。

“你还年轻,别因为一次挫折就把路堵上。毕业典礼的事已经过去了,下一届孩子还等着老师带呢。”

我知道他是在替我考虑。

学校愿意继续接纳我,已经比我之前预想的好得多。

可我走出办公室时,看见走廊里那些熟悉的教室门,突然发现自己短时间内很难重新站回这里。

以后每次经过礼堂,我大概都会想起秦惜宁站在台下的样子。

每次听见毕业合唱,也会想起小满问我为什么没来。

我舍不得那些孩子。

但我也想换一个地方,重新把课上好。

我没有当天作出决定,只问校长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他答应了。

回到临时住处后,我开始整理东西。

这几天我联系过几所学校,也去参加了一次面试。对方知道我的情况后,没有马上给答复,只表示会进一步核实经历。

我没有催。

以前备课时,我最怕遇到突然换教材,常常要花好几个晚上重新调整教学内容。

现在轮到自己重新开始,倒也该有点耐心。

收拾书的时候,我从一本旧乐谱里翻出两张电影票。

票已经褪色了。

那是我和秦惜宁第一次约会留下的。

电影名字还勉强看得清,日期却已经有些模糊。

我记得那天她迟到了,跑进电影院时还拿着两杯饮料,急得差点把其中一杯洒在我身上。

她坐下以后,一直小声问我前面讲了什么。

我怕影响别人,只好凑到她耳边,简单告诉她情节。

电影结束以后,她却说自己其实没听懂多少,因为那天太紧张,光顾着看我了。

我当时笑了很久。

后来每次路过那家电影院,她都要提一次这件事。

她说那天自己特别傻。

我总说挺好的,至少那两张票没白买。

我把票夹回书里,继续收拾。

门外传来敲门声时,我正准备把最后一箱资料封好。

是秦惜宁。

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还有我以前落在出租屋的几本书。

“我看见你把很多东西搬过来了,怕你没时间吃饭。”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

“我做了面。”

我有些意外。

以前她煮面总掌握不好火候,不是太硬就是太软。可这次打开盖子,里面的面条看起来刚刚好,上面还卧着一颗完整的鸡蛋。

秦惜宁有些不好意思。

“我练了好几次。前两次水都烧干了,后来慢慢学会了。”

我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很淡。

她立刻紧张起来。

“是不是不好吃?”

“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很快红了。

“以前都是你给我做,我总觉得很简单。自己做了才发现,光是掌握火候就挺难。”

我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她坐在旁边,看着房间里的纸箱。

“你真的准备走了?”

“可能换个学校。”

“去哪儿?”

“还没确定。”

秦惜宁低下头。

“我问过父亲了,他认识一些学校的人。如果你愿意,我可以……”

我把筷子放下。

她立刻停住。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帮忙。”她轻声说,“可我真的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看着她。

“你已经去学校解释过了。”

“那不够。”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盒子。

里面放着那枚戒指。

我愣了一下。

秦惜宁把盒子推到我面前。

“蒋序,我这几天一直想着,我们以前说过的话。你说想要一间有阳台的房子,我说以后要买很多书。你还答应我,等我们结婚了,每年都带我去看一次电影。”

她说到最后,声音发颤。

“那些事情,我们还可以一起做。”

我望着那枚戒指。

以前我为了买它,攒了很久的钱。

有段时间,秦惜宁总问我为什么不肯买新衣服,我说反正学校里穿什么都差不多。

她不知道我在偷偷看戒指。

后来我带她去试戴时,她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还专门拍了很多照片给朋友看。

那时我觉得,自己终于快要有个家了。

可现在我坐在这间小屋里,看着同一枚戒指,已经想不出再把它戴回去以后,我们该怎样生活。

“惜宁,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学校看我上课吗?”

她点头。

“记得。那天孩子们唱歌,你站在台上给他们打拍子。”

“你后来跟我说,特别喜欢我当老师的样子。”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现在也喜欢。”

我看着她。

“可你把那些话说给校长和家长听的时候,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我吗?”

秦惜宁低下头,哭得越来越厉害。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蒋序,我真的知道了。”

她伸手来抓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躲开。

她的手还是很暖。

以前冬天走在路上,她喜欢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嫌我手心凉,还会用力搓几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特别想像从前一样,把她抱过来,告诉她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我甚至能想象,如果现在答应她,我们明天就可以重新去看房子,过几天再去挑婚戒。

她有钱,愿意补偿,也愿意改掉以前那些习惯。

许多现实问题都能解决。

可我一闭眼,就看见礼堂里那些孩子的脸。

小满问我,毕业那天会不会来。

我当时没能回答。

后来她又问了一次,我依然没能兑现。

这些事情已经留在了那里。

“惜宁。”我轻轻把手抽出来,“我现在没办法跟你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你还喜欢我吗?”

