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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5:57

病房外,我听见女儿问顾欣:“妈妈,里面那个叔叔,真的是我爸爸吗?”

顾欣还没回答,另一个男人先开了口:“当然是啊,小满以前最喜欢爸爸了。”

女儿犹豫着问:“那我还能叫你陆爸爸吗?”

男人笑着说当然可以。

我急得想从床上坐起来,颈间的伤口却疼得厉害。护士按住我的肩膀,提醒我暂时不能说话。

门把手转动时,我还抱着一点可笑的期待。

我以为只要女儿看见我,就会像从前一样扑过来。

1

女儿走进病房时,我正努力练习发出第一个完整的字。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蛋糕,看见我,立刻躲到妻子身后。

我以为她是害怕我脖子上的伤口,便伸手想抱她。

可她转身抱住了妻子身旁的男人。

“爸爸,我想回家。”

那个男人叫陆承,是我妻子的初恋。

而三天前,女儿差点被商场门口掉下来的广告牌砸中,是我冲过去把她推开的。

医生说,我的嗓子还要恢复一段时间。

可我现在最想说的那句话,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顾欣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小满,爸爸还在养伤,你别闹。”

她把女儿往我床边带了带,小满却抓紧陆承的裤腿,整个人都缩到他身后。

陆承蹲下来,耐心地哄她:“小满乖,先把蛋糕放下。叔叔受伤了,不能吵他。”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叔叔。

他刚才明明已经听见小满叫他爸爸,现在却当着我的面,把这个称呼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我看向顾欣。

她避开我的眼睛,俯身把蛋糕放到床头柜上。

“今天本来不想带孩子过来的,可她听说你醒了,非说要看看你。陆承刚好有空,就陪我们一起过来了。”

蛋糕只有巴掌大,上面插着一块写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

前天是小满的七岁生日。

我还记得三天前,在商场里,她抓着我的手,认真跟我商量生日礼物能不能换成一辆自行车。

我嫌她现在的自行车才骑了半年,便让她再选点别的。

她不高兴,噘着嘴走在前面,经过商场出口时,又忽然回头问我:“爸爸,你今年会陪我吹蜡烛吗?”

我说会。

她还伸出小拇指,要跟我拉钩。

那是广告牌掉下来之前,我最后一次听见她叫爸爸。

我盯着蛋糕,抬手比画了一下。

顾欣没看懂,陆承倒是很快明白。

“你想问蛋糕是谁买的?”他笑了笑,“小满那天过生日,我给她订了一个大的。她说你没吃到,特意留了一块,今天非要给你带过来。”

小满小声纠正:“这个是新买的。原来那个吃完了。”

陆承笑着摸她的头:“对,爸爸记错了。”

他这次没有改口。

顾欣听见了,微微皱眉,却只是把小满拉到自己身边:“行了,蛋糕送到了,你爸爸需要休息。”

我伸手去碰女儿,她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很小,甚至没有撞到身后的椅子。

可我记得,以前小满最喜欢抓我的手。

她刚学会走路的时候,顾欣怕她摔倒,给她买了学步车。小满嫌坐进去不方便,偏要让我弯着腰,扶着她满屋子走。

那时我腰疼得直不起来,顾欣笑我女儿奴,说我早晚会把孩子宠坏。

后来小满长大了,每次出门都要牵我,哪怕我手里拎满东西,她也会挤过来,抓住我的小拇指。

现在她连碰我一下都不愿意。

我不甘心,拿过床头的写字板。

医生让我暂时不要勉强发声,护士便给我准备了笔和纸。

我写下三个字。

“小满,来。”

孩子识字不多,但自己的名字认得。

她远远看了一眼,没动。

我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兔子。

小满喜欢兔子,小时候我给她画过一本乱七八糟的故事书。她说我画的兔子长得像土豆,我便把那本书叫作《土豆兔历险记》。

果然,小满盯着画看了一会儿。

“它怎么少了一只耳朵?”

我差点笑出来。

我的兔子一向画不好耳朵。

以前她总说:“爸爸,你画的兔子是不是被门夹过?”

我拿笔给兔子补了一只耳朵,又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

小满终于松开陆承,往前走了一步。

我正要把写字板递过去,她却忽然看见我脖子上的纱布。

“妈妈,他是不是很疼?”

顾欣说:“是有点疼,所以你要乖。”

小满抿了抿嘴,刚刚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我想告诉她没关系。

想像以前一样把她抱到腿上,告诉她爸爸已经好多了。

可我刚试着张嘴,喉咙里便涌上一阵灼痛,只有嘶哑的气声。

小满被吓了一跳,赶紧跑回陆承身边。

陆承把她抱起来,语气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你看,叔叔现在说不了话,咱们别让他太累。等他好一点,我们再来。”

我用力拍了一下床沿。

顾欣立刻转过头。

“周亦舟,你干什么?医生不是说了吗,你不能激动!”

她叫我的全名时,总会带一点不耐烦。

我以前以为这只是她的习惯。

如今听见陆承温声细语地哄着我的女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别人家里闹脾气的客人。

护士听见动静走进来,提醒他们不要让病人情绪起伏太大。

陆承立即道歉,抱着小满往外走。

女儿趴在他的肩膀上,经过床尾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举起写字板。

上面写着:“爸爸爱你。”

小满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你为什么总不回家?”

我怔住了。

顾欣也停下脚步。

小满没有等我的回答,又把脸埋回陆承肩上。

“陆爸爸,我们走吧。”

房门关上以后,我还举着那块写字板。

护士替我检查伤口时,发现我的手一直没有放下来,便轻声劝我:“孩子刚受了惊吓,慢慢来。”

我点头,眼睛却始终看着门口。

三天前,我把女儿从广告牌下面推开,听见她哭着喊爸爸时,还觉得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可现在,她已经不愿意让我当她的爸爸了。

我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2

顾欣是在傍晚重新回到病房的。

她没有带陆承,也没有带小满,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床头还摆着蛋糕,她先愣了一下,随后问我为什么没吃。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她这才想起医生说过,最近我的饮食需要按恢复情况安排,暂时不能随便吃东西。

“对,我给忘了。”

她把水果放到一旁,坐下来替我掖被角。

以前我很喜欢她这样照顾我。

顾欣平时做事大大咧咧,找钥匙能翻遍整个家,出门经常忘记带手机。我们刚谈恋爱时,她还笑着说,周亦舟,你以后可得看紧我,我这种人出门能把自己弄丢。

我当时说,那就给她当一辈子的导航。

后来我们结婚,有了小满,我逐渐习惯替她记住各种琐事。

她记不住燃气卡放在哪里,我记着。她忘记给小满交活动费用,我补上。她加班回来想吃什么,只要提前发一条消息,我总能做好。

我以前觉得,一家人本来就应该这样互相照顾。

直到陆承出现。

他第一次来我们家,是半年前。

顾欣说老朋友回来了,想请他吃饭。我忙到晚上九点才进门,发现家里已经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摆着我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进口水果。

小满穿着新裙子,坐在陆承旁边听他讲故事。

那天顾欣难得没有责怪我回来晚,还笑着介绍,说这是她从小认识的朋友,叫陆承。

我后来才知道,他们曾经谈过恋爱。

当时我并没怎么在意。

我向来不喜欢盘问顾欣过去的感情,她肯介绍给我认识,我反而觉得坦荡。

更何况那天小满非常开心。

她告诉我,陆叔叔会讲会飞的小熊,还答应下次带她去游乐园。

我当时正在换鞋,随口说了一句:“那爸爸也去。”

小满眼睛亮了,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真的吗?”

我答应了。

可到了约定那天,超市临时盘点,我没能按时下班。

顾欣等到下午,最后带着陆承和小满去了游乐园。

晚上她发来一张照片。

小满骑在陆承肩膀上,笑得满脸通红。

我点了个赞,还给顾欣发消息,让她注意给孩子擦汗。

现在回头想想,有些事情确实早有迹象。

只不过那时候我总觉得,孩子有人陪着玩是好事,我忙着挣钱,家里也总需要有人搭把手。

顾欣见我盯着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医生说你恢复得还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你放心,这几天小满有我照顾,不会有事。”

我拿起写字板,写下:“陆承为什么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淡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来帮忙的。你住院以后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我妈最近腰不好,陆承主动过来接送小满,有什么问题?”

我忍着喉咙里的不适,重新写。

“她为什么叫他爸爸?”

顾欣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还小,叫错几次很正常。陆承挺喜欢小满的,也没什么坏心思。”

我想起刚才病房里的情形,慢慢写下:“他听见了,也应了。”

顾欣看完,脸色有些难看。

“周亦舟,你能不能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孩子刚经历了一场事故,正需要人照顾。陆承这几天连自己的工作都推了,你一句感谢都没有,反倒揪着一个称呼不放。”

她说话时,声音越来越急。

我认识顾欣九年了。

她心情不好时,总喜欢把很多事情放在一起说,仿佛只要她讲得足够快,对方就找不到机会指出哪里不对。

我以前会等她说完,再慢慢跟她讲道理。

现在我没有办法开口,只能继续写字。

“我想单独见小满。”

顾欣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可以,等你情况再稳定一点。她最近很敏感,你别逼她。”

我在下面补了一句:“别让陆承陪着。”

她的眉头一下皱紧。

“你到底想怎么样?孩子已经跟他熟了,突然让他走,小满会怎么想?”

我抬头看她。

她似乎也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妥,停顿片刻后,放缓了语气。

“我的意思是,陆承这几天照顾她很多,孩子对他有依赖。你刚醒,别急着跟谁争。”

我拿起写字板,把刚才那句话重新指给她看。

她看着我的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行。我尽量安排。”

这个答案让我想起两年前的一件事。

那天小满幼儿园举行亲子运动会,我提前一个月答应要去。

顾欣还特意提醒过我,说女儿很期待,千万别再失约。

可运动会前一天,门店经理临时请假,我被安排去另一家分店帮忙。我本来想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那时我刚有机会升职,总觉得多承担一点,领导总会看在眼里。

小满在运动会得了一个倒数第二名。

顾欣给我发视频时,她坐在操场边哭,手里的号码牌皱得不成样子。

我赶到家时,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我买了她喜欢的玩具,她很快又笑起来。

我便以为事情过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小满那天一直站在幼儿园门口等我,等到其他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她还不愿意回家。

顾欣曾经非常生气。

她说:“周亦舟,孩子等你一次两次没关系,你不能让她一直等。”

那时我觉得她说得对。

如今她却站在我的病床前,告诉我女儿已经很依赖另一个男人,让我不要着急。

我看着顾欣,忽然想知道,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人换成陆承,她会不会也这样劝他。

门外传来敲门声。

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

顾欣起身帮我把水杯放到手边,临走前又说:“陆承这人你也认识,挺有分寸的。以后等你好了,大家还得见面,你别把关系弄得太僵。”

我伸手拉住她的衣角。

她回头。

我在纸上写:“你听见小满叫他爸爸的时候,为什么不纠正?”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我怕孩子不高兴。”

我松开了手。

顾欣站在原地,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

她走后,我给小满发了一条消息。

那是我住院以后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小满,爸爸很想你。等爸爸说话好了,给你讲土豆兔的新故事。”

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始终没有回复。

晚上八点多,顾欣发来一段视频。

小满正在客厅里搭积木,陆承坐在旁边陪她。

镜头外,顾欣问:“小满,你爸爸给你发消息了,怎么不回?”

小满头也没抬:“他不是说工作很忙吗?”

陆承伸手替她扶住摇晃的积木塔,温和地笑了笑。

“爸爸工作忙,也可能很想你呀。”

小满说:“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一遍遍点开,注意力却始终停在陆承那句爸爸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明自己说的是谁。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重新拿起写字板。

刚才写给女儿的那句“爸爸很想你”,被我划掉了。

我不知道她还愿不愿意相信。

3

第二天上午,我妈来了。

她进病房时,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和一个小布袋,见我脖子上缠着纱布,眼睛一下红了。

“昨天就想来,顾欣说你还不能见太多人,让我等一等。”

她把东西放到柜子里,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熬得很稀的米汤。

我妈照顾人一向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小时候我感冒,她能把白粥熬得一点米粒都看不见。那时我嫌没味道,她便偷偷放一点糖,被我爸发现后还说是我自己要求的。

我看着她忙碌,心里难得安稳了一点。

可她看见床头的小蛋糕,很快就不高兴了。

“谁给你买的这个?医生不是说你现在不能乱吃东西吗?”

我指了指手机上的照片。

照片里是顾欣前天发的生日聚会。

小满戴着生日帽,身边围着几个同学。陆承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顾欣则在旁边笑着拍照。

我妈放大照片看了看,问我:“这是那个姓陆的?”

我点头。

她没有立即骂人,只把照片还给我,坐到床边。

“亦舟,你出事那天,顾欣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医院。我赶过去的时候,她说孩子吓坏了,一直哭着找爸爸。后来我去看小满,她倒是不哭了,跟着那男人去买玩具。我还以为她只是受了惊吓,见谁哄她都愿意。”

我低头继续写字。

“她叫陆承爸爸。”

我妈读完,愣了好一会儿。

她是个脾气很直的人,平时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总要讲个明白。可这次,她看着我颈间的伤,竟然没有立刻发火。

她伸手摸了摸我头发。

“你别急,孩子还小,有些事她不懂。等会儿我把她带来,你慢慢跟她说。”

我摇头,写下:“别骂小满。”

“我什么时候骂过她?”我妈瞪了我一眼,“她小时候把我新买的花盆摔了,我也没舍得说一句。倒是你,回回对她说话都像对你们超市员工开会。”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确实有这个毛病。

在超市做了几年管理,我习惯把一件事拆成几件,再让下面的人按顺序完成。

小满小时候玩玩具,我总嫌她不收拾,教她先把积木放到盒子里,再把绘本放回书架,最后检查地上有没有小零件。

她那时听得认真,做完还会学着我的样子说:“报告爸爸,全部完成!”

我觉得有趣,后来便总这样逗她。

直到有一天,她搭了一半的积木被我要求收起来,气得哭着说:“爸爸,你能不能别总命令我?”

