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把三张侧妃画像放到我面前时,我刚熬夜照顾了他一整宿。
他说:“太后催得紧,你替本王选一个。”
我盯着画像看了半晌。
头一个姑娘会骑马,第二个姑娘会作画,第三个姑娘长得比王爷还好看。
都是大好的姑娘,何苦想不开?
于是我命厨房做了一桌好菜,把三位姑娘全请进王府。
王爷以为我要挑人,特意换了身新衣裳过来。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我问:“诸位姐妹,你们是真想嫁给他,还是家里逼的?”
一屋子姑娘都沉默了。
王爷脸上的笑也没了。
我很满意。
看来这侧妃还能再少几个。
1
顾临舟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进来。
我正忙着给三位姑娘分菜,抽空看了他一眼。
这人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腰间还佩着我去年送他的玉佩,怎么看都像精心打扮过。
我忍不住替他惋惜。
早知道他今日如此用心,我该提前告诉他,这顿饭主要是为了劝姑娘们想开些。
傅妙第一个放下筷子。
她长了一双英气十足的眼睛,方才进门时,我就发现她的手一直不老实,总想把腰间那条碍事的裙带扯松些。
此刻被我问得猝不及防,她先看了一眼周霜,又看了一眼许采薇,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妃娘娘,臣女能说实话吗?”
“当然能。我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嘴严。”
顾临舟终于跨进门槛。
“陶梨。”
他只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把傅妙吓得立刻坐直了。
我扭头瞪他:“你先别吓人。我还没问完呢。”
顾临舟在我旁边坐下,望着桌上满满当当的菜,又望望三位神色各异的姑娘,似乎终于明白我准备做什么。
他伸手取过茶盏,语气颇有几分无奈。
“你打算如何问?”
“自然是一个一个问。”我把一碟蜜汁鸡翅推到傅妙面前,“傅姑娘先说。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傅妙偷偷瞧了顾临舟一眼。
我赶紧补充:“不用照着王爷说,咱们今日就当寻常姐妹吃饭。”
她犹豫许久,才小声道:“臣女喜欢骑术好的。”
我顿时来了精神。
顾临舟幼时便在宫中习武,骑射自然不差。
还没等我向他推荐,傅妙又说:“最好能跟我一起纵马,输了也不恼。”
我看向顾临舟。
去年秋猎,我骑着一匹温顺的小马,侥幸赢了他半个马头。这人当晚便要我陪他下棋,非说要把输掉的面子找回来。
我想了想,替他补上一句:“他输了会不高兴。”
顾临舟刚送到嘴边的茶停住了。
傅妙的眼睛反而亮了:“那他会不会要求再比一场?”
“会。”
“那也挺好呀。”
我愣了愣。
顾临舟终于有了点笑意,顺手把我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挪了挪,免得我说话太激动碰翻。
傅妙接着问:“王妃娘娘,若我入了王府,还能每日出去骑马吗?”
我认真想了想。
“恐怕不能。侧妃虽然比寻常人家的妾室尊贵,可王府有王府的规矩。往后你出门得有人跟着,宫里若召见,还得提前学好礼仪。到了逢年过节,你要陪着我一同进宫请安。”
傅妙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又补充:“还有,你若入府,得管我叫姐姐。王爷若有什么事,我这个正妃自然也得过问。”
“连骑马都要先问?”
“出府总要知会一声吧。”
傅妙沉默了。
她似乎一直以为嫁给王爷以后,便能跟着他四处游玩,没想到日子还不如在自己家自在。
周霜低着头,悄悄笑了一下。
我立刻看向她。
“周姑娘,你呢?”
周霜长得清秀文静,进门时抱着一个小小的画匣,连丫鬟帮她拿都不肯。她方才只吃了一点鱼肉,始终没怎么说话。
被我点了名,她先将画匣往身后藏了藏。
“臣女听父母安排。”
“那你自己喜欢什么?”
她的手指碰着袖口,半天才说:“喜欢画画。”
我十分赞许:“好啊,王府有不少空院子,你若愿意,可以挑一处专门作画。”
她抬头望我,眼里终于有了些光。
我又好心提醒:“不过王爷对画一窍不通,去年他还把我画的鸳鸯认成了鸭子。”
顾临舟忍无可忍。
“那两只鸟确实像鸭子。”
我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顾临舟,你今日还想不想选侧妃了?”
他看着我,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我这才转向最后一位姑娘。
许采薇是三人里最漂亮的一个。
她穿着浅杏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钗,举止温柔得体。方才傅妙险些碰翻茶盏,还是她伸手扶住了。
与另外两人相比,她显然更清楚今日来王府的目的。
“许姑娘,你愿意嫁进来吗?”
她放下筷子,含笑点头。
“若蒙王爷和王妃不弃,采薇愿意。”
我有些意外。
终于遇见一个真心想嫁的。
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喜欢王爷什么?”
许采薇看了顾临舟一眼,答得很稳妥:“王爷品行端正,待人宽和,又是京中难得的良配。”
我转头打量顾临舟。
这评价倒也没有太大毛病。
除了偶尔脾气倔些、夜里睡觉爱抢被子、喝药时比小孩子还难哄之外,他在外人面前确实挺像回事。
顾临舟看见我的表情,似乎猜出了我在想什么。
他将一只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
“好好吃饭。”
我很听话地吃了。
随后对许采薇道:“既然如此,你便多住几日,咱们慢慢相处。”
她眼中浮起惊喜,刚要行礼,顾临舟便开了口。
“此事尚未定下,王妃莫急。”
我抬起头。
方才还让我替他挑选,如今我好不容易挑到一个愿意的,他又不肯了。
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这顿饭最后吃得还算热闹。
傅妙终于放开了些,甚至主动问我王府有没有马场。我告诉她西边有一处,平日顾临舟练骑射便在那里。
她立刻提出想去看看。
周霜听见王府后院有一片竹林,也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只有许采薇一直安静地坐着,偶尔替另外两位姑娘递东西。
等三人告辞,我亲自送到门口。
傅妙临上马车时,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王妃娘娘,您今日问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我被她问得一愣。
“自然认真。你们若真心愿意嫁,我会好好相待。可若心里有别的打算,最好趁早说清楚。”
傅妙咬了咬嘴唇。
“那臣女改日还能来吗?”
“随时欢迎。”
她顿时笑了,提着裙摆便上了马车。
三辆马车刚走远,顾临舟便从身后走来。
他将一件外袍披在我肩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昨夜守了本王一宿,今日又折腾半天,你不累?”
我确实累。
昨日顾临舟旧伤复发,夜里发起高热。我怕他再闹着不肯喝药,坐在床边守到天亮。谁知他刚好些,便把那三张画像放到了我面前。
想到这里,我忽然又有些不痛快。
我替他操心了一整夜,他倒好,睁开眼就要娶别人。
“王爷若真心疼我,往后纳妾的事便自己操办。选人也费心神呢。”
顾临舟的手停在半空。
“你当真一点也不介意?”
我看了他一眼。
说完全不介意,自然有些假。
可太后既然开了口,我一个王妃还能如何?
何况顾临舟当初娶我时,便有人说我出身不够高,迟早要给王府添几位门当户对的姑娘。
我不愿意让自己看起来太没出息。
于是把外袍拢紧,故作大方地回答:“王爷放心,我会替你挑个好的。”
他许久没有说话。
等我回头时,只见他低头望着我,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那天夜里,我原以为顾临舟会留下用饭,他却独自去了书房。
第二日清晨,宫里传来消息。
太后命三位姑娘十日之内完成相看,王府须从中择定一人。
宫中来人特意强调,太后这回认真得很,绝不许再拖。
我捧着那道口谕,终于明白昨日顾临舟为何一脸愁容。
看来这位王爷,也没比我自在多少。
2
傅妙第二次来王府时,偷偷换了身骑装。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窄袖短袄,长发用丝带束起来,整个人比上回精神许多。
偏偏她父亲傅老爷也跟着来了。
父女俩进门时,我便觉得气氛不对。
傅妙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傅老爷跟在后面,脸色黑得像刚烧过的锅底。
他一见我便行了大礼。
“王妃娘娘,小女年少顽劣,不懂规矩,今日特意带来请您教导。”
傅妙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
我瞧了瞧她腰间那条被偷偷改短的裙带,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
果然,傅老爷随后说道:“小女昨日回家,竟说王妃娘娘允她在王府练习骑射。臣思来想去,觉得万万不妥。她若有幸入府,自然该以侍奉王爷为重,整日骑马成何体统?”
傅妙低声反驳:“我只是想请王妃看看我的骑术。”
“你还敢顶嘴?”
眼见父女俩就要在我面前吵起来,我赶紧让人端茶。
傅老爷喝了一口,仍旧板着脸。
“王妃娘娘见谅。小女从小没了约束,臣这些年实在没少操心。原想着让她嫁入王府,学着收敛性子,将来总能安稳些。”
我听出他话里还有一层意思。
傅家世代习武,近些年却逐渐失了朝中倚重。傅老爷希望女儿嫁进王府,多半也存着重新获得重用的打算。
这原本无可厚非。
可傅妙坐在旁边,听见“收敛性子”四个字时,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我便有些不忍。
我想起自己出嫁前,母亲曾请来一位教规矩的嬷嬷。
那嬷嬷天天嫌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连我吃饭夹菜的顺序都要管。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偷偷翻墙出去吃了一碗馄饨,结果裙摆挂在墙头,回家时险些让母亲气得晕过去。
如今轮到我坐在王妃的位置上,总不能还帮着别人把姑娘们困得喘不过气。
于是我冲傅妙招了招手。
“你昨日说想与王爷比骑术,今日正巧有空,不如让本妃瞧瞧?”
傅老爷险些被茶呛住。
“王妃娘娘,这……”
“怕什么?咱们府里有马场,马匹也都是驯好的。傅姑娘有本事,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想开开眼界。”
傅妙立刻站了起来。
她父亲还想阻拦,我已经让人去请顾临舟。
顾临舟来得很快。
他似乎早就知道傅家父女会到,连外袍都没有换,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青色常服。
听说我要让傅妙与他比骑射,他看了我半晌。
“你确定?”
我点头:“傅姑娘说喜欢骑术好的男子,我想着先让她看看你的本事。”
傅妙的眼睛亮得惊人。
顾临舟低头整理袖口,忽然问她:“傅姑娘,你想比什么?”
傅妙立刻答道:“跑马。”
我赶紧补充:“别欺负人家姑娘。”
顾临舟望着我,笑意颇有些古怪。
“本王尽量。”
到了马场,我才发现自己这话说早了。
傅妙平日穿着长裙,走路都显得有些拘束;可一旦翻身上马,整个人便像换了副模样。
她挑了匹栗色小马,手腕轻轻一抖,便稳稳绕过场边的木桩。
顾临舟骑的是自己的黑马。
他原本并未打算认真比,甚至让傅妙先行半圈。
谁知傅妙毫不客气,一路跑得飞快,等顾临舟追上去时,两人已经来到最后一道障碍前。
我看得心惊胆战,抓着栏杆直喊慢些。
傅老爷却忽然站了起来。
“妙儿,左边!”
傅妙立刻改变方向,绕过障碍,抢先到了终点。
我激动得险些把手里的帕子扔出去。
“赢了!傅姑娘赢了!”
顾临舟慢一步勒住马缰,低头看了看傅妙,又看了看场边欢呼的我。
“陶梨,你看清楚,方才本王让了她半圈。”
我很讲道理。
“让了便让了,王爷说出去的话,总不能反悔。”
傅妙忍着笑下马,向顾临舟行礼。
顾临舟倒没有恼怒,反而认真指出她方才转弯太急,若在山道上如此行事,马匹很容易失蹄。
傅妙听得极为专注,还追问了几个问题。
两人说起骑马,竟颇有些投机。
我原本以为傅老爷会高兴,回头却发现他一直看着女儿,眼眶竟有些发红。
等傅妙被顾临舟叫去挑选马具,我才听他低声道:“她小时候便喜欢骑马,臣总想着她是个姑娘,该学得温婉些。后来她越来越不爱出门,臣还以为她终于懂事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傅妙正站在马厩前,伸手摸着一匹小马的鬃毛,笑得比昨日在席间开心得多。
“傅老爷,其实她会骑马,也不妨碍她做个好姑娘。”
傅老爷沉默片刻。
“臣知道王妃娘娘心善。可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她若嫁个寻常人家,将来难免受委屈,进了王府,好歹有人护着。”
我正想说话,顾临舟已经牵着马走过来。
他将一副新马鞍递给傅妙,随后看向傅老爷。
“傅姑娘骑术不错。她若有兴趣,以后可以来王府马场练习。”
傅老爷大喜。
我也很高兴,以为今日总算促成一桩双方满意的好事。
结果傅妙一开口,差点让我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王爷,既然您欣赏我的骑术,那我能不能不嫁您?”
顾临舟的手停在半空。
傅老爷脸上的笑也凝固了。
傅妙却像终于鼓足了勇气,认真说道:“我想学骑射,也想跟人比马。若以后成了侧妃,天天守在王府里,想出去还得先请示,实在太难受了。”
傅老爷气得直拍栏杆。
“傅妙!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爹,我知道。”她红了眼睛,却没有退缩,“您总说让我嫁进王府是为了我好,可我一想到以后连想去哪儿都得看人脸色,就怕得很。”
傅老爷还要训斥,顾临舟却先开口。
“傅姑娘说得在理。此事本王会向太后禀明。”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顾临舟平日最讲究分寸,尤其面对太后的安排,向来不愿随意顶撞。
可他今日竟主动答应了。
傅妙高兴得几乎忘了行礼,直到父亲轻咳一声,才赶紧低下头。
只是事情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当天下午,宫里便派人送来太后的问话。
听闻傅妙在王府跑马,还当众拒绝婚事,太后十分不悦,认为傅家纵容女儿失礼。
傅老爷刚回府便被叫进宫。
到了傍晚,傅妙又来了。
这次她没穿骑装,眼睛还哭得有些红。
“王妃娘娘,我是不是给您和王爷惹麻烦了?”
我正准备安慰她,顾临舟便从书房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封写好的信,交给身边侍从,命人立刻送进宫。
随后,他走到傅妙面前。
“你今日既敢开口,就别再因为旁人责怪而反悔。至于傅家,你父亲自有他的难处,回去之后好好同他说。”
傅妙低声应了。
我看着顾临舟,忽然觉得这人今日顺眼极了。
等傅妙走后,我忍不住挽住他的胳膊。
“王爷,今日多亏有你。”
他垂眼看着我的手,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你方才在马场上,可没这么说。”
我有些心虚。
“我那是替傅姑娘高兴。”
“本王输给她,你也高兴?”
“你让着她嘛。”
顾临舟停下脚步,忽然把我拉近了些。
“陶梨,你总替别人高兴,什么时候替自己想想?”
我抬头望着他。
这话来得古怪。
我有什么可想的?
他是王爷,太后想让他纳侧妃,我这个王妃还能把画像烧了不成?
