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照拍到一半,顾闻川忽然让摄影师停下来。
因为摄影师碰到了他腕上那根旧手绳。
我花半年工资买的戒指,他四个月没戴过。程若岚送的手绳,他却连拍订婚照都舍不得摘。
更可笑的是,前一天晚上,他刚跟我商量,婚后要让程若岚住进我们的新房。
我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
直到他当着摄影师的面告诉我,戒指可以不戴,那根绳子却绝对不能摘。
1
拍订婚照那天,摄影师让我给顾闻川戴上戒指,他却把手缩了回去。
那枚戒指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放在盒子里整整四个月,一次都没戴过。
可他手腕上那条程若岚编的旧手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连洗澡都舍不得摘。
摄影师开玩笑,说两样饰品不太搭,让他先摘掉手绳。
顾闻川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戒指可以不拍,这个不能摘。」
我忽然想起,昨晚他还说过,等我们结婚以后,程若岚就可以放心搬进我们的新家了。
我原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现在看来,可能只有我觉得好笑。
摄影师尴尬地放下相机,跟我们商量,既然男方不方便戴戒指,那就拍几张牵手的照片。
顾闻川答应得痛快,甚至主动走过来牵我。
他的掌心很暖。
以前冬天出门,我总嫌自己的手冷,喜欢把手塞进他的外套口袋。他一边说我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边把我的两只手都握住。那时候我觉得,嫁给这个人应该会很幸福。
可是现在,他的手握着我的手,那根磨旧的手绳正好垂在我们两人之间。
我想把手抽回来,他却握得更紧。
「念安,别闹了,摄影师还等着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平日哄我的语气。我听了三年,早已经习惯,只要他这么说,我大多会顺着他的意思。
可今天,我不太想顺了。
「既然你不愿意戴戒指,那我也不戴了。」
我把自己的戒指摘下来,和他的放进同一个盒子,递给摄影师,请她暂时收着。
顾闻川看着我空空的手指,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你什么意思?」
「拍照啊。你能不戴,我也能不戴。」
摄影师察觉我们气氛不对,主动提出让我们休息一会儿。
顾闻川把我拉到化妆间门口,声音压得很低。
「许念安,你明知道那根绳子对我有特殊意义,今天非要在外人面前跟我争这个?」
我问他:「那我们的戒指有什么意义?」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太喜欢昂贵首饰,平时买东西也爱挑实用的。那枚戒指是唯一一次,我愿意花那么多钱买一件没什么实际用途的东西。
因为顾闻川求婚时说过,他想有一个家。
他父母很早就分开生活,他从小跟着亲戚长大,逢年过节最讨厌别人问他回哪儿过年。我听他讲过那些事,后来每次过年都坚持带他回我家。
他第一次在我家吃年夜饭,喝了点酒,半夜抱着我说,念安,我以后也有家了。
那晚我答应了他的求婚。
他说戒指应该由他来买,我却坚持要亲自挑。
我想送他一件可以每天戴着的东西,提醒他往后有人愿意陪着他过日子。
挑戒指的时候,他还笑我傻。
「买这么贵的干什么?以后我们还要养孩子。」
「你就说喜欢不喜欢。」
他把戒指戴在手上,举到灯下看了又看,说喜欢。
店员问要不要刻字,我说刻我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他嫌太肉麻,却悄悄把尺寸改成了自己平常戴着最舒服的宽度。
如今四个月过去,那枚戒指被他从书桌抽屉换到床头柜,又从床头柜收进衣柜。
每次我问,他都有理由。
工作时不方便,洗手时容易弄丢,做家务可能磕坏。
我替他找过更多理由。
今天也一样,我原本打算等摄影师拍完,再问他愿不愿意至少戴着拍一张。
顾闻川见我迟迟没说话,语气软下来。
「念安,我知道你在意戒指。以后结婚了,我肯定会戴。今天先迁就一下,好不好?」
我抬眼看他。
「为什么婚后就可以戴了?」
「什么?」
「手绳还在,你婚后就舍得摘了吗?」
他被我问住,随后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两样东西怎么能放在一起比?若岚当年陪我熬过失业那段时间,她编这条绳子的时候,自己还在为房租发愁。我答应过会好好留着。」
我知道那段过去。
顾闻川刚毕业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那时候程若岚和他住在同一座城市,常陪他吃饭、投简历,也曾把自己的积蓄借给他周转。
后来两人因为一些误会渐渐疏远,顾闻川才认识我。
他向我坦白过这段经历,我甚至觉得他记得别人的帮助,是件很好的事。
可我想不明白,感激一个人,为什么要用忽略另一个人的方式来证明。
「那我呢?」我问。
顾闻川看了我一眼,伸手整理我肩上的头纱。
「你当然最重要。我们都要结婚了,还需要靠这些东西证明吗?」
他的手指停在我肩膀上,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已经足够。
从前我也觉得足够。
毕竟我们确实有过很多幸福的时候。
我生病时,他能把一整夜的闹钟调好,按时起来给我量体温。我加班太晚,他会开车来接,担心我饿,还会买两份夜宵。
他记得我吃面不爱放醋,记得我怕黑,记得我妈妈的生日。
就在半个月前,我脚后跟磨破了皮,他还蹲在路边替我贴创可贴。
这些事没有人逼他做。
正因为如此,我总愿意相信他。
可我忽然发现,他对我的好总有一个前提。
只要程若岚没有出现。
「先拍照吧。」我把头纱整理好,退回摄影棚。
顾闻川以为我终于想通,立刻跟了过来。
摄影师问我们接下来拍什么,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样片。
「先拍几张单人的。」
顾闻川皱眉。
「订婚照拍什么单人?」
「你刚才说戒指不用拍,我就想拍几张戴戒指的照片。既然你不方便,我自己拍。」
说完,我从盒子里取出自己的戒指戴好。
摄影师倒很高兴,连忙帮我调整裙摆。
我站在背景前,看见镜子里自己穿着白色礼服,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着妈妈年轻时送我的珍珠耳环。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打扮成一个快要结婚的人。
顾闻川站在摄影师身后,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后来手机响了几次,他便走到旁边接电话。
不用听我也猜得到是谁。
等我拍完第一组,他已经把外套穿好了。
「若岚那边有点事,我出去一趟。」
我没问是什么事,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你先拍着。」
他说完才想起来,今天拍的是我们的订婚照。
摄影师手里还举着相机,听见这话,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顾闻川也察觉不妥,赶紧补了一句。
「她房东临时要看房,东西比较多,一个人弄不过来。我去帮她搬一下,很快就回来。」
我看着他已经拿在手里的车钥匙。
「你昨晚说,让她婚后搬进我们家,是认真的?」
他迟疑片刻。
「就借住一阵。她新工作刚稳定,外面房租贵,你别想太多。」
「我们的婚房还没收拾好。」
「她会帮忙的。若岚审美一直不错,你不是还说客厅不知道怎么布置吗?」
我确实说过。
那天我们坐在新房地板上吃外卖,顾闻川说以后客厅要放一张大沙发,我们可以挤在一起看电影。
我说浅色好看,但是容易脏,得好好考虑。
他当时认真地拿手机搜了半天,还说家具慢慢买,反正日子长着呢。
现在我才知道,那句随口说出的犹豫,也能成为让别人插手我们婚房的理由。
「顾闻川,你今天要是走了,我就不等你回来拍了。」
他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念安,我真的很快回来。」
我没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一会儿,手机又响起来。
最后,他还是走了。
摄影棚的门关上,摄影师小心地问我,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我看着那面铺着白纱的背景墙,忽然想起昨晚睡前,顾闻川还搂着我,问拍完订婚照想吃什么。
我说想吃烤肉。
他说好,明天就带你去。
我低头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继续拍吧。」
后来摄影师问我,要不要把顾闻川留下的衣服收起来。
我摇摇头,独自拍完了最后一组。
当天晚上,选片链接发到我手机上。
几十张照片里,我笑得最自然的一张,竟然是独自站在窗边的那张。
而所有双人照片里,顾闻川腕上的旧手绳都格外显眼。
我挑了那张单人照,第一次把自己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顾闻川直到深夜才回来。
他给我带了烤肉,却忘了我最爱吃的那家店晚上九点就关门,临时换了一家。
我没说破。
他坐在我身边,主动说要把订婚照发给家里人看。
我打开手机,把挑好的照片递给他。
他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
「怎么都是你一个人的?」
「我们拍的双人照,你不是也看见了吗?」
顾闻川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低声说:
「等结婚那天,我一定戴着戒指,好好跟你拍。」
我没有抽回手。
只是第一次没有说好。
2
婚宴酒店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妈妈寄来的婚礼宾客名单。
工作人员提醒,原定下个月的宴会已经进入最后确认阶段,桌数和菜单需要这周定下来。
我看着日历上圈起来的日期,心里还有些期待。
这是妈妈特意替我们挑的日子。
她不信什么复杂的讲究,只觉得那天是周末,亲友不用特意请假,而且天气不冷不热,我穿婚纱不会难受。
顾闻川当初听了,笑着说一切听阿姨的。
他答应妈妈的事很少反悔。
所以我接完电话,第一时间给他发消息,问今晚能不能一起确认菜单。
他很快回复,说晚上回来商量。
我还特意把酒店送来的试菜单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
有一道菜我想换成清蒸鲈鱼,因为顾闻川喜欢吃鱼,妈妈却觉得宴席上鱼刺太多,怕老人不方便。
我准备等他回来问问,实在不行就换成没有刺的鱼片。
这些琐碎的小事,原本也是我对婚礼的期待。
晚上七点多,顾闻川进门,手里拎着我喜欢的水果。
他换鞋时看见冰箱上的菜单,忽然停了下来。
「念安,酒店那边能不能先缓缓?」
我以为他觉得菜太贵,便把菜单拿下来递给他。
「可以改。你看看哪道不合适。」
他却没有接。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我听见他的语气,心里莫名有点不安。
顾闻川坐到餐桌旁,先给我剥了一个橘子。
他每次有事求我,都会做这种小动作。
以前我还笑他,说他就差把讨好两个字写在脸上。
今天我没有接那个橘子。
「你直接说。」
他斟酌片刻,告诉我程若岚最近状态不太好。
她刚结束一段感情,前男友已经准备结婚,消息传得很快,几个共同朋友都知道了。
程若岚嘴上说没关系,实际上连续几晚睡不好。
顾闻川说这些时,神情很认真,像在替一个特别脆弱的人担忧。
我听了一会儿,问他打算怎么帮忙。
「我想把婚礼往后推一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赶紧解释:「不用推很久,三个月或者半年都行。她最近听不得别人说结婚的事,我们又都是共同朋友,到时候请柬一发出去,她肯定会看见。」
我望着桌上的菜单。
「她看见我们的请柬,会怎么样?」
「她刚受了刺激。」
「所以呢?」
顾闻川叹了口气,伸手想拿我的手。
「念安,你别这样。若岚现在身边没什么人,朋友又都忙着自己的事。我担心她想不开。咱们结婚早几个月晚几个月,也没什么区别。」
我慢慢收回手。
去年年底,顾闻川答应过妈妈,春节后一定带我去挑婚纱。
可临近春节,他工作忙,我便自己去试了十几套。
妈妈陪了我整整两天,腿疼得走路都不方便。
后来选中一套,我拍给顾闻川看,他只回了三个字:挺好看。
我没怪过他。
再后来,我们去酒店试菜,他临时接了工作电话,我和妈妈坐在包间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那次我也没怪他。
我始终觉得,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只要最后能走到一起,中间谁多辛苦一点都没关系。
但现在,他竟然想为了另一个女人延期婚礼。
「顾闻川,若岚分手,我也很遗憾。你想陪她聊天、请她吃饭,我都可以理解。可是我们的婚礼为什么要由她的心情来决定?」
他眉头紧锁。
「你也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她过得不容易,我们就不能结婚了吗?」
他忽然把橘子放下,声音抬高。
「许念安,你怎么越来越喜欢钻牛角尖了?我们结婚是早晚的事,她现在正难受,你让一让又怎么了?」
这句话让我想起拍照那天。
他也让我迁就。
那时我还想着,也许是自己太敏感。
如今他又要我让。
我望着桌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过去每次吵架,顾闻川都会说,念安,你这么好,肯定能理解我。
我确实理解过太多次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已经二十七岁,工作稳定,有自己的收入,也能照顾好妈妈。
可坐在这个我准备了很久的家里,我竟然还要问未婚夫,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顾闻川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他愣了一会儿,才说:
「我当然想过,所以才提前跟你商量。我又没有直接取消。」
我看着他。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的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那我会很失望。」
我安静了几秒,起身把菜单从冰箱上取下来。
「那就先不定了。」
顾闻川以为我同意延期,立刻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最懂事。酒店那边我回头去说,实在不行赔点钱也没关系。」
我没接话,把菜单折好放回文件袋。
第二天,酒店再次打来电话。
我告诉工作人员,婚宴暂时不能确定,请他们联系顾闻川。
对方很惊讶。
因为之前所有细节,都是我在沟通。
我说没关系,接下来让新郎自己决定。
顾闻川当天下午就给我打来电话,语气有些不满。
「你怎么让酒店找我?我正在开会,接了三个电话。」
「他们要确定婚期,我已经说了以后找你。」
「你就不能先帮忙处理?」
「婚期要推多久,我不知道。既然你提出延期,具体怎么安排,你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顾闻川大概以为我还在生气。
他放软语气,说晚上带我出去吃饭。
我拒绝了。
因为那天我已经约好陪妈妈复查膝盖。
这件事原本顾闻川也答应过一起去。
他显然忘了。
我没提醒,直接挂断电话。
医院里,妈妈一边等检查,一边拿着手机看婚纱照片。
她最喜欢其中一张,说我笑起来像年轻时的她。
我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没忍心把婚礼延期的事告诉她。
直到妈妈问我,婚宴的桌数是不是已经确定了。
我才把顾闻川的决定说出来。
妈妈听完,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隔了很久才问:
「那你同意了?」
「没有。」
「他跟你商量之后呢?」
「他觉得我应该同意。」
妈妈低头揉了揉膝盖,没再说话。
她年轻时性子急,最看不得别人欺负我。
可那天,她竟然没有立即骂顾闻川。
她只问我,结婚以后如果再遇到这样的事,我打算怎么办。
我答不上来。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拉我去了菜市场,买了我小时候爱吃的莲藕。
她说晚上给我炖汤。
我知道她是在心疼我。
可我还是忍不住替顾闻川解释:「他以前对我真的挺好的。」
妈妈停下脚步,把装着莲藕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念安,妈见过他对你好。你们在一起这么久,我也盼着你们好好过日子。」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可你别光记着他以前怎么对你。」
那天晚上,我在妈妈家住下。
顾闻川发来消息,告诉我酒店同意保留婚宴安排,最晚下周给答复。
他还发了一张程若岚的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热汤,看起来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顾闻川说,他陪程若岚聊了一下午,她终于肯好好吃东西了。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那就好。」