我当时还觉得她是因为累了,转头就忘了。

我妈见我低头,语气缓和下来。

“亦舟,你以前对孩子也有亏欠。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别只顾着跟顾欣生气。小满心里委屈,你得让她知道,你愿意听。”

我点头。

下午,我妈把小满带来了。

顾欣没来。

陆承也没来。

小满进门时,比昨天放松一些,甚至主动叫了一声奶奶。

我妈从布袋里拿出几颗小糖果,问她想不想吃。

小满摇头,说妈妈不让她吃太多糖。

“那就先放着,等你想吃了再拿。”我妈把糖收好,又找了个借口去护士站问医生。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女儿。

小满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来做客的。

我冲她招手。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

我拿起写字板,画了一只长着三只耳朵的兔子。

她忍不住笑了。

“爸爸,你又画错了。”

这一声爸爸来得太突然,我手里的笔险些掉到地上。

我赶紧点头,又添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尾巴。

小满笑着摇头,拿过我的笔,认真把多出来的耳朵擦掉,再给兔子画上两只小脚。

她一边画一边说:“你画的兔子怎么总是站不稳?”

我用手比画,假装兔子被风吹倒。

她笑得更开心,甚至忘了跟我保持距离,往床边靠了靠。

我看着她熟悉的小脸,忽然有些后悔。

如果我早一点学会这样陪她,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害怕我?

小满画完兔子,正准备把写字板还给我,忽然看见床头放着我那部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张以前的照片。

那是她四岁时,我们一起去海边拍的。

照片里她骑在我脖子上,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顾欣站在旁边,笑着替她扶住帽子。

小满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爸爸,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点头。

她指着照片上的海,问我以后能不能再带她去。

我刚想写可以,手里的笔却停住了。

三年前,她第一次去海边,兴奋得连鞋都不肯穿,踩着沙子到处跑。

回来以后,她隔三差五就说想再去。

我答应过很多次。

每次到了周末,又总因为各种事情推迟。

我想起她上次问我什么时候能去海边时,我正在吃饭,只顾着看手机上的工作消息,随口说了句等忙完。

后来她再没提过。

我把写好的“可以”两个字擦掉,重新写了一句。

“等爸爸养好伤,我们一起选时间。”

小满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会不会又去上班?”

我握着笔,没敢立即回答。

她低着头,继续摆弄那只兔子的耳朵。

“妈妈说你要挣钱,不能老陪我。陆爸爸说,等你忙完了就会来找我。可是我等了好多次,你都没有来。”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

七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描述失望,很多她觉得难过的事情,说出来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想解释自己这几年工作有多辛苦。

可我突然发现,她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家门口,听见有人说爸爸快回来了,就跑过去看一眼。

结果一次又一次落空。

我把笔放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躲。

我正在想怎么写下一句话,小满突然开口。

“爸爸,你还会不要我吗?”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小心。

“陆爸爸说,你早就觉得带我很麻烦。等你工作再忙一点,就会搬去别的地方。我是不是太吵了,所以你才不喜欢回家?”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颈间的伤口被牵动,疼得我眼前发花。

小满被吓到,连忙往后退。

我顾不上疼,抓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我爱你。”

写完又觉得不够,急着在下面补。

“爸爸不会不要你。”

小满却不看。

她咬着嘴唇,眼圈慢慢红了。

“可是陆爸爸说,你有时候会觉得,养小孩太累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半年前的一次聚餐。

那天陆承问我工作忙不忙,我刚处理完一堆投诉,整个人都很疲惫,开玩笑说:“早知道养孩子这么费精力,我应该先养只猫练练手。”

当时顾欣笑了,陆承也跟着笑。

小满正坐在客厅里画画。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现在想来,陆承很可能记住了这句话。

而我也确实说过。

我急得想发声,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刚吸一口气,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小满吓坏了。

她跑到门口,叫来我妈和护士。

护士扶我躺好,提醒我再着急也不能勉强发声。

小满站在我妈身后,眼泪一个劲往下掉。

她以为是自己害我不舒服,哭着说:“奶奶,我以后不问了。”

我伸手想拉住她,她却把手藏到了背后。

我妈把她抱起来,安慰了好一会儿。

等护士离开,我才慢慢缓过来。

小满坐回椅子上,眼睛还红着。

我拿过纸,花了很久写下一段话。

“爸爸以前做得不好。你等过我很多次,我都没来。爸爸知道你很难过。以后你可以生我的气,也可以告诉我不喜欢什么。爸爸会认真听。”

我把纸递给她。

小满读得慢,中间有几个字不认识,我妈便坐在旁边帮她念。

念完以后,她看着我,忽然问:“那我还可以叫陆爸爸吗?”

我原本想直接摇头。

可她的眼睛里还有泪水,像是只要我说不可以,她就会再次失去一个喜欢的人。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没有回答。

小满似乎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生气。

她把纸放回桌上,坐得更远了。

那天她离开时,没有跟我拥抱。

我妈送她出去,回来后看见我正盯着那张纸,叹了口气。

“孩子这几年心里攒了很多委屈,你一下子哪能说清楚。”

我点头,把写给小满的话小心折好。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句“你还会不要我吗”。

女儿才七岁。

我以为她只是喜欢上了一个会陪她玩、会给她买东西的大人。

原来在我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爸爸是不是还愿意要她。

而告诉她这些话的人,正每天以另一个爸爸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4

出院那天,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回自己家也会有不知道该往哪里站的时候。

顾欣原本说要来接我,临时又打来电话,说小满学校有事,让我妈先帮忙送我回去。

我没有问是什么事。

医生已经允许我少量尝试发声,但说话时会很疼,声音也沙哑得厉害。护士交代我暂时别长时间讲话,尤其不能情绪激动。

我妈不放心,非要跟我一起上楼。

推开家门,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客厅很整洁。

沙发上的玩偶被摆成一排,小满的绘本收在书架最下面,茶几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拼图。

以前我总嫌家里乱。

小满喜欢把玩具摊得满地都是,顾欣又不爱收拾。我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弯腰捡地上的东西。

有时顾欣开玩笑,说我比保洁还勤快。

我也会抱怨,但嘴上抱怨,手上还是照样收拾。

如今屋里比我离开前整齐得多。

我妈看了一圈,嘀咕了一句:“顾欣这几天倒是挺勤快。”

我没接话。

进卧室拿换洗衣服时,我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盒儿童感冒药。

小满最近没有生病。

我拿起盒子,发现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记得按时吃饭,别一忙就忘。——陆承”

那字写得很漂亮。

顾欣以前总说我的字难看,像是没写完就急着下班。她还让我学学陆承,说人家写字从小就工整。

我当时笑着说,反正家里只有她看我的字,能认出来就行。

如今那张便签放在我们的床头柜上,我倒真有些不确定,这还是不是我的家。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沉下去。

“他怎么连你们卧室都进?”

我把便签放回去,没有回答。

顾欣回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她一进门,看见我妈在厨房给我热饭,先愣了一下。

“妈,你怎么来了?”

我妈把锅盖放下:“我儿子受伤,我来看看。倒是你,学校出了什么大事,连他出院都没时间接?”

顾欣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小满有个亲子活动要准备,老师临时叫我们过去商量。我怕耽误孩子,就让陆承陪我去了。”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本来就是陆承应该参与的事情。

顾欣见我脸色不好,赶紧解释:“就是学校下周有个手工展示,需要家长提前帮孩子准备材料。你现在这样,肯定也去不了。”

我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拼图。

上面贴着一张粉色标签。

“小满和爸爸一起完成。”

我指着那个爸爸,看向顾欣。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个是孩子自己写的。陆承前几天陪她拼完,她非要贴个标签,我也没当回事。”

我试着开口,喉咙里传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谁……教的?”

顾欣赶紧过来扶我:“你别说话,医生不是让你少开口吗?”

我甩开她的手,拿起手机打字。

“学校老师也知道陆承是她爸爸?”

顾欣看完,终于有些不耐烦。

“老师知道你是小满爸爸。陆承只是平时帮忙接送,偶尔陪她参加活动。你别把一件小事说得那么严重。”

我打字问她:“那为什么这次活动不提前告诉我?”

顾欣沉默片刻。

“因为你前几次都没有参加。小满自己说了,这回想让陆承陪她。”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这话让我无从反驳。

从幼儿园到小学,我确实错过了小满不少活动。

有一次学校让家长陪孩子做一个手工小房子,小满提前好几天就提醒我。

我答应得很好。

到了周末,门店突然要开盘点会,我又出门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看见桌上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纸房子。

小满告诉我,是妈妈帮她做的。

我问她为什么把屋顶贴歪了。

她小声说,因为自己想等爸爸回来再贴,等得太晚,就贴不好了。

我那时竟然还笑着安慰她,下次爸爸给你做个更漂亮的。

后来我忘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工作上太忙,孩子长大以后总能理解。

直到今天,我看见陆承陪她完成的拼图。

上面的“爸爸”两个字写得很认真。

我才知道,有些空缺并不会一直留在那里,等着我什么时候有空再填。

我把拼图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打字。

“以后学校的亲子活动,我自己参加。陆承也不要再以家长的身份去。”

顾欣看了许久。

“周亦舟,你现在受伤了,很多事情做不了。陆承愿意帮忙,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他过不去?”

我指着拼图上的标签。

她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觉得,陆承要抢你的女儿?”

我没有否认。

顾欣把包放下,语气渐渐变得严肃。

“那你也得想想,小满为什么会这么依赖他。以前我让你多陪孩子,你总说工作忙。现在人家帮你陪了,你又不高兴。你不能什么都想占着。”

我妈从厨房出来,听见最后一句,脸色立刻变了。

“顾欣,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自己的孩子,亲爸爸还得跟别人争着陪?”

顾欣也来了脾气。

“妈,我知道你心疼亦舟,可这些年小满是谁带大的?孩子发烧我带着去医院,学校找家长我去,周末各种活动我安排。亦舟总说自己要挣钱,我能怎么办?”

她说到这里,眼圈突然红了。

“陆承愿意帮我,至少我不用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现在亦舟一回来,就要我把人赶走。那以后他再忙起来呢?”

我妈被她说得一时接不上话。

我也没法反驳。

顾欣这些年的辛苦,我确实看在眼里。

小满刚出生那阵,我上夜班,顾欣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家里走来走去。

有次我凌晨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哭,怀里的小满却睡得很香。

我心疼她,说以后尽量少排夜班。

可没过多久,新的工作机会来了,我又主动申请去外地参加培训。

那时候顾欣没有拦我。

她只是把行李替我收好,说家里的事情她能处理。

我以为她真的能。

现在想想,也许她从那时候起,就已经习惯不再指望我了。

可再多的亏欠,也不能让我接受陆承成为小满的另一个爸爸。

我拿起纸,慢慢写下:“我以后会调整工作。小满的事,我自己承担。”

顾欣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我又写:“陆承不能再用爸爸的身份接近她。”

她终于抬头。

“周亦舟,我理解你现在心情不好。但小满是个活生生的孩子,她喜欢谁、依赖谁,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改的。”

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可她说完以后,拿出手机给陆承发了一条语音。

“你先把小满送回来吧。她爸爸出院了。”

短短一句话,那个“她爸爸”让我很陌生。

好像还需要顾欣专门提醒,陆承才会记起我在这个家里的身份。

半个小时后,陆承带着小满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里面有女儿喜欢的水果和零食。进门以后,他熟练地替小满换拖鞋,又问顾欣午饭做了没有。

小满看到我,明显愣了一下。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我……出院。”

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小满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那你的脖子好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陆承把水果放下,笑着说:“小满,叔叔现在还要休息,咱们先别问这么多。”

我看向他。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主动解释:“亦舟,别误会。前几天你不在,小满有点害怕,我就多陪了她几次。”

我拿起手机,把刚才写给顾欣的要求重新打给他。

陆承认真看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亦舟,我能理解你心里不舒服。但小满不是物品,你不能因为讨厌我,就要求她马上改变习惯。”

我盯着他。

他继续说:“我从来没想过取代你。孩子愿意叫我什么,我也不忍心一直纠正,怕她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忽然很想问他,既然从来没想取代,为什么每一次女儿叫爸爸,他都能答应得那么自然。

可小满正站在旁边,神情紧张地看着我们。

我最终没有继续。

顾欣见我收起手机,明显松了口气。

她招呼大家吃饭,还给陆承盛了一碗汤。

小满坐到陆承旁边,习惯性地把自己不喜欢吃的青菜夹到他碗里。

陆承顺手接过去,笑着说她又挑食。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从前小满也会这样把青菜夹给我。

那时我总板着脸,让她重新夹回去。

她便鼓着腮帮子跟我讲道理,说兔子喜欢吃胡萝卜,她又不是兔子。

我当时觉得她调皮。

如今她的那些小把戏,已经有了新的接收者。

午饭后,我回房间收拾了几件衣服。

顾欣看见行李袋,立刻跟进来。

“你要去哪儿?”

我打字告诉她:“先去我妈那里养伤。”

她愣了一下。

“家里又不是没人照顾你,你非要这样?”

我没有解释。

她伸手拦住我,语气软了些。

“亦舟,我知道今天说话有点重。可陆承真的帮了我很多。我一个人带小满,有时候也很累。”

我抬头看她。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想伸手抱抱她。

顾欣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仔细打理。

她确实很辛苦。

可就在我准备放下行李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小满的声音。

“陆爸爸,明天你还来接我吗?”

陆承回答:“只要小满想让我来,我就来。”

我慢慢拉上行李袋的拉链。

顾欣站在旁边,没有再拦。

我妈替我拿起东西,临走前摸了摸小满的头。

“下回奶奶带你来看爸爸。”

小满看了我一眼,忽然问:“爸爸,你又要去上班了吗?”

我蹲下来,忍着疼告诉她:“去……奶奶家。”

她点点头。

我以为她会拉住我。

可她只是把手里的玩具抱紧了一点,转身跑回陆承身边。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母亲家以前给我留的房间。

床头还摆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一辆玩具小汽车。

我妈怕我不习惯,特意替我换了干净床单。

睡前,她问我:“你真的打算就这么搬出来?”

我拿出手机,给顾欣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开始,小满放学由我接。你提前跟老师说一声。”

顾欣很快回复。

“你身体能行吗?”