见我迟迟不答,顾临舟终于松开手。
他转头望向宫门的方向,神色渐渐凝重。
直到夜里我才知道,他今日送进宫中的信,竟是主动替傅妙请求退出选妃。
太后回话说,既然傅家女儿不懂规矩,便暂缓傅家子弟入宫任职的安排。
傅妙的父亲本就盼着借女儿婚事给家中谋个前程。
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自然恼火。
我原以为傅妙会因此怨我,谁知隔日她送来一只亲手编的马鞭穗子。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王妃姐姐,我终于敢在父亲面前说自己想要什么了。”
我捏着那条穗子笑了许久。
顾临舟看见后,竟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让人把王府马场收拾干净,留出一匹温顺的小马给傅妙。
我当时还以为,他已经想通了。
后来才知道,这才只是第一位姑娘。
3
周霜第三次来王府时,带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片竹林,林中有个提着书箱的年轻男子,正在弯腰替姑娘拾掉落的纸张。
我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周姑娘,你画的是谁?”
她脸一下红了。
“随手画的。”
我又看了看。
画里的年轻男子连眉眼都画得仔细,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墨,怎么看也不像随手添上的人物。
倒是竹林画得潦草些,像专门拿来遮掩那人的。
我没有戳破,只招呼她坐下。
周霜来得比约定的日子早了两天。
原本按照宫中的安排,三位姑娘应当轮流到王府相看,每人至少陪我和顾临舟用过一次饭,待太后过目之后再定去留。
傅妙那边出了乱子,太后自然有些不高兴。
周家便催着周霜赶紧过来,生怕再出意外。
周霜坐在我面前,手里抱着画匣,像怀里揣着一只随时会跑的小兔子。
我把一碟枣泥糕推过去。
“今日王爷不在,你不用拘谨。”
她轻轻点头,却没怎么吃。
我故意问她画得最多的是什么。
“竹子、山水,还有一些寻常人物。”
“那你会画我吗?”
她终于抬起头,认真打量了我一番。
“会。”
我来了兴致,立即让人取来笔墨。
周霜起初还怕失礼,得了我的允许,才小心地把画纸铺开。她画画时与方才判若两人,落笔稳当,连手腕都不抖。
我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走过去偷看。
画上的我正坐在窗边吃糕点,裙摆搭在椅子上,一只脚还懒洋洋地晃着。
我十分满意。
“画得真像。”
周霜抿嘴笑了笑。
可我一转眼,发现她又在画纸边缘添了几笔。
那是一个站在门外的人影。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恰好瞧见王府护卫领着一名年轻男子经过院门。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抱着几本书,正低头与护卫说话。
周霜握笔的手突然停了。
我心里一动。
“你认识那个人?”
她慌忙摇头,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团墨。
这下我更好奇了。
王府平日来往的客人不少,可今日来的那人只是个普通举子,似乎是替书院送东西过来。
我看他走得匆忙,便顺口吩咐侍从,若人还没出府,给他送碗热茶。
谁知那侍从刚走,周霜便站起身。
“王妃娘娘,臣女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她的画才画到一半,连墨都没干。
我望着她急急收拾的动作,忽然明白了些。
当年我与顾临舟还未成婚时,他每回到我家中来,我也是这副模样。
明明前一刻还在院里吃点心,一听说他来了,便装作有事出门,故意从他面前经过。
那时母亲总嫌我没出息。
我偏不承认。
如今看着周霜,我竟有种看见从前自己的感觉。
“周姑娘,”我叫住她,“你若有想见的人,可以在这里见一面。我不会告诉旁人。”
周霜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看着我,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我吓了一跳。
“哎呀,别哭。我真没打算告诉你父母。”
谁知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只好将她拉到身边,等她慢慢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霜才低声说出实情。
原来她与方才那名男子是邻居,两人自幼一同长大。
周霜喜欢画画,他便把自己攒下的纸张送给她;她怕冷,他会在冬日清晨提前替她把书箱上的霜擦净。
后来男子家境渐渐困难,周家便不许他们再来往。
周霜曾经求过父母,却被关在家中好几个月。
这次太后要为王府选侧妃,周家立刻替她报了名。
“娘娘,我也知道嫁入王府是天大的好事。”她捏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很轻,“可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我望着画里那名提书箱的男子,忽然有些心酸。
倘若当年我父母看不上顾临舟,硬要把我嫁给别人,我大概也会像她这样,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我想了想,问她:“那他知道你要来王府相看吗?”
周霜点头。
“知道。他说只要我过得好,他便放心。”
这话听着倒挺像回事。
可我总觉得,若一个人真心喜欢另一个人,哪怕知道阻拦不了,心里也总该舍不得。
于是我让人把方才那位举子请回来。
周霜吓得直拉我的袖子。
“娘娘,千万别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为什么?”
她垂下头:“他如今已经够难了。我不想让人说他攀附王府。”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为何拖了这么多年都没能走到一起。
一个怕拖累对方,一个怕连累对方,倒是把旁人的想法照顾得周周全全,唯独委屈了自己。
我没有继续劝,只让人将隔壁小院收拾出来,请他们在那里见面。
年轻男子听闻周霜在王府,先是惊讶,随后便要告退。
我拦住他。
“周姑娘今日带来一幅画,还没画完。你们既然相识,劳烦你替她看看。”
他怔了怔,终于跟着侍从去了隔壁。
周霜站在院中,看见他进门时,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本想留下帮他们说几句,转念一想,还是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只在离开前提醒了一句。
“有些话若今日不说清楚,以后恐怕再难有机会。”
谁知我刚走到院门外,便听见周霜哽咽着问:“你当真希望我嫁进王府?”
男子久久没有回答。
我正想再往外走几步,忽然听见他开口。
“我自然希望你过得好。可若你问我愿不愿意,我……”
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等两人从院里出来,周霜的眼睛仍旧红着,手里却多了一枚旧竹签。
男子郑重向我行礼,表示自己愿意去周家提亲。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夫人竟亲自来了。
她一进门便看见那个年轻男子,脸色立刻变了。
“好啊,我说你今日为何迟迟不肯回家,原来躲到王府来见他!”
周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男子却主动挡在她身前。
“伯母,此事与周姑娘无关,是我来求见。”
周夫人气得脸都红了。
“你一个连像样住处都没有的穷举子,也敢来求娶我女儿?如今还闹到王府,让霜儿以后如何做人!”
我听得头疼。
本来想替两个年轻人说说话,谁知事情闹得这么大。
可周夫人已经看向我,眼里满是怨气。
“王妃娘娘,臣妇敬您身份尊贵,可霜儿的婚事有父母做主。太后有意让她入府,如今她却在这里私会外男,倘若传出去,周家如何交代?”
我还没开口,男子便往前走了一步。
他并未与周夫人争辩,只郑重跪下。
“晚辈如今家境普通,确实委屈霜儿。可我愿意继续读书,日后也会尽力让她过得安稳。今日敢来求见,便愿意承担后果。”
周夫人冷笑:“你拿什么承担?”
他沉默了一瞬。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有些着急。
说喜欢容易,真正遇上阻力却不能只靠嘴。
正当我想着如何替他解围,顾临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周夫人,此处是王府,你要问责,也该先问本王。”
他今日刚从宫里回来,脸色有些疲惫。
看见院中情形,他先瞧了我一眼,似乎早有预料。
我莫名有些心虚。
顾临舟却没有责怪,只让众人坐下。
周夫人见他来了,立刻行礼。
顾临舟问清事情经过,又仔细问了男子的家世与近况。
那年轻人虽然紧张,回答却很坦然。
他如今靠替人抄书维持生活,已经考取举人,打算继续应试。周家当年也曾资助过他,如今他最惦记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上门求亲。
顾临舟听罢,没有立即替他做主。
“你想娶周姑娘,便该先让周家看见你的诚意。周姑娘愿意等你,你也不能一直让她等着。”
男子认真应下。
周夫人听见顾临舟没有一味偏袒,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可她仍旧不肯松口。
“王爷,霜儿已经入了太后的选妃名单,如何还能再议别的婚事?”
顾临舟看向周霜。
“周姑娘,本王只问你一句。若太后不再追究,你可愿意退出相看?”
周霜抬起头。
她的声音很小,却说得清楚。
“臣女愿意。”
顾临舟点头。
“既如此,本王会亲自向太后说明。至于你们的婚事,本王不会替周家做决定。”
周夫人还想说什么,周霜却忽然走到母亲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娘,我愿意等,也愿意陪他过清苦日子。您若担心我以后受委屈,可以慢慢看着他。可求您别再替我答应别人了。”
我看着这一幕,鼻子竟也有些发酸。
周夫人没有立刻答应,只将女儿带走。
年轻男子一直送到王府门口,直到马车走远才离开。
我本以为今日又要挨顾临舟一顿训斥。
谁知回房后,他竟把那幅没画完的画像拿了过来。
“这是周姑娘画的?”
我得意地点头。
“像不像?”
顾临舟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比你自己画得好多了。”
我气得去抢。
他却把画举高了些,害我扑了个空。
我正准备骂他,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递给我。
上面写着周霜与那名年轻男子的事情,他早已派人问明。
我愣住了。
“你早知道?”
“昨日便知道了。”
“那你怎么不说?”
顾临舟把画放下,伸手扶住我险些撞到桌角的腰。
“本王原想让你自己去问。你既肯替人操心,总得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从前每回我闯祸,顾临舟总会在后面替我收拾。
他嘴上嫌我胡闹,最后却往往比谁都纵容。
如今他竟早早看出周霜的心事,却仍愿意让我去做。
我心里有些高兴,又忍不住问他:“王爷,你既不想娶她们,为何还要让我挑?”
顾临舟望着我,沉默了片刻。
就在我以为他又要拿太后当借口时,他忽然伸手替我理好鬓边的发钗。
“陶梨,你当初答应嫁给本王,究竟是为什么?”
这问题把我问住了。
当年顾临舟求娶时,我爹娘都觉得这门婚事来得突然。
我虽出身不差,可比起京中那些名门贵女,仍旧差了一截。
我想了好几日,最后还是点了头。
因为他待我好。
那时我刚在街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抱上马车,连自己的衣裳沾了泥都顾不上。
后来,他送我书,陪我逛街,还会记得我每年最喜欢吃的那家桂花糕。
我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
可如今太后要为他选侧妃,我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来没有认真问过他,往后究竟想怎么过。
我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画纸。
“因为你待我好。”
顾临舟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那如今呢?”
我抬眼看他。
他离得很近,近到我几乎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
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太后已经知道周家的事,命王爷明日一早进宫。
顾临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替我把画卷好,放进匣中。
“睡吧,明日的事交给本王。”
我看着他离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他当真只想娶我一个,为何从不明说?
4
顾临舟进宫那日,我在院里等了大半天。
他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原本想问问太后如何处置周家的事,见他面色不好,便先让人端了热汤。
他喝了两口,忽然问我:“陶梨,今日许姑娘可曾来过?”
我摇头。
“她不是约了后日吗?”
顾临舟将汤匙放下,似乎在斟酌什么。
“太后今日提起她,说许家姑娘知礼懂事,性情也温顺。”
我听明白了。
傅妙不愿嫁,周霜心里有人,如今只剩许采薇一个愿意的,太后自然要把希望放在她身上。
我想了想,觉得也好。
至少许采薇自己愿意。
“那便再看看吧。”
顾临舟看了我一眼,神情却没有放松。
翌日上午,许采薇果然来了。
她这次带了一盒亲手做的点心,说是听闻我喜欢甜食,特意送来尝尝。
我原本还担心她与我相处不自在,没想到她十分会说话,见我正在给院里的花换盆,便挽起袖子帮忙。
做完之后,她连手上沾了泥都不在意,还笑着问我有没有做花肥的好法子。
我对她印象越来越好。
只是聊得久了,我发现她与傅妙、周霜大不相同。
傅妙说起骑马,总恨不得立刻翻墙出去。
周霜提到画画,眼睛里也有藏不住的欢喜。
许采薇却很少谈自己的喜好。
她知道京中流行什么衣裳,知道太后喜欢哪几样糕点,也知道顾临舟幼时曾跟随先帝习武。
我问她平日爱做什么,她便说自己喜欢读书、女红,偶尔也学着管些家事。
这些自然都很好。
可我总觉得,她像是早早把将来要做的事都学好了,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午饭过后,我留她在院中歇息。
许采薇看见我桌上摆着一盒绢花,便拿起来细细端详。
“娘娘,这花做得真好。”
我随口说:“你若喜欢,挑几朵带回去。”
她却没有动。
“这是王爷送给娘娘的吧?”
我愣了一下。
那盒绢花确实是顾临舟买的。
去年他陪我逛街,我看见路边一个老妇人在卖花,觉得颜色漂亮,便多看了几眼。
顾临舟当时嫌我买的东西太多,嘴上说着以后不能再胡乱花钱,转头却把整盒花买了回来。
我记得那天他还挑了一朵浅粉色的,亲手替我簪上。
后来我问他好不好看,他竟说花太大,像我头上长了朵牡丹。
我气得一路没理他。
回府后,他又巴巴地拿着点心来哄。
想到这些,我不自觉笑了起来。
许采薇看着我,忽然问:“娘娘与王爷,感情想必很好吧?”
我没有立即回答。
顾临舟待我确实很好。
可他如今连侧妃都准备让我挑了。
我把绢花放回盒中,含糊地应了一声。
许采薇似乎看出了什么,低声道:“臣女一直很羡慕娘娘。”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娘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王爷也肯纵着。臣女听说,您从前嫁进王府时,连自己养的小狗都带了过来。”
我笑了。
那小狗如今已经养得圆滚滚的,天天趴在顾临舟书房门前晒太阳,连王爷经过都懒得抬头。
“他起初也不肯养,说小狗掉毛。后来还不是自己天天喂。”
许采薇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我:“娘娘,倘若有朝一日,您必须在自己喜欢的生活与一家人的安稳之间选一个,您会如何?”
我一时没答上来。
她低头整理衣袖,声音很轻。
“臣女有时也想像傅姑娘那样骑马,像周姑娘那样有个心上人。可若人人都随心所欲,家里总要有人收拾残局。”
我看着她,终于发现这姑娘今日似乎有心事。
“许姑娘,你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许采薇笑了笑。
“娘娘多虑了。”
她说得客气,神情却不像没事。
我没有继续追问。
毕竟相识不久,有些话她不愿说,我也不好逼着她讲。
傍晚,她告辞时,我让人把那盒绢花包好,送了一半给她。
许采薇接过时,忽然握住我的手。
“娘娘待臣女这样好,若将来臣女真进了王府,必定会尽心侍奉娘娘。”
我听着有些别扭。
“你若真进府,咱们好好相处便是,倒也不必天天说侍奉。”
她似乎怔了一下。
随后郑重向我行了礼。
那天夜里,顾临舟回来得很晚。
我正在灯下做针线。
他走过来,看见桌上少了一半绢花,便问我送给了谁。
我告诉他送给许采薇了。
顾临舟沉默片刻。
“那是本王送你的。”
“我知道呀。”
“知道还随便送人?”
我抬头看他。
“不过几朵花,你若舍不得,改日再买一盒便是。”
他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剩下的绢花收进匣子,放到了我够不着的架子上。
我觉得他小气得很。
可见他回来得晚,又舍不得同他计较,便让人端来热水,替他洗去一身疲乏。
顾临舟坐在灯下,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抓住我的手。
“陶梨,若往后府里多了旁人,你还会这样待本王吗?”
我被问得一愣。
这是什么话?