我并没有要求顾闻川马上回来。
可直到深夜,他也没再问过我有没有吃饭。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酒店发来的修改申请。
婚宴日期被标注为暂缓确认,申请人是顾闻川。
他连日期都没有跟我商量,就已经替我们做了决定。
我坐在妈妈家餐桌前,把原本准备带去酒店的菜单放进抽屉。
从那天起,我没有再独自为婚礼打过一个电话。
3
我回到婚房时,客厅里的沙发已经不见了。
两名搬运工正把一张浅棕色的长沙发抬进来,程若岚站在玄关指挥,手里还拿着一块颜色相近的布料。
「往左一点,小心碰到墙。」
我站在门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楼层。
顾闻川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身上还穿着我买给他的围裙。
「念安,你回来了。」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我离开的这两天,家里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陌生的沙发。
「原来那张呢?」
「若岚说颜色不太合适,我就让人搬走了。」
程若岚转过身,笑着朝我走来。
她穿着一身浅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手上拿着我放在茶几上的杯子。
「念安,你回来得正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原来那个颜色太深了,客厅看着不够温馨,我就帮你们重新挑了一张。」
我没有去接她递来的水。
「原来的沙发搬去哪儿了?」
顾闻川解释,旧沙发暂时放在楼下仓库,等有空再处理。
我看向他。
「那张沙发才买了两个星期。」
当初我们挑沙发时,跑了好几个家具城。
顾闻川喜欢皮质的,说方便打理。我嫌皮沙发冬天太冷,便坚持买布艺的。
后来两人各退一步,挑了一张深灰色、坐垫很软的长沙发。
那天他还故意躺上去,把整张沙发占满,问我以后孩子坐哪儿。
我笑着推他,说孩子还没影呢。
他把我拉进怀里,认真地说,想想总可以。
那时候,他坚持让店员把沙发提前送到婚房,理由是想让我下班后能直接过来休息。
才两个星期,他就让人搬走了。
程若岚大概察觉我脸色不好,连忙解释:
「我看这张更适合你们年轻人,闻川也觉得不错。原来的还没坏,卖掉应该还能收回一部分钱。」
「你们买之前为什么没问我?」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
顾闻川接过话。
「昨天本来想告诉你,可你一直没回消息。」
我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翻给他看。
昨天他发过一条消息,问我晚上回不回来。
我说陪妈妈吃饭,明天中午回家。
除此之外,他没再说过家具的事。
顾闻川扫了一眼,没继续争辩。
程若岚轻声说:「早知道你这么在意,我就不提建议了。实在不行换回来吧,反正麻烦的是闻川,我也不好意思。」
她说着,把布料放回桌上。
顾闻川立刻替她解释,若岚只是好心,还特意陪他跑了半天家具城。
我看见她肩上那只包,忽然想起顾闻川曾经带我去挑沙发。
我嫌店里样品太多,挑到最后眼睛都花了,问他要不要再看看。
他坐在展示区,拿着手机说随便,让我喜欢就行。
原来他也能耐心陪一个人逛半天家具城。
只不过那个人换了。
搬运工还在等着收尾,我不想让外人夹在我们中间尴尬,便让他们先把沙发放好。
等门关上,我才问顾闻川:
「程若岚为什么在这里?」
他似乎终于想起自己还没告诉我。
「她房东提前收房,今天刚搬过来。反正客房一直空着,先让她住几天。」
我望向走廊。
客房门半开着,床上已经放了新被子,桌上摆着几瓶护肤品。
原本堆在房间里的婚礼用品被搬出来,装进几个纸箱,放在阳台边。
连我和妈妈挑好的床品都被挪了位置。
昨晚顾闻川还发消息说等我回家好好谈谈。
我以为是谈我们的婚礼。
结果他忙了一整天,已经把程若岚接进了婚房。
「你说要商量,就是这么商量的?」
顾闻川走到我身边,试图把手搭在我肩上。
「你最近心情不好,我怕你听见又多想。若岚就住两个星期,等她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
「她今天搬进来之前,你有没有问过我?」
他把手收了回去。
「房子是我们俩的,我同意她暂住,也算跟你商量过了。昨天不是说了她房子的事吗?」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套房子是我们共同准备的。
首付和装修主要由顾闻川承担,我也拿出了自己积攒多年的钱添置家具。
我们都觉得婚后要一起生活,没必要把什么都分得太清楚。
可这个家里越来越多的决定,我总要到最后才知道。
程若岚看我们僵持,主动把杯子放下。
「念安,你如果真的不方便,我现在就走。我没想打扰你们,闻川说你们马上结婚了,家里迟早要热闹起来,我才答应过来的。」
她说着往客房走,准备收拾东西。
顾闻川赶紧拦住她。
「你现在能去哪儿?外面房子哪有这么快找到的?」
说完,他又转向我。
「念安,若岚刚搬过来,你总不能现在把她赶出去吧?」
我本来确实想让她立刻离开。
可是看见客房里那几只打开的行李箱,我犹豫了。
程若岚如果现在搬出去,临时找住处确实麻烦。
我也不愿意让别人觉得我连基本的情面都不讲。
顾闻川看出我的动摇,声音缓下来。
「我保证不会让她住太久。以后家里的东西也一定先问你,好不好?」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
「一周。」
顾闻川一愣。
「什么?」
「我给她一周时间找房子。客房之外的东西恢复原样,谁也不准再动。你要是觉得委屈她,就自己去外面替她找住处。」
程若岚站在客房门边,眼眶已经红了。
「念安,我知道你不欢迎我。我会尽快搬,不让你们为难。」
我没有去安慰她。
「客厅的沙发明天换回来,原来客房里那些婚礼用品也搬回去。」
顾闻川显然很不高兴。
可我已经答应让程若岚暂住,他也不好继续责怪,只能勉强点头。
当天晚上,他搬了半天家具。
我本想帮忙,走到客厅时,却听见程若岚在厨房里小声说:
「我是不是让你们吵架了?」
顾闻川叹气。
「念安最近因为婚礼延期,心里有点不舒服。过几天就好了,她平时脾气挺好的。」
「那你还是把我送走吧。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跟她吵架。」
「你别多想。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工作和生活稳定下来。」
听见这里,我没有继续往前走。
顾闻川平时确实很少对人发脾气。
可他每次劝我时,都喜欢说几句以后就好了。
对程若岚,他却愿意花很长时间,耐心听她讲自己的难处。
晚上睡觉前,他终于进了主卧。
我正在整理被挪乱的衣柜,顾闻川从背后抱住我,低声说对不起。
他说自己原本只想帮朋友一个忙,没想到让我这么难受。
我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带程若岚去看看附近的短租公寓。
他想了想,说程若岚不喜欢住陌生人的房子,怕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那你觉得我喜欢跟陌生人住在一起吗?」
「若岚又不是陌生人。你们以前也见过。」
我把他的手拿开,继续整理衣服。
顾闻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
「其实若岚挺羡慕你的。她今天还跟我说,你能找到一个愿意跟你结婚的人,真幸福。」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程若岚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两个月前我们一起吃饭,她看着顾闻川替我夹菜,笑着说自己以后也想找一个这么体贴的人。
那时候我还挺喜欢她,觉得她性格爽快,说话直来直去。
如今我终于发现,自己当初忽略了很多细节。
比如她每次跟顾闻川说话,总会提起他们认识得更早。
比如她经常在我们约会时突然打来电话,说一些只有顾闻川能听懂的旧事。
又比如顾闻川明明已经答应与我结婚,却仍然舍不得让她失望。
我放下衣服,问顾闻川:
「她羡慕我什么?」
他一时没听明白。
我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亮着灯的客房。
「现在她住在我们的婚房里,你替她选家具、推婚礼、安排以后的生活。她到底羡慕我哪一点?」
顾闻川沉默片刻,起身拿起枕头。
「你现在情绪不好,我先去书房睡。等你想明白了再谈。」
我没有拦他。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床边,听见走廊里传来开门声。
程若岚似乎出来倒水,问他怎么还没睡。
顾闻川低声回答了几句。
接着两个人一起往厨房走去。
我打开床头柜,拿出那只装着戒指的盒子。
盒盖里面,两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挨得很近。
我摸了摸刻字,第一次有了把戒指送去改尺寸的念头。
自己的那枚有些松,之前我一直没舍得改。
总想着以后怀孕,手指可能会肿,戴着正好。
现在我看着它,忽然不太确定,还要不要把未来想得那么远。
4
程若岚住进来的第三天,顾闻川开始早起吃面包。
他以前最不喜欢面包。
我们刚在一起时,他工作忙,经常早晨随便拿两片面包应付,时间久了胃不舒服。后来我学着熬杂粮粥,每次起床都会给他盛一碗。
他嫌我煮得太稠,我便少放一点米。
他喜欢软烂的红豆,我会提前泡好。
这些习惯维持了快三年,连妈妈都知道,顾闻川早上喜欢喝热粥。
那天我起床,发现厨房里的锅还在原来的位置,餐桌上却摆着三明治和牛奶。
程若岚坐在顾闻川对面,正把煎蛋夹进面包里。
「念安,你起来啦?要不要吃一个?」
她拿起盘子朝我晃了晃,顾闻川也抬头看过来。
「若岚做的,味道还不错。你也尝尝。」
我看了一眼那盘三明治。
里面夹着生菜、培根和番茄。
顾闻川从前嫌生番茄有怪味,连沙拉里的番茄片都要挑出来。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主动解释:
「其实这样吃挺清爽的。以前可能没吃习惯。」
我没有说什么,自己去厨房盛了半碗粥。
程若岚看了看我的碗,笑着说:
「念安,你每天早晨还煮粥啊?现在很多年轻人都直接吃面包,省事又方便。闻川说你工作也挺忙的,没必要天天围着厨房转。」
顾闻川点头。
「以后不用特意早起了,想吃什么自己弄就行。」
我把粥端到餐桌上,忽然想起刚同居时,顾闻川第一次喝我煮的粥。
那天我没掌握好火候,锅底糊了一片。
他一边吃一边笑,吃到最后还拿勺子刮锅底,说焦香焦香的。
后来我学会了,他反而常说,念安,你煮得比外面早餐店还好吃。
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些事都没有必要。
我看着他的三明治,忍不住问了一句:
「以前你不是不爱吃生番茄吗?」
顾闻川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觉得还行。」
程若岚立刻接话:「人总会变的嘛。闻川现在也该试试新东西了。」
她说这话时很随意,还伸手替顾闻川擦掉了嘴角一点沙拉酱。
顾闻川没有躲。
我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如果换作以前,别人做出这样的动作,他一定会觉得不自在。
我记得有次朋友聚会,一个女生开玩笑替他整理领口,他当场退后半步,回家还跟我抱怨,说对方一点分寸都没有。
我当时觉得好笑,故意追着他问,为什么我能碰别人不能碰。
顾闻川把我搂进怀里,说因为你以后是我老婆。
现在这句话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可我再也笑不出来了。
吃完早餐,程若岚提出周末想去附近逛逛。
顾闻川随口答应。
我放下碗,问他:「这个周六你有空?」
他点头。
「怎么了?」
我告诉他,想去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小饭馆。
那家店在老城区,位置偏,平时我们都嫌远,已经很久没有去过。
但顾闻川以前答应过,每年都要在那里吃一次饭。
最近因为婚礼的事情,我们几乎没好好相处过。我想回去看看,也许坐在熟悉的地方,能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顾闻川听见饭馆的名字,明显愣了愣。
随后他笑起来。
「你还记得那家店啊?我以为早就关门了。」
「还开着。前几天我特意打电话问过。」
「行,那就周六去。」
他答应得很爽快,甚至主动提起当年我们第一次去吃饭,我把辣椒当成了甜椒,吃得眼泪直流。
程若岚坐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那我周六自己去逛?」
顾闻川看了她一眼。
「你先自己安排吧,我跟念安有事。」
他终于没有把我们的约会让出去。
我心里松了一点。
程若岚笑着点头,说正好可以去附近找找房子。
我还主动告诉她,周末有几家公寓可以看,交通和价格都合适。
她答应得很干脆。
周五晚上,我提前把衣服熨好。
那是顾闻川第一次约会时送我的裙子。
当年他工资刚刚稳定,带我去商场买衣服,挑了半天才选中这条蓝色连衣裙。
我嫌贵,他却坚持买下来,说以后重要的日子都可以穿。
裙子已经有些旧了,腰身也不如从前合适。
我站在镜子前试了试,最后还是决定穿它。
顾闻川洗完澡出来,看见我换好的衣服,笑着问:
「明天这么隆重?」
「三周年那次你临时加班,我们一直没补上。明天就当补过一次。」
他走过来,帮我把背后的拉链拉好。
「好,明天好好陪你。」
他的手掌落在我腰上,熟悉的温度让我有片刻恍惚。
我转过身,伸手抱了抱他。
这是我们近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没有因为程若岚争吵。
顾闻川似乎也很高兴,甚至主动提起婚礼的事。
他说酒店那边还没有最终取消,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个日子。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晚我们靠在床头聊了很久,聊以前一起租房的日子,聊他刚开始工作时常常加班,聊我第一次带他回家见妈妈。
顾闻川忽然说:
「念安,我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挺幸运的。」
我问为什么。
「以前总觉得以后什么都得靠自己,后来遇见你,很多事都有人惦记着了。」
我听得鼻子发酸。
他见我眼睛红了,赶紧把我搂进怀里。
「怎么还哭了?明天带你吃好吃的。」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没再提程若岚。
那晚我曾经认真想过,只要他愿意把我们的日子放在心上,我可以再试一次。
周六上午,顾闻川比我起得还早。
他特意穿了我给他买的新衬衫,还问我今天要不要开车去。
我们收拾好准备出门时,程若岚的电话来了。
她说自己看房时跟中介闹了点不愉快,现在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小区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闻川起初还劝她先回来,等下午再去看。
程若岚却说,中介收了她一笔钱,现在不肯退,她怕自己处理不好。
顾闻川听到钱的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放下车钥匙,对我说:
「念安,我先过去看看。那边离得也不远,处理完就来接你。」
我看着已经穿好的鞋。
「我们约好了十一点吃饭。」
「我知道。她那边要是处理不好,钱可能拿不回来。」
我提醒他,可以先让程若岚和中介沟通清楚,必要时联系正规渠道处理,没有必要他亲自过去。
顾闻川却摇头。
「若岚性子软,被人欺负了也不会反抗,我过去她心里踏实些。」
我忽然有些想笑。
程若岚在我们家住了几天,想换沙发就换沙发,想让顾闻川陪她去哪儿就直接开口。
这样的性子,到了外面竟然成了需要别人随时保护的人。
「那我们今天还去不去?」
顾闻川已经拿起钥匙。
「去,当然去。你先过去点菜,我解决完马上到。」
我没有拦他。
出门前,他还特意回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乖,等我。」
门关上以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去了那家饭馆。
老板已经不记得我们,但角落里的双人桌还在。
我坐到当年坐过的位置,点了两道菜,特意让老板少放辣椒。
十一点半,顾闻川发来消息,说还在处理。
十二点多,我打电话过去,他没有接。
快一点时,老板过来问,要不要先上菜。
我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点了点头。
饭馆生意不错,附近有不少住了很多年的老顾客。
隔壁桌坐着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老太太嫌菜咸,老先生便默默替她倒了一杯水,还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过去。
我以前特别喜欢看这种场景。
总觉得等自己老了,也能和顾闻川一起坐在小饭馆里,为了一道菜咸不咸争两句。
如今桌上的菜凉了,我才发现自己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下午两点,顾闻川终于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念安,若岚那边刚处理完。她情绪有点不稳定,我先送她回去。你吃完了没有?」