我告诉她,医生允许适当活动,只要不长时间说话、不提重物就可以。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发来两个字。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到枕边,忽然有些紧张。

以前我总觉得接孩子是件很简单的事。

直到真正决定每天都去,我才发现自己连女儿几点放学、从哪个校门出来,都需要重新问清楚。

5

我第一次去接小满放学,提前了四十分钟。

那天我穿了一件高领外套,想把脖子上的伤口遮住,免得小满看见害怕。

可高领磨得伤口不舒服,我站在校门口没多久就受不了了,只能把拉链拉低。

旁边等孩子的家长偶尔会看我一眼。

我以前很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学校门口,竟然连一个熟人都认不出来。

倒是门卫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来接周小满的。

我点头。

他笑着说:“今天换人了啊?以前都是一个挺高的男人来接,跟小满关系可好了。”

我握紧手里的接送卡。

那张卡是顾欣早上发给我的电子版,我到了学校才按照老师要求登记确认。

我问门卫,孩子平时几点出来。

他告诉我,大约再等半小时。

我站到一边,慢慢等。

以前小满总说,放学时校门口有很多卖零食的小摊,她想买一种用米做的小饼干。

顾欣嫌不健康,不许她吃。

我答应过她,等哪天我去接她,就偷偷给她买一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校门口还摆着一个小摊,只是卖饼干的阿姨已经换了人。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买了一小包。

孩子们放学时,校门口一下热闹起来。

我站在最前面,仔细辨认那些背着相似书包的小身影。

小满出来得不算早。

她跟几个同学一起走出校门,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书包侧面挂着一个黄色的小鸭子。

看见我的瞬间,她明显愣住了。

随后她没有朝我跑来,而是停在原地,往旁边看了看。

我向她招手。

她慢慢走过来,第一句话却是:“陆爸爸呢?”

我拿出手机打字。

“今天爸爸接你。”

小满看完,低头摆弄书包带。

“可是陆爸爸说今天带我去买画笔。”

我蹲下来,让自己跟她差不多高。

“爸爸……带你去。”

我努力把这几个字说完整,声音仍然很哑。

小满摇头。

“你不知道我要买哪种。”

我确实不知道。

她最近喜欢画画,需要哪种笔、什么颜色,平时都是顾欣在管。

我想告诉她,我可以问。

可她已经朝校门口张望起来。

我站起身,问她要不要先跟我回家。

她却突然说:“我想等陆爸爸。”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附近几个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

校门口渐渐冷清下来。

我原本想带着小满离开,最后还是陪她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她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用手机告诉她:“你想等,就等一会儿。”

小满似乎很意外。

以前她做事慢一点,我总催她。

尤其早上上学,我恨不得给她规定每一步需要多少时间。

顾欣经常笑我,说我带孩子像带一支准备参加比赛的队伍。

有一次小满穿鞋磨蹭,我忍不住催了几句。

她哭着问我:“爸爸,你是不是很讨厌等我?”

我当时只顾着赶时间,随口说了一句:“你快点我就不讨厌。”

后来她每次跟我出门,都很紧张地看时间。

那天坐在校门口,她忽然问我:“爸爸,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摇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调了班。”

小满认真看完,问:“那明天呢?”

我告诉她明天也来。

她没有高兴,只是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你以前也说过。”

这句话让我想起去年冬天。

那天小满学校组织亲子阅读活动,顾欣因为工作走不开,提前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去。

我答应了。

可当天上午,另一家门店突然出了问题,我又临时赶过去。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活动,错过了还能补。

晚上回家,小满正趴在书桌上画画。

我问她为什么不高兴,她把画藏了起来。

后来顾欣告诉我,小满那天站在教室门口等了很久,直到活动开始,也没看见我。

她最后跟着别的小朋友的家长一起读了故事。

我听完很难受,第二天买了好几本新绘本给她。

小满收下了。

可她再也没有主动问过我,什么时候去学校。

如今她坐在我旁边,像是在等我下一次失约。

我把那包小饼干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忽然问:“妈妈不是不让我吃吗?”

我点头,用手机告诉她,可以偶尔吃一点,回去要跟妈妈说清楚。

小满拆开包装,吃了两块。

她把剩下的递给我。

我摇头。

她便认真解释:“这个不辣,你可以吃的。”

我笑了。

她还是记得我以前喜欢吃什么。

正说着话,一辆车停在校门口附近。

陆承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画材袋。

小满看见他,立即跳下长椅。

“陆爸爸!”

我站起身,心里刚刚暖起来的那点感觉,又被压了下去。

陆承看见我,似乎有些意外。

“亦舟,你怎么来了?”

我举起接送卡。

他这才笑着说:“顾欣跟我说了,我差点忘记。今天是你来接小满。”

小满已经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问画笔买好了没有。

陆承把袋子递给她。

“买好了。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爸爸记着呢。”

我看着他。

他似乎终于想起我还在旁边,补充道:“小满最近习惯这么叫,你别介意。”

我拿出手机,打字给他看。

“以后她叫你爸爸,请你纠正。”

陆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亦舟,你看孩子现在多开心。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

小满察觉到气氛不对,紧紧抱住画材袋。

我看了她一眼,最终收起手机。

陆承蹲下来,替小满整理了一下书包带。

“小满,今天爸爸有事,不能陪你玩了。你跟周爸爸回去,好不好?”

周爸爸。

我听见这个称呼,忽然觉得很荒唐。

明明我叫周亦舟,小满也姓周,可在陆承嘴里,我却成了需要特别区分的那个爸爸。

小满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不能陪我?”

陆承没有立即回答,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因为周爸爸想多陪陪你呀。你最近跟我玩得太多,他可能不太高兴。”

小满看向我。

“爸爸,你不喜欢陆爸爸吗?”

我差点脱口而出。

可颈间的疼痛让我停住了。

我看着女儿,终于明白陆承为什么总要当着她的面,把事情说得这么温柔。

如果我此刻说不喜欢,他刚才那句话就成了真的。

我成了那个因为自己不高兴,就要让孩子失去喜欢的人的爸爸。

我蹲下来,拿出手机。

“小满,爸爸今天想陪你。你愿意吗?”

她犹豫很久,终于点头。

陆承看见了,也没继续坚持,只把画材袋递到我手里。

“那就辛苦你了。小满最近睡得不太好,下午容易累,回去别让她玩得太晚。”

他说得很细致。

小满爱吃什么、最近缺什么、回家后通常先做什么,他似乎全都知道。

我听着那些原本应该由我熟悉的事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承离开以后,我牵着女儿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快到路口时,她忽然问我:“爸爸,陆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我摇头。

她又问:“是不是因为我跟你走,他不高兴?”

我停下来,蹲到她面前。

“没有……”

这个词说得很吃力。

我拿出手机,告诉她,今天谁都没有生她的气。

小满看了很久,才终于肯继续走。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抱着那袋画笔,没有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

我带她去吃了她喜欢的小馄饨。

她本来只要了一小碗,后来见我吃得慢,便主动替我把勺子摆好。

“爸爸,你脖子还疼吗?”

我点头。

她认真想了想,把自己碗里的一只小馄饨舀给我。

“那你多吃一点,吃饱就有力气了。”

我看着那只被她舀得破了皮的馄饨,忽然很想哭。

以前我总催她快点吃饭,嫌她把食物弄得到处都是。

现在她把一只破了的馄饨放到我碗里,我却舍不得吃。

那天送小满回去时,顾欣已经到家了。

她看见女儿手里的画材袋,问我们是不是碰到了陆承。

小满点头,兴奋地说起新画笔。

顾欣听了一会儿,忽然问我:“陆承说你今天让他挺尴尬的?”

我愣住。

她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陆承发给她的消息。

“今天碰到亦舟了,可能他还不太适应我跟小满亲近。我能理解,以后我尽量避开,免得影响孩子情绪。”

我没有看完后面的内容。

顾欣收起手机,说:“你既然决定自己接孩子,就好好接。别总在学校门口跟陆承闹别扭,小满会害怕。”

我想解释,却发现顾欣已经先认定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小满站在旁边,低着头。

我突然不想继续争了。

我拿出手机,把下午接孩子时拍的照片给顾欣看。

照片里,小满坐在馄饨店,正认真研究新画笔,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顾欣看了一会儿,脸色稍微缓和。

“她今天看着挺高兴。”

我点头。

临走前,小满突然跑过来,抱了一下我的腿。

“爸爸,明天你还来吗?”

我低头看着她。

“来。”

声音仍然沙哑,可这次她听清楚了。

她笑着跟我挥手。

那天晚上,我给门店负责人打了电话,说明自己需要固定时间接孩子,暂时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随叫随到。

对方有些为难。

最近门店正在调整人手,原本有一个更高的管理岗位准备让我接手。

如果我坚持固定时间下班,这个机会很可能轮不到我。

我握着手机,看了很久。

过去几年,我为了这些机会错过了多少次女儿的约定,已经记不清了。

这次我告诉对方,我可以继续承担正常工作,但晚上和周末不能再无限制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答应帮我协调。

挂断电话,我看着母亲家书桌上那辆旧玩具汽车。

我忽然想起小满出生那天,顾欣抱着她问我,希望女儿以后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当时说,希望她开开心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顾欣笑着说:“那你呢?”

我说:“我负责挣钱养家。”

那时我们都笑了。

如今我终于可以每天去接女儿,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画画,都说不清楚。

接下来一周,我没有再失约。

第一天,小满远远站着等我过去。

第二天,她看见我,会主动往前走几步。

第三天,她开始跟我讲学校里发生的事。

有个男孩把她的橡皮借走忘了还,她气呼呼地说以后再也不借给他东西。

我差点又用以前那种教育人的口气,让她学会宽容。

话到嘴边,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

我便问她:“那你后来怎么办?”

小满说,她自己去要回来了。

我朝她竖起大拇指。

她高兴得一路蹦蹦跳跳。

到了第五天,她已经会在放学时主动找我的身影。

有一次我站得靠后,她没看见,还急得踮起脚尖四处张望。

我举起手,她立即笑了。

那一瞬间,我几乎相信,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直到周五下午,顾欣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这几天先别去接小满了。”

我看着手机,心里猛地一沉。

“为什么?”

她很快回复。

“陆承说,小满最近因为你们两个的事情,情绪很不好。他建议我们先让孩子缓一缓。”

6

我赶到顾欣家时,小满正在卧室里睡觉。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摞儿童绘本,陆承坐在沙发上,正跟顾欣说话。

看见我进门,他先站了起来。

“亦舟,你来了。正好,我也想跟你聊聊。”

我没有坐下。

顾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别站着。

“你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别总这么着急。”

我看着陆承,等他说话。

他显得很坦然。

“我知道你最近在接小满放学,也看得出来,你确实想多陪孩子。这个想法很好,我也替你高兴。”

我拿出手机,打字告诉他:“有话直接说。”

陆承停顿片刻,终于收起笑容。

“小满最近晚上经常醒。昨天顾欣给我打电话,说孩子做梦都在哭,喊着让爸爸别吵架。”

顾欣点头。

“昨晚她睡到一半突然醒了,一直问我,你们会不会以后再也不见面。”

我怔住。

这几天小满跟我相处得不错。

她会主动说学校里的事,也愿意跟我分享喜欢的东西。

我以为她已经慢慢接受了我的改变。

却从来不知道,她夜里还有这样的担忧。

陆承继续说:“我之前跟一个做儿童教育的朋友聊过。像小满这种情况,最好让大人先把关系理顺,别让孩子总觉得自己需要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

他语气认真,听起来甚至有几分道理。

顾欣看向我。

“亦舟,我知道你想把孩子接回去,可小满最近确实不太对劲。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缓缓。”

我打字问她:“她为什么觉得我们在吵架?”

顾欣看了一眼陆承。

陆承没有回避。

“可能跟那天学校门口的事情有关。你当时要求我以后别让孩子叫爸爸,小满听见了。她后来一直问我,是不是因为自己叫错人,你才不高兴。”

我握着手机,胸口憋得厉害。

那天我确实在校门口要求陆承纠正称呼。

我以为小满离得远,没有听清楚。

如今想来,她很可能听见了。

可我依旧无法接受,陆承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身上。

我在手机上写:“你可以主动告诉她,你是陆叔叔。”

陆承看了,苦笑一下。

“亦舟,你觉得事情有这么简单吗?小满已经叫了我很久的爸爸。你现在突然要求她改口,她会觉得自己以前做错了什么。”

顾欣也说:“陆承说得有道理。孩子本来就敏感,你不能只顾自己的感受。”

我看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我呢?”

声音又哑又难听。

顾欣一愣。

我忍着疼,慢慢说:“我……是她爸爸。”

这句话说完,喉咙里传来一阵刺痛。

顾欣赶紧倒水给我。

陆承也站起来,劝我别激动。

我却忽然不想再听他们讲道理。

这些年我确实做得不好。

我错过了孩子的生日、家长会和许多约定。

我也愿意承认,陆承曾经在我忙碌的时候,帮顾欣照顾过小满。

可无论如何,我不应该在自己的女儿面前,像个需要别人批准才能出现的客人。

顾欣见我脸色难看,语气放软了一点。

“亦舟,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小满最近情绪不稳定,我们不能总这样争。”

我指了指卧室。

她犹豫了一下,说孩子刚睡着,让我别打扰。

就在这时,卧室门打开了。

小满抱着那只黄色小鸭子玩偶,站在门口。

她显然刚醒,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

看见我,她先是高兴地叫了一声爸爸,随后又看见陆承,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

我赶紧蹲下,向她招手。

“小满,来。”

她走了两步,又停住。

顾欣过去抱住她,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

小满摇头。

她看看我,又看看陆承,忽然小声说:“妈妈,爸爸们为什么都来了?”

没有人回答。

陆承率先蹲下。

“小满乖,我们只是聊聊天。你不用害怕。”

小满抿着嘴,手里的玩偶被她抓得皱了起来。

“那你们会不会又不高兴?”

我想起这几天她放学时笑着朝我跑来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我拿出手机,给她打字。

“小满,爸爸今天来看看你。你想不想跟爸爸出去走走?”

她读完,刚要点头,又看向顾欣。

顾欣轻声说:“今天先在家休息吧,明天妈妈带你去外婆家。”

小满问:“那爸爸呢?”