他若纳了侧妃,自然会有人照顾他。
我也乐得轻松。
于是我诚实道:“到时候自然有人替王爷操心。你若再闹着不肯喝药,我便让她们轮流来劝。”
顾临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去了书房。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是他自己提起纳侧妃的,怎么如今倒像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直到第二日,我才知道许采薇昨晚回府后,竟被父亲关在了房里。
原因是许家有人上门讨债。
许采薇的父亲早些年跟人合伙经营田庄,后来连着两年收成不好,又被人骗去一笔银钱,家中早已入不敷出。
为了保住体面,许父这些年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
如今债主不肯再等,甚至闹到了许家门口。
许采薇的父亲急着让女儿嫁进王府,自然盼着这桩婚事尽快定下。
我听完后,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难怪许采薇总是说话得体,处处周全。
原来她根本没有给自己任性的余地。
下午,我让人请她来王府,想认真问问她的打算。
可许采薇一见我,便主动跪下了。
“王妃娘娘,臣女愿意嫁给王爷。只求娘娘给臣女一个机会。”
我赶紧扶她起来。
“你先别跪。我今日找你来,只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许采薇却忽然抬头。
“娘娘,您既然已经嫁进王府,享受着王爷的疼爱和富贵,又为何不能容别人也求一份安稳?”
这话问得我愣住了。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劝她的话。
想告诉她,嫁进王府未必自在;想告诉她,人这一辈子总该为自己活几回。
可望着她那双带着倔强的眼睛,我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许采薇站起身,第一次没有用那种温柔得体的语气同我说话。
“傅姑娘有父亲疼爱,周姑娘有心上人等着。她们愿意放弃婚事,自然有人替她们兜底。”
她说到这里,眼眶慢慢红了。
“臣女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家里的宅子已经押了出去,母亲每日都怕债主上门,父亲又说,若这回入不了王府,便只能另寻一门亲事。”
我听得胸口发闷。
“你父亲可说过要替你寻什么人家?”
许采薇垂下眼睛。
她没有回答。
可我已经猜出,那门亲事多半也由不得她挑。
我想了想,轻轻拉住她的手。
“你想留在王府,可以。只是我希望你先把事情想清楚。”
许采薇望着我,像是生怕我反悔。
“娘娘当真愿意?”
我点头。
“你先留下,我们再慢慢商量。”
话刚说完,门外便传来顾临舟的声音。
“商量什么?”
他走进来,看见许采薇站在我身边,神色明显有些意外。
我赶紧向他解释许家的事。
顾临舟听完,沉默了许久。
许采薇向他行礼,态度依旧端庄。
“王爷,臣女自知家中不如从前,可若能入府,必定谨守本分。”
顾临舟看了她一眼。
“许姑娘,王府未必是你最好的去处。”
许采薇低声道:“臣女明白。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
我忍不住替她说话。
“王爷,她都这样难了,你好歹让人先缓口气。”
顾临舟把我拉到身后,声音低了些。
“陶梨,此事牵涉许家,你不能随意答应。”
我有些不高兴。
“那你倒是说个法子呀。”
顾临舟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许采薇,最后让侍从送她回府,自己则留下与我谈话。
等人走后,他才问我:“你可知道太后为何如此急着让本王纳侧妃?”
我摇头。
顾临舟告诉我,近来朝中不少人认为王府内眷单薄,想借联姻与他结亲。太后也担心他孤立无援,因此才挑了几位出身合适的姑娘。
傅家、周家和许家,各有自己的打算。
我听着,忽然想起周霜的眼泪和傅妙在马场上笑起来的模样。
“她们明明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顾临舟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本王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可太后那边,终究要有个交代。”
我望着他,没有作声。
顾临舟似乎也有些为难。
那晚他第一次没有留下陪我用饭。
我独自坐在灯下,把剩下的绢花重新取出来,看了很久。
顾临舟当年送我这些花时,还说过一句话。
他说,陶梨,你喜欢便买,往后进了王府,也不必委屈自己。
我一直记得。
可如今轮到许采薇,我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了。
5
我决定带三个姑娘出去玩一天。
消息传到顾临舟耳朵里时,他正在练剑。
听完我的打算,他把剑收回鞘中,问我:“你带她们出门做什么?”
“散心呀。”
“太后还在等选妃的结果。”
“正因如此,才更该让她们出去走走。傅妙整日被父亲盯着,周霜在家里哭,许采薇连笑都要先想想合不合规矩,再这样下去,别说选侧妃,连我都快替她们愁出白头发了。”
顾临舟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叮嘱侍从多带几个人跟着。
我高兴地抱住他的胳膊。
“王爷最好了。”
他垂眼看我,忽然问:“那本王能不能也去?”
我认真想了想。
“你去了,她们又要拘谨。”
顾临舟脸上的笑意当即淡了。
“陶梨,你近来似乎越来越嫌本王碍事。”
我没忍住笑。
“王爷日理万机,哪有工夫陪咱们姑娘家逛街?”
顾临舟看着我,慢慢将手里的剑放回架上。
“本王今日恰好有空。”
我只好答应。
谁知傅妙听说顾临舟也要去,反而兴奋得很,早早便赶来了王府。
周霜也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衣裳,手里仍旧抱着那个画匣。
经过上回的事,周家虽然没有答应她与那名年轻举子的婚事,却终于肯让两人偶尔通书信。
她比从前活泼了许多,见到我便把一幅新画送来。
画上是上次王府马场的情景。
傅妙骑着马,顾临舟落后半个马头,我则站在场边,张着嘴巴喊得极其投入。
我看得哈哈大笑。
顾临舟凑过来瞧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周姑娘,你画技不错,只是为何把本王画得如此狼狈?”
周霜红着脸,轻声道:“臣女照着王妃娘娘讲的画的。”
顾临舟转头看我。
我赶紧把画收起来。
“好了好了,咱们快走。”
许采薇来得最晚。
她脸上带着笑,却明显比前些日子憔悴了些。
我没有问她家中的事,只把她拉上马车,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三位姑娘平日很少有机会凑在一处,如今坐在一辆马车里,很快便聊了起来。
傅妙最先提议去看城外的马场。
周霜则想去一家书铺,听说那里新到了一批画谱。
许采薇没有开口。
我问她想去哪儿。
她想了半天,只说随我们便好。
我故意摇头。
“今日谁都得挑一样自己想做的事。你若想不出来,咱们便先不走。”
傅妙立即跟着起哄,催她快说。
许采薇被我们闹得没办法,终于小声道:“我想去看看城南那家卖首饰的铺子。”
我有些意外。
“你喜欢首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过一次。那家铺子的掌柜会把碎玉做成小花,臣女一直觉得很漂亮。后来父亲说姑娘家要稳重,便不许我再去看那些小玩意儿。”
我顿时来了兴致。
“那咱们就去。”
到了城南,我才发现许采薇说的那家铺子并不大。
门前挂着一串小小的玉坠,风一吹便叮当作响。
许采薇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傅妙早已跑进去,拿起一枚玉做的小马,兴致勃勃地问掌柜能不能做成佩饰。
周霜则盯着柜台上的几枚玉花,想用纸笔把花样描下来。
许采薇始终站在一旁。
我知道她如今家境不好,怕她不好意思,便故意拿起一支玉簪,让她替我挑颜色。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枚小巧的白玉花。
“娘娘,这个最好看。”
我顺手拿起来。
那东西确实漂亮,花瓣薄得透光,放在掌心里,还没有指甲盖大。
“那便买这个。”
许采薇连忙拦我。
“娘娘,太贵重了。”
“我又没说送你。”
她怔住了。
傅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将玉花递给掌柜,让他包好,随后又问许采薇,这样的花若换成木头,能不能做得漂亮。
她认真想了想。
“自然可以。若用桃木或梨木,雕得细些,也很好看。”
我看着她眉飞色舞地说起那些花样,忽然发现这姑娘原来懂得不少。
她见我听得认真,连忙收住话头。
“臣女小时候喜欢这些,后来许久没碰,恐怕说得不对。”
我把玉花放进她手中。
“拿着吧。你既喜欢,回头也可以试着做一朵。”
许采薇望着那朵玉花,眼圈忽然有些红。
她没有再推辞,只轻轻应了一声。
离开铺子后,傅妙非要去城外骑马。
顾临舟原本说好只陪我们逛街,结果到了马场,还是被傅妙拉去比了一场。
这回他没再让她半圈。
傅妙输了,却高兴得比上回赢了还厉害,非缠着顾临舟请教转弯的法子。
我与周霜、许采薇坐在场边,看着两人骑马。
周霜忽然小声道:“王妃娘娘,傅姑娘如今与从前真不一样了。”
我点头。
“她原本便该这样。”
许采薇看了许久,忽然问我:“娘娘,傅姑娘若真不嫁进王府,往后还能这样自在吗?”
我被问住了。
傅老爷虽然心疼女儿,可家里的婚事总要有人操心。
周霜那边也一样。
即使太后不再坚持选妃,周家也未必愿意让她嫁给心上人。
我想了想,告诉许采薇:“眼下未必能事事如愿。不过她们如今敢说出来,总比一直憋在心里好。”
许采薇垂下眼睛。
“臣女有时也想像她们一样。”
我侧头看她。
她抚摸着掌心的玉花,过了许久才轻声道:“可我若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恰好傅妙骑马回来,兴冲冲地拉着我们去看新挑的小马。
她今日赢得不多,却像获得了天大的宝贝,连说话都比往日响亮。
周霜被她拉着走,起初还有些害怕,后来竟也肯上马试一试。
许采薇站在栏杆外看了半天,最后终于伸出手。
傅妙把她扶上马背,自己牵着缰绳,领着她慢慢绕了一圈。
许采薇从没骑过马,起初紧张得直抓马鞍。
可等走过半圈,她便笑了起来。
那笑容我还是头一回见。
她笑得很大声,连发间的簪子都歪了。
我忽然觉得,今日带她们出来,实在是做对了一件事。
傍晚,我们没有直接回王府。
我带她们去了城西一处小院。
那地方是我出嫁前住过的。
我父母当年怕我在府里太闹腾,特意给我收拾出一处小院,让我在那里读书、做针线,也方便嬷嬷教规矩。
我起初还觉得自在,后来才发现,所谓学规矩,竟连每天何时起床、何时用饭都有人管着。
那时我常偷偷跑出去买点心。
有一次被抓回来,母亲罚我抄女训,顾临舟听说后,还偷偷给我送来一包糖。
如今想起,仍觉得好笑。
傅妙一进院便发现墙角有一架旧秋千,立刻跑去坐了。
周霜则抱着画匣,去看院里的几株老桂树。
许采薇跟着我走进屋子,发现里面还留着当年我用过的书桌。
桌角被我刻了几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旁边还留着一行不甚工整的字。
那是我当年偷偷写下的。
“嫁人以后,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许采薇念完,忍不住笑了。
“娘娘当年便只求这些?”
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年纪小,总觉得嫁了人便没人管我了。”
谁知嫁进王府后,顾临舟管得比我母亲还多。
天凉不许我乱跑,饭前不许贪嘴,夜里更不准我熬着看话本。
不过他若真见我不高兴,又总会想法子哄。
我正想着,许采薇忽然问:“娘娘当年可曾想过,若嫁了个不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我摇头。
“我那时喜欢顾临舟。”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真幸运。”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软。
我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采薇摸着桌角那几朵小花,轻声道:“我小时候也偷偷写过一句话。那时父亲还没有欠债,家里常请师傅来教我们做女红。我便在纸上写,往后要有一间自己的小屋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笑了笑。
“后来家里出了事,我就再也没想过那些。”
我听着,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采薇,你若暂时不想嫁进王府,也不必立刻回许家。先来我这儿住几日,我替你想想法子。”
她抬头望我,似乎不敢相信。
“娘娘,您当真愿意?”
我点头。
“只是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别总把自己想做的事藏起来。你喜欢做花便做花,喜欢骑马便学骑马。至于婚事,咱们总有时间慢慢想。”
许采薇望着我,眼里渐渐浮起泪光。
她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顾临舟的声音。
“陶梨。”
我回头看去。
他站在院门旁,手里还拎着一包糕点。
原来今日从王府出来时,他说自己要去办事,结果绕了一大圈,又找到这里来了。
我笑着迎上去。
“王爷,你怎么来了?”
顾临舟看了眼院里嬉闹的三个姑娘,又看了看我。
“怕你们玩得忘了时辰。”
他说完,将手里的糕点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正是当年他常替我买的那家桂花糕。
他记性倒好。
我拿起一块,刚要往嘴里放,忽然听见顾临舟低声问:“今日玩得开心吗?”
我点头。
“开心。她们也很开心。”
顾临舟看着我,眼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那本王呢?”
我愣住了。
“你不是也骑马了吗?”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替我擦去嘴角沾上的糕点屑。
我心里莫名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忙着替三位姑娘操心,竟很少同顾临舟这样安安静静地说话。
正想挽着他的手回去,身后忽然传来傅妙的声音。
“王妃姐姐,快来!周姑娘要上秋千了!”
我立刻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顾临舟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似乎低低叹了口气。
那天傍晚,我们一直玩到天快黑才回府。
许采薇临走前,将那朵白玉花仔细收进袖中。
她说自己会再想想婚事的事。
我十分高兴。
总觉得再过几日,或许真能劝得她也有勇气替自己做一回主。
可当晚回府后,我便发现顾临舟的书房亮了一整夜。
而许家派来的仆人,竟在王府门外等到了半夜。
我隐约觉得,事情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6
宫里来人时,我正在给许采薇写信。
昨日她回去后,许家又有人登门闹事。我担心她受委屈,便想请她来王府住上几日。
谁知信还没写完,太后身边的嬷嬷便来了。
她行过礼,开口便道:“太后娘娘请王妃即刻进宫。”
我有些意外。
太后平日召见我,总会提前半日派人知会。今日如此着急,显然有什么事。
顾临舟恰好从外院回来,听说太后召我,脸色立刻变了。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本王陪你去。”
我见他神情严肃,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到了宫中,果然发现傅家、周家和许家的人都在。
傅老爷低着头,周夫人神色尴尬,许父则站在最前面,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看。
太后端坐上首,脸色很不好。
我刚跪下,她便开了口。
“陶梨,哀家让你为王府择选侧妃,你倒好,把三个姑娘全带出去玩,还教她们如何回家顶撞父母。”
我低着头,心里有些发虚。
没想到出去玩一天,竟也能闹进宫里。
太后见我不说话,语气更重了。
“傅家姑娘如今不肯相看,周家姑娘也闹着要嫁旁人。许家昨日又来求哀家做主,说你要让许采薇暂住外头,不许她进王府。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我猛地抬头。
许采薇?
我昨日分明只是请她来王府小住,何曾说过不许她进府?
我下意识看向许父。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声道:“王妃娘娘,采薇年纪小,许多事还不懂。她既然有幸得太后垂青,自然该早些定下婚事。”
我听得心里发堵。
原来许父得知女儿想暂缓婚事,竟直接进宫告状。
太后又看向我。
“你可知外头如今都在传,说王妃善妒,容不得旁人入府?”
我张了张嘴。
这罪名可真够冤枉的。
前些日子我还忙着给三位姑娘夹菜,恨不得把王府里好吃的都搬出来。
如今倒成了我容不下人。
我正想解释,顾临舟已经上前一步。
“皇祖母,此事是孙儿考虑不周。”
太后冷哼一声。
“你也有错。她胡闹,你便跟着纵容。堂堂王府,竟让几个姑娘把婚事当儿戏。”
顾临舟没有辩解,只说三位姑娘各有心愿,傅妙和周霜既然无意入府,勉强也没有好处。
太后听完,更加不悦。
“那许家姑娘呢?她总是真心愿意的吧?”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我望向许父,发现他脸上终于露出了期待之色。
顾临舟却迟迟没有回答。
太后看着他,慢慢放下茶盏。
“临舟,你别忘了,哀家这些年为何催你多结亲眷。”
顾临舟的神色微微一变。
我听得有些糊涂。
太后接着说道:“王府如今只靠你一人撑着,朝中有多少人盯着你的位置?哀家让你纳侧妃,也是想着将来有人能帮衬一二。你父王留下的旧部虽还肯敬你,可若有朝一日你遇上难处,光凭他们能护你多久?”
