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在净身出户那天。
我的总裁老婆把一张卡拍在桌上:里面有五百万,带着你的种,滚。
我还懵着,手指头都没动。
五岁的女儿一把抢过卡,塞回她妈手里:我爸说了,分手要体面,赡养费就不用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
他们不知道,六年之约今天到期。上一世也是这一天,我被赶出沈家,第四年沉进了江里。
【第一章】
天盛大厦四十八层,玻璃擦得能照出人影。
空调冷风从头顶灌下来,我后颈起了一层鸡皮。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口子,是昨天给沈昊洗车时被车门边缘划的,血还没结干。
这道口子,我记得。
六年前有,上一世死之前,疤还在。
我死了。我又活了。活在这间办公室里。
沈瑶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看我,在翻一份文件。她把一张黑卡推过来,推到桌沿。
沈瑶:里面有五百万。带着你的种,滚。
我没说话。
喉咙里有股铁锈味,是上一世被按进水里时灌进来的那股味,到现在还没散。
她终于抬眼看我,眉毛皱起来。
沈瑶:装什么?卡拿着。江铮,我养了你六年,这六年你花的我一分没算。拿钱,签字,走人。以后别让念念姓江。
她面前摊着离婚协议,签字处空着。
落款日期:六月十八。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个日期,签了字,抱着女儿走出这栋楼。
然后我开了三年网约车,攒不够女儿的手术钱。女儿五岁半确诊的先天性心脏病,拖到八岁,死在手术台上。那天沈家没有一个人来。
第四年,我被灌了半袋水泥,扔进江里。扔我的人是沈宏业的司机。我沉下去的时候,船上站着两个人,沈瑶和顾承宇。
我胸口开始疼。
门口传来小小的脚步声。
念念从门缝里挤进来,五岁,头发扎得歪的,是我早上扎的。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桌上那张卡一眼。
然后她跑过去,一把抓起那张卡,跑到沈瑶跟前,手举得高高的,往她手里塞。
念念:我爸说了,分手要体面,赡养费就不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沙发上坐着的柳慧兰先笑出来,笑得肩膀抖。
柳慧兰:哎呦,这小嘴。跟谁学的?跟你那废物爸学的吧,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昊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吹了一声口哨。
沈昊:姐夫,五百万啊。你送外卖送到下辈子也送不出五百万。你女儿不懂事,你别不懂事。
我慢慢弯下腰,把念念抱起来。
她很轻。上一世她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么轻。
我拿起笔,签了字。
笔尖很用力,划破了纸。
沈瑶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签得这么快。
沈瑶:钱……
我:不要。
我把那张卡从念念手里拿过来,放回桌上,推到她面前。
我:沈瑶,我在沈家住了六年。水电、饭钱、我穿的衣服、我吃的药,我都记了账。一共三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块。三天之内,打到你公司对公账户。
柳慧兰笑声停了。
柳慧兰:你拿什么打?你一个月三千块的保安补贴?
我抱着念念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我:妈,六年前,我妈死在市一院三楼走廊的长椅上。您当时在三楼。
柳慧兰脸上的肉一抽,笑容还挂着,眼睛已经直了。
柳慧兰:你……你胡说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您急什么。
我抱着女儿进电梯。
电梯下行,四十八层,三十层,二十层。
我把脸埋在念念头发上,呼吸了一下。
我:念念,爸爸问你个事。你想不想有自己的房子,大的,带滑梯的。
念念:想。但是爸爸没钱。
我:爸爸有。
念念抬头看我,眼睛很黑。
念念:妈妈说你没有。
我:妈妈不知道的事,多了。
电梯到一楼。
我掏出那部用了六年的旧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六年没拨过。
我按了。
响了半声,就接通了。
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发颤,像是从一口气里挤出来的。
周衡:少爷。
我:六年了。
周衡:五千一百九十三天。老爷子的约,昨天凌晨零点,到期了。
我:那就开始。
周衡:是。
我挂了电话,抱着女儿走出天盛大厦旋转门。
门外太阳很烈。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我:这楼,三个月内换名字。
【第二章】