顾欣看了我一眼。

“爸爸最近身体不好,也要休息。”

她说完,小满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看到她这个表情,忽然有些害怕。

她很少当着我们两个的面哭。

以前哪怕摔了一跤,只要有人夸她勇敢,她就能擦干眼泪继续玩。

可现在她紧紧抱着玩偶,眼泪一颗颗往下掉。

“妈妈,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顾欣赶紧抱住她。

“没有,宝贝,你什么都没做错。”

小满却挣扎起来。

“那为什么爸爸每次来,你们都要吵架?我想让陆爸爸陪我,也想让爸爸接我放学,你们为什么不能一起陪我?”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哭得喘不过气。

顾欣急忙拍着她的背。

陆承也伸手想抱她。

我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小满哭着问我:“爸爸,我以后不叫陆爸爸了,你是不是就不会生气了?”

我摇头。

她又看向陆承。

“那我以后不让爸爸来接我,你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陆承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顾欣终于抬头看着我们。

小满眼泪汪汪地说:“我两个都喜欢,你们为什么非让我选一个?”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小满坐在学校门口等陆承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不是故意让我难过。

她只是害怕自己跟我走,会让陆承不高兴。

后来她开始愿意跟我亲近,却又担心陆承会因为她的改变而失落。

她才七岁,已经学会同时照顾两个大人的情绪。

而我们这些大人,竟然还觉得自己都是为了她好。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满……”

声音一出来,喉咙就疼得厉害。

我停了一下,把手机拿给她。

“爸爸以后不让你为难了。”

小满读完,抬头看我。

“真的吗?”

我点头。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抱住我的脖子。

我忍着伤口的疼,轻轻抱住她。

这是我受伤以后,女儿第一次主动抱我。

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抱得很紧,仿佛只要松开手,我就会再次离开。

顾欣站在旁边,眼睛已经红了。

陆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亦舟,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复杂。我没有想过让孩子这么难受。”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次我没有继续争辩。

我只是抱着小满,等她慢慢平静下来。

后来顾欣提出,让小满先去外婆家住两天,换个环境,等大家情绪稳定以后再商量。

我原本很想拒绝。

可小满明显已经累坏了,哭过以后,她靠在顾欣怀里,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我最终点头。

临走前,我告诉顾欣,孩子住到哪里、由谁照顾,必须提前跟我商量。

她答应了。

陆承想送我下楼,我拒绝了。

走出小区时,我给顾欣发了一条消息。

“以后小满的事情,我们两个商量。别再让陆承替她做决定。”

顾欣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知道了。”

我以为她这次真的听进去了。

可当天晚上,我给小满打视频时,电话一直无人接听。

顾欣发来消息,说孩子已经睡了。

第二天上午,我妈买菜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忍不住问我怎么没去医院复诊。

我这才想起今天原本约了检查。

她看我脸色不好,放下菜,问我是不是又跟顾欣吵架了。

我摇头。

这时手机响了。

是顾欣。

她告诉我,小满昨晚一直哭,早上醒来也不肯去学校,所以她临时决定把孩子送到外婆家住几天。

我问她为什么没提前告诉我。

顾欣叹了口气。

“亦舟,我昨天就跟你说过了。孩子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你最近也别总往那边跑,等她情绪稳定一点,我自然会让你见。”

我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忽然想起昨晚小满抱住我时的样子。

她明明答应我,过两天还要让我陪她去买新画纸。

现在却连去哪里住,都没有机会亲口告诉我。

我没有再跟顾欣争执,挂断电话后,让我妈陪我去了小满外婆家。

到了门口,顾欣的母亲明显有些意外。

她说小满正在房间里画画,让我先进去看看。

我推开房门时,女儿正趴在小桌子上,认真给那只土豆兔涂颜色。

看见我,她猛地站起来。

“爸爸!”

我走过去,蹲下身。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很紧。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现她眼睛还有些肿。

桌上放着两张画。

一张画着三个人。

爸爸、妈妈、小满。

另一张画着四个人。

爸爸、妈妈、陆爸爸、小满。

两张画中间,被她用铅笔画了一道长长的线。

我指着那道线,问她是什么意思。

小满低下头,小声说:“老师让我们画一家人,可我不知道该画哪一张。”

我拿起那张三个人的画,认真看了看。

她把我画得很高,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爸爸有这么高吗?”

她摇头,又点头。

“你以前抱我的时候,就这么高。”

我把画放回桌上,发现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太阳下面写着一句歪歪扭扭的话。

“希望爸爸们都开心。”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发酸。

小满拉住我的衣服,忽然问:“爸爸,我以后能不能两个都不叫爸爸?”

我愣住。

她认真解释:“我可以叫你周叔叔,叫陆爸爸陆叔叔。这样你们就不会因为我吵架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喉咙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小满却还在努力想办法。

“或者我以后谁也不叫,反正妈妈知道我在叫谁。”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爸爸,我真的不想让你们生气了。”

我抱着她,很久没有松手。

直到她渐渐不哭了,我才拿出手机,慢慢打下一句话。

“小满,以后你想叫爸爸,就叫爸爸。爸爸不会因为你喜欢谁而生气。”

她抬头看我。

“那你会一直来接我吗?”

我点头。

她似乎还不太相信,又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伸手勾住她的小拇指。

这一次,我没有像过去那样随口答应。

我把手指勾得很紧,等她先松开。

离开前,我向顾欣的母亲说明,孩子最近情绪不好,我们会尽量避免当着她的面争执。小满可以暂时在这里休息,但我仍然需要正常见她、陪她,也会继续承担接送和照顾的责任。

老人听完,点了点头。

她说:“亦舟,其实小满昨天晚上一直念叨你。她说你最近终于会接她放学了,她很高兴。”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有动。

原来这几天我做的事情,她都记在心里。

她只是太害怕,自己高兴了,会让另一个人难过。

回到母亲家,我把小满那两张画拍了下来。

一张只有我们三个人。

另一张多了陆承。

以前我总想让女儿把第二张画撕掉。

现在我看着她在两张画中间画出的那道线,忽然觉得自己也该做点改变了。

我给顾欣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告诉她,小满已经因为我们之间的争执开始责怪自己。以后无论我们怎么处理婚姻,都不能再让她承担大人的情绪。

我没有要求她立刻赶走陆承,也没有再争谁更有资格被叫爸爸。

我只提出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我要继续陪小满。

她可以暂时不愿意跟我走,可以继续喜欢陆承,也可以因为我过去的失约生气。

我愿意慢慢等她。

顾欣这次很久都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我才收到她发来的消息。

“亦舟,我会跟陆承谈谈。你也先把身体养好。”

我看着那句话,关掉手机。

母亲已经做好晚饭,叫我过去吃。

我坐到餐桌前,发现桌上摆着一只小碗。

那是小满以前来奶奶家吃饭时用的,碗底画着一只胖乎乎的兔子。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解释说:“下午收拾柜子翻出来的。小满以前最喜欢这只碗,我就拿出来洗了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碗底那只兔子的一只耳朵画得特别短。

小满小时候总笑我不会画兔子,可她自己最喜欢的碗,偏偏也有一只画歪了耳朵的兔子。

我把碗放在旁边,没有收回柜子。

母亲看了我一眼,轻声问:“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给小满发了一条语音。

声音还是很沙哑,甚至有几个字说得不太清楚。

“晚安,小满。爸爸明天来看你。”

发完以后,我才回答母亲。

“我想重新学着当她爸爸。”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打开手机里的录音功能。

医生说,接下来我需要慢慢练习发声。

以前我总觉得,说话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如今我连一句完整的晚安,都要反复练习很多遍。

可我还是想练。

因为等小满下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亲口答应她。

7

第二天复诊时,医生让我试着说一句完整的话。

我张了张嘴,第一遍只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第二遍勉强说出“我”字,到了第三遍,喉咙便开始发紧。

医生让我停下来。

“别跟自己较劲。伤口恢复得不错,发声还需要慢慢练。你现在能说几个字,过些日子就能说一句话,急着用力反而容易伤到声带。”

我点头,把写字板上的一句话划掉。

那句话是我昨晚练了半个钟头的。

“爸爸一直都在。”

我妈坐在旁边,看见那几个字,忽然伸手把我的笔拿了过去。

“你想对小满说的话,先写下来也行。她认识你的字,等以后你声音好了,再慢慢讲给她听。”

我看着她。

我妈把笔放回桌上,故意板起脸:“小时候让你背两句古诗,你嫌麻烦。现在为了跟闺女说话,倒肯每天练这么久。早干什么去了?”

她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可我知道,她已经尽量照顾我的心情了。

检查结束,我向医生问了恢复工作和正常接送孩子的事。医生仔细询问我的工作内容,提醒我最近先避开需要长时间讲话的岗位,尤其别去嘈杂的地方扯着嗓子安排工作。日常活动可以做,发声训练按计划来,不必把自己整天关在家里。

走出诊室,我给门店负责人发消息,希望接下来两周先做货品管理和后台排班。

对方很快回复,说店里缺人,我暂时离开前台也行,但月底的岗位调整要重新考虑。

我盯着那条消息,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原先那个岗位,我争取了将近一年。要是顺利升上去,每个月能多拿两千多块,年底还有额外奖金。过去我总拿这个理由安慰自己,等工资再涨一点,就能给小满更好的生活。

如今我去接她放学,她最高兴的事情竟然只是确认我有没有站在校门口。

我把消息收起来,答应了新的安排。

回家路上,我妈接到顾欣的电话。

她原本以为是来问我检查结果的,听了几句,脸色却慢慢变得奇怪。

“亦舟在我旁边,你有事就跟他说。”

我妈把手机递过来。

顾欣问完恢复情况,犹豫了一会儿,忽然说:“亦舟,我妈告诉我,你昨天在小满那边待了很久。”

我用短信回复她,告诉她女儿愿意跟我说话,精神也比前一天好一些。

顾欣很快又说:“那就好。不过,孩子以后怎么安排,我想先跟你商量。”

我在路边停下来。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提前想过。

“你现在搬出去住了,又要固定接送小满,我怕时间长了,孩子会以为我们要分开。”

我问她:“你觉得我们现在像在一起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亦舟,你是不是想跟我争小满?”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我从来没有跟顾欣提过争孩子。

搬到母亲家以后,我最着急的事情是能不能正常见到小满。至于以后她住在哪里,我甚至还没有认真想过。

顾欣却已经开始担心,我会把孩子带走。

我正准备打字,她又发来一条消息。

“陆承说,你现在把所有时间都放在小满身上,可能是因为受伤后情绪不稳定,想从孩子身上得到安慰。我知道这话不一定对,可我也害怕你一时冲动,做出对小满不好的决定。”

我看着陆承的名字,许久没动。

医生刚才提醒我的话还在耳边。

我便站在医院门口,把想说的话一点点敲进手机。

“我会听医生的建议,按时复诊,也会正常工作。接送孩子的时间,我们可以商量。你要是不放心,暂时由你照顾她,我每天按约定去看。”

想了想,我又补上了一句。

“顾欣,小满有爸爸。这件事不需要陆承替我们判断。”

她隔了很久才回复。

“好,晚上再谈。”

我妈见我收起手机,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消息给她看。

她看完,气得差点把保温桶放到地上。

“你救了自己的孩子,现在连去看看闺女,都得先证明自己没问题?顾欣以前再忙,也没糊涂到这个地步。”

我没有接话。

我妈说到一半,忽然又停下来。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你现在天天惦记孩子,等你身体好了、工作恢复了,还能不能这样?”

我点头。

她却没放过我:“点头谁不会?你以前也答应过小满不少事。”

我忍不住抬头看她。

我妈叹了口气,替我把围巾松开一些,免得碰到伤口。

“你别嫌我话难听。孩子最怕的就是大人今天好得不得了,明天又没了影。你要是真打算改,往后可得有个长久的安排。”

这句话比顾欣的怀疑还让我难受。

因为我妈说的是实话。

到了傍晚,我没有直接去找顾欣,而是先去了小满外婆家。

昨天答应过女儿要来看她,今天就不能因为大人的争执失约。

小满正在客厅里玩积木。

看见我,她从地毯上跳起来,跑到一半又忽然放慢脚步。

“爸爸,你今天也来了?”

我弯腰摸摸她的头,告诉她我刚从医院回来。

她立即认真起来,问医生有没有批评我。

我打字问她,为什么医生要批评我。

小满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昨天说话说太多了。妈妈说,医生不让你说话,你偏要说。”

我想解释,最后又觉得没必要。

她已经爬到沙发上,伸手拿过我的手机。

“爸爸,你现在能说晚安了吗?”

我怔了怔。

昨天那条语音,她听见了。

小满把手机放到耳边,学着我沙哑的声音说了一遍:“晚安,小满。爸爸明天来看你。”

她学得一点都不像,自己先笑了。

笑完以后,她却认真地看着我。

“爸爸,你的声音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

我摇头,指了指脖子,又伸出两根手指,告诉她还需要一段时间。

她想了想,忽然跑回房间,拿出一本画画用的本子。

翻到空白页,她在最上面写了几个字。

“爸爸想说的话。”

接着,她把笔递给我。

“你说不了,就写在这里。我每天都能看。”

我接过那本本子,看到她在第一页画了一只土豆兔。

兔子旁边留了很大一块空白,像是专门给我准备的。

我写下:“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小满读完,满意地点头。

“那明天呢?”

我写:“明天下午我来看你。”

她又问:“后天呢?”