我看了看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
「吃完了。」
「那你先回去吧。晚上我再带你出去吃,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听见那边程若岚喊他,说自己有点头晕。
顾闻川匆匆说了句晚点再聊,就挂断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老板过来收桌子,看见剩下那么多菜,有些可惜。
「姑娘,你一个人吃不完,怎么点这么多?」
我说原本有两个人。
老板也没多问,帮我把剩下的菜打包好,还送了我一小份凉菜。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抱着饭盒,看见窗外的街道一点点变得熟悉。
这条路我们从前走过很多次。
顾闻川第一次带我来时,身上的钱并不多,却坚持把唯一完整的煎蛋夹给我。
我当时笑他,说一个煎蛋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认真地回答:
「以后我有好的,肯定先给你。」
我低头看着打包盒里的煎蛋。
今天这枚是我自己点的。
回到家时,程若岚正坐在沙发上吃水果。
顾闻川在厨房给她倒温水,见我回来,立刻问吃得怎么样。
我把打包盒放在桌上。
「挺好的。」
他看了看盒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怎么还剩这么多?你以前不是挺能吃那家的菜吗?」
「胃口不好。」
程若岚听见,赶紧说自己今天害我白等了一场,实在不好意思。
她解释中介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钱也退了回来,还感谢顾闻川陪了自己一下午。
顾闻川摆摆手,说她一个人处理不来,他过去一趟也没什么。
我看了看程若岚。
「你今天找到合适的房子了吗?」
她脸上的笑顿住。
「还没有。原本看上的那套出了问题,暂时不想再找了。」
「还有三天就到一周了。」
顾闻川皱眉看我。
「念安,今天刚出了这种事,能不能别催她?」
我没有继续争论。
我拿起桌上的饭盒,准备放进冰箱。
顾闻川从身后叫住我。
「你不是说今天要好好约会吗?晚上我们再出去。」
我转过身,看着他穿着那件新衬衫,领口已经皱了。
「不用了。我今天已经去过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
我把饭盒收好,回到房间,把那条蓝色连衣裙换了下来。
裙摆上有一点饭馆椅子留下的灰,我拿湿毛巾擦了很久。
直到擦得那块布料颜色都深了,才终于停手。
5
妈妈把那床绣被送来时,顾闻川还没有跟我求婚。
那年她膝盖疼得厉害,医生让她少上下楼,也不要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
我怕她闷,每逢周末就带她去公园散步。
有一天经过布料市场,她突然拉着我进去,挑了一大块浅红色的棉布。
我问她买来做什么。
她说想给我做一床被子。
「现在谁还盖这种被子啊?」我当时笑她老派。
妈妈却很认真。
「你小时候老嚷嚷要结婚,说要穿漂亮裙子,还要我给你做一床有花的被子。妈以前忙,没工夫给你做,现在闲下来了,慢慢做也行。」
我其实早就忘了那件事。
后来妈妈真的开始绣。
她年轻时没学过特别复杂的针法,只会最普通的花样。刚开始绣得歪歪扭扭,经常拆了重新来。
我劝她别折腾,买一床现成的就行。
妈妈不肯。
她说外面买的被子再漂亮,也没有她亲手绣的好。
半年以后,被子终于做好。
妈妈把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小雏菊绣在四角,中间绣了一朵大大的合欢花。
旁边还有两个很小的字。
念安。
那两个字绣得不算工整,我却特别喜欢。
妈妈年轻时总叫我安安,后来上学,我嫌这个名字像小孩子,才让她改口叫念安。
她说嫁人以后,别人叫我什么她管不着,但她做的被子上,必须绣我小时候的名字。
顾闻川第一次看见,还夸妈妈手巧。
他说以后有了孩子,就告诉孩子,这床被子是外婆亲手做的。
那时候,他甚至主动帮我把被子装进防尘袋,放进婚房的储物柜。
他说等结婚那天再拿出来,讨个好彩头。
所以当我看见程若岚拿着剪刀,坐在客厅地毯上裁那床被子时,竟然有好几秒没认出来。
她正在沿着一条绣线剪布。
地上铺着几块已经裁下来的浅红色布料,其中一块上还留着半朵被剪开的雏菊。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块布料拿在手里。
「这是什么?」
程若岚抬起头,笑着说:
「我想给客厅做几个抱枕,顺便做一副短窗帘。闻川说储物柜里有些旧布,可以拿来用。我看这个颜色挺合适的。」
我没有说话。
她大概觉得我没听清,主动把另一块裁好的布料递过来。
「你看,这个花纹做靠垫是不是挺好看的?剩下的还能拼成一块小桌布。」
我看着她手里的剪刀,忽然伸手把被子抢了过来。
程若岚吓了一跳。
「念安,你干什么?」
我把被子抖开,才发现四角已经有两处被剪掉,原本完整的被面被裁出一个很大的缺口。
妈妈绣的名字还在,可其中一笔被剪断了。
我摸着那处线头,半天没能说出话。
程若岚站起来,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你怎么了?这布料不是放在储物柜里的吗?闻川说里面的东西可以用,我才拿出来的。」
「谁让你剪的?」
我的声音有些哑。
她愣了一下,随即不高兴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提前问过闻川,他说没问题。你要是不喜欢,我不做就是了。」
我抬头看着她。
「这是我妈妈亲手绣的嫁妆。」
程若岚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布料,似乎直到这时才注意到那些细密的针脚。
「我不知道……」
她往后退了一步。
「念安,我真的不知道这是嫁妆。闻川说里面有些旧东西,你们暂时用不上,我才想着拿出来。」
我把被子抱在怀里,走到储物柜前。
里面原本装着被子的防尘袋被扔在地上,旁边还有几个空盒子。
顾闻川当初亲手贴的标签仍然在。
上面写着:结婚当天用。
字迹很清楚。
我拿起那张标签,递到程若岚面前。
「这个你没看见?」
她脸色白了白。
「我……我刚才拿的时候没注意。」
我看着她。
如果她只是不小心弄脏了布料,我也许还能劝自己算了。
可她用了剪刀。
那么大一床被子,她从柜子里拿出来,拆开防尘袋,铺在地上,找准位置裁下第一刀。
中间任何一个步骤,都足够让她发现不对。
我拿起她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给顾闻川打电话,让他回来。」
程若岚立刻紧张起来。
「念安,有什么事我们自己说不行吗?闻川今天工作很忙,你何必因为一点布料打扰他?」
我没有回答,直接拨通顾闻川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
听见我让他回来,语气有些急。
「出什么事了?」
「程若岚把我妈妈送的被子剪了。」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剪了?什么意思?」
我看着满地碎布。
「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顾闻川不到半小时就赶回来。
进门时,他还穿着工作时的衬衫,额头上有些汗。
他第一眼看见地上的布料,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怎么回事?」
程若岚立刻迎上去。
「闻川,我真不知道那是念安妈妈做的嫁妆。你不是说储物柜里的旧布可以用吗?我想着帮你们做点装饰,没想到闹成这样。」
顾闻川看向我怀里的被子。
他伸手接过去,翻了翻剪开的地方,脸色也变得难看。
「你怎么把这个拿出来了?」
程若岚眼眶红了。
「我看里面放着,问你的时候你也没说不能用啊。」
顾闻川皱眉。
「我说的是阳台纸箱里的旧布,没让你动储物柜里的东西。」
程若岚小声解释自己听错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这是顾闻川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责怪程若岚。
我甚至有一瞬间松了口气。
至少他认得这床被子。
至少他还记得妈妈为了做它,熬过多少个下午。
可很快,顾闻川又叹了口气。
「行了,既然已经剪坏了,先想办法补救吧。」
他把被子放在沙发上,转头对我说:
「念安,明天我们去买床新的。你喜欢什么样的就挑什么样的,钱我出。」
我看着他。
「买一床新的?」
「对。现在有很多漂亮的款式,比这个结实,盖着也舒服。阿姨那边我去解释,实在不行让她再帮忙绣一点花样,我们拿去加工。」
程若岚站在他身后,赶紧点头。
「我也愿意出钱。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买两套,或者请人帮你重新做。」
我听见顾闻川说,让妈妈再绣一点。
忽然想起上次回家,妈妈拿筷子时手指都不太灵活。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最近膝盖疼,晚上睡不好,手也跟着有些僵。
那天我特意替她洗了碗,不准她再碰凉水。
妈妈还笑我,说自己没那么娇贵。
可她现在连拿针都很费劲。
顾闻川知道。
半个月前,他还陪我给妈妈买过热敷垫。
他亲口说过,以后不能再让妈妈做这种费眼睛的针线活。
如今他却轻描淡写地让她再绣一点。
我看着那床被子,忽然觉得连争吵都没有力气。
「顾闻川,你记不记得这床被子是谁做的?」
他有些不耐烦。
「我当然记得,所以才说要补偿。」
「我妈的手现在已经拿不稳针了。」
他的表情僵住。
我继续说:「她花了半年做的东西,现在你让我带回去,请她重新绣一遍?」
顾闻川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程若岚在旁边哭了起来。
她说自己真的不知道这么重要,早知道就算房间再难看,她也不会动。
顾闻川听见她哭,下意识走过去,拿了纸巾递给她。
「先别哭了,没人说你故意的。」
我看着他。
那一刻,我很想把整床被子摔到他面前,让他好好看清楚上面每一个针脚。
可我舍不得。
妈妈做了那么久,我连平时拿出来晒太阳都小心翼翼,生怕勾坏一根线。
我只能把被子重新抱紧。
程若岚边哭边说:
「念安,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破坏你们婚礼?你放心,我以后什么都不碰了。你要是这么不喜欢我,我现在就搬出去。」
她转身就往客房走。
顾闻川立刻拦住她。
「现在这么晚,你先别乱跑。」
然后他看向我,眉头紧皱。
「念安,若岚已经知道错了。她也愿意赔,你还想怎么样?非要她当着你的面一直哭吗?」
我望着他,忽然想起拍订婚照那天,他也是这样。
因为程若岚,他可以临时离开。
因为程若岚,他可以推迟婚礼。
现在程若岚剪坏了妈妈的嫁妆,他最担心的仍然是她会不会难过。
我把被子从沙发上抱起来。
「我带回去让我妈看看。」
顾闻川愣了一下。
「你现在回娘家?」
「嗯。」
「有必要吗?阿姨知道肯定难受。咱们先想办法修好,再告诉她不行吗?」
我回头看他。
「她做的被子,我想带回去给她。」
顾闻川还想劝。
程若岚却从客房门口探出头,小心地说:
「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亲自给阿姨道歉?」
我没有理她。
回到主卧后,我把床上的衣服收进包里。
顾闻川跟进来,站在门边看我。
「念安,你这样闹下去,我们还怎么结婚?」
我折衣服的动作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把婚礼当成一个可能失去的东西,放在我面前。
可他似乎仍然相信,只要提起结婚,我就一定会退让。
我把衣服放好,转身拿起那只戒指盒。
顾闻川看见,脸色终于变了。
「你拿戒指干什么?」
「我带走自己的东西。」
「戒指不是我们的订婚戒指吗?」
我看着他。
四个月以来,他从来没主动要求戴过。
如今我准备收起来,他却突然想起那是订婚戒指。
我没有回答,把盒子放进行李包。
临走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程若岚已经把地上的碎布收起来,只剩那张她挑选的新沙发。
原本我们一起选的深灰色沙发还放在楼下仓库,迟迟没有搬回来。
我没有再要求顾闻川把它换回去。
因为我已经不想坐在那里了。
妈妈给我开门时,已经快十点。
她看见我抱着被子,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注意到那处被剪开的缺口。
「怎么弄成这样了?」
我想告诉她,是我不小心。
可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妈妈把被子接过去,慢慢铺在沙发上。
她摸着被剪坏的花样,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
「闻川当时在吗?」
「后来回来了。」
「他说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说可以买新的。」
妈妈轻轻摸过那处被剪断的名字。
她没有哭,也没有骂人。
她只是把被子折起来,抱进怀里。
「安安,妈再给你补补。」
听见这句话,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粗糙了许多,关节有些肿,指腹上还留着早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薄茧。
「妈,别补了。」
妈妈低头看我,抬手替我擦掉眼泪。
「怎么能不补?这是给你结婚用的。」
我把脸贴在她膝盖上,哭得说不出话。
妈妈抚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我受了委屈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我才抬起头。
「妈,我可能不结婚了。」
妈妈的手停住。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劝我再考虑考虑。
她只是说:
「那就先不结。」
我望着那床被子,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妈妈慢慢把被子收好。
「被子什么时候补都行。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6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妈妈已经做好了早饭。
桌上有一碗热粥,还有两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我坐下吃饭,妈妈忽然问我,昨晚睡得好不好。
我说挺好的。
其实半夜醒过好几次。
顾闻川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最后他发来消息,说程若岚已经哭着道歉了,自己也知道处理得不好,让我别再生气。
他还说已经联系好一家卖床品的店,周末陪我去挑新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妈妈把筷子递给我,装作没看见我眼睛肿了。
吃完饭,她去阳台拿晒好的衣服。
我跟过去,发现那床被子已经摊在她的旧桌子上。
旁边摆着针线盒。
妈妈正在比较两块布料的颜色。
我赶紧把针线盒拿走。
「不是说了别补吗?」
她笑了笑。
「我就看看能不能补上,没打算现在动手。」
我知道她是在哄我。
妈妈从前就是这样。
家里任何东西坏了,她总想办法修一修。
小时候我的裙子被树枝划破,她会绣上一朵小花。
书包磨出洞,她会拿一块同色布补好。
她常说,只要东西还能用,就没必要急着扔。
我以前特别认同这句话。
后来跟顾闻川在一起,我也习惯了这样。
每次发生矛盾,总想着只要多一点耐心,就能慢慢修好。
可现在,我连自己究竟想修什么都说不清楚了。
妈妈见我站着不动,拍拍旁边的椅子。
「坐下,妈跟你聊聊。」
我坐过去,她却没有急着问顾闻川的事。
她先说起我小时候。
那时候我特别倔,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有一年过生日,我看中商场里一个玩偶,非要妈妈买。
妈妈嫌贵,想带我走,我就在门口哭了半天。
最后妈妈还是买了。
可回家以后,我看见玩偶的衣服上有个线头,又舍不得剪,怕剪坏它。
妈妈笑我,喜欢的东西反而不敢碰。
说着,她把那床被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安安,你现在也这样。」
我抬头看她。
妈妈看着我,语气很温柔。
「你那么喜欢闻川,遇到什么事都怕惹他不高兴。婚礼让你自己准备,你说没关系。他让你等,你也说没关系。」
我眼睛发酸。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出息?」
她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
「胡说什么。喜欢一个人,想跟他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丢人的?」
我低头揉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妈妈接着说:
「可妈现在有点担心你。你平时买东西不喜欢欠人情,工作上受了委屈也会说出来,偏偏到了他面前,你连自己难过都不好意思讲。」
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竟然还想替顾闻川隐瞒被子是谁剪坏的。