要说清这六年,得从六年前那场火说起。
六年前,我二十四岁。
我妈在市一院三楼肾内科,等肾源。那天我在跑第三份工,接到电话说我妈不行了。
我赶过去,走廊长椅上,我妈已经凉了。
护士说,她的进口药停了三天,签字停药的是她自己。
我妈不识几个字,她能签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楼下坐到天亮。
第二天,隔了四条街的养老康复中心起了火。我路过。三楼有人喊救命。我上去,背下来一个老头,七十多,肺被烟熏坏了,一只手全烧烂。
那是沈崇山。天盛集团的创始人。
他在ICU住了四十天。出来之后,他让人把我叫去。
沈崇山:小子,你叫江铮。江家那个外室生的。十八岁被赶出来的。海外那摊子事,是你的吧。
我没说话。
那年我手里确实有东西。山海资本,我十九岁在海外起的盘子,做的是别人不敢碰的并购。到我二十四岁那年,账面上那个数,说出来没人信。
我回国不是来挣钱的。我是来查我妈的事的。
沈崇山咳了半分钟,咳出血丝,然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沈崇山:我把天盛百分之三十四,给你。
我:条件。
沈崇山:我孙女沈瑶。我死之后,天盛那帮狼会撕她。你给我守她六年。六年之内,你不许动你自己的一分钱,不许亮你自己的一个人。你就是个入赘的穷小子,谁骂你你都受着。六年满了,股权归你,人你想走就走。
我:为什么是六年。
沈崇山:六年之后,她四十不到也三十五,公司该稳了。再不稳,她也该死了。
他看着我。
沈崇山:你妈的事,三楼那天谁在,我查得出来。你守我孙女六年,我把那个人的名字给你。
我签了。
然后就是六年。
六年里,我是沈家那个废物女婿。
我在天盛做保安,上下班打卡,因为沈瑶说得让我有个事做,别人才不说她养闲人。
柳慧兰不让我上桌吃饭。她说我身上有汗味,熏着她。
沈昊的车,我洗了六年。他从宝马换到迈巴赫,我的抹布换了三十多条。
念念三岁那年,在沈家客厅摔了,膝盖磕出血。柳慧兰第一句话是:这孩子也是,身子这么差,都是遗传她爸。
念念五岁体检查出来心脏有问题。
那天我跪在沈家客厅求沈瑶带孩子去北京看。
沈瑶在打电话谈项目,捂着话筒跟我说四个字:别烦我,忙着。
我守了六年。
沈崇山两年前中风,躺进了疗养院,插着管子,不能说话。那个名字他没给我。
上一世我死之前才知道。
那天沈昊喝醉了,在船上搂着我的脖子说:姐夫你知道不,我妈当年可真行,一个护工给了八万,我说哪八万啊,你婆婆那药,换成维生素了,整整三天。我妈说,不断了这根绳,我女儿一辈子被你这种货色拖着。
我当时想掐死他。
掐不死。我手上有铐。
然后他们把我扔进了江里。
水很凉。我往下沉的时候想的不是沈瑶,不是仇。
我想的是念念。
她八岁死的。死之前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不想做手术了,钱留着你吃饭。
现在我抱着五岁的念念,坐在一辆网约车后座上。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
念念趴在我胳膊上睡着了,嘴巴张着。
我摸了摸她的后背。
骨头一节一节的。
我:这次不一样了。
我把手机打开,给周衡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查六年前市一院三楼护工名单,六月前后三个月的,包括临时工,一个不漏。
第二条:顾承宇,现在应该还在香港。查他名下所有代持人,重点查姓马的。查完别动他。
第三条:找全国最好的小儿心外科,不要国内的权威头衔,要手术量。一周之内,我要人到。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司机从后视镜瞄我。
司机:兄弟,你这孩子真乖。
我:是。
司机:孩子妈呢?
我:刚才不要我们了。
司机叹了口气。
司机:日子还长。
我看着窗外。
天盛大厦从车窗里退过去。
我:是啊,还长。
【第三章】
出沈家第三天,念念的幼儿园打电话来。
明德双语。一年二十八万,念念上了一年。
电话是教务主任打的,姓白。
白主任:江先生是吧?有个情况跟您说一下。您家孩子这学期的学费,沈女士那边说不续了。
我:我交。
白主任笑了一声,那笑声我在上一世听过无数遍。
白主任:江先生,不是钱的事。我们明德的生源结构有要求的。之前是看沈家的面子收的。现在您跟沈女士那边……我们这边也不好办。您理解一下,给孩子换个普通点的,孩子也不自卑。
我: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一个小时后,我抱着念念站在明德的接待室。
白主任四十来岁,烫着卷发,上下看了我两眼,眼睛停在我鞋上。
那双鞋是我六年前买的,三十九块,鞋头开了胶。
白主任:江先生,咱们明说。退费流程我都给您走好了,剩七万二,一周到账。您去取钱,签个字。
她把一张表推过来。
旁边还坐着两个家长,在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
念念抱着我的脖子,小声说。
念念:爸爸,我是不是不能上学了。
我:能。
白主任:江先生,不要给孩子画饼。做人要现实。
我把念念放在椅子上,站起来。
我:白主任,明德是不是江州教育集团旗下的?