我这才明白,太后为何一直催促。
她年轻时经历过太多宫中风波,最怕顾临舟像他父王那样,身边没有可靠的亲族相助。
傅家、周家、许家,各有各的关系。
她想替顾临舟多寻几分助力。
可我还是忍不住开口。
“皇祖母,既然是替王爷寻帮衬,为何非得让姑娘们嫁进来?傅姑娘骑术好,周姑娘擅长丹青,她们都各有本事,日后未必帮不上忙。”
太后瞪了我一眼。
“你倒还替她们说话。”
我赶紧低头。
可心里还是不服气。
太后又问:“那许采薇呢?她如今愿意嫁,你总没有理由再拦着吧?”
我看着许父,忽然想起昨日许采薇坐在马上笑起来的模样。
她那样高兴。
我实在不想让她刚刚有了点勇气,便又被人推着走。
于是我鼓起勇气。
“皇祖母,采薇家里出了些事,她如今想入府,或许只是因为没有别的去处。臣妾想请您再宽限几日。”
太后听完,脸色彻底沉了。
“陶梨,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只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回来也晚了。
许父忽然跪下。
“太后娘娘,臣女确实愿意入府。王妃娘娘疼惜采薇,臣感激不尽,可婚姻大事终究不能由她一个小姑娘任性决定。”
我差点气笑了。
许采薇明明已经快十九岁,早过了嫁人的年纪,在父亲眼里却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太后听完许父的话,转头看向顾临舟。
“临舟,你自己说。许家姑娘究竟能不能进王府?”
顾临舟站在我身边,许久没有作声。
我看了他一眼。
这几日他一直帮着傅妙、周霜说话,我原以为他今日也会如此。
谁知他忽然开口。
“皇祖母,孙儿愿意先接许姑娘入府。”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顾临舟接着说道:“许姑娘家中多有不便,可先在王府暂住。至于侧妃之事,容孙儿再与王妃商量。”
太后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许父更是喜出望外,连忙磕头谢恩。
我却只听见那句“先接许姑娘入府”。
他答应了。
明明前些日子还说王府未必适合许采薇,如今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口答应让她住进来。
太后转头看我。
“陶梨,你身为正妃,往后便好好照顾许姑娘。若再闹出什么闲话,哀家可不会轻饶。”
我低头应下。
顾临舟似乎想拉我的手,我却往旁边避了避。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一路没有说话。
顾临舟几次想开口,最后都被我躲了过去。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低声道:“陶梨,今日皇祖母动了怒,若本王再不答应,恐怕她会直接命人把你留在宫中教规矩。”
我望着窗外。
“所以王爷便答应让许采薇入府?”
顾临舟沉默片刻。
“只是暂住。”
我扭头看他。
“王爷,你今日当着太后和许家人的面答应了。许父如今定然以为女儿已经有了着落,太后也会觉得此事终于有了进展。将来若想让采薇离开,你又该如何交代?”
顾临舟揉了揉额头。
“本王会想办法。”
我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从前他每回说会想办法,我都很安心。
不论我闯了什么祸,或者被谁欺负,他总会站出来替我撑腰。
可今日我才发现,他也会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甚至还会为了让太后消气,先把我推到前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日给三位姑娘买东西时,顾临舟还牵着我走过长街,怕我被人群挤着。
如今他却要我亲手迎许采薇入府。
我想起成亲那年,顾临舟曾对我说过,王府内院往后只会有我一个女主人。
那时我笑着问他,若太后非要给他塞人怎么办。
他答得很认真。
“有本王在,你只管过自己喜欢的日子。”
如今他却说,他会想办法。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信一次。
马车驶进王府时,我仍旧没有说话。
顾临舟扶我下车,握着我的手,低声道:“今日委屈你了。”
我抬头看他。
他神色疲惫,眼底也有些愧疚。
我原本想说几句难听话,可看见他那副模样,又有些舍不得。
毕竟今日太后发怒,他也确实难做。
我轻轻抽回手。
“王爷先去歇息吧。”
他望了我许久,最终没有再拦。
原以为这件事还能缓几日,谁知第二天一早,许家的行李便送到了王府。
我还没用早饭,便听见院外吵吵嚷嚷。
侍从来报,说许家送来了几口箱子,还有许采薇平日用惯的东西。
我放下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许父倒是着急。
太后昨日才让许采薇暂住,他今日便恨不得把女儿整个搬进来。
更让我难受的是,顾临舟竟也没有拦。
他在书房见了许家派来的人,随后便吩咐侍从把东偏院收拾出来。
那处院子就在我住的正院旁边。
从前顾临舟说要替我修一处小花园,后来因忙于朝事,始终没顾上。
如今那地方却先腾出来给了许采薇。
我站在廊下,看着侍从们抬着箱子经过,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许采薇本人倒没有多高兴。
她进府时,看见我站在院门口,立刻快步走来。
“王妃娘娘,臣女……”
她说到一半,便低下了头。
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似乎也哭过。
想起昨日太后殿上的事,我终究没有责怪她。
“你先进去吧。东偏院已经收拾好了。”
许采薇望着我,似乎有话要说。
可旁边的许家仆人催得紧,她只好行礼离开。
我原本想回房,却听见身后两个侍女低声议论。
“许姑娘这就住进来了,看来侧妃之事十有八九要成。”
“太后都发话了,王爷又没反对,自然差不了。”
其中一个侍女见我回头,吓得赶紧跪下。
我没有责罚她们。
这话虽然难听,却也没有说错。
连府里的下人都已经认定许采薇会成为侧妃。
如今我这个正妃若再说什么,倒显得小气。
午后,顾临舟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盒新买的绢花,颜色与先前那盒差不多。
我望着那东西,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他大概还记得自己前些日子嫌我把绢花送给许采薇,便想着再买一盒哄我。
若换作平日,我定然高兴。
可今日我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收了起来。
顾临舟似乎察觉出不对,坐到我身边。
“陶梨,你还在生气?”
我没回答。
他伸手想拉我,我却把手缩进袖子里。
“王爷,许采薇既然住进来了,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顾临舟看着我,神色渐渐凝重。
“本王说过,会想办法。”
我轻轻点头。
“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答得如此痛快。
可我已经不想再争了。
这些日子,我为了傅妙、周霜和许采薇忙前忙后,甚至觉得自己只要多费些心,总能替她们找到一条更自在的路。
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有些事情根本由不得我决定。
连自己的丈夫,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劝。
顾临舟见我低着头,忽然轻声道:“陶梨,本王知道你委屈。只是如今太后盯得紧,你再忍几日。”
我慢慢抬头。
“几日?”
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若过了几日,太后还不肯松口呢?”
顾临舟沉默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昨日宫里那番话。
他怕失了太后的庇护,怕朝中有人借机生事,也怕王府陷入麻烦。
这些我都明白。
可我仍旧难受。
我与他成亲三年,曾经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如今他却让我再忍几日。
我忍不住问:“顾临舟,你当年答应过我什么,还记得吗?”
他怔了一下。
我没有提醒。
只静静看着他。
顾临舟的目光落在我身后那只绢花匣子上,眼里慢慢浮起一丝懊恼。
他终于开口:“陶梨,本王从未想过让旁人取代你。”
我轻轻摇头。
“王爷,我累了。”
顾临舟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起身走进内室。
那晚我没有等他回来用饭。
我让人把桌上的饭菜撤下,自己早早歇了。
顾临舟半夜来过一回。
我听见他在床边站了许久,随后替我掖了掖被角。
若换作从前,我一定会装睡,等他俯身过来时忽然睁眼吓他一跳。
可那晚我始终背对着他。
直到他离开,我才慢慢翻过身。
枕边还放着前些日子周霜送我的画。
画里的我坐在窗边吃糕点,笑得毫无顾忌。
我看了许久,忽然有点想念从前的自己。
第二日清晨,我让侍女收拾东西。
其实要带走的东西不多。
我嫁进王府时带来的衣裳、首饰,还有几本看了一半的话本,装了两口箱子便差不多了。
剩下那些都是顾临舟送的。
我原本想一并留下,可又舍不得那几支用惯的簪子,最后还是挑了两件带走。
临出门时,我忽然看见墙角放着一只小木箱。
里面装着当年母亲送我的针线,还有我与顾临舟成亲时用过的红绸。
我想了想,也让人搬上马车。
顾临舟来得很快。
他看见院里摆着的箱子,脸色立刻变了。
“陶梨,你这是做什么?”
我抬头望他。
“回娘家住几日。”
他走过来,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本王还没有答应。”
我听见这话,忽然有些想笑。
这些日子他总让我体谅太后,体谅王府,也体谅许家。
如今我不过想回家住几日,竟还得先问他答不答应。
我轻轻把手抽了出来。
“王爷放心,我不会耽误府里的事。许姑娘既然已经住进来了,你好生照顾便是。”
顾临舟望着我,眼底渐渐浮起慌乱。
“陶梨,事情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
我点头。
“我知道。”
他似乎还想解释,我却已经让侍女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上了车。
这时,东偏院的门忽然打开。
许采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她看见我的行李,急忙走过来。
“王妃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看着她。
“回家。”
许采薇愣住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眼里却先有了泪光。
“娘娘,您若是因为臣女……”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采薇,你好好住着。你家里的事,我答应过会替你想法子。”
她抬头望我,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替她擦了擦,转身上了马车。
顾临舟追到车前。
他伸手按住车门,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我能听见。
“陶梨,你当真要走?”
我望着他。
三年前大婚那日,他也是这样站在马车旁,亲手掀开帘子,笑着向我伸手。
那时我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终于要与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如今他仍旧站在这里。
可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再把手交给他。
我轻声道:“顾临舟,我想回去看看爹娘。”
他望着我许久,终于慢慢松开手。
马车驶出王府时,我没有回头。
直到车轮转过街角,我才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我掀开车帘,发现顾临舟竟骑马追了出来。
他停在不远处,看着我的马车,似乎想追上来,又硬生生勒住了缰绳。
我把车帘放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回到陶家时,母亲正在院里晒衣裳。
她见我拖着行李回来,先是一愣,随后赶紧迎上前。
“梨儿,你怎么回来了?”
我原本想笑着说几句轻松话,可一看见母亲,喉咙便堵住了。
母亲把我抱进怀里,什么都没有问。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我。
过了许久,我才慢慢缓过来。
母亲替我擦去眼泪,让人把行李搬进我从前住的院子。
那屋子许久没住人,桌椅却仍旧擦得干干净净。
窗边还摆着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只花瓶。
我望着熟悉的陈设,心里忽然安稳了些。
母亲坐在旁边,替我倒了杯热茶。
“你若想住,便安心住着。王府那边有什么事,等你愿意说了再告诉娘。”
我点头。
谁知茶还没喝完,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侍女跑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姑娘,门外来了三位客人,说是要见您。”
我还以为顾临舟派人来了。
结果侍女接着说道:“是傅姑娘、周姑娘,还有许姑娘。”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们怎么会一起来?
还没等我想明白,傅妙已经提着裙摆冲进院子。
她一看见我,立刻红了眼睛。
“王妃姐姐,您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周霜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画匣,神情也很着急。
最后进来的是许采薇。
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我正准备招呼她们坐下,傅妙便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
“姐姐,您这些日子替我们操心了那么多,如今轮到您受委屈,我们总不能装作不知道。”
我被她说得鼻尖一酸。
周霜也走了过来。
她从画匣里取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画着我们四个在小院里吃糕点的模样。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十分认真。
“王妃姐姐,我们想好了。”
我望着三人。
傅妙先开口:“我不愿意嫁。”
周霜也点头:“我也不愿意。”
许采薇站在最后,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随后,她忽然抬起脸,声音发着颤。
“娘娘,我还有一件事瞒着您。”
我心里一紧。
许采薇从袖中取出那朵白玉小花,轻轻放在桌上。
“我父亲昨日告诉我,若我入不了王府,他便要把我送去另一户人家。”
她红着眼睛望向我。
“那家的老爷,比我父亲年纪还大。”
我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
许采薇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王妃姐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7
许采薇说完那句话,便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手里的帕子已经攥得皱巴巴的,另一只手还按着桌上那朵白玉花,仿佛只要松开,眼下这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也会跟着没了。
傅妙最先忍不住。
“你爹也太过分了!我听说要娶你的那人都快五十了,前头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你嫁过去做什么?给人当娘吗?”
许采薇的脸更白了。
我赶紧拽了傅妙一把。
她这才察觉自己说话太急,懊恼地闭上嘴,转而握住许采薇的手。
“采薇,我没有嫌你的意思。我就是生气。你爹自己欠了银子,凭什么拿你填窟窿?”
周霜把画匣放到一旁,替许采薇倒了杯温茶。
“你先坐下,慢慢说。既然今日来了,咱们总能想个法子。”
许采薇捧着茶盏,许久才将事情说清楚。
许家如今连宅子都抵押了出去,债主原本答应再宽限三个月,听说许采薇有望入王府,便改了主意。
他们觉得许家很快就要攀上王府,自然不肯再等。
许父本想等女儿有了名分,再借着亲事求王爷照拂。如今听说我回了娘家,便认定侧妃之事出了变故,急得四处寻人周转。
那位年近五十的富商恰好在此时提出愿意替许家偿还一部分欠款,条件便是迎娶许采薇。
“父亲说,我若能留在王府,他便不再提那门婚事。若入不了府,过几日就让我跟人相看。”
许采薇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
“我从前想着,只要能替家里渡过难关,嫁给谁都一样。可昨日跟你们出去玩,我才发现自己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她望着手里的白玉花,声音渐渐低了。
“我不想嫁给那个人,也不想再被送来送去。”
我原本一直想着怎样替许采薇拒绝婚事,听见这话,才发现她已经比我先想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不愿意了。
眼下最难的,是如何让旁人也肯听她说。
傅妙当即提议陪许采薇回家,亲自与许父讲道理。
周霜却摇了摇头。
“许老爷连采薇的行李都急着送进王府,你去与他争辩,他只会觉得我们几个姑娘受王妃撺掇,故意坏了他的打算。”
傅妙气得拿起桌上的糕点,一口咬掉大半。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想笑。
她前些日子还不敢在父亲面前多说一句,如今倒敢替别人着急了。
可周霜说得有理。
许父将女儿入府当成救命的法子,单凭我们几句话,恐怕很难让他改变主意。
我想了想,问许采薇:“你母亲知道吗?”
许采薇点头。
“母亲知道。她也劝过父亲,可父亲说再拖下去,一家人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这事确实麻烦。
许家的欠款总得有人偿还,许采薇却不该为父亲往后的日子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我正想继续问她,母亲便从外面进来了。
她方才一直在隔壁,听见几个姑娘哭哭啼啼,终于坐不住,亲自让厨房送来热粥和点心。
母亲把食盒放到桌上,瞧见许采薇红肿的眼睛,叹了口气。
“再难的事,也得先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姑娘家哭上一上午,肚子饿着,脑袋也跟着糊涂。”
她说完,竟亲手给许采薇盛了一碗粥。
许采薇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
母亲将她按回椅子上。
“到了我家,便安心吃饭。你们几个既然肯来找梨儿,就是信得过她。她这人做事虽没什么章法,心倒是热的。”
我在旁边听得很不服气。
“娘,我做事怎么没章法了?”