妈妈说得没错。
我怕她知道顾闻川做得不好。
更怕她因此不喜欢他。
我总希望家里人都觉得,我挑中了一个很好的人。
仿佛只要他们这么认为,我就真的过得很好。
手机响起来。
顾闻川打来了电话。
妈妈看了一眼,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把房间留给了我。
我接通电话。
顾闻川的声音立刻传过来。
「念安,你终于肯接了。我昨晚去你妈家楼下等了好一会儿,见灯都关了,就没上去打扰。」
我握着手机,听见他在那头继续解释。
他说自己已经批评过程若岚。
程若岚也很后悔,哭了一整夜,今天早晨连饭都没怎么吃。
顾闻川说,他原本想让她亲自来向妈妈道歉,可她现在情绪太差,怕来了又说错话。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她吃不下饭,你就心疼了?」
他停顿片刻。
「念安,我也心疼你。可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总得往前看。」
我望着桌上那床被子。
「顾闻川,你还记得昨天剪坏的是什么吗?」
「我当然记得。你妈亲手做的嫁妆,我怎么可能忘?」
「那你知道她现在拿针有多费劲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没继续问。
因为他知道。
如果连这样的事情都需要我一遍遍提醒,我实在想不出婚后还会发生多少次。
顾闻川似乎察觉我情绪不对,放软语气。
「念安,我今天请半天假,陪你和阿姨出去吃顿饭,当面道个歉。被子的事我一定想办法解决。」
我看了看时间。
「不用请假了。」
「你还在生气?」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他似乎终于有点紧张。
「什么事?」
我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婚礼取消吧。」
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我甚至能听见他办公室里有人经过,跟他说了句话。
顾闻川没有回应。
片刻后,他才问:
「你说什么?」
「我不结婚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
「许念安,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因为一床被子,就要把我们三年的感情全部扔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看着阳台上那盆小雏菊。
那是顾闻川去年送给我的。
当时他嫌花店的花太贵,挑了盆能养很久的,说以后我们结婚,还能把它搬到新房。
我一直养得很好。
离家前,我甚至还惦记着给它浇水。
可昨天走得太急,我忘了带。
顾闻川还在电话那头说话。
他提起我们一起租过的小房子,提起我生病时他连夜带我去医院,提起去年冬天我们在雪地里散步。
我静静听着。
那些事我都记得。
有些他记错了,我甚至想替他纠正。
比如那次我发烧,他其实也病着,却坚持给我买药。
比如去年冬天,雪很小,我们特意开车去了郊外,才看见满地积雪。
我记得比他更清楚。
因为那时候我真的很爱他。
顾闻川越说越急。
「念安,我们经历过这么多,你怎么能说不结就不结?婚礼的事情我们可以重新安排,若岚我也会让她尽快搬出去。你想让我怎么做,你直接告诉我不行吗?」
我终于开口。
「我已经告诉过你很多次了。」
他沉默下来。
我继续说:
「拍订婚照的时候,我说过希望你戴戒指。你嫌我多事。婚礼延期的时候,我说过不同意。你觉得我不懂事。程若岚搬进来,我要求她一周内离开,你到现在也没让她去找房子。」
顾闻川急忙解释,她最近确实在看房,今天还有两处准备去。
我听着他焦急的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疲倦。
「还有昨天的被子。顾闻川,我妈妈做了半年,你连她手疼成什么样都知道。」
他没有再打断我。
我把桌上的针线盒合上。
「我不想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顾闻川的呼吸声变得很重。
过了好久,他才问:
「所以你现在连我都不要了?」
我握着手机,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曾经那么想嫁给他。
想跟他有一个家,想等他工作累了能吃上一口热饭,也想有一天我们头发都白了,还能坐在一起,为了电视节目争遥控器。
可现在,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把那些日子过下去。
「对不起,顾闻川。」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很快又响起来。
这次我没有接。
妈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桌前掉眼泪,默默给我递了纸巾。
她没有问我们谈得怎么样。
只是把已经凉了的粥重新端进厨房,热了一会儿,又放回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
我拿起勺子,吃了几口,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妈妈坐在旁边陪我,偶尔伸手摸摸我的头发。
快到中午时,顾闻川发来消息,说他马上过来。
我给他回了一句:「不用来,婚礼的事我已经决定好了。」
他没有再发消息。
我知道他生气了。
从前每次吵架,只要我没有及时哄他,他就会沉默一阵,等我主动打电话过去。
那时候我总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说话太重了。
可这次,我没有再拨那个熟悉的号码。
下午,我把原本准备给婚礼穿的鞋子找了出来。
鞋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那是妈妈陪我试婚纱时写的。
她怕我婚礼当天紧张,特意列了几件要提醒我的事。
最后一行写着:记得吃早饭,别饿着。
我看了许久,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给酒店打电话,告诉他们婚宴取消。
工作人员听见消息很惊讶,再三确认我们是不是要彻底取消日期。
我说确定。
对方提醒我,部分已经确认的费用不能全部退还。
我让她把相关安排发到双方手机上,之后按实际责任处理。
挂断电话,我又联系了摄影师,告诉她之前拍的照片暂时不要制作成册。
摄影师很小心地问,是不是选片出了问题。
我看着手机壁纸上自己穿着白色礼服的照片,回答说照片拍得很好。
「只是婚礼不办了。」
她安静片刻,说可以帮我把那组单人照片单独整理出来。
我答应了。
之后我给几个已经收到婚礼通知的亲近朋友发了消息。
有人问原因,有人想劝我再考虑,也有人打电话来安慰。
我没有逐个解释。
因为我自己都还没完全适应这件事。
三天前,我还在认真研究婚宴菜单。
现在却要告诉所有人,我们不结婚了。
傍晚,顾闻川终于打来电话。
我以为他想谈婚礼取消的事。
没想到他开口先问:
「念安,你现在还在你妈家吗?」
我说在。
他停了一下,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
「若岚今天看了两套房子,都不太满意。她说想等工作稳定一点再搬,你能不能再给她一点时间?」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妈妈晾好的衣服随风晃动。
「她想住多久都可以。」
顾闻川明显愣住。
「你同意了?」
「房子你自己安排吧。」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很轻。
「反正我以后也不住了。」
他终于察觉不对。
「念安,你别这样,我们明明可以好好商量。」
我看着桌上的戒指盒。
「顾闻川,我今天已经把婚礼取消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你真取消了?」
「嗯。」
「酒店那边也通知了?」
「通知了。」
他似乎终于有些慌了,接连问我为什么不等他回来,为什么不先商量,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然后告诉他:
「你以前做决定的时候,也没有等过我。」
顾闻川终于不再说话。
许久后,他声音低了下来。
「念安,我先把若岚那边安顿好,晚上过去找你。咱们见面谈,好不好?」
我听见了他声音里的疲惫,也听见了那句熟悉的承诺。
我把戒指盒打开,将自己的戒指取出来,放在掌心。
它还是很漂亮。
灯光落在戒面上,刻着我们名字的那一侧微微发亮。
我想起四个月前,顾闻川第一次把戒指戴在手上,说以后一定会好好珍惜。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过。
「不用来了。」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顾闻川,今天晚上,你也不用再替我安排时间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戒指重新放回盒子。
妈妈从屋里出来,问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起身去换鞋。
她已经把那床被子收进柜子里,特意用干净的布包好,生怕剪坏的地方再勾出线头。
临出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妈妈注意到我的目光,轻声说:
「放心,妈会慢慢补好的。」
我没有再拦她。
走出小区,路边正好有一家小花店。
妈妈停下脚步,想给家里的花盆买些营养土。
我陪她进去,挑了一盆小小的白色雏菊。
店员帮我把花包好,问是送朋友还是自己养。
我想了想,说自己养。
妈妈看着那盆花,笑着问我,家里不是已经有一盆了吗。
我说那盆还在顾闻川家。
她没有再问。
我们拎着花慢慢往回走,经过路口时,妈妈伸手拉住我,让我先等绿灯。
我握住她的手,忽然发现她掌心没有从前那么暖了。
我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妈妈笑着说我都这么大了,还像小时候一样。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顾闻川始终没有过来。
快十一点时,他发来一条消息。
「念安,若岚的住处我会安排好。你先消消气,等过两天我们再谈婚礼。」
我看着屏幕,想起他以前答应过我的许多事。
他总觉得以后还有时间。
我却已经不想再等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
妈妈给我买的新睡衣已经洗好,整整齐齐放在枕边。
我换上睡衣,关了灯。
半夜醒来时,我习惯性伸手摸了摸身旁的位置。
那里空着。
我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回了家。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再拿起手机。
7
婚礼取消后的第四天,顾闻川带着一袋请柬来了。
我妈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还是让他进了屋。
那天我刚下班,正在阳台上给新买的雏菊浇水。听见客厅里的动静,回头便看见顾闻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也有些乱。
他从前很注意形象,每次来我家都要提前收拾妥当,连袜子都会挑一双新的。妈妈还笑过他,说自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
如今他看见妈妈,竟然有些局促。
「阿姨,我来看看您。」
妈妈把门关好,朝茶几指了指。
「坐吧。念安在阳台。」
顾闻川没有坐,先把袋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水果、点心,还有一套包装精致的床品。
妈妈看着那套东西,脸色慢慢变了。
「这个拿回去吧。」
顾闻川连忙解释:「阿姨,我知道上次那床被子对您特别重要。我去店里看了好几家,这套您看看喜不喜欢。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换。」
妈妈没碰那个袋子。
「你给我买被子干什么?」
「我想补偿您。」
「那床被子是我给安安做的,往后她想怎么用,是她自己的事。你把东西带回去吧。」
顾闻川还想说话,我已经从阳台进来了。
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小心地观察我的表情。
「念安,你今天回来得挺早。」
我把水壶放到柜子上,走过去看了看茶几。
那摞请柬压在水果下面,最上面一张封皮已经折了角。
我拿起来,发现里面还夹着婚宴酒店原先设计好的座位示意图。
顾闻川看见我翻请柬,赶紧说:「酒店那边我联系过了,原来的日期暂时还能协调。我想着再去跟他们谈谈,把婚宴重新安排起来。」
妈妈原本准备去厨房倒水,听见这句话停下脚步。
我把请柬放回桌上。
「顾闻川,我已经通知大家婚礼取消了。」
「我知道。」他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所以我想亲自把事情补救回来。之前通知的亲戚,我一个个去解释。酒店也由我来联系,你什么都不用管。」
从前我最盼望他对婚礼上心。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认真地谈论请柬、酒店和亲戚,我却提不起一点高兴。
「你打算怎么解释?」
「就说我们前阵子有点矛盾,婚期需要重新安排。等确定了,我再请大家过来。」
我看着他。
「那程若岚呢?」
他似乎已经料到我会问,立刻回答:「我今天陪她去看了新房子。那边房东愿意尽快交房,等她收拾好就搬。」
「你上次也说她快搬了。」
「这次是真的。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后不能再这样打扰我们。」
我没有追问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顾闻川见我不出声,便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盒点心。
「我路过你以前喜欢的那家店,顺便买了点。你不是总说他们家的芋泥酥好吃吗?」
他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六块。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芋泥,后来跟顾闻川约会,每次路过那家店,他都会买两块给我。
有一次店里只剩最后一块,他让给我,自己在旁边喝白水,还说看我吃就觉得好吃。
那天我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偷偷亲了他一口。
他高兴得一路牵着我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我望着点心盒,忽然想吃一块。
顾闻川看见我的表情,像终于找到了能让我高兴的办法,赶紧把盒子往前推。
「我知道你喜欢,特意让他们现做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味道跟从前差不多,只是甜得有些腻。
顾闻川坐到我旁边,语气渐渐放松。
「念安,你看,我们也没必要闹成这样。以后我会多花点时间陪你,婚房你想怎么布置都听你的。你喜欢原来那张沙发,我明天就让人搬回来。」
他说着拿出手机,给我看他重新挑的几张婚纱照样片。
「还有这个。我问过摄影师了,我们可以补拍一组。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张戴戒指的合照吗?这回我保证配合。」
我咬着点心,没有立刻回答。
顾闻川已经开始翻日历,问我下周哪天有空。
妈妈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闻川,你今天过来,是想接安安回去?」
他点头。
「对,阿姨。我知道前段时间做得不够好,这次肯定改。」
妈妈看向我。
我把剩下的点心放回盒子。
「我今天不回去。」
顾闻川翻日历的手停住。
「那明天?我把家里收拾好,你什么时候想回去都行。」
「顾闻川,我准备把自己的东西搬回来。」
他望着我,似乎没听明白。
我告诉他,自己放在婚房里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还没拿完,周末会过去收拾。
那套房子当初是我们一起准备的,顾闻川付了大部分购房款,我也出了部分装修和家具的钱。
原本打算婚后慢慢把房子布置好,现在既然婚约结束,属于我的东西总要处理清楚。
顾闻川听见这里,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真的想分开?」
我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请柬,忽然笑了一声。
「许念安,我现在才发现,你脾气比我想象中大。」
妈妈皱了皱眉。
他没有注意,继续说:「我知道这次委屈你了,可我已经认错了。若岚也愿意道歉,阿姨的被子我也想办法赔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慢慢把点心盒合上。
「你先把这些东西带回去吧。」
「我特意买来的。」
「我知道,谢谢你。」
顾闻川看着我,眼睛渐渐红了。
他忽然起身,把请柬拿起来,重重放回袋子。