我想了想,没有马上承诺。

后天门店有一批新货要到,我上午得去处理,下午才能确定时间。

我把这件事告诉她,答应晚上之前给她一个准确安排。

小满看了半天,忽然有点不高兴。

“你以前也总说要看工作。”

我的手停住了。

她已经把本子拿回去,在后面画了三个小方框。

“那我们这样吧。你来了,我就画一个勾。你没来,我就画一个圈。等这页画满了,我再告诉你要不要相信。”

她说话时神情严肃,活像一个正在考核员工的小领导。

我差点笑出声,最后只能用力点头。

小满把本子放到我膝盖上,郑重其事地给今天画了一个勾。

我陪她搭完积木,又听她讲学校里一只跑进教室的飞蛾。她讲得眉飞色舞,说几个男生吓得跑到走廊上,自己用纸杯把飞蛾罩住,最后交给老师放走了。

以前听到这种事,我多半会提醒她以后不要乱碰虫子。

这次我问她有没有害怕。

小满说有一点,又忍不住笑:“可是他们比我还害怕。”

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她得意地把下巴抬得很高,随后又悄悄靠到我身边,把那本记录本收进书包。

外婆过来叫她洗手吃饭时,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袖。

“爸爸,你也留下吃吧。”

我看了一眼时间,点头答应。

那顿饭没有什么特别的菜。

我喉咙还不舒服,只能吃得慢一些。小满却一直坐在旁边,时不时问我还疼不疼,最后被外婆提醒,才肯安静吃饭。

饭后顾欣来了。

看见我们坐在客厅里一起画画,她先是惊讶,随后笑了笑。

“看来你们今天相处得不错。”

小满立刻举起本子给她看。

“妈妈,我给爸爸做了一个记录本!他今天有一个勾了。”

顾欣拿过去翻了翻。

我看见她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她大概也想起了以前那些没有兑现的约定。

小满却兴奋地告诉她,等画满一页勾,爸爸就带她去海边。

我愣住了。

我明明只答应过,等身体好一些再一起选时间。

小满看见我的表情,立即补充:“我知道现在还不能去。我可以等。”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顾欣把本子还给孩子,忽然说:“小满,妈妈跟爸爸还有点事要商量,你先去房间收拾书包。”

小满走后,顾欣在我对面坐下。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疲惫,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她都没有去看。

“亦舟,我下午跟陆承聊过。他说以后会尽量少介入我们家的事。”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继续说:“他也是好心。你别因为这些事情,对他一直有成见。”

我听完,拿起笔写道:“以后孩子的接送、学校活动和生病看护,我们两个直接商量。陆承来不来,你可以自己决定,但别让他替我做爸爸。”

顾欣看着纸上的字,半天没说话。

随后她忽然问:“如果我们以后真的分开,你会不会把小满带走?”

我没想到,她还在惦记这件事。

我认真写下:“先让她安心长大。其他事情,我们再谈。”

顾欣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

“你这样说,我反而更害怕。”

我没有立刻回应。

客厅另一头,小满正在收拾书包。

她不知道大人谈了什么,只在经过我们身边时,举起那本记录本,提醒我明天千万别迟到。

我冲她比了一个知道了的手势。

顾欣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说:“以前你要是肯这样陪她就好了。”

我听见了。

也没有办法反驳。

等小满回房间,我才慢慢写下另一句话。

“以前我对不起她。以后也不能靠让陆承代替我,来证明你这些年多辛苦。”

顾欣看完,脸色微变。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没想那么多。”

可她把手机拿出来时,我看见屏幕上还有陆承发来的消息。

他问她:“亦舟今天又来了?小满现在怎么样?”

顾欣盯着那句话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那天我离开时,她送我到楼下。

走到小区门口,她突然问:“亦舟,你是不是已经不想回家了?”

我停下脚步。

我很想告诉她,以前那个家,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可回想起小满第一次在病房里叫陆承爸爸的情形,喉咙里的疼痛便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我拿出手机,打了很久。

最后只留下四个字。

“先照顾小满。”

顾欣看着屏幕,没有再追问。

8

小满的记录本很快画到了第八个格子。

那天下午我去接她,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手机上收到门店负责人的消息,告诉我一批冷藏食品的送货时间提前了,仓库那边找不到负责验收的人。

我看着消息,犹豫了几秒,直接打电话过去。

对方听见我的声音,先劝我少说话。

我用最短的话告诉他,验收单放在办公室电脑里,仓库主管有权限调出来。遇到数量不符,先拍照登记,其他事情等我回去处理。

负责人有些为难,问我能不能马上回店里一趟。

我看着校门口越来越多的家长,最终告诉他,今天我已经安排了接孩子的时间,短时间内回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亦舟,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这样。”

我心里突然有点发紧。

以前我是门店里最容易找到的那个人。

有人请假,我顶上;哪个岗位出了问题,我去补;就连休息日出现一点小麻烦,大家也习惯先给我打电话。

起初我觉得被人需要很有成就感。

后来慢慢变成了,只要我不去,心里就不踏实。

我正准备解释,忽然看见小满从校门里走出来。

她没看见我,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我赶紧挂了电话,朝她挥手。

小满一眼就看到了我。

她先是笑了,随后却朝旁边跑过去。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发现陆承正站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只粉色的小水壶。

小满跑过去接过水壶,兴奋地说:“陆爸爸,你怎么来了?”

陆承笑着说,自己刚好路过,想起她上周把水壶落在车上,便给她送过来。

我走到他们身边。

陆承看见我,主动点了点头。

“亦舟,今天来得挺早。”

我没有回应他的寒暄,只看了一眼那个水壶。

小满抱着水壶,神情很高兴。

“爸爸,我的水壶找到了!我还以为丢了呢。”

我朝她笑了笑。

陆承却在旁边接了一句:“以后东西丢了,记得先给我打电话。你那个周爸爸现在要恢复上班了,可能没有这么多时间帮你找。”

小满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

“爸爸,你又要很忙了吗?”

我还没来得及写字,陆承已经替我回答。

“你爸爸工作很辛苦,当然要忙。你不能因为他这几天有空,就觉得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小满长大了,应该懂事一点。”

他说得很平和。

旁边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听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小满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她把水壶抱到怀里,低声问我:“那你下周还来吗?”

我拿出手机打字。

“下周照常来。以后如果有临时变化,爸爸会提前告诉你,由妈妈或者奶奶接你。”

小满看得很认真。

陆承在旁边笑了笑。

“说得倒是挺周全。可你们超市不是经常临时有事吗?孩子等习惯了,再突然换人,她会更难受。”

我抬头看他。

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因为过去这些年,我确实就是这样让女儿等的。

他只需要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重新提一遍,就能让小满不敢相信我的新承诺。

我没有当着孩子的面继续争论。

我蹲下来,告诉小满,今天晚上我会陪她把学校的手工作业做完,明天还会按约定来接她。

小满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陆承见状,主动说自己还有事,准备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提醒:“小满,别忘了周日答应我的事情。”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看小动物!”

陆承笑着点头:“对,我已经问好时间了。”

我看向他。

他像是这才想起需要告诉我,随口解释:“上周小满说想去动物园,我就答应带她去转转。顾欣也知道。”

我拿出手机,问他:“谁决定的?”

陆承看完,语气淡了几分。

“我和顾欣商量过。你现在身体不方便,孩子总要出去玩。你要是介意,我可以不去。”

他把话说完,便看向小满。

小满果然紧张起来。

“可是你已经答应我了。”

陆承摸摸她的头。

“我也想陪你去,不过还得看你爸爸的意思。”

我望着女儿。

她紧紧抓住水壶,仿佛马上要失去一件很喜欢的东西。

我原本已经准备好要拒绝。

可这时我突然想起,她在外婆家哭着说过,不想在两个爸爸之间做选择。

如果我现在直接让她放弃周日的计划,陆承刚才那番话便会成真。

我忍着喉咙里的不适,拿出手机。

“小满,周日可以去。但以后这样的安排,爸爸妈妈要提前商量。你不用替大人担心。”

小满松了口气。

陆承却没有立即露出高兴的表情。

他看着我打出的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笑着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没再理他,牵着女儿往家走。

一路上,小满都在讲动物园里有什么。

她想看长颈鹿,还想看看有没有会游泳的企鹅。

我听着她兴奋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也许是对的。

可走到家楼下,她突然停住脚步。

“爸爸,你是不是很不喜欢陆爸爸?”

我蹲下来。

她又问:“你是不是怕我以后只喜欢他?”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太难了。

我确实害怕。

第一次在病房里听见小满叫陆承爸爸时,我恨不得立即把她抱回来,告诉她只有我才有资格听见这个称呼。

但我也清楚,她过去这半年受过陆承很多照顾。

她喜欢跟他玩,愿意听他讲故事,会在遇到开心的事情时想到他。

这些感情已经发生了。

我无法要求一个七岁的孩子,凭空把它们收回去。

我拿出手机,慢慢写道:“爸爸有时候会难过,因为以前陪你的时间太少。”

小满看着我,眼睛里露出一点困惑。

我继续写:“你喜欢陆叔叔,我不会怪你。爸爸以后会认真陪你,也会把以前答应过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她读完,忽然说:“那你也可以喜欢陆爸爸呀。”

我差点被这句话逗笑。

小满一本正经地解释:“这样我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去动物园了。”

我没有笑出来。

她还在努力想一个办法,让所有人都开心。

我把她抱起来,告诉她,大人之间的关系不用她来安排。

她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那你不会又不来了吗?”

我拿出她书包里的记录本。

前面已经画了八个勾。

我在今天的格子里又添了一个。

“明天继续。”

小满看着那个勾,终于笑了。

晚上陪她做手工作业时,我发现陆承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材料。

一个纸盒小房子,剪好的窗户和屋顶,还有几张彩色卡纸。

顾欣说,陆承怕小满做不好,特意帮她把难的部分都剪出来了。

我把材料摊开,发现只要按顺序贴起来,小房子就能完成。

小满却迟迟没有动手。

我问她怎么了。

她指了指纸盒上的门。

“这个门太小了。”

我比画着告诉她,可以重新剪一个。

小满却摇头。

“陆爸爸说这样最好看,让我别乱改。”

我看着她。

她已经拿起胶水,准备照着陆承的样子粘。

我忽然问她,自己原来想做什么样的房子。

小满想了很久,慢慢说,她想做一个有大窗户的房子,里面可以放下小兔子的床,还要有一扇很大的门,这样爸爸下班回来,就不会撞到头。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显然还记得小时候我有一次陪她钻纸箱玩,被箱子边缘刮到头的事。

那时她笑得趴在地上,后来每次搭房子,都坚持要给我留一扇大门。

我把剪好的小窗户放到旁边,拿过一张新的卡纸,示意她自己画想要的形状。

她还有点犹豫。

“可是陆爸爸已经剪好了。”

我打字告诉她:“用你自己的想法做。”

小满眼睛亮了。

她拿起铅笔,很快在卡纸上画了一扇歪歪扭扭的大门。

接着又画了三只小兔子。

一只住在楼上,一只住在楼下,还有一只负责在院子里种胡萝卜。

我帮她扶着纸盒,等她自己把门窗剪好,再贴到正确的位置。

做到一半,她忽然说:“爸爸,这个比陆爸爸做的丑。”

我仔细看了看。

确实有点丑。

屋顶歪向一边,门开得太大,兔子床还没放进去,房子就已经快站不稳了。

我忍着笑,把手机递给她。

“可是这是你自己想的房子。”

她看完,认真点头。

“那我喜欢。”

那天我们做到很晚。

顾欣过来催小满洗漱时,看见桌上那座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愣了一下。

“陆承不是已经帮你们把材料做好了吗?”

小满抢着回答:“妈妈,我改了!爸爸说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做。”

顾欣看了我一眼,脸上出现一种复杂的表情。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帮小满把掉在地上的纸片捡起来。

孩子睡下后,我准备离开。

顾欣送我到门口,忽然问:“周日去动物园,你真的同意?”

我点头。

她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闹。”

我拿出手机,问她:“陆承告诉你,我会闹?”

顾欣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他担心孩子夹在中间难受。”

我看着她,很想把陆承下午说的话全部转述一遍。

可我知道,顾欣未必愿意相信。

况且今天小满已经很开心,我也不想再把她的快乐变成我们争吵的理由。

我只告诉顾欣,周日的安排我不会反悔,但以后涉及孩子的事情,别再先答应陆承,再让我来决定是否取消。

顾欣点头。

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问我:“你下周真能每天接她?”

我把门店新的排班表给她看。

上面清楚地写着,我最近只负责白天的班次。

顾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原来准备升职的事情怎么办?”

我告诉她,暂时放下了。

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为了接小满,把那个机会放弃了?”

我点头。

顾欣有些着急。

“周亦舟,你怎么这么冲动?那个岗位你争取了一年多,说不要就不要,以后后悔怎么办?”

我想了想,慢慢在手机上打字。

“以后要是真后悔,我自己承担。现在我想多陪孩子。”

顾欣看完,没有再劝。

可我走到楼下时,手机忽然响了。

是门店负责人发来的消息。

他告诉我,新的岗位安排已经提交,再改回去就比较麻烦了。

我站在楼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以前我做一个决定,总要先想能不能多挣钱、能不能让领导满意、会不会影响以后的机会。

这次我也害怕。

我有房贷,还有孩子要养。少了那笔收入,接下来的生活会更紧一点。

可当我回头看见顾欣家的窗户,想到里面那座歪歪扭扭的纸房子,心里又慢慢安稳下来。

我给负责人回复:“按现在的安排执行。”

周日早上,我特意提前去小满外婆家看她。

她刚起床,正穿着睡衣在客厅里找袜子。

看见我,她惊讶地跑过来。

“爸爸,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我摇头。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可是我今天要跟陆爸爸去动物园。”

我点头,告诉她我知道。

小满想了想,跑回房间拿出记录本。

她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这个是给爸爸的。因为你今天也来了。”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顾欣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柔和了许多。

可小满拿起水壶准备出门时,忽然小声问我:“爸爸,陆爸爸说你以后上班忙了,就没法天天陪我。他是不是又说对了?”

我看着女儿。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熟悉的害怕。

我把记录本翻到后面空白的一页,认真写下一句话。

“爸爸以后有工作,也有自己的生活。但你的事情,我会提前安排好。答应你的事情,做不到时会告诉你原因,陪你想办法。”

小满看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抬起头,问我:“那如果你真的很忙,我可以等你吗?”

我点头,又在下面写:“爸爸也会等你。”

她终于笑了。

出门前,她把记录本小心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口袋。

顾欣一直站在旁边。

等孩子跟着外婆去换鞋,她忽然低声说:“亦舟,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如果你以前就这样,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我握着手机,胸口有些发闷。

我不知道答案。

过去那些没兑现的约定,我确实欠着。

可陆承能够这样轻易地让小满相信,我迟早又会丢下她,说明有人一直在替孩子解释我过去的缺席。

我很想知道,顾欣到底听过多少这样的话。

她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陆承比我更适合站在她和小满身边。

9

周日下午,小满从动物园回来以后,突然不愿意去学校了。

顾欣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有些慌。

“亦舟,小满回来以后一直闹,说不想去上学,也不想让你来接。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吃。”

我问她孩子有没有不舒服。

顾欣说没有发烧,也没有受伤,只是情绪很不稳定。

我赶到时,小满正坐在房间里,抱着那只黄色小鸭子,桌上的画纸被她揉成了一团。

看见我,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跑过来。

她甚至往后挪了挪。

我没有马上靠近。

我坐到离她不远的地毯上,拿出她给我的记录本。

上面已经有十多个勾。

小满看了一眼,低下头。

我给她写:“今天发生什么事了?”