母亲瞪我一眼。
“你若真有章法,怎会成亲三年,突然拖着两口箱子回来?”
我顿时没话说了。
傅妙却笑得差点呛着。
屋里的气氛终于松快了些。
许采薇喝完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我让母亲先替她安排住处,又问傅妙和周霜愿不愿意暂时留下。
傅妙自然愿意,只担心父亲不肯。
周霜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先回家向母亲说明。
她如今好不容易争取到可以与心上人通信,若再突然夜不归宿,只怕周夫人又要将她关起来。
我没有拦。
她们三个原本就处境不同,没必要为了陪我一起胡闹,把各自家里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也搅乱了。
谁知我们刚商量妥当,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吵闹。
我听见傅妙的声音突然拔高。
“王爷,您来得正好!”
我从窗边探头,恰好看见顾临舟站在院门前。
他穿着昨日那身深青色衣裳,显然出门匆忙,连平日佩着的玉佩都没戴。身边侍从提着食盒,里头隐约露出一角油纸。
傅妙横着马鞭挡在他面前,周霜则抱着画匣站在旁边。
至于许采薇,听见他来了,脸色又有些发白。
我原以为顾临舟会不悦,谁知他看见傅妙手里的马鞭,竟只是停住脚步。
“傅姑娘,本王有事找王妃。”
傅妙扬着下巴。
“王爷先别进去。您昨日让采薇住进府里,害得王妃姐姐受了委屈,今日总得给个说法。”
顾临舟的目光越过她,看向我。
我本想假装没看见,可他已经开口。
“陶梨,昨日你回家后,本王想了许久。今日有些话想当面同你说。”
傅妙还想阻拦,我却先让人把门打开。
顾临舟走进院子,发现三位姑娘都在,不由得停了一下。
周霜向他行礼,傅妙仍旧板着脸。
许采薇则突然跪下。
“王爷,臣女有事相求。”
顾临舟俯身示意她起身。
“许姑娘,有话直说。”
许采薇却没有立即起来。
她将父亲准备另替她安排婚事的事说了,又承认自己昨日便想离开王府,只怕父亲因此迁怒家中。
顾临舟听得脸色渐沉。
等她说完,他才开口:“此事本王可以去见你父亲。许家的难处,本王也会设法从中周旋。”
我听见这话,心里一动。
顾临舟平日虽然不爱管旁人的家事,可真肯出面,许父至少会收敛些。
谁知许采薇竟摇了头。
“王爷,臣女感激您的好意。可臣女若每遇到难处便请王爷出面,将来父亲又会觉得,只要让臣女与王府攀上关系,什么事都能解决。”
顾临舟怔了一下。
许采薇抬起头,眼睛仍旧红着。
“臣女想先回家,亲自告诉父亲我不愿意。若他仍要逼臣女,还请王爷允许臣女暂时不回王府。”
顾临舟没有立刻答应。
我看得出来,他在衡量此事会不会再惹太后不快。
许采薇也看出来了。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补上一句:“王爷放心,若太后问罪,臣女愿意自己进宫说明。”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临舟终于点头。
“你可以先住在陶家。本王会让王府将你的行李送来,至于太后那边,由本王解释。”
许采薇这才松了口气。
她起身时脚下有些不稳,傅妙赶紧扶住她。
我看着三人站在一处,忽然觉得她们今日真像结了盟。
傅妙还不肯放过顾临舟。
“王爷,您既然肯帮采薇,为何还要纳侧妃?”
顾临舟被她问得一时无言。
我原本想替他说两句,毕竟太后那边确实难办。
可想起昨日他让我再忍几日,我便闭上了嘴。
顾临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后又看向三位姑娘。
“太后替本王择婚,是担心王府将来无人扶持。傅家、周家与许家各有难处,此事牵涉的也远比一桩婚事多。”
傅妙听完,反而更加不解。
“可王爷若真想结交我父亲,直接与他来往便是。我父亲喜欢骑马喝酒,您陪他跑两圈,兴许比娶我还管用。”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临舟也被她说得一愣。
周霜在旁边轻声补充:“我母亲只是担心臣女日后受苦。王爷若肯让臣女自己决定,周家未必便与王府疏远。”
许采薇没有说话,却慢慢将那朵玉花收进袖中。
顾临舟看着她们,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原来本王费心挑来的三位侧妃,竟个个都比本王有主意。”
傅妙认真答道:“王爷过奖。”
我笑得伏在桌上,连方才的委屈都淡了些。
顾临舟却只看着我。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似乎想走近些,又顾忌三个姑娘在场,最终没有动。
母亲恰在此时进来,见他站着,便让人添了一把椅子。
“王爷既来了,坐下喝杯茶吧。梨儿昨日回来,夜里没怎么吃东西,方才才肯喝了半碗粥。”
顾临舟看向我,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又没好好吃饭?”
我有些恼火。
母亲怎么连这也告诉他?
“我吃了。”
“半碗?”
“半碗也是吃了。”
他没有继续争辩,只让侍从将食盒打开。
里头是热腾腾的桂花糕和我喜欢的鸡丝粥。
粥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做好便送来了。
我望着那碗粥,忽然想起出嫁第一年,我与顾临舟吵过一回架。
原因早已记不清了,只记得我赌气不肯用饭,他便亲自下厨,弄出一锅半生不熟的粥。
后来他偷偷学了好些日子,才终于做得像样。
如今送来的味道,竟与那时一模一样。
我本想问他是不是亲手做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临舟替我把粥放好,随后便向母亲告辞。
我有些意外。
“你今日就这么回去?”
他望着我。
“你不是想在娘家住几日吗?本王不拦。只是陶梨,往后遇事别再一个人闷着,你若有什么打算,至少让本王知道。”
我低头搅了搅粥。
他这话听着倒好。
可我们之间的事,终究还没说清。
顾临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
“陶梨,本王有件事想问你。”
我抬头。
“什么?”
“你把她们三个都劝得不想嫁了,若皇祖母再选三位,你是不是还要接着劝?”
我认真想了想。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顾临舟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完之后,他的神色却又有些复杂。
“本王明白了。”
他离开后,傅妙凑到我身边。
“王妃姐姐,我怎么觉得王爷有些可怜?”
我立刻瞪她。
“哪里可怜?他如今好端端地住在王府里,连新侧妃都快有了。”
傅妙歪头想了想。
“可他方才看你的眼神,好像比我爹丢了最喜欢的马还难受。”
我正要反驳,周霜却也轻轻点了头。
许采薇则望着门外,忽然低声道:“王妃娘娘,王爷今日答应让我离开王府,已经比我想的好许多了。”
我看着三人,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们才来了半日,竟开始替顾临舟说话。
再这样下去,我这好不容易组起来的姐妹同盟,怕是要被那个男人收买了。
可当天傍晚,顾临舟送来的行李里,除了许采薇的东西,竟还多了一只箱子。
箱子里装着我平日爱吃的零嘴、用惯的软枕,以及那只被我落在王府的小狗。
小狗一见我便扑过来,围着裙摆转个不停。
我抱着它,忽然发现箱底还压着一张字条。
是顾临舟的字迹。
他说王府西边那处小院一直留着,若我想回去,随时都能回。
我看了许久,最后将字条折起来,夹进了周霜送我的画匣。
随后,我让母亲在院里又添了三张床。
这回顾临舟若想把人接回去,恐怕得先来问问我们四个答不答应。
8
许采薇在陶家住下的第三日,许父亲自找上了门。
他来得气势汹汹,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一进院便问女儿在哪里。
母亲正坐在廊下择菜,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老爷,姑娘家还在梳洗,有什么事先坐下说。”
许父哪有心思坐。
他这几日四处筹银子,眼底一片青黑,一看见我便急急行礼,随后说要把许采薇带回去。
我没有立即答应。
“许姑娘如今是我的客人。她若愿意回去,我自然不会拦。”
许父的脸色有些难看。
“王妃娘娘,她终究是臣的女儿,总不能在陶家一直住着。”
我正想说话,许采薇已经从屋里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发间只簪着那朵白玉花,身后跟着傅妙和周霜。
许父一见她,立刻沉下脸。
“你还知道出来?家里闹成什么样了,你倒好,躲在别人府里享清闲!”
许采薇停在台阶上,声音很轻。
“父亲,我今日可以跟您回去,但请您先答应,别再提那门亲事。”
许父冷笑了一声。
“你倒会提条件。若王府肯收你,我自然巴不得你风风光光入府。如今你将王妃也得罪了,回头还能指望谁?”
许采薇的脸渐渐白了。
我听得皱眉。
她这些日子一直担心自己牵连家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口,许父却连她真正想说什么都不肯听。
傅妙实在忍不住,直接往前走了两步。
“许伯父,采薇已经说了不愿嫁,您何必逼她?”
许父看见她,脸色稍稍缓和。
“傅姑娘,这是许家的家事。你父亲平日与你讲规矩,想必也知道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
这话正好戳中了傅妙。
她气得要回嘴,周霜赶紧拉住她。
我看见许采薇一直站在台阶上,便让侍女搬来椅子,请许父坐下。
他原本不肯,见我始终没有松口让人带走女儿,最后还是坐了。
我问他:“许老爷,若采薇嫁进王府,您打算如何偿还外头的欠款?”
许父答得理所当然。
“王府自然不会亏待侧妃的娘家。”
我听得心里一沉。
“可王爷如今还没有决定纳她。便是将来真有婚事,许家的欠款也得由许家自己偿还。”
许父脸色变了。
“王妃娘娘,您这是何意?”
我望着他,认真道:“我只是想问问,倘若采薇嫁人之后,王府仍不替许家还债,您打算怎么办?”
许父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他似乎一直认定,只要女儿嫁得够好,家中的麻烦便会迎刃而解。
如今我将这话挑明,他反倒有些恼怒。
“王妃娘娘出身富贵,自然不懂我们这些人的难处。许家若真撑不下去,采薇日后也没有好日子过。”
许采薇忽然开口。
“父亲,我知道家里难。可您这些年借的银子,有些连母亲都不知道。您总说再熬一年便好,可一年过去,又有新的债主上门。若我这次嫁进王府,您是不是还要继续借?”
许父猛地站起身。
“你如今倒敢教训起我来了!”
许采薇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傅妙立刻扶住她。
我也站了起来。
“许老爷,这里是陶家。您若肯好好说,咱们便坐下商量;若只想训斥女儿,那今日恐怕谈不成什么。”
许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终于勉强压住怒气。
可他很快又提起那位富商。
那人愿意替许家偿还一部分债务,还答应给许采薇的母亲安排一处安稳住处。
许父觉得这样的条件已然难得。
许采薇听着,脸上却越来越没有血色。
她问父亲:“那我呢?我嫁过去之后,若过得不好,您会接我回来吗?”
许父沉默了。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许采薇为什么这么怕。
她已经看见自己往后的日子了。
许父并非不疼女儿,只是如今摆在他面前的麻烦太大,大到他宁愿先把女儿的婚事定下,也不肯细想将来的事。
母亲这时放下了手里的菜,缓缓开口。
“许老爷,女儿嫁出去,许家的债便能立刻清了吗?”
许父看向她。
母亲没有给他留面子。
“我年轻时也管过家里的铺子。遇上亏空,最怕的便是以为明年一定能好,便拿后年的银子填今年的窟窿。你如今已经把女儿的婚事当成下一笔银子了。可若明年还缺钱,你还能再嫁她一回吗?”
许父被问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转身向许采薇伸手。
“走,跟我回去。家里的事我自会处理,轮不到旁人插手。”
许采薇望着父亲,眼里浮起泪光。
过了许久,她却没有动。
“父亲,我愿意回去看母亲,也愿意陪着家里慢慢过难关。只是那门亲事,我不会答应。”
许父的手停在半空。
“你若不答应,以后便别指望我再管你!”
许采薇的肩膀颤了一下。
我原本担心她会忍不住点头,谁知她慢慢擦去眼泪,竟认真向父亲行了一礼。
“女儿明白。”
许父怔住了。
他大概从未想过,一向听话的女儿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拒绝自己。
最后,他恼怒地拂袖而去。
临走前还丢下一句话,说许家的大门随时开着,但许采薇若想回去,便得先想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舒服。
人家好好的姑娘,被逼到连家都不敢回,竟还得想着父亲会不会因此难过。
许采薇一直站在原地。
等许父走远,她才慢慢坐下。
我以为她会哭,谁知她摸了摸袖中的白玉花,忽然笑了。
“王妃姐姐,我方才居然没有答应他。”
我也笑了。
“做得好。”
可笑完之后,我们都知道,眼下的难处还在。
许父未必会立刻罢休,许家的欠款更不会凭空消失。
我让许采薇先安心住下,等她愿意了,再一起去看看她母亲。
傅妙则提议教许采薇骑马,说往后若心烦,骑着马跑一圈总比闷在屋里强。
周霜表示愿意帮她画花样。
我瞧着桌上的白玉花,忽然想起许采薇那日在城南说过的话。
她从前喜欢那些小小的花样,甚至能说出用什么木料雕起来更漂亮。
我便让人取来几块木料,又找来一把细小的刻刀,放到她面前。
“你既然喜欢,何不试试?”
许采薇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她竟真的坐下来,认真琢磨起那几块木头。
她的手很巧。
起初下刀还有些生疏,后来渐渐找回了感觉,半个时辰便雕出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傅妙拿起来看了看,十分不客气。
“这花怎么看着像只没长好的蘑菇?”
许采薇红着脸想抢回来。
周霜却认真端详了一会儿,说花瓣雕得不错,只是中间略厚,若稍加修整便能好看许多。
我立刻表示赞同。
许采薇被我们夸得不好意思,最后竟主动提出再做一朵。
那天午后,她一直坐在窗边。
院里不时传来傅妙的笑声,周霜在旁边画花样,母亲则带人准备晚饭。
我看着许采薇低头雕花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从前总说自己没有本事,除了嫁人,便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如今不过一块木头,她却能折腾出这么多花样。
只是这点本事眼下还养活不了她,往后的路恐怕仍要慢慢走。
傍晚,顾临舟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进门,只在外头让人传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正忙着替许采薇挑花样,随口让侍女回他,今日没空。
谁知半个时辰后,我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起初像有人搬东西,后来又响了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碰到了墙头。
我走到窗边,恰好看见一只熟悉的手抓住墙沿。
紧接着,顾临舟的脸便从墙头露了出来。
我差点把茶盏打翻。
这人竟然翻墙!
堂堂王爷,大门不走,偏偏学起我当年偷跑出门的本事。
我赶紧走出去。
“顾临舟,你在做什么?”
他半个人已经爬上墙头,闻言低头看我,神色十分镇定。
“本王来见自己的王妃。”
我忍着笑。
“那你为何不走正门?”