「行。你现在什么都不想听,我也没办法。等过几天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他提起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以前每次吵架,他只要这样看着我,我就会忍不住追过去。
有时候明明是他答应的事没有做到,最后却变成我先道歉。
这次我站在原地。
顾闻川等了一会儿,终于开门离开。
门关上以后,妈妈慢慢走过来,把茶几上剩下的点心收好。
「还想吃吗?」
我摇头。
她看了一眼那盒芋泥酥,轻声说:「你小时候一口气能吃三块,现在吃一块都嫌甜了。」
我靠在沙发上,过了好久才问她: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较真?」
妈妈没有立即回答。
她把点心放进冰箱,回来时坐在我旁边。
「那天你说不结婚,我心里也难受。你盼了这么久,我都知道。」
我低头揉着裙摆。
妈妈握住我的手。
「可你现在让我劝你回去,我也开不了这个口。」
她的手很暖,我靠过去,把头放在她肩上。
晚饭时,妈妈特意做了两道我爱吃的菜。
我们吃到一半,顾闻川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我和顾闻川在一起这些年,见她的次数不多。她与顾闻川的父亲早已分开生活,如今有自己的家庭,平时很少过问儿子的事。
电话里,她没有像我预想中那样责怪我。
她先问妈妈身体怎么样,又说顾闻川这两天给她打过几次电话,情绪很不好。
「念安,我知道那孩子有时候拎不清。他小时候跟着亲戚长大,总怕欠别人的人情,谁对他好一点,他就惦记好多年。若岚以前帮过他,他心里过意不去。」
我安静地听着。
这番话并不陌生。
顾闻川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母亲叹了口气。
「可是他对你也真心。上次他跟我说准备结婚,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你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我望着妈妈。
她没有替我回答,只把我的碗往桌子里面挪了挪,免得碰翻。
我想了一会儿,告诉电话那头:
「阿姨,我知道您是为我们好。可婚礼已经取消了,我也决定不再继续这段婚约。」
顾闻川的母亲沉默片刻,没有再劝,只说希望我们好好处理后面的事情。
挂断电话,我忽然觉得很累。
以前我常常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其他事情都可以慢慢解决。
如今有这么多人告诉我,顾闻川其实对我很好。
我听得越多,越难判断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做。
星期六,我回婚房取东西。
顾闻川提前在家里等我。
客厅已经打扫干净,原来的深灰色沙发也搬了回来。
他把茶几上的花重新换过,厨房里甚至煮着一锅杂粮粥。
闻到熟悉的味道,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顾闻川看见我,立刻关掉厨房的火。
「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学着煮了一点,你尝尝。」
我没有进厨房。
「我的东西都在哪里?」
他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还没动。你自己看看,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我打开主卧衣柜。
衣服还按照我原来的习惯挂着,连那件蓝色连衣裙都被他洗好熨平,放在最里面。
床头柜上摆着我们以前的合照。
我伸手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品时,顾闻川忽然从身后抱住我。
他抱得很紧,声音有些哑。
「念安,你真的舍得吗?」
我握着牙刷,眼睛一下子酸了。
顾闻川把脸埋在我肩上。
「这几天我睡不着。以前你每天早晨都会喊我起床,现在没人叫我,我连闹钟响了都懒得起。」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还以为你只是回娘家住几天,结果你连婚礼都取消了。我昨天去酒店,工作人员问我新娘为什么没来,我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我闭了闭眼睛。
如果他早几个月这样抱着我,告诉我他舍不得,我大概会高兴得掉眼泪。
可是现在,我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顾闻川见我没有推开他,声音更轻。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都快结婚了。」
我慢慢把他的手拿开。
「我今天来拿东西。」
他没有继续抱我,只站在旁边,看着我把衣服一件件收进箱子。
直到我拿起抽屉里那张共同旅行的照片,他忽然伸手按住。
「这个留下吧。」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
那次我们去海边,顾闻川非要让我坐到他肩上,结果两个人一起摔进浅水里。
照片里我们笑得很傻,衣服全湿了。
我看着照片,没有坚持带走。
顾闻川小心地把它放回抽屉。
他似乎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主动帮我搬箱子,还说其他东西可以慢慢拿。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哪一天想念这里,想念这张床,想念我们曾经一起挑过的家具,就会重新回来。
临走时,我把原来的家门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顾闻川看见,忽然伸手把钥匙拿起来。
「这个你先留着。」
我摇头。
「以后来拿东西,我提前跟你说。」
他握着钥匙,始终没有松开。
我把箱子搬进电梯时,他还站在门口。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像终于发现我已经把回家的路还给了他。
8
顾闻川第二次来找我时,手腕上那根旧绳子已经不见了。
那天下班,我刚走出公司大门,就看见他站在路边。
他穿着一件很久没穿过的浅蓝色衬衫,手里拿着两杯热饮。
看见我出来,他朝我走过来,先递给我一杯温热的豆浆。
「你以前下班总说饿,我怕你没吃东西。」
我没有接。
他看了看手里的杯子,主动解释:「无糖的。你最近不是说奶茶太甜了吗?」
我有些意外。
这段时间我确实开始少喝甜饮料,可我只跟妈妈提过,顾闻川竟然还记得我以前说过类似的话。
他把豆浆放在旁边的长椅上,忽然伸出左手。
「念安,你看。」
我看见他的手腕空空的,原本绑着绳子的地方留下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根手绳他戴了很多年,夏天手臂晒黑,绳子遮着的地方便会比周围白一些。
他特意把袖子往上拉,像在展示一件终于完成的事。
「我摘掉了。」
我看着他,没有立即说话。
顾闻川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以前总觉得那根绳子对我特别重要,后来想想,一直戴着也没什么必要。若岚自己也说了,东西旧了就该换。」
他停了一下,仔细观察我的表情。
「你现在愿意跟我好好谈谈了吗?」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我不想站在这里争执,便同意去附近的咖啡馆坐一会儿。
顾闻川显然松了口气,拿起豆浆跟在我旁边。
到了店里,他替我点了一杯热茶,自己要了咖啡。
坐下后,他把左手放在桌面上。
我知道他想让我看见那只没有手绳的手腕。
可我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你手怎么了?」
顾闻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昨天搬东西时划的。」
他笑起来,眼底却有些疲惫。
「若岚搬走了,客房我也收拾好了。她那些东西挺多,我帮着搬了一下午。」
我轻轻点头。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认得那个盒子。
里面装着我送他的戒指。
顾闻川打开盒盖,把戒指戴在自己手上。
动作有些生疏,戒指卡在关节处,他试了两次才戴进去。
「你看,尺寸还合适。」
我望着那枚戒指。
四个月前,他第一次戴上时,我高兴得连拍了好多张照片。
如今它终于回到他的手上,我却只注意到他的手指似乎比以前瘦了一点。
顾闻川把手伸过来。
「念安,咱们回家吧。」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
「顾闻川,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结婚了吗?」
他点头。
「知道。以前我太顾着若岚,忽略了你的感受。你让我摘绳子,我不肯;你让我别延期婚礼,我也没听。现在这些我都改。」
我放下杯子。
「那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送你戒指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
「我说以后会好好戴着。」
「还有呢?」
他皱起眉,似乎努力回忆。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想不起来,便告诉他:
「你说以后我送你的东西,不管贵不贵,你都会珍惜。」
顾闻川看着我,表情慢慢变得认真。
我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话忘了也很正常。
三年里我们说过那么多句情话,连我自己也不可能全记住。
可是我送戒指那天,他还说过,等结婚以后,要把我们的照片摆在床头。
他觉得以前那些节日过得太孤单,往后每年都要留下合照。
我曾经以为,这样的愿望会陪着我们过很久。
顾闻川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念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做得到。」
我看着他的手指。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你现在摘了绳子,程若岚同意吗?」
他迟疑了一下。
「她不太高兴,不过我跟她说清楚了。你比一根绳子重要。」
我想起程若岚刚住进婚房时,顾闻川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我最重要,说以后一定先考虑我的感受。
当时我相信了。
现在他说得更加认真,甚至愿意拿掉戴了多年的手绳。
可我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高兴。
「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我走了,才愿意摘?」
顾闻川低下头。
他沉默许久,终于说:「我以前觉得你不会介意这么多。若岚跟我认识很多年,那段日子她帮了我不少,我怕摘了让她难过。」
我看着他。
「你怕她难过。」
他抬起头,急忙补充:「我现在知道你也难过了。」
我没有再说话。
顾闻川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坐到我旁边。
他拿出手机,翻出以前我们出去玩的照片。
「念安,你还记得这个吗?」
那是一张我们在游乐园拍的照片。
我戴着一顶很傻的兔耳朵帽子,他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天我们排队坐过山车,他明明怕高,还非要逞强。
下来以后,他腿软得差点站不稳,我扶着他笑了很久。
顾闻川指着照片,笑得有点勉强。
「那时候你还说,以后有孩子一定要带他来玩。」
我看着照片,也笑了一下。
「你当时说以后孩子想坐过山车,就让我带着坐。」
「对,我还说自己在下面给你们拍照。」
他见我愿意接话,眼睛又亮起来。
接着他翻出一张我们在厨房包饺子的照片。
顾闻川第一次学包饺子,包出来的形状乱七八糟,还把一只包成了小兔子。
我当时笑着说,以后每年过年都让他包。
照片里的他穿着围裙,手上沾满面粉,正得意地展示自己的成果。
「这张我一直没删。」顾闻川轻声说,「还有你给我过生日的照片,我全都留着。」
我忍不住伸手滑了几张。
那些照片里的我,大多笑得很开心。
有时头发乱着,有时穿着睡衣,有时窝在顾闻川怀里。
我曾经真的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顾闻川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我们以前那么好。」
我看见一张熟悉的照片,停了下来。
那是两年前我生病时拍的。
我靠在床上,脸色很差,顾闻川端着一碗粥坐在旁边。
照片是我让他拍的。
那天我高烧刚退,他忙了一整晚,第二天还坚持煮粥给我。
我心疼他,劝他去休息,他却说自己不困。
后来我偷偷给他拍照,准备以后拿出来笑话他。
顾闻川见我盯着那张照片,声音有些哑。
「念安,那天你病了,我一晚上没合眼。我那时候就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要照顾好你。」
我望着照片里那个满脸疲惫的男人,眼眶渐渐热了。
这件事我记得。
他对我的好,也从来没有凭空消失。
我把手机还给他,问:
「如果今天我跟你回去,以后程若岚再遇到困难,你怎么办?」
顾闻川想了一会儿。
「我会帮她,但一定先跟你商量。」
我摇头。
「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念安,你总不能要求我以后完全不管她吧?我们毕竟认识这么多年,她以前又帮过我。」
他见我没说话,立刻握住我的手。
「不过你放心,我现在知道分寸了。以后她的事我尽量少插手,能让她自己解决的,我都不管。」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
他摘掉了一根绳子,也愿意戴上戒指。
可一旦重新说起程若岚,他仍然要先替她留好位置。
我轻轻抽回手。
「顾闻川,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他坐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我的姿势。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没有立即回答。
咖啡馆里有人在小声说笑,吧台旁传来磨咖啡豆的声音。
我看见窗外一对年轻情侣正为了一把伞推来推去。
男生把伞塞给女生,自己顶着外套跑出去。
女生追了两步,最后站在门口笑起来。
我以前跟顾闻川也做过这样的傻事。
「我还会想你。」我低声说。
顾闻川抬起头。
「那我们为什么不能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慢慢说:「我现在想起婚房,会先想到我妈的被子。想起婚礼,会想到你说要延期。想起订婚照,就会想起你从我手里抽走的那只手。」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我继续说:「我也记得你以前怎么照顾我。那些好的,我没有忘。」
顾闻川忽然红了眼睛。
「既然还记得,你就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吗?」
我把桌上的纸巾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得乱七八糟,实在没力气再试了。」
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我起身准备离开时,他忽然叫住我。
「念安,你以前说过,最讨厌别人答应了又做不到。」
我回头看他。
顾闻川握着手机,声音很轻。
「可我以前也答应过要给你一个家。」
我站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这句话。
直到走到妈妈家楼下,我才发现自己忘了带走那杯豆浆。
晚上顾闻川发来消息,说他会继续等我。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知道,他这次可能真的愿意等。
只是我已经不想把自己的以后,再交给他的等待来决定。
9
程若岚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那天妈妈去医院复查,我请了半天假陪她。
我们刚从医院回来,正准备上楼,就看见程若岚站在小区门口。
她换了一身浅色衣服,脸色比住在婚房那几天憔悴了些,手里还提着一个装得鼓鼓的纸袋。
看见我,她立刻迎上来。
「念安,我有话想跟你说。」
妈妈看了看她,没有开口。
程若岚的目光落在妈妈手里的检查单上,似乎有些尴尬。
「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妈妈点点头。
「还行。」
她没有继续客套,转头问我要不要先上楼。
我想了想,让妈妈先回去休息,自己和程若岚去附近的凉亭坐一会儿。
妈妈临走前看了她一眼,轻声提醒我别太晚回来。
程若岚一直等妈妈走远,才在我对面坐下。
她把纸袋递过来。
「这个是我买的布料,还有一些绣线。我问过店里的人,颜色应该能配上你妈妈的被子。」
我没有接。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提绳上绕了两圈。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讨厌我,可我真的没想把事情弄成这样。」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程若岚见我不接,便自己往下说。