她摇头。

我又问:“是不是动物园不好玩?”

她还是摇头。

我便把本子放到一旁,陪她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拿起画纸,在上面画了一只小小的长颈鹿。

长颈鹿的脖子很长,旁边还有一个小人。

她把那个小人涂成蓝色。

“爸爸,你知道长颈鹿为什么脖子那么长吗?”

我摇头。

她认真告诉我,因为这样就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

说完,她忽然抬头看着我。

“如果你走得很远很远,我是不是也能看见你?”

我心里一沉。

我问她谁要走。

小满抱紧玩偶,眼圈慢慢红了。

“陆爸爸说,等你声音好了,工作也恢复了,就会去很远的地方。他说你现在每天来接我,是因为还没法正常上班。”

我盯着她,半天没能动。

她继续说:“我问他,你会不会跟以前一样,周末也没空。他说大人都有自己的事情,不能一直陪小孩。”

这话听起来依然有道理。

可小满显然把它听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还说,以前你那么忙,现在忽然天天来接我,等过段时间,肯定又会觉得累。”

我拿起手机,想解释自己已经调整了工作。

可她看着我,忽然说:“爸爸,我今天跟陆爸爸说,以后不要总叫他爸爸了。他好像很难过。”

我的手停住了。

小满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他问我是不是你让我这样说的。我告诉他没有,可他还是问了好几遍。后来我说,两个爸爸我都喜欢,他才笑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爸,我是不是很坏?我让陆爸爸不高兴了。”

我把手机放下,慢慢伸出手。

这次小满主动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抱着她,等她哭得没那么厉害,才拿出本子。

我写:“你没有做错。以后你想叫谁什么,都可以跟爸爸说。陆叔叔如果有不高兴的事情,可以自己跟大人谈。”

小满读完,眼睛还是红的。

“可是他对我很好。”

我点头。

她又说:“他给我买过很多东西,还陪我去游乐园、动物园。今天他给我买了一只小长颈鹿,说以后我想他了,就可以抱着它。”

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长颈鹿玩偶。

脖子很长,颜色鲜亮。

小满把玩偶拿起来,轻轻放到我膝盖上。

“爸爸,你能不能也喜欢它?”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那只长颈鹿做得很精致,耳朵上还缝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我把它放到她怀里,告诉她可以继续喜欢这个礼物。

小满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长颈鹿,过了一会儿,忽然问:“爸爸,你会不会因为我喜欢陆爸爸,就不要我了?”

我没有再用手机打字。

我伸手抱住她,忍着喉咙里的疼痛,慢慢说:“不会。”

两个字说得很哑。

小满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把脸埋到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顾欣一直站在门外。

我抱着女儿时,余光看见她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等小满哭累了,我陪她收拾好画纸,又答应明天照常去接她。

她终于肯去洗漱。

我走出房间时,顾欣已经在客厅里等我。

桌上放着那张被小满揉皱的画。

我这才看清楚,画里原本有三个人,后来又多添了一个男人。

小满用铅笔把其中一个人的脸涂掉了。

顾欣盯着那张画,忽然问我:“陆承今天跟小满说了什么?”

我把孩子刚才的话告诉她。

她听完,脸色很难看。

“他下午跟我说,小满已经习惯两个爸爸了,突然让她改口会很痛苦。他还说你最近状态不稳定,可能会让孩子产生新的依赖,到时候再失望一次。”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些话并非毫无根据。

我过去确实让女儿等过很多次。

可陆承一遍遍在孩子面前强调这些事情,已经让小满开始害怕跟我亲近。

她每次想喜欢我,都要先想想陆承会不会难过。

我把手机递给顾欣。

上面写着:“他把小满的害怕变成了留住她的办法。”

顾欣看了很久。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替陆承解释。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坐到沙发上,低声说:“亦舟,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等她继续。

顾欣抬头看着女儿的房门,声音很轻。

“最开始,小满叫陆承爸爸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盯着她。

她苦笑一下。

“那是几个月前。陆承带小满去游乐园,回来以后,小满非要让他继续陪着玩。她当时叫了一声爸爸,我听见了,也知道陆承听见了。”

我拿起手机,问她为什么不纠正。

顾欣没有躲开。

“因为那天我真的很高兴。”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突然掉下来。

“亦舟,那段时间你一直忙。小满学校有活动,你去不了;我妈腰不好,也帮不上多少。每次看见其他孩子都有爸爸陪,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小满解释。”

她停顿了一下,伸手擦掉眼泪。

“陆承回来以后,愿意陪小满玩,也愿意帮我分担。我带孩子去游乐园、去商场,不用再一个人忙得手忙脚乱。那天小满叫他爸爸,我心里甚至想过,要是我们一直都能这样就好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顾欣继续说:“我知道这想法不对。可是后来小满越叫越顺口,陆承也没有纠正。我一开始还说过几次,让她叫叔叔。后来我嫌麻烦,也有点舍不得。”

她抬头看着我。

“陆承很会照顾人。他记得小满喜欢什么,也能记住我随口说的话。你以前总说家里的事情我来决定,他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忙着想办法。”

我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半年前那顿饭。

那天陆承第一次来家里,顾欣提前买了很多菜,甚至特意把家里收拾得很整齐。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高兴老朋友回来。

如今才知道,她也许从那时候起,就已经在期待另一种生活。

顾欣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急忙说:“亦舟,我没有跟他发生你想的那些事情。我们一直没有越过那条线。”

我没有追问她具体做过什么。

因为她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曾经看见女儿把另一个男人当爸爸,心里却觉得轻松,甚至有些高兴。

我慢慢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拿出纸写道:“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顾欣看着那张被涂坏的画。

“因为我今天才发现,小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叫人了。”

她把画拿过来,轻轻展开。

纸很薄,有几个地方被孩子的铅笔戳破了。

“以前我觉得她只是喜欢陆承,等你有空了,慢慢就会好。可今天看见她哭,我才知道她一直在替我们担心。”

我看着顾欣。

她说这些话时,终于没有再提陆承帮过她多少,也没有再让我理解她的难处。

她只是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画,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清自己的决定造成了什么。

我把手机递给她。

“那现在怎么办?”

顾欣看完,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拿起手机,给陆承打了电话。

她没有开免提,但因为客厅很安静,我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陆承接得很快。

“顾欣?小满睡了吗?”

顾欣没有寒暄。

“陆承,以后你别再单独带小满出去,也不要再跟她说周亦舟会不会离开她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陆承有些意外。

“怎么了?小满又哭了?”

顾欣说:“她今天哭着问亦舟,是不是喜欢你就会被爸爸不要。她才七岁,你为什么总让她觉得,大人会因为一个称呼不高兴?”

陆承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叹了口气。

“顾欣,我一直是在帮你们。亦舟以前没空陪孩子,你一个人辛苦,我心疼你们母女。现在他受伤了,突然要把所有事情接过去,我当然担心小满以后再受一次伤。”

他说到这里,语气渐渐变得认真。

“而且你自己想想,亦舟现在做的这些事情,他能坚持多久?他总要回去上班,总要继续升职。等他的生活恢复正常,小满又得重新适应。”

顾欣听完,低声说:“这些事我会跟亦舟商量。”

陆承似乎没有听清。

“顾欣,你别因为他现在情绪不好,就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我们照顾小满这么久,她已经把我当成家人了。你现在突然让我退出,孩子会怎么想?”

顾欣握着电话,声音有些发抖。

“陆承,正因为小满把你当成家人,我才更不能继续这样。她每次叫你爸爸,都要担心亦舟生气;每次跟亦舟亲近,又怕你难过。这个局面是我们大人弄出来的。”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陆承才说:“顾欣,你真的决定了?”

顾欣闭了闭眼。

“以后小满的日常照顾,我跟亦舟来。你帮过我的事情,我记着,也谢谢你。但孩子不能再被这样夹在中间。”

陆承的声音冷了下来。

“行。既然你这么说,以后有事别再找我。”

顾欣没有挽留。

她挂断电话后,手机又响了两次。

她看着屏幕,最终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顾欣忽然抬头问我:“亦舟,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着,整个人比我记忆里瘦了不少。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像过去那样,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告诉她没关系。

可我想起小满第一次在病房里问我,为什么总不回家。

也想起顾欣站在床边,听着陆承应下那声爸爸,却没有纠正。

我慢慢拿起手机,写下:“先把孩子照顾好。”

顾欣看完,轻轻点头。

那天夜里,我留在客厅等小满睡稳以后才离开。

顾欣没有再给陆承打电话。

可我知道,她刚才挂断的那通电话,已经让她失去了一段曾经让她很安心的关系。

而我跟她之间,还有一件更难的事没有谈。

10

小满学校的手工作品展示,安排在周三下午。

那天早上,顾欣把活动通知转给我,又问我能不能过去。她说老师要求每个孩子带着自己的作品,在教室里向家长介绍制作过程,家长可以一起参加。

我回复说,已经跟门店调好时间。

顾欣发来一个“好”字,过了几分钟,又补充:“陆承之前说过想去,我已经告诉他这次不用来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在过去的半年里,这种事情通常由陆承陪小满参加。

顾欣会提前帮他们准备东西,有时还会拍照片发给我。我收到照片以后,总是先夸小满做得好,再问他们什么时候结束。

那时候我很少想过,站在照片旁边的那个人,会不会渐渐变成女儿心目中的爸爸。

中午,我从门店出来,特意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一包彩色贴纸。

小满昨晚说,她那座纸盒房子还缺一个门牌。

我问她想写什么。

她原本说叫兔子城堡,想了想又改口,说要叫小满的家。

我买完贴纸,看见货架上摆着几盒彩色马克笔,又想起她最近画画时总抱怨蓝色不够用。

我拿起一盒,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上次的画笔还没用完,已经够她画很久。

过去每次失约,我都习惯用礼物补偿。

今天我想早点到学校,亲眼看看她怎么介绍自己的房子。

到教室时,已经有不少家长到了。

墙边摆着孩子们的作品,有纸飞机、纸桥、小风车,还有几座用纸盒搭起来的房子。

小满那座房子显眼得很。

因为她把门做得太大,几乎占了整面墙,屋顶又歪向一边,旁边还站着三只长得像土豆的小兔子。

我刚走近,她就从教室另一头跑过来。

“爸爸,你快看!”

她拉住我的手,带我去看那座房子。

“我又加了一扇窗户,这样小兔子住在里面就不会闷了。”

我弯腰看了看。

窗户是她自己剪的,边缘有些粗糙,却很认真地贴了一圈黄色纸条。

我拿出贴纸,让她自己挑一张做门牌。

小满最后选了一颗小太阳。

她把太阳贴到房门上方,又写下五个字。

“小满的兔子家。”

写完以后,她得意地看着我。

我冲她竖起大拇指。

顾欣站在不远处,正帮老师摆放其他孩子的作品。

她看见我们,走过来问准备得怎么样。

小满立即把她拉到房子前面,兴奋地介绍新加的窗户。

顾欣看着那座明显不太结实的纸盒房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门开得也太大了,兔子晚上睡觉不会着凉吗?”

小满认真解释:“因为爸爸个子高,他来我家做客的时候,不能撞到头。”

顾欣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笑了。

笑的时候喉咙还有一点疼,但已经能发出比较自然的声音。

老师过来通知,展示马上开始,孩子们要按顺序介绍自己的作品。

轮到小满之前,她忽然有些紧张。

她紧紧抓着衣角,问顾欣能不能陪她一起上去。

顾欣蹲下来,告诉她可以。

小满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看向我。

“爸爸,你也来吗?”

我正要回答,老师已经走过来解释,每个孩子只需要一位家长陪同,其他家长可以在旁边观看。

小满看看顾欣,又看看我,脸色渐渐变得为难。

顾欣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想让爸爸陪,就让爸爸陪。妈妈在下面给你拍照。”

小满还是有些犹豫。

“可是你以前都陪我。”

顾欣笑了笑。

“今天让爸爸试试。要是他讲错了,你可得提醒他。”

小满被逗笑,终于抓住我的手。

我陪她走到前面。

她把房子放到桌上,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老师。

老师笑着问:“小满,今天是谁陪你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先想一想该怎么称呼。

可她这次没有犹豫。

“我爸爸。”

老师点头,让她介绍自己的作品。

小满明显还有些紧张,刚开始说话声音很小。

她先介绍了房子的窗户和屋顶,又指着那扇大门,告诉大家门为什么开得这么大。

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

“因为我爸爸以前陪我玩纸箱,头撞到过门框。我想做一个很大的门,这样以后他来我家,就不会再撞到头了。”

教室里有几个家长跟着笑起来。

老师也笑了,问她:“那你爸爸觉得这个房子怎么样?”

小满立即看向我。

我原本只想点头。

可她一脸期待,像是等着我亲口回答。

我慢慢开口,声音还不太响。

“很好……我很喜欢。”

教室里有些嘈杂,后排的人可能没听清。

小满却听得很明白。

她转头告诉老师:“我爸爸说他喜欢!”

老师笑着夸她做得有创意,又让她把房子放回展示台。

我们往回走时,小满忽然伸手拉住我。

“爸爸,你刚才说话了。”

我点头。

她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兴奋地跑去告诉顾欣。

“妈妈,爸爸现在能说完整的话了!”

顾欣看向我。

她脸上先是惊讶,随后露出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笑容。

“真的啊?”

我冲她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顾欣怀孕的时候。

有一次小满在肚子里动得很厉害,我把耳朵贴过去,听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

顾欣笑着推我,说她现在只是个小宝宝,哪会说话。

我当时认真地说,等她出生,我一定教她第一个字叫爸爸。

后来小满学会说话,先叫的却是妈妈。

顾欣得意了很久。

我嘴上不服气,心里却高兴得不得了。

如今她已经七岁,我听见她在教室里介绍自己的爸爸,竟然又有了那种刚听见她叫我的感觉。

展示结束后,老师让家长们陪孩子收拾作品。

小满的房子有点大,我帮她搬到教室一角,正准备把桌上的纸片收起来,忽然听见旁边一个小男孩问她:“小满,今天这个是你爸爸呀?”