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我当然记得那些好日子。

记得她第一次拿到考试成绩时扑过来抱我,记得她半夜发烧趴在我背上偷偷笑,也记得她买下那把剪刀,嘴上嫌我做的卡片难看,第二天却帮我剪了一个下午。

那些快乐都是真的。

可她站在礼堂里,毫不犹豫地把录音放给所有人听,也是真的。

“以前很喜欢。”我说,“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相信你。”

秦惜宁哭着摇头。

“我可以慢慢等,等你愿意相信我。”

我拿起桌上的戒指盒,放回她面前。

“你不用等。”

她的脸色变得很白。

我没有再解释。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最后慢慢把戒指收起来。

临走前,她拿起保温盒,想把里面剩下的面倒掉。

我拦住了她。

“放着吧,我晚上还能吃。”

她愣了一下,眼泪又落下来。

以前她总嫌我舍不得扔剩饭,如今连这件小事都能让她难过。

她把保温盒放回桌上,低头收拾自己的东西。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转过身。

“蒋序,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学校,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

如果她当时愿意先问我一句,如果她没有听傅卓的话,如果许女士及时把事情说清楚,我们可能已经在准备婚礼,甚至正在商量那套小房子该怎么布置。

可那些假设已经没有地方安放。

“也许吧。”

秦惜宁站在门口,眼泪一滴滴落在衣服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那串钥匙上还挂着我送她的小兔子挂件。

以前她总说挂件太幼稚,想换一个好看的,可几年过去,一直舍不得摘。

如今她把钥匙放下时,特意把小兔子摆正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桌边,把剩下的面吃完。

汤已经凉了。

我没有重新加热。

吃完以后,我把保温盒洗干净,放到门口,给秦惜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盒子洗好了,我放在门口。以后照顾好自己。】

她回复得很快。

【蒋序,对不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过了很久,才把手机放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参加了另一所学校的试讲。

那天我没有穿以前那件白衬衫。

我换了一件普通的浅蓝色衬衫,带着自己整理的乐谱,走进了新的教室。

13

新学校的录用通知是在半个月后收到的。

那天我正在整理旧书,手机响起来时,还以为是中介催我搬家。

对方告诉我,试讲和后续核实已经完成,学校愿意让我从新学期开始任教。

我站在书桌旁,听完那段话,半天没说出声音。

负责联系的老师见我一直沉默,还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连忙说没有,又问了一遍具体报到时间。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以前每次拿到好消息,我第一反应都是告诉秦惜宁。

她会比我还高兴,有时候明明只是学校发了点奖金,她也要拉着我出去庆祝。

这次我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往聊天列表最上面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她的名字。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整理东西。

新学校离这里有些远,坐车要一个多小时,我打算搬到学校附近。

临时住处没多少家具,收拾起来倒不麻烦。

真正难整理的是那些教学资料。

我留下了常用的乐谱、教材和备课本,又把孩子们送我的卡片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袋。

小满的那张我没有和其他卡片放在一起。

它已经被我翻过太多次,边角有些软了。

我把它夹进新学期准备使用的备课本,想着以后遇到紧张的孩子,还能拿出来提醒自己,要多给他们一点耐心。

学校那边的手续办妥后,我又回了一趟原来的学校。

校长听说我找到新工作,替我高兴。

他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最后问了一句:“你真的不考虑留下?”

我看着办公室里熟悉的桌椅。

桌上原来放着我那只旧水杯,现在已经被收进纸箱。

以前学生喜欢偷偷往里面放糖,有一次放了整整半杯,我喝水时差点没发现。

我当时把他们叫过来批评了一顿。

那些孩子笑得前仰后合,还说老师以后一定要记得检查杯子。

现在想起这些小事,我还是会忍不住笑。

“谢谢您,校长。”我说,“我想换个地方试试。”

校长看着我,最终点点头。

“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

“会的。”

我把工作牌交回去,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我还是刚入职时那副傻乎乎的样子。

几年过去,我教会了不少孩子唱歌,也犯过一些错误。

如今离开这所学校,我心里有遗憾,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校长送我到走廊,忽然说:“对了,前几天有个孩子来找过你。”

我停下脚步。

“谁?”

“小满。她跟妈妈一起来学校拿材料,听说你要走,非要给你留样东西。”

校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小满穿着初中校服,站在一间新的音乐教室里,手里举着一张写满拍子的卡片。

背面写着:

【蒋老师,我上初中了。新老师说我节奏感很好,让我试着带大家唱歌。】

我看着照片,眼睛慢慢热起来。

校长笑着说:“她还特意让我告诉你,等以后学校办演出,她一定邀请你来。”

我把照片收好,认真点头。

“那我一定去。”

走出校门时,我又遇见了秦惜宁。

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出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跑过来,只是站在原地等。

我走近以后,她才开口。

“听说你找到新学校了。”

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

“挺好的。”

我们站在路边,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我注意到她手上没有戴戒指,也没有那条银色手链。

她比前段时间瘦了一些,脸色不太好,却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一见面就哭。

“许女士那边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她说,“剩下的课程费用,她按照你们原来的约定办理了退还。傅卓后来又来找过我几次,我没有见。他手里那些东西也已经停止传播,之前发过的内容,我们还在要求相关人员更正。”