她说搬出去以后,顾闻川跟她联系得越来越少。
以前不管她有什么事,只要一个电话,顾闻川就会出现。
如今她发消息过去,顾闻川常常隔很久才回。
有时候只回复一句让她自己处理。
「我知道他是在怪我。」程若岚低声说,「可是念安,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看着她。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劝他继续照顾你?」
程若岚的脸红了。
她立刻摇头。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们本来好好的,现在闹成这样,我也不好受。」
我伸手把纸袋推回去。
「那你把东西拿回去吧。我妈已经准备自己修补了。」
程若岚抬头看我,眼睛里忽然有了些委屈。
「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我想了一会儿。
「那床被子,我妈做了半年。她现在拿针很费劲,你如果真想道歉,可以亲自跟她说清楚。但你今天找我,恐怕还有别的事。」
程若岚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闻川把那根手绳摘了。」
我没有接话。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慢慢笑了一下。
「你知道吗?那根绳子是我二十二岁那年编的。那时候他刚毕业,工作不顺,整个人都特别消沉。我陪他找工作,陪他吃饭,有一次他发烧,我在医院守了一整晚。」
她说得很慢,像在讲一段舍不得丢掉的往事。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以后会在一起。」
我抬头看她。
程若岚察觉我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因为很多事情渐渐走远,他认识了你。我也交了男朋友。按理说,过去那些事早该放下了。」
她停了停,忽然问我: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在跟你抢他?」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确实这么想过。
尤其她住进婚房那几天,我几乎每天都在想,她到底想从顾闻川身上得到什么。
可现在她坐在我面前,神情里竟然有一种真实的失落。
她低头拨弄着纸袋的提绳。
「我跟你说实话吧。刚知道你们要结婚的时候,我挺难受的。」
我静静听着。
「我一直觉得,我和闻川之间总有点别人替代不了的东西。我们年轻时一起吃过苦,他知道我最狼狈的样子,我也见过他最无助的时候。后来他跟你在一起,我还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她抬头看我,声音渐渐变得急促。
「可有一次我们三个人吃饭,你说想吃什么,他马上就替你点了。他还记得你不爱吃香菜,记得你喝热水容易烫着。我坐在旁边,突然觉得特别难受。」
我想起那次吃饭。
那天程若岚刚结束工作,我们约在一家火锅店。
顾闻川替我调了蘸料,我还开玩笑说他现在比我自己都了解我。
程若岚坐在对面,一直笑着看我们。
后来她忽然提起顾闻川以前不会吃辣,每次跟她吃火锅都要点清汤。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再听她说,才知道那顿饭对她意味着什么。
程若岚接着说:「我那时候就在想,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为什么现在坐在他旁边的人变成了你?」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故意让他在我和你之间做选择?」
她没有立即否认。
凉亭外有几个老人经过,边走边讨论晚上做什么菜。
程若岚低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才说:
「一开始我真的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后来发现,只要我告诉闻川自己遇到困难,他就会马上来帮我。」
她说着,声音有些颤抖。
「他每次这样,我心里都会好受一点。至少我知道,他还在意我。」
我听见这里,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以前每次顾闻川突然离开,我都替他找过理由。
他重情义,舍不得让朋友受委屈,又或者程若岚真的遇到了麻烦。
如今当事人亲口告诉我,那些求助里也有她的试探。
我没有发火,只问她:
「拍订婚照那天,你真的需要他过去搬东西吗?」
程若岚的脸色变了。
她垂下眼睛。
「房东那边确实有事。」
「你知道我们那天拍订婚照吗?」
她沉默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顾闻川离开前,手机连续响了好几次。
原来她知道。
过了很久,程若岚才低声说:
「我知道他那天有事。但我没想到他会真的过来。」
我望着她,没有继续问。
有些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程若岚把纸袋抱进怀里,声音越来越低。
她说自己后来也后悔过,尤其顾闻川为了照顾她,跟我一次次争吵。
可每次看见顾闻川仍然愿意站在她那边,她又舍不得停下来。
「我知道这样挺自私的。」她终于抬起头,「念安,我承认,我享受过他为了我让你难过的感觉。」
我望着她,许久没有开口。
她眼睛里蓄着泪,却没有再哭。
我忽然想起她刚搬进婚房那天,站在客厅里指挥搬运工的样子。
那时候她笑得特别自然,甚至还问我喜不喜欢她挑的新沙发。
我原以为她只是没有分寸。
如今看来,她一直比我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程若岚,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这些?」
她抱紧纸袋。
「因为闻川现在不肯理我了。我原本以为,只要他不高兴,过几天就会来找我。可这次他把绳子摘了,还说以后要跟我保持距离。」
她停顿片刻,苦笑着说:
「我真的没想到,他会为了你做到这一步。」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感觉。
对于程若岚来说,顾闻川终于肯摘掉那根绳子,已经是很大的牺牲。
可是我为了得到这点迟来的重视,已经放弃了准备很久的婚礼。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把他还给你?」
程若岚摇头。
「我想让你知道,我和他没有发生过你想的那种事。」
她说得很认真。
「我跟他之间一直没有越过那一步。你们闹成这样,我知道自己有责任,可他真的很爱你。」
我看着她。
原来她也知道顾闻川爱我。
她知道他准备娶我,知道我们买了婚房,知道我妈妈给我绣了嫁妆。
可她仍然想知道,只要自己开口,那个准备结婚的男人会不会再一次奔向她。
我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布料。
上面的花纹跟妈妈绣的小雏菊很像,颜色却深了一些。
「程若岚,你可以继续喜欢他,也可以继续跟他做朋友。以后你们怎么相处,我都不会再参与。」
她抬起头,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继续道:「但我妈的被子,你以后别再碰了。」
说完,我起身准备离开。
程若岚忽然叫住我。
「念安,你真的不打算跟他和好了?」
我停下脚步。
她望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其实如果换成我,我可能会原谅他。毕竟他已经为你摘了那根绳子。」
我看着她。
「你当初为什么没有跟他在一起?」
她愣住。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说:「我们那时候都年轻,谁也不愿意先低头。后来就错过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离开凉亭时,我没有拿走她带来的布料。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
程若岚还坐在那里,怀里抱着纸袋,神情有些茫然。
那天晚上,顾闻川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念安,若岚今天去找你了?」
我说是。
顾闻川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
「她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又惹你不高兴?」
我把她告诉我的事简单说了几句。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动静。
最后,他低声问:
「她真说过,我每次过去帮她,她心里都会高兴?」
我说是。
顾闻川忽然有些恼怒。
「她怎么能这样?我一直把她当成朋友,觉得以前欠她太多。她有困难,我不去帮,心里过意不去。没想到她竟然拿这些事试探我。」
我没有接话。
他越说越激动。
「她明明知道我们快结婚了,还故意在那个时候找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听了一会儿,忽然打断他。
「顾闻川,婚礼延期是你提的。」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程若岚知道我们拍订婚照,你也知道。她可以打电话让你过去,你当时也可以不去。」
顾闻川没有回答。
「她想住进婚房,你可以帮她找别的地方。她想换沙发,你可以告诉她那是我们一起挑的。她动了我妈的被子,你可以先问问我妈现在怎么样。」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
顾闻川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又要替自己解释。
没想到他忽然问:
「念安,你那天抱着被子走的时候,我是不是还拦着你,不让你告诉阿姨?」
我说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我一直以为,等你消气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开口。
顾闻川忽然提起那张深灰色的沙发。
他说自己前几天把它搬回来,坐在上面看电视,却怎么也找不到以前那种感觉。
我告诉他,当初我们一起挑沙发时,我其实特别喜欢那张浅棕色的。
顾闻川愣了。
「你不是说深灰色耐脏吗?」
「因为你喜欢深色,我才挑了深灰色。」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天他坐在家具城里玩手机的样子。
他大概根本没有注意,我其实在浅棕色沙发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却能陪程若岚挑半天家具,还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
我没有继续说。
顾闻川却忽然低声问:
「念安,那床被子,阿姨真的做了半年吗?」
我看着妈妈卧室紧闭的门。
「嗯。」
「她手现在怎么样?」
「还疼。」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电话挂断以后,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妈妈出来收衣服,看见我还穿着单薄的家居服,便给我披了件外套。
我跟她说,程若岚今天来找过我。
妈妈没有问她说了什么,只是看看我脸上的表情。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把外套拢紧。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妈妈点点头,转身去收花盆旁边的衣架。
她没有再劝我。
可那晚我躺在床上,忽然想起顾闻川问我妈妈手疼不疼时的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问起这件事。
我知道他开始明白了。
只是这份明白,来得太晚。
10
摄影师通知我取照片的那天,顾闻川也去了照相馆。
我原本只想把那组单人照取回来。
之前拍照时,我特意挑了一张站在窗边的照片。摄影师后来帮我修好了图,还问我要不要做成相框。
我答应了。
那毕竟是我第一次穿着自己认真挑选的礼服拍照。
婚礼不办了,照片总可以留下。
我到店里时,工作人员正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好的相框。
摄影师看见我,笑着问照片是不是还满意。
我刚把相框拿出来,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念安?」
顾闻川站在门口。
他似乎刚从外面赶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手里还拿着那只装戒指的小盒子。
看见我,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摄影师认出他,主动打了招呼。
「顾先生,您之前电话里说想重新拍一组照片,是今天过来商量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相框。
顾闻川似乎有些尴尬,随即走到我旁边。
「我想问问,之前那套衣服还能不能再租一次。我们上次有几张照片没拍好,我想补拍。」
摄影师看了看我,笑容有些为难。
「衣服倒是可以协调,不过拍摄还是需要两个人都在场。您和许小姐商量好时间了吗?」
顾闻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
「念安,既然今天都来了,要不我们先看看之前的照片?」
我本来想拒绝。
可摄影师已经打开电脑,把之前拍摄的照片调了出来。
屏幕上出现我们站在白色背景前的样子。
顾闻川穿着深色西装,我穿着白色礼服,头上戴着一层很薄的头纱。
那是我当初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拍摄前一天,我还特意把礼服拿出来挂好,生怕第二天有褶皱。
照片里,顾闻川侧着身,正握着我的手。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
摄影师翻到下一张,笑着说:
「这张其实挺不错的。顾先生看新娘的眼神很好,就是手的位置有点可惜,原本应该把戒指拍进去。」
我看着屏幕。
那根旧手绳清楚地挂在顾闻川腕上。
他似乎也看见了,忽然伸手按住鼠标。
「这张先别要了。」
摄影师愣了一下。
「顾先生,修图可以调整一些细节,不过如果您想把手上的饰品换掉,效果可能没那么自然。」
顾闻川沉默片刻,低声说:
「那就重新拍。」
他转向我,拿出戒指盒。
「念安,我们重新拍一次吧。」
我没有回答。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的戒指静静躺着。
和上次见面时一样,他特意把手绳摘掉了,左手腕上空空的。
「这次你想怎么拍都行。」他看着我,语气很认真,「戒指我会一直戴着。婚纱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换,咱们重新挑。」
我看着他。
以前我想跟他拍一张好看的合照,需要提前约时间、安排衣服、挑场地,还要担心他工作太忙。
如今他终于主动了。
他甚至愿意重新花钱,把整套照片再拍一遍。
摄影师见我们没有说话,识趣地去旁边整理器材。
顾闻川把盒子递到我面前。
「念安,你试试。」
我抬头看他。
「试什么?」
「戒指。看看还合不合适。」
我没有伸手。
他犹豫了一下,自己把戒指拿出来。
那枚戒指和我的那枚是一对,款式很简单。
顾闻川把它戴在无名指上,举起来给我看。
「你看,我现在戴得挺好。」
我看着他手上的戒指,忽然想起买戒指那天。
店员给我们拿了很多款式,有的镶着宝石,有的造型复杂。
顾闻川嫌麻烦,最后挑了一对最简单的。
他说自己平时上班需要经常用电脑,戒指太厚会不舒服。
我坚持买质量好一些的,因为想让他戴很多年。
结账时,他还故意把手伸到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很像个已经结婚的人。
我当时笑着说,再等几个月就是了。
那时谁都没有想到,几个月后,我们会站在这里,为了同一枚戒指商量要不要重新拍照。
顾闻川见我迟迟没有回应,伸手握住我的手。
「念安,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想重新拍一张真正属于我们的照片。」
他的手指很暖。
我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妈妈前两天说过的话。
她说如果我舍不得,可以再想想。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被子,让我以后总觉得遗憾。
我当时告诉她,自己已经想清楚了。
可是此刻顾闻川站在我面前,眼睛里全是期待,我竟然还是会有片刻动摇。
三年的感情,没办法因为几次争吵就从心里彻底抹去。
我甚至能够想象,如果今天答应重新拍照,他会有多高兴。
他可能会像以前那样牵着我去吃饭,给我买一束花,晚上再一起回家。
我们会重新把照片挂在床头,继续商量婚礼。
可往后呢?