白主任:是啊。怎么了,您认识?
我:我问个流程。江州教育集团的董事会要开,是不是得董事长到?
白主任笑,笑得卷发都在抖。
白主任:您想见我们董事长?您知道我们董事长谁吗?
我:陆敬堂。六十一岁。糖尿病,脚趾去年截了一个。
白主任笑容僵在脸上。
白主任:您……
我掏出手机,给周衡发了一条。
周衡回得很快:十二分钟。
我坐回椅子上,给念念剥了一颗橘子。
我:先吃,一会儿咱们去看教室。
念念吃橘子。
白主任站在那,手撑在桌子上,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距离我发消息过了十一分钟。
进来的人我没见过,穿西装,头发白了一半,拄拐,右脚那只皮鞋鞋尖是垫起来的。
他进门没看白主任,直接看着我,然后把拐杖换了手,弯下腰。
陆敬堂:江先生。
白主任的手从桌上滑下去。
陆敬堂:对不住,我上周在海南。周先生电话打到我这,我是真不知道,我这学校里居然有人敢把您的孩子往外赶。
白主任嘴唇哆嗦。
白主任:陆……陆董事长……
陆敬堂没理她。
陆敬堂:江先生,孩子的课我重排。明德国际部六个外教,我给她单开一个班。孩子有心脏的事,我校医室二十四小时双人值守,三甲的急救通道我下午去签。
我:不用单开班。孩子要跟小朋友玩。
陆敬堂:是。是我糊涂了。
他才转头看白主任。
陆敬堂:你哪年来的。
白主任:零……零九年……陆董事长我真不知道他是……
陆敬堂:你知不知道没关系。你记住一句,这学校里每一个孩子的家长都是你爹,不是你拿来称斤的。你走吧。
白主任腿一软,坐到地上,手在裙子上抓了两把。
她抬头看我。
白主任:先生,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抱起念念,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橘子汁。
我:孩子爸爸。
出门的时候,陆敬堂一直送到车边。
他压低声音。
陆敬堂:江先生,天盛那边,外面已经有风声了,说沈瑶要见顾家那个从香港回来的。您……
我:我知道。
陆敬堂:那地块的二十亿,沈瑶凑不出来。顾承宇给她牵了一条线,说是海外基金。
我:哪支基金。
陆敬堂:好像是叫……山海。
我笑了。
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念念在我怀里问我笑什么。
我:没什么。有人要用爸爸的钱,来买爸爸的命。
【第四章】
云澜湾的融资路演,定在星云酒店三楼宴会厅。
那天下午两点半,我带着念念进去。
我穿的是我那件穿了六年的白衬衫,领口洗得发黄,袖口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门口接待的姑娘拦我。
接待:先生,这是封闭会议。
我:山海资本的。
她看了我两眼,低头翻名单。
接待:山海的代表团是五点的航班,六点到。您是……
她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进来。
柳慧兰:哎呀,这不是我们家前女婿吗。
她今天穿了一身紫,手里拿着小包,烫过的头发抹了油。
沈昊跟在她后面。
柳慧兰:怎么,钱花完了?来要饭?我跟你说江铮,你是真不要脸。我女儿今天谈二十亿的项目,你抱着孩子在这丢人现眼。
沈昊伸手要拉念念。
沈昊:念念过来,跟舅舅走,别跟你爸这种人待着。
念念一把抱住我的腿,头埋进去。
我把念念往身后挪了半步,看着沈昊的手。
我:这只手,上回洗车的时候,你用它弹过我后脑勺。
沈昊:怎么了,还想打我?
我:不想。
我蹲下来,跟念念说话。
我:念念,去那边沙发坐着,玩爸爸手机。
念念点头,跑过去,自己爬上沙发。
我站起来。
宴会厅里人多,二十来家机构的人,站着端咖啡。
沈瑶在最前面跟人说话。
她今天穿了藏青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脸上是能撑住二十亿的那种表情。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衬衫袖口露出表,笑容很稳。
顾承宇。
上一世我沉进江里的时候,这张脸就在船上。
他第一个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端着杯子走过来。
顾承宇:江铮?
他还笑。
顾承宇:你怎么进来的。保安证还没交?