我听完,点了点头。

“谢谢你去把事情说明白。”

秦惜宁低头笑了一下。

“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一眼认出,那是以前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时买的纪念钥匙扣。

那天她挑了两只小熊,非要让我选一只挂在钥匙上。

我嫌太幼稚,最后还是买了。

后来搬家时,我那只不见了,她还笑我肯定是弄丢了。

如今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我那只。

“前几天收拾东西找到了。”她轻声说,“我想你可能还会要。”

我接过来。

钥匙扣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背面还有一道划痕。

我记得那天看完电影,我们在商场门口等车,她嫌风大,躲在我身后,一边抱怨天气,一边悄悄把手伸进我的口袋。

我当时想,要是以后每个周末都能这样过就好了。

秦惜宁看着我,忽然问:“蒋序,你以后还会看电影吗?”

我愣了一下。

“会吧。”

她点点头,眼圈慢慢红了。

“以前我们总说有空就去,后来你忙着上课,我忙着考试,约了好多次都没去成。”

我没有说话。

她又笑了笑。

“等你去新学校以后,应该会认识很多新朋友。”

我看着她。

“你也好好过日子。”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会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也没有再拿出戒指。

她只是站在路边,安静地看着我。

公交车进站时,我向她告别。

秦惜宁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上车的路。

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她在身后叫我。

“蒋序。”

我回过头。

她抬起手,像以前每次送我出门那样挥了挥。

“以后上课,别总忘了喝水。”

我笑了一下。

“知道了。”

车门关上以后,我隔着玻璃看见她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追车,也没有再喊我。

公交车慢慢开走,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被街边的树挡住了。

我收回目光,把钥匙扣放进包里。

新学期开学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

孩子们陆陆续续走进来,看到新老师都很兴奋。

有个男生抱着吉他,问我能不能教他弹一首完整的歌。

还有个女孩一直躲在最后面,说自己唱歌不好听,不想参加合唱。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满。

以前小满也是这样,害怕的时候总喜欢往别人身后躲。

我没有急着劝她,只让大家先坐好,准备从最简单的节奏练起。

上课铃响以后,我站到讲台前。

“同学们好,我叫蒋序,以后负责你们的音乐课。”

孩子们齐声向我问好。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学的内容。

写到第三行时,粉笔突然断了。

前排有个孩子偷偷笑起来。

我低头看着那半截粉笔,也忍不住笑了。

“看来今天得先学会一件事,写字的时候手别太用力。”

孩子们笑成一团。

我等他们安静下来,才打开伴奏。

第一遍唱得有点乱。

有几个孩子抢拍,还有人忘了歌词,唱到一半就停下来。

我没有着急。

以前带第一届学生时,我总怕自己教不好,遇到这种情况就反复纠正,恨不得一节课把所有问题都解决。

现在我知道,孩子们需要一点时间。

我把伴奏停下来,先教他们数四拍。

最后一排那个一直不敢开口的女孩,慢慢跟着大家拍起了手。

第二遍开始时,她终于小声唱了几句。

虽然声音很轻,却没有再停下。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似乎受到了鼓励,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下课以后,孩子们围着我问东问西。

有人想学钢琴,有人想加入合唱队,还有人认真问我,老师是不是每天都要听很多人唱歌。

我告诉他们,确实要听很多。

一个男生立刻皱起眉。

“那老师会不会听腻?”

我想了想,笑着说:“你们要是每次都唱得不一样,我肯定听不腻。”

孩子们笑着跑出教室。

最后那个女孩却留了下来。

她站在门口,小声问我:“老师,我以后真的能唱好吗?”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今天已经比第一遍唱得好了。以后我们慢慢练。”

她认真点头,抱着书包离开。

教室终于安静下来。

我整理讲台,把断掉的那半截粉笔丢进盒子里,又打开备课本,准备记录今天需要调整的地方。

翻到中间时,两张旧电影票从书页里滑出来。

我伸手接住。

票面已经褪色,边缘也有些磨损。

我把它们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那场电影,我其实一直记得。

记得秦惜宁买错时间,记得她把饮料洒在我袖口,也记得电影结束以后,她偷偷问我,下次还愿不愿意陪她来。

我当时答应得很快。

那时候,我们都真心想过许多以后。

我没有把票扔掉。

我把它们重新夹进备课本,压在那些写满教学安排的纸张下面。

随后拿起手机,给小满的妈妈回了一条消息。

她刚刚发来小满参加初中合唱队的视频,问我能不能帮忙听听节奏。

我戴上耳机,认真听完,给小满录了一段简单的示范。

发出去以后,我看见聊天列表里秦惜宁的名字已经沉到很下面。

我没有点开。

走廊里传来下一节课的铃声。

我把备课本合上,拿起教材,走向新的教室。

门口有个学生正举着手,兴奋地朝我喊:

“蒋老师,今天我们还能唱昨天那首歌吗?”

我点点头,走进去,把伴奏调回了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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