“正门有人拦着。”
我想起母亲今日特意叮嘱门房,说我若不愿见王爷,便让他明日再来。
没想到顾临舟竟想出这么个法子。
我正要叫他下去,忽然发现他一只脚卡在了墙边的藤蔓里。
顾临舟低头看了看,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我再也忍不住,笑得扶住了廊柱。
“王爷,您这翻墙的本事,怕是还不如我呢。”
他看着我笑,原本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
“陶梨,过来扶本王一把。”
“王爷身手了得,何须我扶?”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最后还是自己挣开藤蔓,稳稳落到院中。
只是衣摆被扯破了一角,连发冠也歪了。
我看得越发好笑。
顾临舟却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拉进怀里。
我原本还想继续嘲笑他,忽然被这么抱住,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的衣裳上有淡淡的药香。
昨夜我听母亲说,他旧伤似乎又有些不舒服,今日却还折腾着爬墙。
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伤口好了?”
顾临舟没有回答,只把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间。
“陶梨,本王今日在府里找了你许久。”
我心里发酸,却还是轻轻推开他。
“王爷,许姑娘已经搬出来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本王昨日已经将许家的事打听清楚,也派人同许老爷说过,王府不会替他偿还欠款。他若真疼女儿,便该先想办法安顿家里。”
我有些意外。
这人动作倒快。
顾临舟却没有借机邀功,只继续说道:“太后那边,本王还没能说服。”
我低头看着他的衣摆。
那处破口越扯越大,露出里面一层浅色衣料。
我忽然想起从前他陪我翻墙出去玩,有一回也是把衣裳刮坏了。
回府后他怕被嬷嬷发现,竟拉着我替他补。
我针线不好,补得歪歪扭扭,他却一直穿着,直到衣裳实在旧得不能再穿。
如今我看着那道破口,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可话还是得说清楚。
“顾临舟,你是不是很怕失去太后的庇护?”
他沉默片刻。
“怕。”
我没想到他答得这样直接。
“父王当年留下的旧部,如今还有不少人仰仗王府。若皇祖母不再支持本王,朝中便有人敢借机为难他们。我不能只顾自己痛快。”
我望着他。
“那你便让我替你忍?”
顾临舟的手慢慢松开。
他没有立即辩解。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那日皇祖母发怒,本王只想着先让她消气,免得你被留在宫中受罚。后来许姑娘进府,本王又想着反正只是暂住,过几日总能解决。”
他抬眼看着我。
“本王以为你会懂。”
我听得眼眶发热。
我当然懂。
这些年顾临舟为了王府的事忙前忙后,有时连病了也不肯歇着。
我从前总觉得他辛苦,能让便让,能忍便忍。
可有些事,终究不能只靠我忍。
“顾临舟,我嫁给你时,你答应过让我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如今你有难处,我愿意陪你一起想办法。可你连问都没问过我,就先替我答应了别人。”
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再催。
院里的风吹过来,墙边的藤蔓轻轻摇晃,顾临舟那截破了的衣摆也跟着晃。
我望着那处破口,忽然有些心疼。
可若今日我再轻易替他把衣裳补好,恐怕往后遇见同样的事,他仍会觉得我总能理解。
最后,我只让侍女取来一件外袍。
顾临舟接过时,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我却没有伸手替他披上。
“王爷,今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守住什么。”
他望着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临走前,他忽然问:“那你呢?陶梨,你想守住什么?”
我看向屋内。
傅妙正在替许采薇挑木料,周霜抱着画匣坐在旁边。母亲在廊下招呼人准备晚饭,厨房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饭菜香。
这些日子我总忙着替旁人想办法,倒很少认真问自己这个问题。
我想了许久,终于告诉他:“我想要个能安心回去的家。”
顾临舟站在原地,许久才轻轻点头。
他没有再翻墙出去。
我让门房打开正门,亲自送他到了门口。
他上马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叮嘱我夜里别贪凉。
我站在门前,看着他骑马离开。
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我才转身回院。
谁知傅妙竟一直趴在墙边偷看。
见我回来,她笑得一脸古怪。
“王妃姐姐,王爷今日翻墙进来,连我都没想到。”
我瞪她。
“下回不许偷看。”
傅妙十分认真地点头。
随后她又问:“那下回王爷来,我还拦不拦?”
我想了想。
“拦。”
她哈哈大笑。
可我知道,顾临舟下回再来,恐怕不会像今日这样容易被拦住了。
9
傅妙的父亲在街上与人吵了一架。
原因竟是有人说,他为了让女儿嫁进王府,连祖传的马场都准备送出去,结果陶梨这个王妃善妒,硬把好端端的亲事搅黄了。
傅老爷脾气本来就急,听见这话,当场把茶碗摔在桌上。
“我女儿自己不愿嫁,关王妃什么事?”
旁人不服气,说哪有姑娘不想嫁王爷的,必定是王妃在背后使坏。
傅老爷更恼火,竟拉着那人争论了半晌。
最后还是傅妙亲自赶去,才把父亲劝回来。
这事传到我耳朵里时,我正与周霜一起看许采薇新雕的木花。
听说傅老爷替我说话,我有些感动。
毕竟前些日子傅妙拒嫁,他还因为我让姑娘骑马而生过气。
如今倒肯替我撑腰了。
可没过多久,我便发现事情远比想的麻烦。
外头那些流言越传越厉害。
有人说我怕侧妃入府争宠,便故意替三位姑娘安排别的婚事;也有人说顾临舟惧内,连太后的话都不敢听。
甚至还有人猜测,我回娘家是为了逼顾临舟让步。
母亲听完后很不高兴,连平日最喜欢去的茶楼都不去了。
父亲倒是看得开。
他拿着账房送来的几封请帖,边看边摇头。
“从前这些人见了咱们家,个个夸梨儿嫁得好。如今才几日,便有人说她性子太烈,不懂替王府着想。”
我坐在旁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父亲一向爱面子。
他年轻时做生意,最怕旁人说陶家教不好孩子。如今我把事情闹成这样,他竟没有责怪。
我正想道歉,父亲却把请帖往桌上一扔。
“既然他们嫌咱们家姑娘不好,往后少来往便是。陶家又不靠他们吃饭。”
我忍不住笑了。
母亲也笑,随后却轻轻叹了口气。
“外头怎么说,咱们可以不理。可太后那边,终究还得有个交代。”
我明白她的担忧。
顾临舟已经替我挡过两回,若太后真要治我一个善妒的罪名,他也未必能一直护着。
可我又不能把三位姑娘重新送进王府。
尤其许采薇。
她如今每日坐在院里雕花,手艺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甚至能将一小块木头雕成玲珑剔透的花瓣。
前几日母亲把她做的木花拿去给相熟的铺子看,掌柜还夸花样别致,问能不能多做几只。
许采薇听完,开心得一整夜没睡好。
第二日清晨,她便坐在窗边画了好几个新花样。
虽说靠这些还远远养不起自己,可至少她终于有件想做的事了。
我怎么舍得让她再去嫁一个不喜欢的人?
这天下午,母亲忽然派人来叫我。
我刚走到前院,便发现大门外停着一辆宫里的马车。
太后竟亲自来了。
我吓得差点忘了行礼。
太后下车时,脸色已经很不好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让人搀扶,径直走进正厅。
母亲赶紧迎上去,父亲也匆忙赶来。
我跪下请安,心里暗暗叫苦。
这位老人家平日最讲究规矩,如今亲自出宫来到陶家,想必是真的动了怒。
太后落座后,先喝了一口茶。
随后,她将茶盏放下。
“陶梨,哀家今日来,是想亲眼看看你究竟在忙什么。”
我低着头,没敢说话。
她目光扫过院里,忽然看见墙角摆着几匹木马,还有一张尚未收好的画。
那是傅妙前些日子送来的骑马图。
画里的顾临舟仍旧落后半个马头,我看一次便想笑一次,索性一直摆在外头。
太后也看见了。
她端详片刻,忽然问:“这画是谁画的?”
我老实回答:“周霜。”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深。
“她倒有闲心。哀家让她进王府相看,她竟跑到你这里画起画来。”
我正想解释,周霜已经从廊下走出来。
她听说太后驾临,连忙跪下请安。
太后看着她,神情稍缓。
“周家姑娘,哀家听你母亲说,你如今执意要嫁一个家境普通的举子。可有此事?”
周霜低着头,轻声道:“回太后,臣女确实心有所属。”
太后叹了口气。
“你母亲这些年为你操了不少心。她盼着你嫁得好些,有什么错?”
周霜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怀里的画匣打开。
里面装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
画上是她与那名年轻男子小时候常去的竹林。
她轻轻展开画纸,低声道:“臣女知道母亲疼爱。可臣女也想自己选一次。”
太后没有立即答话。
她看着那幅画,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原以为她会继续责备,谁知她竟问周霜:“那人如今可有本事养活你?”
周霜认真答道:“他如今靠抄书与教书维持生活,日子清苦些,却肯踏实做事。臣女也会画画、做女红,往后总能一起想法子。”
太后听完,眉头仍旧没有舒展。
“姑娘家年轻时总觉得有情便能过日子。真等家里缺了银子,吃苦的日子可长着呢。”
周霜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将画卷起来,重新抱在怀里。
“臣女愿意先等他几年。若将来他变了心,臣女也认。可如今臣女想试一试。”
我望着她,忽然有些惊讶。
从前的周霜,连在父母面前提起心上人都不敢。
如今却能当着太后的面,把自己的打算说得这样清楚。
太后沉默许久,终于将目光转向我。
“陶梨,你倒是会教人。”
我赶紧低头。
“臣妾哪敢教她们什么。她们原本就有自己的心思,只是从前没人肯听。”
太后哼了一声。
这时,傅妙也赶来了。
她原本在马场练习骑射,听说太后驾临,匆忙换了身衣裳,发间还沾着几片草叶。
太后看见她,脸色顿时又沉了几分。
“傅家姑娘,你如今还天天骑马?”
傅妙很老实地点头。
“回太后,臣女每日都练。”
“你父亲也不管你?”
“他如今偶尔还陪臣女一起练。”
我听得差点笑出来。
太后显然也没有料到。
她望着傅妙,许久才问:“你就那么不愿嫁进王府?”
傅妙抬起头,眼神十分认真。
“臣女敬重王爷,可臣女一想到以后天天守在府里,便觉得难受。臣女从小跟父亲学骑马,最喜欢的便是风吹在脸上的感觉。”
太后叹气。
“女子也有女子的本分。”
傅妙低头应了一声。
可她想了想,又忍不住补充:“臣女若嫁给王爷,每日不高兴,王爷想必也不会喜欢。到时候王妃姐姐还得天天哄着臣女,岂不更麻烦?”
太后被她说得怔住。
我赶紧低下头,生怕自己笑出声。
谁知太后竟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但很快,她又板起脸。
“伶牙俐齿。”
傅妙乖乖行礼。
正当我以为事情稍有转机,许采薇忽然从后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裳,发间仍旧戴着那朵白玉花。
看见太后,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恭恭敬敬跪下行礼。
太后的脸色终于柔和了些。
“许家姑娘,你过来。”
许采薇慢慢走到她面前。
太后握住她的手,仔细打量。
“哀家原以为你性情温顺,最懂规矩。如今听说你也不愿进王府了,究竟怎么回事?”
许采薇低下头。
我看见她手指轻轻攥住衣袖,便知道她又害怕了。
正准备开口,太后却看向我。
“陶梨,让她自己说。”
我只好闭嘴。
屋里安静得连茶盏落在桌上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许采薇沉默了许久。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
“回太后,臣女从前确实愿意嫁进王府。”
太后点了点头。
许采薇接着说道:“那时臣女家里欠了银子,父亲日日愁苦,母亲也跟着担心。臣女想着,若能入府,至少能让他们安心些。”
太后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
许采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仍继续说了下去。
“可臣女后来发现,自己连真正想做什么都不知道。王妃娘娘带臣女出去骑马,给臣女买了一朵玉花,还让臣女试着雕些小玩意儿。臣女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能靠双手做成一些事。”
她从袖中取出一朵刚雕好的木花。
那花虽然不算精致,却看得出花瓣细密,显然费了许多心思。
许采薇将木花放在太后面前。
“臣女如今仍旧担心家里,也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容易。可臣女想先学着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太后拿起那朵木花,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平日柔柔弱弱的姑娘,竟也能有这样的本事。
就在此时,许父忽然被人带了进来。
原来太后出宫前便命人通知了三家长辈,只是许父来得稍晚。
他刚进门,看见许采薇站在太后面前,立刻跪下请安。
太后问他:“许家姑娘如今不愿入府,你可知情?”
许父低着头,声音却很坚定。
“回太后,臣女年少不懂事,受了旁人劝说,才一时糊涂。臣回去后定会好好教导。”
我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许采薇的脸色也白了。
太后却没有立即责怪,只继续问:“那你打算如何替她安排婚事?”
许父犹豫了一下,终于将那位富商提了出来。
他说对方家境殷实,愿意善待许采薇,还能替许家渡过眼下的难关。
太后听完,眉头渐渐皱起。
“那人年纪多大?”
许父支支吾吾。
许采薇忽然跪下。
“太后娘娘,臣女不愿嫁给他。”
她说得很轻,却清清楚楚。
许父脸色大变,正要开口,太后已抬手示意他住嘴。
许采薇看着父亲,眼里终于有了泪光。
“父亲,女儿愿意陪您一起过清苦日子。您若有难处,女儿能帮的都会帮。可那门婚事,女儿真的不愿意。”
许父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我原以为太后会替许采薇做主,谁知她却只是静静看着几人。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站起身。
“哀家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几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我正想松口气,太后却忽然看向我。
“陶梨,明日进宫,哀家要亲自教教你怎样做王妃。”
我心里顿时一沉。
这回怕是躲不过去了。
顾临舟恰在此时从院外走进来。
他向太后行过礼,随后站到我身边。
“皇祖母,明日孙儿陪她一起进宫。”
太后皱眉。
“哀家教训孙媳,你跟来做什么?”
顾临舟伸手握住我的手。
“陶梨是孙儿的妻子。她若有什么不妥,孙儿也有责任。”
我抬头看他。
顾临舟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只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太后看着我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明日你们夫妻一同来。哀家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打算如何给这三桩婚事一个交代。”
她说完,便由嬷嬷扶着离开。
直到宫里的马车走远,我才慢慢松开手。
顾临舟低头看我。
“怕了?”
我没好气地瞪他。
“你倒说得轻巧。明日太后若真罚我,你可别又让我忍几日。”
顾临舟没有笑。
他认真望着我,随后轻轻摇头。
“明日无论皇祖母如何说,本王都陪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发现他今日似乎与前些日子有些不同。
他没有再说会想办法,也没有让我先回府等消息。
直到夜里,我才从侍女口中得知,顾临舟下午进宫时,已经亲自向太后说过,明日他会给选妃之事一个明确答复。
太后因此十分不悦。
我坐在灯下,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这些日子,我一直盼着顾临舟能把话说清楚。
可真到了这一日,我反倒怕他为了我,丢掉自己好不容易守住的东西。
那晚我很久没有睡着。
窗边放着周霜送我的画,画中四个姑娘坐在院里吃糕点,笑得十分开心。
我看着那幅画,忽然伸手摸了摸其中那个笑得最欢的自己。
明日无论如何,我都想把那样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10
我进宫时,太后已经把那三张画像重新摆在桌上。
傅妙、周霜、许采薇。
三个姑娘的画像并排放着,旁边还搁着一只精致的红木匣子,里面装着几样准备赏给未来侧妃的首饰。
我看得眼皮直跳。
折腾了这么些日子,竟又回到了这三张画像上。
太后见我来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我不敢坐。
顾临舟却先向太后行过礼,随后拉着我坐下。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脸色更加严肃。
“哀家今日问你们最后一回。傅家、周家、许家,你们究竟愿意结哪门亲?”