程若岚再次遇到困难,他会不会还是习惯性先答应?
我生病时,他会不会刚好需要去照顾她?
又或者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他会不会告诉我,若岚只有他这个朋友,让我再体谅一次?
我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毫无顾虑地期待未来。
顾闻川见我一直盯着戒指,轻声问:
「念安,你还喜欢吗?」
我点点头。
「喜欢。」
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我看着那枚戒指,继续说:
「当初挑的时候,我就很喜欢。」
顾闻川的笑慢慢停住。
我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可是我已经不想再拍订婚照了。」
他站在那里,似乎一时无法接受。
「为什么?我都已经……」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摄影师从旁边走过来,询问我们是不是需要再考虑一下。
顾闻川抬头看她。
「如果现在重新拍,最快什么时候能拿到照片?」
摄影师看了我一眼。
「只要两位确定时间,正常安排就可以。不过许小姐今天已经把原来的单人照片取好了。」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相框。
顾闻川这才注意到。
「你做了相框?」
我点头。
他伸手想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相框递给他。
照片里的我站在窗边,头纱垂在肩上,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
顾闻川看了很久。
「拍得真好。」
我说谢谢。
他忽然问:
「为什么没选我们俩的?」
摄影师站在旁边,似乎有些尴尬。
我看着顾闻川,轻声说:
「这张我最喜欢。」
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相框,许久没有再说话。
我把照片拿回来,准备离开。
顾闻川却忽然追上来。
「念安,你再等一下。」
我在门口停住。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声音有些急。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回来,可我已经在改了。程若岚搬走了,手绳我也摘了,婚房里的东西我都恢复原样。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望着他。
「你可以继续好好生活。」
顾闻川皱眉。
「我说的是我们。」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你以前说过,只要我们两个人愿意,就没有过不去的坎。现在怎么连试都不肯试?」
我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刚换工作,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发脾气。
有一天他心情不好,跟我说想一个人待着,让我别总是管他。
我很委屈,却还是买了他喜欢吃的东西,坐在楼下等了很久。
后来他下楼找到我,抱着我道歉。
我当时说,只要我们愿意好好过,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顾闻川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可他似乎忘了,那天是他先下楼找到我的。
我等过,也盼过。
如今我已经走出了那栋房子,他才想起来要追。
「顾闻川,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
他握着我胳膊的手渐渐松开。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心里也难受。
可我还是把相框抱紧,转身离开。
走出照相馆时,顾闻川没有再追出来。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仍然站在电脑前,望着屏幕上那张没有拍完的订婚照。
摄影师似乎在跟他说些什么。
他慢慢把戒指从手上摘下来,却没有放回盒子。
只是一直握在掌心。
那天晚上,我收到摄影师发来的消息。
她说顾闻川已经付清了剩余的拍摄费用,也没有再要求重新拍照。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句谢谢。
随后,我把那张单人照放在床边。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照片不必一定有两个人才值得留下。
11
妈妈把被子修好的那天,我正在厨房切菜。
她突然喊我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安安,你来看看。」
我放下菜刀,擦干手走进客厅。
那床被子已经被她铺在沙发上。
原本被剪坏的两处地方,现在多了几朵小小的白花,颜色比周围稍浅一些,针脚也没有以前那么整齐。
我一眼就看出了补过的痕迹。
妈妈站在旁边,像个等着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怎么样?还行吧?」
我伸手摸了摸。
被剪断的花纹没有完全恢复,妈妈索性沿着破损的位置重新补了几片花瓣。
其中一朵花比其他几朵大一些,花瓣歪歪扭扭,却刚好把原来的缺口遮住。
我忍不住笑起来。
「妈,你这朵花怎么这么胖?」
妈妈瞪我一眼。
「嫌胖啊?那我拆了重新做。」
我赶紧按住她的手。
「不许拆,挺好看的。」
她这才满意,坐下来揉了揉手指。
我看见她的关节又有些肿,连忙拿来热敷垫。
「不是说了不让你再做针线活吗?」
妈妈把手放在热敷垫上,笑着解释自己每天只做一点,累了就休息。
她说最近天气不错,坐在阳台边慢慢绣,倒也不觉得太辛苦。
我看着那床被子,忽然有些想哭。
原本我都已经接受它被剪坏的事实。
妈妈却真的一点点把它补好了。
「妈,辛苦了。」
妈妈摆摆手。
「我给自己闺女做东西,有什么辛苦的?你小时候我还给你缝过书包呢,你忘啦?」
我当然记得。
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我的书包用了好几年,肩带总是磨坏。
妈妈每次给我补好,还会在上面缝一朵小花。
后来我上初中,嫌那个书包太旧,不愿意再背。
妈妈嘴上骂我浪费,转头却偷偷攒钱,给我买了一个新的。
如今想起来,我有些难为情。
「妈,我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不懂事?」
妈妈笑着看我。
「你小时候可会折腾了。想吃什么就要吃,想穿什么就要穿,有时候我说两句,你还敢跟我顶嘴。」
我低头笑了。
妈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其实我挺喜欢你那时候的。」
我抬头看她。
她慢慢把被子折好,声音轻了下来。
「后来你长大了,越来越懂事,什么都说随便,什么都说没关系。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
我坐在她旁边,望着那几朵新绣的花。
小时候的我确实很任性。
后来上大学、工作、谈恋爱,我总觉得自己应该成熟一点。
尤其跟顾闻川在一起以后,我知道他从小缺少安稳的家庭生活,便特别想给他一种被照顾的感觉。
我很少要求他为我做什么。
因为只要他高兴,我就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妈妈伸手摸摸我的头发。
「安安,以后有什么想要的,记得跟妈说。」
我靠在她肩上。
「那我现在想吃红烧排骨。」
妈妈笑着推了我一下。
「去去去,自己做。菜都切好了,还想让我下厨。」
我也笑起来,起身继续去厨房忙。
快到中午时,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妈妈买的东西到了,便让她坐着,自己去开门。
门外站着顾闻川。
他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礼盒,脸色有些憔悴,看见我时,明显松了口气。
「念安,阿姨在家吗?」
我点头。
顾闻川没有立即进门,先把礼盒往上提了提。
「我听说阿姨最近在补被子,想过来看看。东西不贵,就是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熟悉的包装。
上次他来家里时,也带过一套床品。
那时妈妈没有收。
如今他又买了一套。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妈妈已经从客厅走过来。
「闻川来了?」
顾闻川赶紧打招呼。
妈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礼盒,脸上的笑淡了些。
「怎么又买这个?」
顾闻川有些局促。
「我想着上次那套您没看上,这次重新挑了一个。店员说料子特别舒服,给年轻人结婚用正合适。」
妈妈看了看我。
我没有接话。
顾闻川似乎察觉气氛不太对,赶紧补充:
「阿姨,我知道自己以前做得不够好。那床被子我一直记着,前几天还专门问了做手工的师傅,看能不能重新修好。」
妈妈听见这里,忽然转身回到客厅。
「你进来看看吧。」
顾闻川愣了一下,赶紧换鞋进屋。
妈妈把修好的被子重新展开,铺在沙发上。
顾闻川站在旁边,低头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新绣的花,声音很轻。
「补好了?」
妈妈点头。
「还能用。」
顾闻川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担心再也修不好了。」
妈妈没有回应,只把被子翻到另一面。
原本被剪开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拼接痕迹。
顾闻川看见,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阿姨,这里……」
「这里补不上原来的花样了。」妈妈说,「剪的时候把线带断了,我试过几次,怎么绣都跟原来不一样,后来就索性重新绣了几朵。」
顾闻川沉默下来。
妈妈伸手把被子抚平。
「你看,这床被子现在还能盖,也挺暖和,就是模样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顾闻川低头看着那处补过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问:
「阿姨,您是不是还在怪我?」
妈妈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到沙发边,轻轻揉了揉手指。
「闻川,我以前挺喜欢你的。」
顾闻川抬起头。
妈妈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刚跟安安谈恋爱那会儿,来我家吃饭,见她在厨房帮忙,你还主动过去洗菜。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挺会疼人。」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后来你们准备结婚,我也是真高兴。安安盼了这么久,我还想着等你们结婚以后,过年能多个人陪我吃饭。」
顾闻川的眼睛渐渐红了。
「阿姨,我也一直把您当家里人。」
妈妈点点头。
「我知道。你以前常给我买东西,天气不好还会打电话让我少出门。这些我都记着。」
她望着那床被子,沉默片刻。
「可是闻川,你有没有想过,安安为什么会把婚礼取消?」
顾闻川张了张嘴。
「她觉得我太顾着若岚,没照顾好她。」
妈妈没有否认。
她轻轻把被子折起来。
「你知道这床被子为什么要绣半年吗?」
顾闻川摇头。
「我以为您平时有空就做一点。」
妈妈笑了笑。
「也差不多。就是手越来越不听使唤,做一会儿就得停下来。最开始我还想赶在她订婚前做好,后来实在赶不上,只能慢慢做。」
顾闻川低下头。
妈妈继续说:「安安怕我累,老劝我别做。可我想着女儿一辈子就办这么一回婚礼,总得留点东西给她。」
我看见顾闻川的眼泪掉下来。
他很快抬手擦掉,声音有些发颤。
「阿姨,对不起。」
妈妈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
顾闻川又说:「我以前真的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只要买新的,就能让念安高兴。」
妈妈把被子收好,慢慢站起来。
「现在被子补好了,你也不用再买新的了。」
顾闻川望着她。
「那您能不能帮我劝劝念安?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好好对她。」
妈妈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厨房门边,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刚才切菜时,我顺便准备了晚上的饺子馅。
顾闻川大概也注意到了,忽然说:
「念安,你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包饺子吗?你总嫌我包得难看,后来还专门给我买了个模具。」
我当然记得。
那只模具现在还放在婚房的厨房柜子里。
顾闻川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妈妈却先开口了。
「闻川,安安已经长大了,她的事我替她做不了主。」
顾闻川低下头。
妈妈继续说:「以前她小时候犯错,我还能替她跟老师赔个礼。如今她要不要结婚,要跟谁过日子,都得她自己决定。」
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
「我把被子补好,是想让她以后还能用。往后她想把被子铺在哪里,我都听她的。」
顾闻川站在那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从旁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声说了谢谢。
这是我们取消婚礼以后,他第一次在妈妈面前哭。
我知道他是真的难过。
可是看着他,我竟然没有立刻走过去安慰。
妈妈让他坐下喝杯水。
顾闻川没有坐太久。
临走前,他把礼盒重新拿起来,准备带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我。
「念安,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问他有什么事。
「我想跟你好好谈一次,就我们两个人。」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
「这次我不会再找理由了。以前我做错的事,我都愿意认。」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
「过两天吧,我把手里的事情忙完。」
顾闻川像松了口气。
他答应等我电话,随后离开。
门关上以后,妈妈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安安,想哭就哭,别憋着。」
我摇摇头,眼泪却一下子掉了下来。
妈妈把我抱进怀里。
我伏在她肩上,忽然说:
「妈,我有时候还是挺想他的。」
妈妈没有责怪我。
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想就想呗,跟一个人过了三年,哪能说忘就忘。」
我哭了一会儿,抬起头。
「可是我又不想回去了。」
妈妈拿纸巾替我擦脸。
「那就先不回。你现在想吃饭就吃饭,想哭就哭。往后的事慢慢想。」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修好的被子重新展开,仔细看了很久。
妈妈补上去的几朵花虽然有些歪,却比原来的花样更热闹。
我伸手摸过那处被剪断的名字,发现她还特意重新绣了一遍。
念安。
两个字比原来更大,也更清楚。
我把被子折好,放进衣柜。
然后给顾闻川发了一条消息。
「周日下午,我们在婚房见一面吧。我还有些东西要拿,正好把该说的说清楚。」
他很快回复。
「好,我等你。」
12
周日下午,我回到婚房时,顾闻川已经把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张深灰色沙发摆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放着两杯温水,旁边还有一小碟我喜欢吃的饼干。
顾闻川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
他看见我进门,立刻站起来。
「念安,你来了。」
我点头,把包放在旁边。
他伸手想替我拿外套,我轻轻避开。
顾闻川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先坐吧。」
我坐到沙发上。
那张曾经陪我们一起挑选的沙发重新摆回客厅,却已经没有从前熟悉的感觉。
顾闻川在我对面坐下,拿起水杯,又放回桌上。
我看见他的手腕仍然空着。
戒指也没有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顾闻川先开了口。
「念安,我这几天想了很多。」
他看着我,语气比以前平静。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很会照顾人。谁有困难,我都想帮一把,尤其若岚。她以前帮过我,我总觉得以后只要她开口,我就应该过去。」
他停顿片刻,慢慢说:「可我后来发现,我把你的懂事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没有打断。
顾闻川抬头看我。
「拍订婚照那天,我知道你很期待。你提前挑了好几套衣服,还专门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可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若岚那边的事,根本没认真想过你会多失望。」
他的声音有些哑。
「婚礼也是。我想着晚几个月没关系,反正你肯定会嫁给我。你那么喜欢我,我们以前又过得那么好,我从来没想过你真的会离开。」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顾闻川继续说:「若岚住进来,我也觉得没什么。她以前跟我熟,家里又有空房间,我以为你会理解。后来她换家具,我甚至还想着,你们两个都是女孩子,审美应该差不多。」
他说到这里,自己苦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我连你真正喜欢什么颜色的沙发都不知道。」
我抬头看他。
顾闻川望着客厅里的那张沙发。
「我前几天去家具城,想重新挑一张你喜欢的。店员问我,你平时喜欢软一点的还是硬一点的,喜欢浅色还是深色,我竟然一句都答不上来。」