小满点头。

那个男孩有些疑惑。

“上次来接你的那个叔叔呢?你不是也叫他爸爸吗?”

我的手停了一下。

顾欣正好走过来,听见这句话,脸色微微变了。

小满看着同学,似乎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是陆叔叔,他以前经常陪我玩。”

男孩还想再问,老师已经叫他们去排队。

小满没有继续解释,抱着自己的房子走了。

我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把桌上的纸片收好。

顾欣走到我身旁,低声说:“我前几天已经跟老师讲清楚了,以后学校这边直接联系我和你。”

我点头。

她看了看女儿的背影,又说:“小满今天挺开心的。”

我看着她。

顾欣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勉强。

“以前每次参加这种活动,我都希望你能来。今天你真的来了,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没有说话。

她低头把一片掉在地上的彩纸捡起来。

“亦舟,你刚才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如果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像以前那样就好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发酸。

很久以前,我也想过一家三口一起去游乐园、去海边,周末在家里做饭,等小满长大了再一起翻看她小时候的照片。

可后来我们谁都没有把这些事情放在最前面。

我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顾欣则慢慢习惯了,有另一个人替我站在她身边。

如今我终于出现在女儿的活动现场,她也终于肯让我站在应该站的位置上。

可这份迟来的圆满,只持续了一个下午。

回家的路上,小满拉着我们两个的手,一边走一边讲今天哪个同学的房子最漂亮。

走到十字路口,她忽然问:“妈妈,爸爸以后还能跟我们一起参加活动吗?”

顾欣看了我一眼。

“当然可以。”

小满又转头问我。

我点头,告诉她,只要提前约好时间,我就会来。

她高兴得跳了起来。

走到家门口时,她突然拉住我们,想让顾欣给她拍一张照片。

顾欣拿出手机。

小满站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拉着妈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照片拍完,她兴奋地拿过去看。

“爸爸,你看我们三个!”

我低头看着屏幕。

照片里的小满笑得很开心。

顾欣也在笑。

只有我,因为喉咙不舒服,嘴角抿得有些紧。

小满却一点都不在意。

她把照片设成了顾欣手机的壁纸,还说以后要让我们每年都拍一张。

顾欣没有拒绝。

她只是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顾欣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下午我们三个人站在教室里的合影。

她还发了一句话。

“亦舟,要不你回来住吧。”

我看着那条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11

顾欣约我回家吃饭时,特意说小满那天晚上住在外婆家。

她说有些事情想跟我单独谈,已经做了我以前喜欢吃的菜。

我到家时,厨房里正冒着热气。

顾欣围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格子围裙,见我进门,赶紧过来帮我拿外套。

我下意识说了句不用。

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比前几天清楚许多。

顾欣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你现在说话顺多了。”

我点头。

她把外套挂好,又说:“医生是不是说恢复得挺不错?我看你最近脸色也比刚出院那会儿好多了。”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餐桌上。

她准备了三副碗筷。

其中一只小碗放在靠窗的位置,里面盛着一点米饭。

那是小满以前坐的地方。

顾欣看见我注意到,立刻解释:“我摆习惯了。想着她一会儿可能回来,就多放了一副。”

我没说什么。

她把饭菜端上桌,坐到我对面。

有一道清蒸鱼,是我以前很喜欢吃的。

我们刚结婚时,顾欣不太会做饭。有一次她照着视频学蒸鱼,结果盐放多了,咸得我喝了两大杯水。

她觉得丢脸,发誓以后再也不做。

我却说喜欢吃,后来她偶尔高兴了,还是会做上一条。

今天这道鱼味道正好。

她见我吃了几口,眼睛亮了一点。

“好吃吗?”

我点头。

顾欣笑了。

我们安静吃了一会儿饭。

她忽然放下筷子,从旁边拿出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我以前放在床头的一副旧耳机,还有几件落在家里的衣服。

“上次你走得急,有些东西没拿。我本来想给你送过去,后来又觉得,你迟早还会回来。”

她把袋子推给我。

我看了看,没有立刻收。

顾欣继续说:“亦舟,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你只知道工作,把家里的事情都留给我。后来陆承回来,我确实很依赖他,甚至觉得他比你更懂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前几天我才发现,小满最想要的,还是自己的爸爸能按时出现。”

我听着,没有打断。

顾欣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机,翻出下午那张合影。

“你看,她笑得多开心。”

照片里小满一左一右拉着我们,嘴巴咧得很大。

顾欣看了很久,低声说:“要是以后我们都这样照顾她,日子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过?”

我抬头看她。

她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期待。

以前我们吵架以后,顾欣总是这样看我。

她脾气急,说话有时伤人,事后又不好意思直接道歉,便会做一顿饭,或者主动把家里收拾干净。

我通常很快就会心软。

尤其小满出生以后,我们很少把争执拖到第二天。

我总觉得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话说得太绝。

可今天,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份期待。

顾欣见我不说话,伸手握住我的手。

“亦舟,我已经跟陆承说清楚了。以后小满的事情,我们自己管。他帮过我,我感谢他,但我不会再让他插手我们的生活。”

我没有抽回手。

她继续说:“我也想过以前的事。你工作忙,我经常埋怨你,可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有时候小满问我你为什么不回来,我明明知道你在忙,还是会说‘你爸爸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工作重要’。”

她低下头。

“我以为那只是气话。现在想想,小满慢慢不愿意等你,我也有责任。”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顾欣过去很少承认自己说过的话会伤到别人。

她觉得自己直来直去,气消了就没事。

而我又习惯把很多事情放过去。

久而久之,我们连认真吵一架都变得很少。

我握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小满出生后的一个晚上。

那时孩子刚会翻身,顾欣担心她掉下床,整夜都睡不好。

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打瞌睡,便主动把孩子抱到怀里,让她去睡。

顾欣当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记得摸摸我的脸,问我今天是不是很累。

我说有一点。

她笑着说:“那以后我们轮流累,谁也别把谁丢下。”

那时候我们真心想过,要一起把这个家照顾好。

如今她坐在我面前,主动承认自己的错误,我当然会难过,也会心软。

可我心里还有一件事始终过不去。

那天小满在病房里叫陆承爸爸,顾欣听见了。

她没有纠正。

后来我问她原因,她说怕孩子不高兴。

直到第九节那晚,她才告诉我,自己曾经觉得有陆承陪在身边很好,甚至想过一家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

顾欣的笑容停住了。

“亦舟?”

我拿起手机,打字给她看。

“你现在想让我回来,是因为小满开始重新跟我亲近,还是因为你还想跟我一起生活?”

顾欣看了很久。

“都有。”

我看着她。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知道你介意陆承的事,可我真的没有想过跟他重新开始。那段时间我太累了,他又刚好回来帮忙,我很享受有人替我分担的感觉。后来很多事情越走越偏,我也没有及时停下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但亦舟,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相信她这句话。

我们在一起九年,结婚七年,有过那么多实实在在的日子。

顾欣当然爱过我。

甚至到了现在,她或许也还爱着我。

可她同样清楚地告诉过我,陆承回来以后,她曾经喜欢过那种不用等我的生活。

她把那个男人带进我们的家,让他替我参加活动、接送孩子,甚至在女儿叫他爸爸时,默许了这个称呼。

她还把自己的疲惫、我的缺席,讲给陆承听,让他越来越熟悉我们之间的裂缝。

这些事情并不会因为她现在愿意做一顿饭,就变得没有发生过。

我拿起手机,慢慢写下一段话。

“顾欣,我以前对你和小满都有亏欠。你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我知道。以后只要是小满的事,我都会承担该承担的部分。你需要我帮忙照顾她,可以直接找我。”

顾欣看着,眼睛里重新有了一点光。

我停顿片刻,继续写。

“但我暂时不想搬回来。”

她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为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了很久。

我曾经以为,婚姻出现问题,只要两个人还愿意努力,就总能慢慢修好。

后来小满住院那几天,我终于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位置。

顾欣没有真正离开我。

她依然是我的妻子,依然会关心我的恢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可她把另一个男人放进了我们原本共同承担的生活里,又让我接受这种安排已经成为事实。

我望着她,缓缓说道:“我……还信不了。”

声音有些沙哑,最后几个字却很清楚。

顾欣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跟我离婚了?”

我没有马上点头。

我确实想过。

这些天,我住在母亲家,每天接送小满,逐渐有了新的生活节奏。

我开始发现,自己也能在没有顾欣的情况下,把女儿照顾好。

可我还会担心小满难过。

她刚刚开始愿意重新亲近我,刚刚在学校里介绍自己的爸爸。

如果我们现在就告诉她爸爸妈妈要分开,她会不会再次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把这些顾虑告诉顾欣。

她听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亦舟,我可以等你。只要你还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就慢慢来。”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那副旧耳机。

耳机的线已经有些磨损,是顾欣结婚第一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那时候我每天坐公交上下班,她嫌路上太无聊,便给我买了这副耳机。

她说,等以后有钱了,再给我换一副更好的。

后来我们经济条件好了些,耳机却一直没换。

我习惯了它。

就像这些年,我也习惯了顾欣。

我把耳机收进袋子里,终于抬头看她。

“我们先正式分开住一段时间。小满还是由我们共同照顾,谁都别拿孩子来试探对方。”

顾欣看了我很久。

她似乎还想再劝,最后却只是低声问:“那我能不能偶尔跟你一起接小满?”

我点头。

她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吃完饭,我帮她把桌上的碗筷收好。

顾欣想拦,我摇了摇头。

以前我在家里做这些事情,常常一边干活一边抱怨。

今天我们两个人安静地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谁都没有再提陆承。

可等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时,顾欣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她把脸贴在我背上,声音很轻。

“亦舟,我真的后悔了。”

我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拉开她的手。

顾欣没有再追过来。

她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提起那个装着旧耳机的袋子。

我离开时,她还没有关灯。

那晚回到母亲家,我把耳机放进抽屉,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想哭。

可我也知道,明天小满还要上学。

我已经答应去接她。

12

分开生活的第三周,小满发现我和顾欣再也没有一起回过家。

那天我去接她放学,她像往常一样跑过来,先问我今天有没有带故事本。

我告诉她带了,还说晚上可以给她讲土豆兔的新故事。

她很高兴,却没有立即跟我走。

“爸爸,妈妈说今天晚上你也会来陪我吃饭。”

我点头。

顾欣这段时间一直在尽量配合我们的安排。

她不再临时改变接送计划,也没有让陆承出现在小满日常的生活里。

有几次孩子想起陆承,问他为什么不来了,顾欣会告诉她,陆叔叔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以后不能像从前那样经常陪她玩。

小满虽然失落,却没有再为此责怪自己。

我也没有阻止她提陆承的名字。

那天下午,我跟她回到家,顾欣已经做好了晚饭。

小满跑进厨房,兴奋地说自己今天得了一个小红花。

顾欣笑着夸她,又让我去洗手。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吃饭时,小满忽然问:“爸爸,你今天晚上还走吗?”

我停下筷子。

顾欣也抬起头。

小满低头搅着碗里的米饭,轻声说:“我同学的爸爸妈妈每天都住在一起。你为什么一直住奶奶家?”

我看向顾欣。

她显然也没准备好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说爸爸的伤还需要休息,奶奶家比较方便照顾。

小满皱起眉头。

“可是爸爸已经能说话了呀。”

顾欣怔住。

我看着女儿,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已经不能继续含糊下去。

这段时间我和顾欣虽然没有正式离婚,却已经各自开始安排生活。

她负责小满在家的饮食和起居,我负责固定接送与部分周末活动。

我们会商量孩子的事情,也能平静地一起吃饭。

可每当我想起要不要重新搬回去,心里依然没有办法接受。

顾欣似乎也察觉到了。

晚饭后,她把小满送去洗澡,随后在客厅里坐下来,问我是不是还有话想说。

我点头。

她没有催。

我把这段时间想过的事情告诉她。

这些年我们都曾经为家付出过,也都做过让对方失望的事。

顾欣照顾小满辛苦,我知道。

我长期缺席孩子的生活,也确实让她承担了许多本应由两个人分担的事情。

可陆承回来以后,她选择了让他越来越深地参与我们的家庭,还允许女儿用爸爸称呼他。

到今天,我仍然无法想象以后跟她共同生活时,要怎样面对那段时间的事情。

顾欣听完,眼睛里慢慢浮起泪水。

她轻声问:“所以你想离婚?”

我点了点头。

她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激烈反对。

只是坐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如果我没有让陆承参与我们的生活,你还会这样吗?”

我认真想了想。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艰难。

我确实不知道。

如果没有陆承,或许我们仍然会为了工作、孩子和琐事争吵。

也可能有一天,顾欣会因为长期失望,主动提出离开。

我甚至想过,如果那时候她坦白告诉我,自己已经太累了,不愿意再继续这段婚姻,我会不会更容易接受。

至少我们可以把事情讲清楚,再决定接下来怎么走。

可如今,女儿已经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受了伤。

她甚至想过不再叫任何人爸爸,只为了让大人都高兴。

我不愿意再让她继续生活在这种摇摆里。

顾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亦舟,我以前总说你什么都听我的,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你又总让我一个人做决定。”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这次我想求你留下,你却已经想好了。”

我没有反驳。

她擦了擦眼泪,又问:“那小满呢?”

我告诉她,孩子不能被迫选择爸爸或妈妈。

我们可以先保持现在的生活安排,再根据她的习惯慢慢调整。

顾欣沉默很久。

“我想让小满继续跟我住。她一直是我带大的,突然搬走,我怕她不习惯。”

我点头。

这是我也考虑过的。

小满熟悉那套房子,熟悉自己的学校和每天的生活。

她最近才刚刚开始放下害怕,如果立刻换一个环境,未必对她好。

我提出,孩子暂时继续由顾欣照顾日常起居,我每周固定接送几次,周末安排相处时间,也会承担抚养费用和其他应该承担的开销。

以后小满大一些,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们再根据实际情况商量。

顾欣听完,低头看着桌面。

“你不怕我以后不让你见孩子?”