我刚要开口,顾临舟便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皇祖母,孙儿已经想好了。”
太后望着他。
“那你说。”
顾临舟站起身,走到那三张画像前。
我以为他要挑出其中一张,没想到他竟将画像一一卷好,重新放进匣中。
太后的脸色顿时变了。
“顾临舟!”
他没有退缩。
“皇祖母,孙儿不愿纳侧妃。”
屋里安静得连外头的脚步声都能听见。
我望着顾临舟,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这句话我等了许久。
可真从他口中听见,竟比想象中还要难受。
我想起成亲那年,他牵着我的手走进王府,笑着说以后不必再受那些规矩约束。
那时我信得毫无保留。
后来太后提起纳侧妃,我不愿让他为难,便装出一副大度的模样,甚至真的把三位姑娘请来挑选。
我原以为自己只要忙起来,便不会再去想那些委屈。
如今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我却忽然发现,自己这些日子原来一直在等。
太后猛地站起身。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傅家有旧日军功,周家在朝中也有几分人脉,许家虽不如从前,却与不少官眷来往。哀家费心替你挑了这么久,你竟一句不愿意便想作罢?”
顾临舟低头听着,没有打断。
太后说到后来,声音渐渐低了些。
“你父王当年便不肯听哀家的话,遇事总想着自己扛。后来他出了事,留下你这么个孩子,哀家费了多少心思才把你护到今日?”
我抬头看去。
太后扶着桌沿,脸上已经有了疲惫。
她确实老了。
从前我总怕她严厉,如今看着她鬓边的白发,忽然有些不忍。
顾临舟走上前,替她扶稳椅子。
“皇祖母,孙儿知道您这些年辛苦。”
太后看着他,眼里渐渐有了泪光。
“知道便好。哀家如今最怕的,就是你往后无人可依。”
顾临舟沉默片刻,忽然跪下。
我连忙站了起来。
他却没有看我,只认真望着太后。
“孙儿这些年一直仰仗皇祖母照拂,心中感激。可如今孙儿已经成家,也该学着自己承担些事。”
太后皱眉。
顾临舟继续说道:“傅家、周家与许家,孙儿都愿意以礼相待。往后他们若有正当难处,王府能帮的也会帮。可若为了让他们与王府亲近,便让三个姑娘嫁进来,孙儿做不到。”
太后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傅妙在马场上笑得开怀的模样,周霜抱着画匣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有许采薇第一次雕出木花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们都那样年轻。
明明有那么多想做的事,却险些因为旁人的打算,被推上同一条路。
我走到顾临舟身边,也跪了下来。
“皇祖母,臣妾确实劝过三位姑娘。”
太后看向我。
我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傅妙喜欢骑马,周霜已有心上人,许采薇家中出了难处,急着寻个依靠。臣妾起初也以为,只要让她们进王府,大家便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太后没有打断。
我便将这些日子见到的事慢慢说了。
傅妙如何在马场上赢过顾临舟,周霜如何抱着那幅未画完的竹林图,许采薇又如何因一朵小小的玉花,重新想起自己小时候喜欢做什么。
说到最后,我忍不住抬起头。
“皇祖母,臣妾如今仍不敢说自己帮对了她们。她们往后或许还会受苦,也未必都能嫁得如意。可臣妾想让她们自己试试。”
太后望着我。
“那你自己呢?陶梨,你敢说自己一点私心都没有?”
我被问得一愣。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老老实实点了头。
“有。”
太后似乎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我有些不好意思。
“臣妾喜欢王爷,自然希望他只陪着臣妾一个。起初臣妾不敢说,怕王爷觉得臣妾小气,也怕旁人笑话。后来听见三位姑娘各有打算,臣妾才想着,若能让她们都嫁得合心意些,或许大家都高兴。”
我停了停,终于将心里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可王爷究竟愿不愿意纳侧妃,原本该由他亲口告诉您。臣妾替他挑了这么久,连他真正的心思都没问明白。”
顾临舟忽然握住我的手。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眶竟也有些红。
太后看着我们,脸上的怒意渐渐淡去。
可她终究没有立即松口。
“临舟,你今日既说了这番话,往后便别再指望哀家替你周旋那些朝中往来。先前你想替父王旧部谋的差事,哀家也不会再替你开口。”
我心里一紧。
顾临舟这些年一直记挂着那些旧部。
他们有人年纪大了,有人家境困难,还有些年轻子弟盼着重新入宫任职。太后原本答应帮忙说情,如今竟要将这份助力一并收回。
我下意识拉住顾临舟的袖子。
他却轻轻握住我的手,随后向太后叩首。
“孙儿明白。”
太后望着他,神情十分复杂。
过了许久,她终于摆了摆手。
“罢了。你们先回去。明日哀家会将三家长辈都召进宫中,让他们亲口说清楚。”
我愣了一下。
太后却已经起身。
“哀家今日听你们说了这么多,总得听听旁人的打算。若他们当真愿意让女儿自己决定,哀家便不再强求。”
我连忙谢恩。
顾临舟扶我站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麻。
他见状,索性伸手将我抱了起来。
我吓得赶紧推他。
“顾临舟,这是宫里!”
太后正走到门口,闻言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脸一下红了。
顾临舟却十分镇定。
“她腿麻了。”
太后看着他,忽然摇头叹气。
“你如今倒越发没规矩了。”
顾临舟低头笑了笑。
我趴在他怀里,恨不得把脸藏进袖子里。
直到出了宫门,他才将我放下。
我揉着膝盖,忍不住问他:“你方才当真想好了?皇祖母若真不再帮你,那些旧部怎么办?”
顾临舟看着我,忽然伸手替我理好发钗。
“他们跟着父王多年,往后若有难处,本王仍会想法子。只是不能总指望皇祖母替本王做主。”
我望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却忽然笑了。
“陶梨,本王今日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还愿不愿意跟本王回家?”
我心里一软,却没有立即答应。
“王爷,皇祖母只是说再问问三家长辈。万一明日他们都不同意,你又该如何?”
顾临舟望向宫门,神色渐渐认真。
“明日的事,咱们一起面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先前那些安慰更让人安心。
可第二日宫中究竟会闹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毕竟那三家父母,个个都不是容易劝动的。
11
太后召三家长辈入宫那日,傅妙竟穿了一身骑装。
我看见她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今日原本要在太后宫里议婚,她却穿着一件利落的红色短袄,腰间系着马鞭,连头发都束得干干净净。
傅老爷站在旁边,脸色颇有些无奈。
“臣原本让她换身衣裳,她偏不肯。说太后既然要听她的打算,便该让太后看看她平日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忍不住笑了。
傅妙见了我,立刻跑过来。
“王妃姐姐,我今日想好了。太后若再问,我便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感动。
前些日子第一次相看,她连说一句喜欢骑马都要先看父亲脸色。
如今她却敢穿着最喜欢的衣裳进宫。
周霜来得稍晚。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蓝色衣裙,怀里仍旧抱着画匣。
周夫人跟在旁边,脸色有些严肃,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时时提醒女儿守规矩。
至于许采薇,她是跟着我一同进宫的。
出门前,她特意挑了一朵自己雕得最好的木花,放进随身的小匣子里。
我问她紧不紧张。
她点头。
“紧张。不过今日再难,我也想把话说完。”
我握住她的手。
“那咱们就一起。”
太后今日没有在正殿见我们。
她命人在宫中一处小马场摆了席位,说既然傅妙喜欢骑马,便先让大家看看她究竟有多喜欢。
傅妙听完,眼睛立刻亮了。
傅老爷却有些为难。
“太后娘娘,小女骑术虽还过得去,到底年纪尚轻,若在御前失礼……”
太后摆了摆手。
“哀家今日就是要看看她的本事。你若不放心,便在旁边看着。”
傅妙立刻向父亲行了一礼。
随后,她翻身上马。
那匹马是宫中驯养的良驹,性子比王府马场里的活泼许多。
我起初有些担心。
顾临舟却站在我身边,低声道:“放心,她应付得来。”
果然,傅妙刚上马便稳住了缰绳。
她先沿着场边跑了一圈,随后又依照侍从设下的路线绕过木桩。
到了最后一道障碍前,马匹忽然有些不听使唤。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
傅老爷却先一步站起来,脱口喊道:“妙儿,收缰!别急着转!”
傅妙听见父亲的声音,立刻调整姿势,稳稳越过障碍。
她跑到终点时,满脸都是笑意。
傅老爷却还站着。
我看见他眼里隐隐有了泪光。
他大概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教女儿骑马的日子。
太后望着场中的傅妙,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她下马行礼,才缓缓问:“你当真喜欢这些?”
傅妙用力点头。
“臣女喜欢。”
太后又看向傅老爷。
“你如今还觉得,姑娘家骑马有失体统?”
傅老爷沉默片刻,忽然向太后行礼。
“臣从前总想着让她稳重些,怕她将来嫁人受委屈。如今瞧着,她若真为了嫁人放下骑马,恐怕往后连笑都不肯这样笑了。”
傅妙听得眼睛红了。
傅老爷走上前,替她拍去肩上的灰尘。
“往后想骑便骑。只是该学的本事也得学,别总想着跟王爷比输赢。”
傅妙顿时笑起来。
“爹放心,我下回一定赢得更漂亮。”
顾临舟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我差点笑出声。
太后瞧见我们这副模样,终于也弯了弯唇角。
傅妙的事暂且有了着落,接下来便轮到周霜。
周夫人一向温和,今日却难得板着脸。
她向太后说明,女儿喜欢的那名举子虽然品行尚可,家境却实在清苦。
“臣妇只怕霜儿年轻,眼下只顾着喜欢,往后真遇上难处,才知道日子难过。”
太后点了点头。
“这话也有道理。”
周霜听完,没有急着争辩。
她慢慢走到母亲面前,将怀里的画匣打开。
里面装着一幅新画。
画上是一间寻常小屋,窗边摆着书桌,桌上放着笔墨,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花瓶。
周霜轻声道:“娘,这是我想过的日子。”
周夫人看着那幅画,眼里有些不忍。
“你如今画得好看,真住进去才知道难。冬日屋里漏风,夏日蚊虫多,若家里缺了银子,连生病请大夫都要发愁。”
周霜点头。
“女儿知道。”
她停了停,又说:“女儿如今还会画些花样,前些日子已有铺子愿意收。那人也在教书,虽挣得不多,日子总能慢慢过。我们也愿意等他再考一回,待将来有了安稳住处,再谈成亲。”
周夫人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这时,那名年轻举子也被带了进来。
他原本不敢抬头,听见周霜的话,却主动向周夫人行了礼。
“伯母,晚辈知道如今家境普通,暂时给不了霜儿您盼望的生活。晚辈愿意先把书读好,再寻一份稳当营生。往后若有本事了,再堂堂正正上门求娶。”
周夫人听完,脸色稍稍缓和。
她没有立刻答应婚事,却终于肯让两人继续来往。
“秋试之后,你若仍旧有心,再来周家说话。”
周霜眼睛亮了。
她刚要上前,周夫人便轻轻拉住她的手。
“娘只盼你往后过得安稳些。”
周霜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了。
我在旁边看得眼睛发酸。
顾临舟递来帕子,我接过时,发现他也一直望着那对母女。
接下来轮到许采薇。
她刚走到太后面前,许父便急急站了出来。
他这几日明显憔悴许多,衣裳虽然仍旧整齐,眼底却藏不住疲惫。
太后问起许家的事,他终于将家中欠债的经过说了出来。
原来许家原本还有几处田庄,后来连着几年经营不善,又被人骗去一笔银钱,这才渐渐难以支撑。
许父为了保住家中体面,一直不肯变卖最后那处宅院。
如今债主上门,他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才将希望放到了女儿的婚事上。
太后听完,轻轻叹了口气。
“许家姑娘既不愿嫁进王府,你便不能另想法子?”
许父苦笑。
“太后娘娘,臣若有法子,何苦逼女儿?”
许采薇站在旁边,忽然开口。
“父亲,咱们家的宅子虽大,如今却住不下几个主人。若将后头两处闲院租出去,再把不用的家具卖了,多少也能缓些日子。”
许父皱眉。
“那些东西都是祖上留下的,怎能轻易动?”
许采薇望着他。
“那女儿呢?”
许父愣住了。
她慢慢将手里的木匣打开,取出那朵自己雕好的花。
“父亲,这些日子女儿住在陶家,学着做了些木花。虽然眼下卖不了多少银子,可若有人愿意买,女儿便能靠自己的手挣些钱。女儿也愿意回家陪您一起想法子。”
她说到这里,眼泪渐渐落下来。
“只是求您,别再替女儿答应那门婚事了。”
许父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我原以为他会心软,谁知他忽然转过身,向太后行了大礼。
“太后娘娘,臣实在没有别的指望了。若采薇不愿嫁进王府,臣也不敢强求,可那户人家愿意替许家还债,臣实在舍不得放过这个机会。”
我听得心里一紧。
许采薇的脸色也白了。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口中的那户人家,可曾亲自问过许姑娘愿不愿意?”
许父愣住了。
“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
太后的脸色渐渐沉了。
“父母做主,也得先看女儿过得好不好。你如今一门心思想保住宅院,倒忘了自己当年为何费心把女儿养大。”
许父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太后转头看向许采薇。
“许姑娘,你自己说。往后若不能嫁进王府,也不愿嫁那户人家,你准备如何生活?”
许采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花。
她显然还没想得十分周全。
可这回她没有再把头埋下去。
“臣女想先留在陶家,学着雕花,也学着管好自己的日子。往后若有合适的人,臣女再慢慢考虑婚事。”
太后看了她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既然如此,哀家今日便替你做个主。许家不得再以还债为由,擅自定下你不愿意的亲事。至于家里的欠款,你父亲仍得自己想法子。”
许采薇怔住了。
许父也愣在原地。
太后看向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你若真想让女儿往后过得好,便先把家里的事料理明白。许家尚有田产宅院,总不能每回遇上难处,便想着让女儿嫁人解决。”
许父低下头,终于没有再争。
我看着许采薇眼里渐渐浮起的笑意,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
三位姑娘都已经说清楚自己的打算。
可太后仍旧没有立即宣布撤回选妃。
她看了看傅妙、周霜和许采薇,又看向顾临舟。
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你们几个年轻人,倒真是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顾临舟向她行礼。
太后却忽然问:“临舟,今日你可看明白了?”
顾临舟点头。
“孙儿明白。”
太后又看向我。
我赶紧低头。
谁知她竟轻轻笑了一声。
“陶梨,哀家如今倒有些好奇,你当初究竟是怎么把三个姑娘都劝跑的?”
我被问得一愣。
傅妙却抢先开口。
“回太后,王妃姐姐第一日请我们吃饭,便问我们究竟想不想嫁王爷。”
太后忍不住笑了。
周霜也轻声道:“王妃姐姐说,若有心上人,便该先问问自己的心。”
许采薇则握着木花,认真补了一句:“娘娘还告诉臣女,喜欢做什么便去试试,往后总能慢慢学会。”
太后看着三人,眼里渐渐有了暖意。
最后,她终于转向顾临舟。
“罢了。你既已经想好,哀家便成全你们。”
我猛地抬头。
太后慢慢将那只装着画像的匣子合上。
“这三桩婚事,就此作罢。”
我望着她,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顾临舟已经跪下谢恩。
傅妙、周霜和许采薇也跟着跪了一地。
太后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有些无奈。
“哀家费心挑了三个侧妃,结果一个都没留下。倒让你们几个姑娘结成了姐妹。”
傅妙抬头,十分认真地说道:“太后娘娘,若您不嫌弃,往后臣女可以常进宫陪您骑马。”
太后看了她一眼。
“哀家这把年纪,还骑什么马?”