周围几个人回头看。
顾承宇把声音抬高了一点,正好一屋子人都能听见。
顾承宇: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沈总的前夫。在天盛做了六年保安。沈总仁义,前两天还给了他五百万,他没要,说要靠自己。
一屋子人笑。
那种笑我熟。六年了,我听了六年。
柳慧兰在一边补刀。
柳慧兰:他是没要,他是不敢要。他知道那钱拿了就得滚远点,他舍不得我们家这口饭。
沈瑶终于看过来。
她皱着眉,走了两步。
沈瑶:江铮,你出去。
我:我站这儿不碍事。
沈瑶:我现在没时间跟你吵。你要什么,晚上给我发消息。
我:我不要什么。我来看一场戏。
顾承宇拍了拍我肩膀,手上用了劲。
顾承宇:看什么戏?山海资本的戏?你知道山海是什么吗?管理规模一千八百亿美元,全球前十的并购基金。他们一个投后经理的年薪,是你这辈子挣不到的。
他笑着看周围。
顾承宇:今天他们亚太的负责人亲自飞过来,签云澜湾二十亿。这个盘子,是我从香港拉回来的,我拉了八个月。江铮,你连这个会场的地毯都踩脏了。
我:你拉了八个月。
顾承宇:八个月。
我:那你知不知道山海的亚太负责人叫什么。
顾承宇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顾承宇:周衡。周先生。你连名字都打听过了?要不要我帮你要个签名?
宴会厅门口有动静。
不是从前门进来的,是从侧门,走的是酒店的内部通道。
进来的是一队人,七个,全黑西装,没人说话。
走在最前的是周衡。
六年没见,他头发白了些。
全场安静下来,有人放下杯子。
沈瑶立刻整了整袖口,往前迎了两步,脸上笑出来。
沈瑶:周先生,您比原定时间早了四个小时。我是天盛的沈瑶。
顾承宇抢在前面,伸出手。
顾承宇:周先生,我是顾承宇。咱们在香港见过三次,中环那次晚宴,您还记得吗?
周衡没有握他的手。
周衡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弯下腰,九十度。
周衡:少爷。
宴会厅里有人吸气的声音。
有个人手里的咖啡杯掉地上了,碎了。
柳慧兰的小包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脚边,她没捡。
顾承宇的手还伸在半空,没收回去。
沈瑶的笑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睁大了。
沈瑶:什么……
周衡站直,转身面对一屋子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衡:各位,我做个更正。山海资本,由江铮先生于海外创立,个人持有百分之七十一表决权。我是执行人。
他看了一眼顾承宇。
周衡:顾先生,中环那次晚宴,是您托三道关系递的名片。我收下了,没看。
顾承宇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椅子。
沈瑶往前走了两步,停住。
她看着我,又看看周衡,又看回我。
沈瑶:江铮。
我:嗯。
沈瑶: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云澜湾的二十亿,是我的钱。
我往宴会厅中间走了几步,念念在沙发上举着我手机,朝我挥手。
我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回头看沈瑶。
我:这笔钱,我不投。
沈瑶的脸白了。
沈瑶:云澜湾是我押了全部抵押物的项目。你不投,天盛资金链三周就断。
我:我知道。
沈瑶:你知道?
我:三周后你会去找沈宏业借钱。沈宏业会要你百分之九的股权做质押。四个月后你会发现那份质押协议里有一条交叉违约。半年后你被赶出董事会。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沈瑶:你怎么会……
我:因为我见过。
我蹲下去捡起柳慧兰掉在地上的包,递回给她。
她的手在抖,接了两次才接住。
柳慧兰:江铮……你……你早就有钱是不是?你有钱你不给我们家花?你装了六年的穷鬼恶心我们?
我看着她。
我:妈,六年前市一院三楼,给您干活的那个护工,叫赵春兰。她现在在城西的洗脚城上班。
柳慧兰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
我抱起念念往外走。
走到门口,顾承宇追了两步。
顾承宇:江铮。
我:嗯。
顾承宇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但眼睛不一样了。
顾承宇:你以为你亮个身份,这事就完了?
我:没完。离完还远。
【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网上出来第一条。
一个财经自媒体发的,标题是:某伪装富豪冒充千亿基金掌门人,星云酒店现场闹剧。
正文说我六年前在海外有过诈骗记录,说山海资本的人是雇来的演员,说有媒体核实过,山海根本没有中国籍实控人。
配图是我那件黄领子衬衫的特写。
转发三万。
下午两点,第二条出来。
一个知名大V发的,说我为了争夺孩子抚养权,伪造巨额资产证明,还说我把患心脏病的女儿当工具。
下面有人评论:这种爹就该枪斃。
有人评论:孩子真可怜。
周衡给我打电话。
周衡:少爷,发这些的两个号,背后都指向一家公关公司,股东是马思齐。顾承宇在境内的代持人,三家公司都在他名下。
我:律师函?