我看着她。

这句话让我有些难受。

但我没有把过去那些争执重新提出来。

我只说:“我希望你记得,小满最怕什么。”

顾欣抬起头。

我们都想起了她哭着说,自己可以谁都不叫爸爸的那天。

顾欣终于点头。

“以后我不会再让她为难了。”

我们没有当晚就把事情全部办完。

顾欣提出先跟双方长辈商量,再一起把孩子的安排想清楚。

我同意了。

母亲知道我们决定离婚时,先是很生气。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想好了,又担心小满以后会被顾欣带得跟我不亲。

我没有跟她争,只把小满那本记录本拿给她看。

上面已经画满了一个又一个勾。

我告诉母亲,这些勾是我跟女儿一起攒下来的。

以后我会继续去接她,继续陪她上学、画画、过生日。

至于顾欣,我不想再跟她一起过夫妻生活。

我妈听完,沉默很久。

后来她起身去厨房,把小满最喜欢的那只兔子碗洗干净,放在柜子最容易拿到的位置。

她说:“那你以后周末带孩子过来吃饭,提前告诉我。别到时候人来了,我连她喜欢吃什么都没准备。”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双方老人最终接受了我们的决定。

顾欣的母亲也没有替女儿说太多好话。

她只是提醒我们,不管大人以后怎么过,都要把小满照顾好。

我们开始认真安排往后的生活。

原先那套房子还在还贷款,里面有我们结婚这些年添置的家具,也有小满从出生到现在留下的各种东西。

顾欣说,希望孩子能继续住在那里。

我同意了。

房子、存款和其他财产,我们按照实际情况处理。属于小满的东西,我们没有争。

我们还商量好,孩子每周有固定的时间跟我一起生活,顾欣需要加班时可以提前联系我,接送计划发生变化时双方必须直接沟通。

小满上学的事情、看病的事情,以及以后的重大安排,都由我们共同商量。

那段时间顾欣没有再联系陆承。

至少在我参与的孩子事务里,他没有再出现。

有一次小满提起以前去过的动物园,问以后能不能再去。

顾欣告诉她可以,等周末爸爸有空,我们一起商量。

小满没有再追问陆承。

她只是抱着那只长颈鹿玩偶,问我动物园里会不会有小兔子。

我笑着告诉她,可能有,不过要去看具体有哪些动物。

她很高兴,立即开始计划要带什么零食。

办理离婚登记的那天,顾欣没有化妆。

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米色外套,站在门口等我。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材料都准备好了。

她看见我,笑了笑。

“你来了。”

我点头。

我们按规定提交申请,之后又各自回去冷静考虑。

那段时间,小满依然正常上学。

我照常接她,顾欣照常陪她吃饭、写作业。

有时我们会一起带她去公园,但晚上各自回到自己的住处。

顾欣没有再提出让我搬回去。

登记手续办完那天,我们从办事大厅出来,站在台阶上,一时都没有动。

顾欣看着街对面,忽然问:“亦舟,你现在还会想起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我点头。

她笑了一下。

“我也会。”

她顿了顿,轻声说:“那时候我总忘带钥匙,你每次都得回来给我开门。我还跟你说,等以后我们有孩子了,你可别把她也惯成我这样。”

我听着,心里有点发酸。

顾欣看向我。

“以后你不用再给我开门了。”

我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备用钥匙,递给我。

“这是你以前留在我这里的。你母亲家那边如果需要用,就拿着。房子的钥匙你也留一把,以后接小满方便。”

我看着那串钥匙,最终接了过来。

它们还挂着结婚那年买的小挂件。

挂件已经磨旧了,原本鲜亮的颜色淡了许多。

我没有把它摘掉。

顾欣又说:“亦舟,以前的事,我确实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她这次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要求我原谅。

只是把包背好,告诉我下午要去接小满,让我别忘了晚上还约好一起跟孩子谈谈。

我点头。

她转身走出去几步,忽然又停下。

“你以后好好养嗓子。医生不是说恢复得越来越好了吗?”

我答应了。

她笑了笑,眼圈却红了。

我们在路口分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我和顾欣坐在小满面前,告诉她爸爸妈妈以后会住在不同的地方。

我们没有把陆承的事讲给孩子听,也没有互相指责。

顾欣告诉她,以后她仍然可以每天见到妈妈,也能按约定跟爸爸一起生活。

我拿出提前画好的时间表。

上面有学校、家、奶奶家,还有一个小小的兔子图案。

小满看了很久,忽然问:“那我以后是不是只能选一个家?”

顾欣摇头。

“你有两个地方可以回去。妈妈会一直照顾你,爸爸也会。”

小满又看向我。

“爸爸,那你还会接我放学吗?”

我点头。

“会。”

她认真想了想,把时间表拿过来。

在属于我的那几天旁边,她画了几个小太阳。

在属于顾欣的日子旁边,她又画了几朵花。

画完以后,她忽然问:“那你们以后还会一起陪我过生日吗?”

我看向顾欣。

她轻轻点头。

我告诉小满,只要她愿意,我们可以提前商量,一起陪她过生日。

小满终于笑了。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突然皱起眉头。

“爸爸妈妈,你们是不是因为我以前乱叫爸爸,才分开的?”

顾欣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蹲下来,握住女儿的手。

“跟你没有关系。”

这句话我已经能说得很清楚。

小满低头看着我们,似乎还有点不相信。

顾欣走过来,跟我一起蹲在她面前。

她轻轻抱住女儿,声音有些发抖。

“宝贝,妈妈以前做过不好的决定,也说过让你难过的话。爸爸妈妈现在分开,是我们两个大人的事。你可以喜欢妈妈,也可以喜欢爸爸,谁都不会因为这个生你的气。”

小满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欣。

“那以后我做错事,你们也不会不要我吗?”

我伸手抱住她。

顾欣也抱过来。

小满在我们中间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

随后她忽然问:“那我以后还可以带着小长颈鹿去奶奶家吗?”

我点头。

“当然可以。”

她高兴起来,立刻跑去房间,把那只长颈鹿抱出来。

顾欣看着她忙碌,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等小满跑远,她又低下头,悄悄擦掉了眼泪。

那天晚上,我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直待到小满睡着。

她知道明天还可以见到我,便主动把我送到门口。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认真提醒:“爸爸,明天你要来接我。”

我蹲下来,跟她拉钩。

小满终于松开手,笑着跟我说晚安。

顾欣站在她身后,也轻声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我点头,关上了门。

13

半年后,我终于能够正常说话了。

只是天气冷的时候,声音偶尔还是会有些沙哑,医生提醒我平时注意用嗓,别总在嘈杂的地方大声喊。

我听得很认真。

因为我现在有很多话想跟小满说。

周五下午,我提前结束工作,赶到学校门口。

这些日子我已经很熟悉这里。

门卫认识我,见我来了,还笑着问:“今天又来接小满啊?”

我点头。

他看了看时间,说孩子们快出来了。

我站在老地方,手里拿着一小袋刚买的米饼。

小满最近很喜欢这种口味。

不过我已经答应顾欣,零食不能吃太多,所以今天只买了一小包。

放学铃响后,孩子们陆续走出来。

我看见小满背着黄色书包,一边跟同学说话,一边往校门口走。

她看见我的瞬间,眼睛一下亮了。

“爸爸!”

我朝她挥手。

她跑得很快,书包上的小鸭子一晃一晃,跑到我面前时,整个人差点撞进我怀里。

我赶紧扶住她。

“慢一点,别摔了。”

小满仰头看着我,笑得特别开心。

“爸爸,老师今天夸我的作文了!”

我接过她的书包,问她写了什么。

她从书包里翻出作文本,迫不及待地递给我。

作文的题目叫《我的爸爸》。

我低头看了起来。

前面几段写得很简单。

她说自己的爸爸个子很高,画画很难看,尤其不会画兔子的耳朵。

她还写,爸爸以前工作很忙,经常答应陪她玩,最后又去上班了。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停了一下。

小满却催我继续往下看。

后面她写道:

“有一次爸爸受了伤,脖子上包着白色的东西,好久都不能说话。我那时候很害怕,以为爸爸会一直这样。

“后来爸爸开始每天来接我放学。他不会说话,就在本子上写字。他给我画了好多难看的兔子,我也给他画。

“现在爸爸又能说话了。上次我画画,他还嫌我把兔子画得太胖,我告诉他,胖兔子也可以跑得很快。

“我希望爸爸以后都能来接我。如果他有事情不能来,就提前告诉我。我已经学会自己等一会儿了。”

作文最后,老师用红笔写了一句评语。

“写得很真实,能看出你很爱爸爸。”

我把作文本合上,眼睛有些发酸。

小满见我不说话,忽然有点紧张。

“爸爸,我写你以前总不来,你会不会生气?”

我摇头。

“不会。你写得很好。”

她松了口气,随即又得意起来。

“我跟老师说,我爸爸画的兔子真的很丑。老师还让我下次带来给大家看看。”

我笑着问她,能不能换一个题材让我画。

她认真想了想,说:“那你画长颈鹿吧。”

我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路给我讲今天班里发生的事。

有个同学忘记带水杯,有个同学画画时把颜料弄到了衣服上,还有一个小朋友因为考试没考好,哭了很久。

我听得很认真。

小满讲完,忽然问:“爸爸,你小时候考试考不好,会不会哭?”

我想了想,告诉她我小时候也哭过,还因为不敢告诉奶奶,偷偷把试卷藏到了书包最下面。

她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那你怎么还总让我认真检查作业?”

我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爸爸以前做错过,希望你少犯一点同样的错。”

小满却摇头。

“可是老师说,做错了也可以改。”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她现在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

有时我想替她安排好所有事情,她会认真告诉我,自己想先试试。

我也慢慢学会了放手。

有一次她参加学校的跳绳比赛,原本想让我帮她练习,可我见她总跳不好,忍不住教了好几遍。

小满听烦了,拿着跳绳跑到一边,气呼呼地说:“爸爸,你能不能先让我自己跳?”

我当时愣住,随后便退到旁边,看着她一遍遍练习。

最后她只得了班里第五名。

可她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高兴。

因为那次比赛,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求我替她想办法。

我也第一次发现,看着孩子自己完成一件事,比我替她完成更让人开心。

周末,我带小满去了海边。

这是我们很久以前就答应过她的事情。

我提前跟顾欣商量了时间,也把行程告诉了她。

顾欣没有反对,还帮小满准备了一件薄外套和一些随身物品。

送孩子出门时,她蹲下来替小满整理帽子,叮嘱她不要乱跑。

小满笑着说:“妈妈,你放心吧,我会牵着爸爸的手。”

顾欣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她笑了笑,把小满的小背包递过来。

“玩得开心。”

这半年里,我们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有时候顾欣需要加班,会提前跟我商量接送安排。

我有工作上的事情走不开,也会提前告诉她。

我们不再要求对方随时配合自己的时间,更不会让小满站在中间传话。

小满一开始还不太适应。

有几次她想让我们一起去公园,发现我跟顾欣分别有事,便会有些失望。

我们会跟她解释,也会尽量把提前答应的事情做好。

时间长了,她慢慢不再害怕。

有一次顾欣带她去看电影,回来后小满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讲了半个多小时的情节。

她说妈妈买了爆米花,还说下次想跟爸爸再去看一遍。

我答应了。

顾欣在电话那头笑着提醒她,电影都看过了,别浪费钱。

小满却很认真地说:“妈妈,我想再跟爸爸看一次。”

顾欣没有再阻止。

后来她给我发消息,说孩子很喜欢那部电影,问我下周有没有时间。

我们就这样一点点把生活重新安排好。

至于陆承,顾欣后来告诉我,她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以后小满的事情由我们负责,也不会再让他以爸爸的身份出现在孩子的生活里。

陆承没有继续坚持。

小满偶尔还会想起他。

有一次她翻出那只长颈鹿玩偶,问我陆叔叔最近好不好。

我告诉她,我不太清楚。

她点点头,把玩偶重新放回床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爸爸,我以前很喜欢陆叔叔。”

我告诉她,喜欢过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没有什么问题。

小满想了想,忽然笑着问:“那我以后还能喜欢别人吗?”

我笑着揉揉她的头。

“当然可以。以后你还会认识很多人。”

她满意地点头,又跑去研究自己的玩具了。

海边的风比我们想象中大。

小满刚下车,帽子差点被吹跑。

她急得伸手去抓,我赶紧替她按住。

她笑得停不下来,拉着我往沙滩上跑。

沙子很软,踩上去会留下清楚的脚印。

小满兴奋地脱掉鞋,踩着沙子到处跑。

我跟在后面,一直提醒她别跑得太远。

她突然停下来,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爸爸,你怎么又开始催我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我不催。”

她满意地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海水边,她忽然蹲下来,捡起一枚小小的贝壳。

贝壳有些破损,边缘还缺了一块。

我以为她会扔掉,没想到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爸爸,这个好像你画的兔子。”

我凑过去看。

贝壳的形状确实有点歪,边缘缺掉的地方像是一只短了一截的耳朵。

我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满想了想,把贝壳放进随身的小袋子里。

“带回去,放在我的兔子城堡旁边。”

我点头。

她又问:“爸爸,你还记得以前答应过我来海边吗?”

我说记得。

小满抬头看着我,认真地说:“我以前以为你又会忘了。”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以前爸爸确实忘过很多事。以后要是我又忘了,你可以提醒我,也可以生我的气。”

小满想了想,忽然摇头。

“我才不要一直生气呢。”

她伸手拉住我的小拇指。

“我们再拉钩一次。”

我笑着勾住她的手。

海风吹得很大,她的小手却暖暖的。

拉完钩,小满忽然兴奋地指向远处。

“爸爸,你看,那里有好多海鸥!”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几只海鸥正在海面上盘旋。

小满高兴地跑到前面,边跑边回头叫我。

“爸爸,快来!”

我站起身,跟了过去。

她跑了一会儿,又忽然停下来。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

我看着她。

曾经在病房里,我连她叫一声爸爸都无法回答。

后来我每天练习发声,只想在她需要的时候,能亲口告诉她我在。

如今她站在海风里,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正等着我回答。

我笑着朝她走过去,声音清楚而自然。

“哎,爸爸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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