傅妙想了想。
“那臣女陪您看马。”
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后也笑了。
笑完后,她摆手让众人起身。
“今日便到这里吧。往后各自过日子,莫再让哀家操心。”
我们刚要告退,太后却又叫住了顾临舟。
“临舟,先前说过的事,哀家仍旧记着。你往后若想替旧部谋出路,便靠自己的本事去做。”
顾临舟认真行礼。
“孙儿明白。”
我望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他失去了太后原本答应给他的帮助。
可他今日握住我的手时,眼里却没有半分后悔。
12
太后撤回选妃的消息传到京中时,我已经回了陶家。
那日从宫里出来,顾临舟原想送我回王府,我却仍让车夫先回娘家。
他没有再拦。
只是临别时,他站在马车旁,问我能不能过两日来接。
我望着他,忍着笑说:“王爷,接人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您这回总该学会了吧?”
顾临舟无奈地看着我。
“学会了。”
我这才放下车帘。
回到陶家,母亲听说太后终于撤回懿旨,高兴得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
傅妙吃得最多。
她如今终于不用再为婚事烦恼,连带着胃口都好了许多。
周霜则一直抱着画匣,时不时低头笑一笑。
许采薇坐在我旁边,认真挑着新雕的小花,准备过几日拿去铺子里试试。
我望着她们,忽然觉得这顿饭比先前在王府替顾临舟选侧妃时自在多了。
只是顾临舟不在。
我吃着吃着,总觉得旁边少了个人。
从前每回吃饭,他都要管我几句。
不许多吃甜的,不许只挑喜欢的菜,天凉时还要提醒我多喝热汤。
如今没人管了,我反而时不时往旁边看。
母亲瞧见,故意问我:“怎么,舍不得了?”
我赶紧低头。
“哪有。”
母亲笑了笑,没有拆穿。
过了两日,顾临舟果然来了。
这回他没有翻墙,也没有让侍从提前送礼,竟亲自带着几样旧东西站在陶家门口。
我原本正在院里替许采薇挑花样,听说王爷来了,赶紧走出去。
一见他手里的东西,我便愣住了。
那是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装着几支绢花、一幅我当年画得歪歪扭扭的鸳鸯图,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桂花糕。
我拿起那幅画,忍不住笑。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顾临舟看着我,神色有些不自在。
“当年你非说画的是鸳鸯,本王觉得实在不像,便想着留着,往后好证明你画得不好。”
我瞪他。
“如今都过了三年,你还记仇?”
他笑了笑。
“记着呢。”
我原本还想与他争辩,忽然发现那幅画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旧了。
显然有人时常拿出来看。
我心里一软,便没有再笑他。
顾临舟将木匣放到桌上,随后郑重向我父母行礼。
父亲原本还端着架子,见他如此认真,反倒有些不自在。
“王爷这是做什么?”
顾临舟望向我。
“岳父岳母,临舟今日来,是想重新求娶陶梨。”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母亲也怔了片刻,随后忍不住笑了。
“你们都成亲三年了,怎么还来这一套?”
顾临舟却十分认真。
“当年娶她时,我答应过往后会好好照顾她,让她过自己喜欢的日子。后来遇上难处,我却总想着让她先忍一忍,连她真正委屈在哪里都没顾上。”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我身上。
“如今我想重新问她一回,愿不愿意跟我回家。”
我望着顾临舟,心里慢慢热了起来。
父亲却忽然清了清嗓子。
“王爷既然诚心来求,那老夫也有几句话想说。”
顾临舟立刻转身。
父亲看了我一眼,随后说道:“梨儿从小便贪玩,做事也不够稳重。她若真做错了事,你尽可以教她。可她若只是想出去走走、吃点喜欢的东西,往后你便别总拘着她。”
顾临舟点头。
“我记住了。”
父亲又说:“她有时心软,见旁人受委屈便爱管闲事。你若真觉得她做得不妥,可以与她好好商量,莫再替她做主。”
顾临舟仍旧点头。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父亲这哪里是在替我提条件,分明是在数落我平日的毛病。
谁知顾临舟听得极认真。
等父亲说完,他竟郑重行了一礼。
“岳父放心,往后我会好好待她。”
母亲在旁边听了许久,终于笑着摆手。
“好了,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去。”
她说完,便拉着父亲离开。
院里只剩下我与顾临舟。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拂去肩上的一片落叶。
“陶梨,本王今日来,确实想接你回府。”
我抬头望着他。
“那你可想清楚了?如今皇祖母撤回选妃,往后若还有人催你纳妾,你怎么办?”
顾临舟没有犹豫。
“我会亲自拒绝。你若有不高兴的地方,也只管告诉我。往后王府的事,咱们一起商量。”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自己也有许多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总怕显得小气,明明不愿意,却还忙着替他挑侧妃。
后来受了委屈,又什么都不肯说,直接拖着箱子回了娘家。
若那日我肯早点告诉他自己的心思,兴许事情也不会闹成这样。
可想了想,我还是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衣袖。
“顾临舟,往后我若生气,你得先哄我。”
他笑了。
“好。”
“我若不高兴,你得问清楚。”
“好。”
“还有,若我哪日又想替人操心,你可不许嫌我麻烦。”
顾临舟望着我,忽然将我拉进怀里。
“陶梨,本王只怕你往后顾着旁人,又把自己和本王忘在一旁。”
我被他说得有些心虚。
这些日子我确实忙得连他都顾不上。
可如今听他这样说,心里又忍不住高兴。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轻声道:“那你以后可得跟紧些。”
顾临舟低头看我。
“如今愿意回家了?”
我想了想,故意摇头。
“还得再住两日。”
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我看得好笑,赶紧补上一句:“等傅妙她们把事情安排妥当,我便回去。”
顾临舟望着我,终于无奈地笑了。
“好,本王等你。”
他走时,我亲自送到门口。
临上马车前,他忽然回头,从袖中取出一支新买的绢花。
那花是浅粉色的,比先前那盒更精致。
他替我簪上,随后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我有些紧张。
“好看吗?”
顾临舟笑着点头。
“好看。”
我正高兴,便听他又补上一句。
“这回总算不像头上长了朵牡丹。”
我气得伸手去打他。
顾临舟笑着躲开,随后握住我的手,在掌心轻轻亲了一下。
我脸一下红了。
等他走远,我还站在门口,摸着发间那支绢花,半天没有回神。
母亲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
她看了看我,笑着叹气。
“傻姑娘,既舍不得,便早点回去。”
我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笑了。
13
我回王府那日,顾临舟竟亲自站在门口迎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锦袍,腰间仍旧佩着我去年送他的玉佩。
那副模样,与当初选侧妃时简直一模一样。
我看得有些想笑。
“王爷今日又要选谁?”
顾临舟望着我,忽然伸手接过行李。
“选你。”
我愣了一下。
他却已经牵住我的手,将我带进府中。
院里还是从前的模样。
只是东偏院已经重新收拾好,原本为许采薇准备的住处,如今摆上了几张桌椅,窗边还放着一排木架。
我好奇地走过去,发现上面竟摆着许采薇雕好的木花。
顾临舟见我惊讶,便告诉我,许采薇前些日子已经与京中的一间铺子谈妥,往后可以将做好的木花送去售卖。
那家铺子原本就常收姑娘们做的手工小物,掌柜看见许采薇的花样,觉得颇有意思,愿意先收几批试试。
许采薇如今住在陶家,母亲时常替她照看生意。
我听得十分高兴。
“那她岂不是可以慢慢养活自己了?”
顾临舟点头。
“眼下挣得不多,不过她肯学,也有耐心。往后总能越来越好。”
我想到许采薇第一次雕花时那副紧张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如今终于敢替自己打算,实在不容易。
至于许父,听说已经将家中两处闲院租了出去,又变卖了几样不常用的物件,勉强缓过了一口气。
他起初仍旧不肯让女儿在外头抛头露面,后来见许采薇当真能卖出木花,态度也渐渐松了些。
前些日子,他还派人送来一封信,说许采薇若愿意,过年时可以回家看看。
许采薇没有立刻答应。
她说想等自己再挣些银子,给母亲买一支新簪子,到时候再回去。
我听完,心里有些酸涩,又替她高兴。
傅妙那边更热闹。
她如今日日跟着父亲练骑射,连傅老爷都快被她折腾得招架不住。
前几日傅老爷还来王府抱怨,说女儿骑术越来越好,自己如今连跑马都快赢不了她。
顾临舟听完,竟十分认真地答应改日再与傅妙比一场。
我原本还想替他劝劝,谁知傅妙一听,立刻兴冲冲地送来战书。
上面写着,若这回赢了王爷,便请王爷将马场借她练习一个月。
我看得哈哈大笑。
顾临舟却将那封战书收了起来,神色颇为认真。
“这回本王可不会再让她。”
至于周霜,她与那名年轻举子的婚事仍旧没有定下。
周夫人答应让两人继续来往,却坚持等对方秋试之后再议。
周霜并不着急。
她如今每日画画,偶尔将花样送去铺子里,也能挣些自己的银钱。
前些日子,她还给我送来一幅新画。
画上仍旧是我们四人在院中吃糕点的模样。
只是这回,旁边多画了一个人。
顾临舟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包桂花糕,正低头看着我笑。
我看得脸红,赶紧把画收进匣子。
顾临舟却眼尖,一眼便发现了。
他将画取出来,仔细看了半天,忽然说道:“周姑娘画得倒好。”
我有些意外。
“你这回不嫌她把你画得狼狈了?”
顾临舟摇头。
“这回她总算把本王画得像样了。”
我忍不住笑。
可顾临舟又看了看画里的我,忽然伸手点了点那只正在吃糕点的小人。
“只是你怎么每回都在吃?”
我气得去抢画。
他却把画举高了些,笑着躲开。
那日我们闹了好一阵,最后还是我先认输。
顾临舟将画卷好,郑重收进书房。
我原以为他只是随手放着,谁知过了几日再去,竟发现那幅画被他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我看着画里的四个姑娘,心里忽然觉得十分满足。
她们如今都有了自己想做的事。
虽然往后的日子未必一帆风顺,可至少没人再急着将她们往王府里送了。
又过了几日,傅妙、周霜和许采薇一同来王府做客。
这回没有相看,也没有太后催着选侧妃。
她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倒比从前自在多了。
傅妙一进门便拉着我去看新挑的小马。
周霜抱着画匣,想让我替她挑几幅花样。
许采薇则带来一盒新雕的木花,说要送给我和顾临舟。
我忙得团团转,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顾临舟原本陪我们坐了一会儿,后来实在插不上话,只好独自去了书房。
傍晚,他终于忍无可忍,亲自来到院中。
我正与傅妙商量改日去城外骑马,听见他来,随口问了一句:“王爷有事?”
顾临舟看了看满院子的姑娘,神色十分复杂。
“陶梨,本王今日已经等了你大半日。”
我这才想起,早晨答应陪他一起用晚饭。
可如今三位姑娘难得来一回,我又舍不得让她们走。
于是我十分诚恳地望着顾临舟。
“王爷,你再等等。”
顾临舟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傅妙她们。
“几位姑娘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傅妙点头。
“尽兴。”
周霜也笑着应了。
许采薇更是认真道谢。
顾临舟看着她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便好。既然如此,几位姑娘往后可以常来。”
我有些意外。
这人今日怎么这样大方?
谁知他接着说道:“只是下回来时,能否也给本王留点工夫陪王妃?”
傅妙听完,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周霜红着脸低下头。
许采薇则忍着笑,轻轻点头。
我被她们笑得不好意思,赶紧起身去拉顾临舟。
他却故意板着脸。
“陶梨,你如今倒好,侧妃一个没选成,反倒给本王添了三个天天来抢王妃的人。”
我笑得直不起腰。
“王爷若不高兴,往后我便少请她们来。”
顾临舟看着我,忽然伸手将我揽进怀里。
“那倒不必。她们如今愿意来,你便好好招待。只是本王若再像今日这样等上一整日,往后便搬去陶家住。”
傅妙听得更乐了。
“王爷,您如今竟连王府都不想住了?”
顾临舟十分认真地点头。
“陶家饭菜合本王胃口,岳父岳母也疼我。往后若真被王妃冷落,至少还有个地方能去。”
我笑着捶了他一下。
“你倒会打算。”
顾临舟握住我的手,忽然低头看我。
“陶梨,往后你若再想替本王选侧妃,记得提前告诉我。”
我挑眉。
“为何?”
他笑得有些无奈。
“本王好提前把画像收起来,免得又白白忙活一场。”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时,傅妙忽然从桌上拿起一张纸。
那是周霜今日新画的花样,画上恰好有三朵不同颜色的花。
傅妙兴冲冲地举起来。
“王妃姐姐,你看,这三朵花像不像我们三个?”
周霜看了一眼,也笑了。
许采薇则将自己雕好的木花放到旁边,认真端详。
我看着她们,忽然想起最初顾临舟把三张侧妃画像放在我面前的那天。
那时我只想着,既然非要选,便替他挑个好的。
谁知挑来挑去,竟把三个姑娘全劝跑了。
如今她们各自有了打算,我反而觉得比选出一个侧妃更高兴。
顾临舟见我望着她们笑,忽然低声问:“想什么呢?”
我转头看他。
“王爷,你说我当初若没有把她们请进府里,如今会是什么样?”
顾临舟想了想。
“傅妙兴许已经嫁人,周霜恐怕还在家里画画,许采薇或许也找不到如今这条路。”
我听完,心里有些感慨。
可顾临舟很快又笑着补上一句。
“至于本王,大概还得天天想法子哄你高兴。”
我瞪他。
“如今你便不用哄了?”
顾临舟低头看着我,忽然将一支浅粉色绢花簪到我发间。
“自然还得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指尖温热。
“陶梨,今日姑娘们都在,本王便再问一回。”
我有些疑惑。
“问什么?”
顾临舟望着我,眼里带着笑。
“往后这王府里,你愿不愿意一直陪着本王?”
我看了看身边的三位姑娘,又看了看他。
随后,我故意装作认真思量的模样。
“那得看王爷表现。”
傅妙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临舟却没有恼,只低头替我理好衣袖。
“好。本王往后慢慢表现。”
我忍着笑,伸手握紧他的手。
“那就先陪我吃饭吧。今日她们三个都在,我还让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菜。”
顾临舟终于笑了。
他牵着我走向饭厅。
傅妙、周霜和许采薇跟在后头,仍旧说说笑笑。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三个姑娘并肩走着,一个兴致勃勃地讲骑马,一个认真说着新画的花样,另一个正低头把雕好的木花分给她们。
顾临舟握着我的手,忽然问:“陶梨,今日若还有人送三张侧妃画像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十分认真地回答。
“先问问她们愿不愿意。”
顾临舟停住脚步,望着我半晌,忽然笑得弯下了腰。
我也忍不住笑。
随后拉着他的手,快步朝饭厅走去。
今日厨房做了我最喜欢的桂花糕。
再不去,怕是要被傅妙吃光了。
(全书完)
愿你此后岁月温柔,来日方长皆可期;愿你余生欢喜,事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