他低头搓了搓手。
「我后来想起,你以前在那张浅棕色沙发前站过很久,还问我好不好看。我当时只顾着玩手机,随口说了一句随便。」
我安静地听着。
这些细节我自己都快忘了。
顾闻川却在我离开以后,一点点想起来。
他忽然抬头。
「念安,我以前是不是经常让你失望?」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我,眼睛渐渐红了。
「我这几天总在想,如果当时我肯多问你一句,会不会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
「顾闻川,你以前也有很多做得好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照顾过我,陪我去过医院,也给我妈买过东西。我们在一起三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一点幸福都没有。」
顾闻川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望着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也确实想过跟你过一辈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一点希望。
「那我们……」
我轻轻摇头。
顾闻川停住。
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我也忘不了。」
他低下头。
我告诉他,自己那天独自去小饭馆时,曾经认真想过,如果他能赶过来,哪怕已经很晚,我也愿意再和他商量婚礼的事。
顾闻川听见这里,忽然抬起头。
「你那天真的一直在等我?」
我点头。
他用手捂住脸。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我以为你已经吃完回去了。」
「我等到下午两点多。」
顾闻川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望着他,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的事情已经过去。
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个饭馆,重新等一个没有来的人。
顾闻川忽然站起来,走到卧室,拿出一个盒子。
里面放着那对戒指。
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念安,我想再问你最后一次。」
我看着盒子。
他坐回我对面,声音很轻。
「我们重新结婚,好不好?」
我抬起头。
顾闻川看着我,认真地说:
「这次婚礼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办、在哪里办、请什么人,都听你的。家里的东西也都听你的。以后若岚的事情,我不会再插手。」
他停了一下。
「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以后我们各自过好自己的生活。以前那些人情,我会记在心里,但不会再让她参与我们的日子。」
我没有立即回答。
顾闻川继续说:「你要是不喜欢这套房子,我们就换一套。你想住得离阿姨近一点,也可以。以后我会多陪你,家里的事咱们一起商量。」
他越说越认真,甚至拿出手机,给我看他收藏的一些婚礼场地。
那些地方都很漂亮。
有我以前喜欢的草坪,有靠近湖边的小礼堂,还有一家可以让亲友住下的度假酒店。
我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筹备婚礼时,也曾收藏过类似的地方。
当时我兴冲冲地拿给顾闻川看。
他却嫌远,说婚礼办一天就够了,没必要折腾。
如今他终于愿意陪我挑。
可是我的心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雀跃。
我把手机还给他。
「顾闻川,谢谢你愿意做这些。」
他望着我,手指慢慢收紧。
「念安,你还是不愿意吗?」
我点头。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问:
「是因为若岚吗?」
我望着他。
顾闻川眼睛里满是难过。
「我已经不联系她了。以后也不会再让她影响我们。你为什么还是不能原谅我?」
我想了一会儿。
「顾闻川,我从来没要求你跟她断绝所有联系。」
他低下头。
我继续说:「我以前也有朋友,有认识很多年的男同学。你不喜欢我跟他们单独出去,我就尽量避开。不是因为我觉得那些朋友不重要,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介意。」
话说出口,我忽然停住。
顾闻川抬起头,似乎想解释。
我没有给他继续辩解的机会。
「你也知道我会难过。你知道我不喜欢她住进婚房,知道我很期待婚礼,知道我妈为了那床被子花了多少心思。」
顾闻川的眼眶红得厉害。
「我知道……」
「可每次只要她开口,你就让我等等。」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我看着他,声音轻了下来。
「我等过很多次。」
顾闻川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以后不会了,我保证。」
我望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如果他现在抱住我,告诉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我依然会想起那些幸福的时刻。
我会想起第一次和他约会,想起他送我的蓝色裙子,想起我们在小房子里一起做饭。
我甚至会想起他第一次向我求婚时,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样子。
可是我不能因为怀念过去,就把自己重新放回那些等待里。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
「顾闻川,我们分开吧。」
他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问: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风吹进来,客厅角落里的窗帘轻轻晃动。
那副窗帘是我们一起挑的。
当初顾闻川嫌颜色太浅,我说客厅光线不好,浅一点才显得亮。
他最后听了我的。
如今那些窗帘仍然挂在那里。
有些东西我们曾经一起决定过,也一起喜欢过。
可婚姻需要往后的许多年。
我已经不愿意再把自己交给那些没有兑现的承诺。
「对不起。」我轻声说。
顾闻川低下头,眼泪落在裤子上。
他没有再继续求我。
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把戒指盒合上。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的戒指你自己留着。我的那枚,我带走。」
顾闻川点头,把属于我的戒指放进另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接下来,我们把剩余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我之前买的几件家具已经搬不方便,他提出按原来的价格补给我。
我没有多计较,只把自己一直用的书架和几箱书带走。
那张深灰色沙发留在客厅。
顾闻川看着搬运工把书架抬走,忽然走到我身边。
「念安,你以前说过,以后要在客厅放一整面书架。」
我点头。
「记得。」
他望着空出来的墙面,声音有些哑。
「我当时还说,等你买够了书,就给你做一整面。」
我笑了笑。
「后来一直没买够。」
顾闻川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以后你自己买吧。想买多大就买多大。」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搬运工把最后一个箱子抬进电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窗帘还在,沙发还在,茶几上放着两只水杯。
仿佛只要我愿意走回去,一切都还能接着过。
顾闻川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戒指盒。
他忽然叫住我。
「念安。」
我回头。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还是可以找我。」
我轻轻点头。
「你也是。」
他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慢慢靠在门框上。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未婚夫妻的身份见面。
走出小区,我没有立即上车。
我站在路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望着远处的车流,慢慢说:
「妈,我们说清楚了。」
妈妈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回来吃饭吧,我给你炖汤。」
我点点头。
「好。」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下午的阳光落在路边的树上,树影斜斜地铺满人行道。
我拎着自己的包,走到路口。
绿灯亮起时,我随着人群一起向前走。
这次没有人让我再等等。
13
搬进新家的那天,妈妈比我还高兴。
她一大早就起来收拾东西,非要亲自把那床修好的被子带过来。
我劝她别折腾,说自己叫车过去接就行。
她却坚持说,被子是给我做的,应该由她亲手铺好。
于是我们两个人抱着一大包被褥,站在新家门口,活像刚从乡下进城。
妈妈一边换鞋,一边打量屋子。
「这地方不错,窗户挺大,晒被子方便。」
我笑着把东西放下。
「你怎么就惦记着晒被子?」
「那不然呢?房子住着舒服才要紧。」
妈妈进屋以后,先打开窗户,又去厨房看了看。
她对那套小小的餐具很满意,还特意夸我挑的碗好看。
我租的是一套两居室。
面积不大,客厅里放下一张沙发和一张小餐桌,就没剩多少地方。
可我很喜欢。
因为房间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挑的。
沙发是浅棕色的,坐垫软硬正合适。
餐桌靠着窗,早晨阳光能照进来,吃饭时不用开灯。
我还买了一盏很小的落地灯,晚上可以坐在沙发边看书。
妈妈看见那盏灯,笑着说:
「你小时候就喜欢在灯底下看书,怎么长大了还这样?」
我把书架上的书整理好,回头笑她。
「那是好习惯,得保持。」
妈妈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身去卧室铺床。
我跟进去时,她已经把那床被子展开了。
浅红色的被面铺在床上,几朵新绣的小花安静地开在角落里。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处补过的痕迹上。
我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妈妈正在整理四角,嘴里还念叨着床单要铺平,免得晚上睡觉不舒服。
我走过去帮忙。
她把被角递给我,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每次跟我一起铺床,都喜欢钻进被子里躲着,怎么叫都不出来。」
我也笑起来。
「那时候觉得被子里像个小房子。」
妈妈点点头。
「可不是嘛。后来你长大了,连被子都不愿意让我碰,说自己能收拾。」
我把被角抻平。
「现在不也让你来铺了吗?」
妈妈笑着拍拍我的手。
「以后你想让我来,我就来。想自己收拾,我也不管。」
我低头看着被面,忽然想起顾闻川。
他以前也很喜欢干净的床铺。
有时候我出差,他会提前把被子晒好,等我回来就能闻见阳光的味道。
那些记忆仍然清楚。
只是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前阵子那么难受。
我把被子铺好,伸手摸了摸妈妈补上的那朵花。
「妈,你手还疼吗?」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
「好多了。最近没怎么做针线活,医生也说恢复得不错。」
我点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热敷垫。
妈妈看见,立刻嫌我乱花钱。
我笑着把东西放到她怀里。
「以后每天用,别舍不得。」
她嘴上抱怨,还是把热敷垫收好。
中午我们一起做饭。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进去有些挤,妈妈嫌我切菜太慢,非要自己来。
我把她赶去客厅,自己慢慢忙。
做饭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以前在婚房的厨房里,总担心顾闻川回来得太晚,饭菜凉了。
现在我不用掐着时间,也不用猜他今天会不会临时有事。
饭做好以后,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喊她过来吃饭,她笑着说:
「你这新家真不错,连电视都比我家的清楚。」
我给她盛了饭。
「喜欢就多来住几天。」
妈妈摆摆手。
「我可不来天天管你,年轻人自己住着自在。」
我没有再劝。
吃饭时,妈妈忽然问起顾闻川。
「他最近还有联系你吗?」
我点头。
「前几天发过一条消息,问我东西有没有搬齐。」
妈妈看着我。
「你怎么回的?」
「说都搬好了,让他不用担心。」
妈妈没有继续问。
我知道她其实想知道,我现在会不会后悔。
可她始终没有替我做决定。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妈,我现在挺好的。」
她看着我,笑着点头。
「那就好。」
吃完饭,妈妈坚持帮我洗碗。
我怕她手疼,便让她去阳台给花浇水。
那盆小雏菊已经长出许多新叶子,摆在窗边刚刚好。
妈妈一边浇水,一边说花盆太小,过阵子要换个大的。
我答应了。
下午,几个朋友过来帮我收拾新家。
有人带了水果,有人带了零食,还有人送来一幅小画,正好挂在客厅空着的墙上。
大家忙到傍晚,才终于把书架装好。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整整齐齐摆满的书,忍不住笑起来。
以前顾闻川说过,要等我买够书,再给我做一整面书架。
如今书架还没有占满整面墙。
但我已经很满意。
朋友们提议晚上一起吃火锅。
我打开冰箱,发现食材不够,便拉着大家去附近的超市买东西。
结账时,朋友忽然指着货架上的一套餐具问我:
「这个碗挺好看的,你要不要再买一套?」
我看了看。
那套碗颜色很浅,边缘有一圈小花纹,跟我家里的很像。
我想了想,还是买了。
回家以后,大家帮忙把火锅端上桌。
妈妈看见我拿出新碗,赶紧提醒:
「这个这么漂亮,别用来盛火锅,容易碰坏。」
我笑着把碗递给她。
「买来就是用的。」
妈妈接过碗,仔细看了看,最后笑着点头。
「行,那我今天就用这个。」
朋友们围坐在餐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说笑。
有人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说准备先把工作做好,等天气暖和一点,带妈妈出去旅行。
妈妈听见,立刻嫌我乱花钱。
朋友们在旁边起哄,说我妈嘴上嫌弃,心里肯定高兴。
妈妈被逗得直笑,连忙给大家夹菜。
我看着这一桌热热闹闹的人,忽然想起以前跟顾闻川一起憧憬过的生活。
那时候我们也想过,以后家里经常有朋友来吃饭,周末可以一起看电影,逢年过节带双方家人出去走走。
如今这些事情,我仍然可以慢慢做。
只是陪在身边的人,跟原来想象的不太一样。
饭后朋友们陆续离开。
妈妈帮我收拾完桌子,也准备回家。
我送她到楼下,给她叫了车。
临上车前,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发现里面是一对很普通的耳钉。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
「以前看你喜欢戴耳环,我就想着买一对给你。也不贵,平时戴着玩。」
我望着那对耳钉,忽然想起拍订婚照那天,我戴着她年轻时送我的珍珠耳环。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终于要像妈妈一样,有一个安稳的小家。
如今她又送了我一对新的。
我把盒子打开,直接戴上。
妈妈笑着看了看。
「挺好看。」
我抱了抱她。
「谢谢妈。」
她拍拍我的背,催我赶紧上楼,外面风大。
我目送车子离开,转身回家。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耳朵上那对小小的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回到家,我先给妈妈发消息,问她到家没有。
她很快回复,说已经到楼下,让我早点休息。
我答应了。
洗完澡,我坐在床边整理今天收到的东西。
其中有一个盒子,是之前从婚房带回来的戒指。
我把它打开。
那枚戒指还躺在里面,和当初买来时一样漂亮。
我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戒圈内侧仍然刻着我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我忽然想起摄影师第一次让我给顾闻川戴戒指的样子。
那天他缩回手,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想着只要等他愿意,总有一天能拍一张完整的合照。
如今我已经不再等了。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收进抽屉深处。
然后起身去整理床铺。
妈妈补好的被子软软地铺在床上,几朵小花安静地绣在角落里。
我伸手抚平被角,关掉床头灯。
窗外传来远处汽车经过的声音,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
我想了想,又起身走出去,把那盏灯也关好。
回到卧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朋友发来的消息,问我下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我看了看日历,发现那天正好有空。
于是我回复:
「好啊,票我来买。」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到床头,钻进被子里。
被子很暖,带着刚刚晒过的味道。
我把枕头调整到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我还要去上班。
冰箱里有妈妈今天帮我准备的菜,早饭可以煮一碗粥。
我已经想好了,明天要给自己煎两个鸡蛋。
这回,完整的那一个也留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