周衡:律师函太轻。
我:先不动。让他们再发三天。
周衡:为什么。
我:顾承宇想逼我自证。我一自证,所有牌都亮了。他要的是这个。
周衡:那我们等什么。
我:等他做更脏的事。他做了,我才有理由,一次收干净。
他做得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念念从幼儿园下课,我去接,车还没停稳,就看见校门口乱了。
柳慧兰站在门口,一手拉着念念的书包带子。
她带了两个人,还有一个穿正装的女人拿着文件夹。
柳慧兰:念念是沈家的孩子!姓沈!跟我回家!
念念蹲在地上,书包被拽得歪到一边,她两只手抱着幼儿园门口的铁栏杆,不撒手。
念念:我不去!我要我爸爸!
柳慧兰一巴掌打在她手背上。
柳慧兰:松手!不听话的孩子!
我是跑过去的。
我这辈子跑最快的两次,一次是六年前去医院,一次是这次。
我到的时候念念手背红了一片,眼睛里全是水,但她没哭出声。
她看见我,手还抱着栏杆,喊了一声。
念念:爸爸。
我把她抱起来,用衣袖去擦她的手背。
那块皮肤是热的。
我把她放在身后,然后回过身。
柳慧兰往后退了一步,但嘴还硬。
柳慧兰:你看什么?我是她外婆!我有权利……
我没等她说完。
我抓住她手腕,把她手举起来,让门口所有家长都看见。
我:这只手,打了我女儿。
柳慧兰:你疯了!放开!
我:妈,我在您家住六年,您让我睡杂物间,我没说什么。您不让我上桌吃饭,我没说什么。您骂我娘生我养我是造孽,我也忍了。
我松开她手腕。
她的手腕上有五个白印。
我:今天你打了念念。
柳慧兰:我……我是她外婆,我教育她!
我:周衡。
周衡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两个文件袋。
周衡:柳女士,第一份,是您名下那套碧云台的房产资料。那房子不是沈家的,是天盛集团的职工福利房,产权在公司。董事会六年前同意您居住,没转让。今天下午四点,公司会收回。
柳慧兰:谁同意的!沈瑶不会同意!
周衡:不需要沈总同意。这是后勤资产,我方持股三成四,足以提起股东提案。您明天搬。
柳慧兰整个人晃了一下。
周衡举起第二个袋子。
周衡:第二份,六年前市一院三楼的护工排班记录。原件我们没拿到,复印件在医院档案室封了六年。另外,赵春兰女士的银行流水,六年前六月十二日,有一笔八万元现金存入。存款机的位置,是您小区门口那台。
柳慧兰的脸开始变色。
不是白,是灰。
柳慧兰:你们……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妈,我妈死之前,在那条走廊上躺了多久。
柳慧兰: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护士说,她那天早上还能喝粥。下午药没打,晚上人就没了。她一个人。我在跑第三份工。
柳慧兰往后退。
我:您知道我妈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她跟护士说,别告诉我儿子我疼,他忙。
柳慧兰撞在校门的柱子上,开始往下滑。
她坐在地上,嘴里喃喃。
柳慧兰:不是我……是她自己签字停药的……她自己签的……
我看着她。
我:她不认字。
那个拿文件夹的正装女人悄悄往后撤,被周衡拦住了。
周衡:律师您别走。您今天这份抚养权申请文书,签名的委托人是柳慧兰,但付费方是一家叫宏盛咨询的公司。宏盛的实际控制人,马思齐。
我抱起念念上车。
车门关上。
念念坐在安全座椅里,低头看自己的手背。
念念:爸爸,外婆打人。
我:以后她见不到你了。
念念:妈妈呢。
我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次。
念念:妈妈知道外婆打我吗。
我:不知道。
念念:她要是知道,会不会生气。
我:会。
念念: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们。
我把车窗关上。
我:因为她以为,我是个废物。
【第六章】
那天晚上十一点,疗养院打来电话。
是我六年来每周去两次的那家,在西山。
打电话的是护士长,姓孙。
孙护士长:江先生,您赶紧来一趟。沈老先生的呼吸机被人动过。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我:动过是什么意思。
孙护士长:报警管被调低了。我们换班的小姑娘发现得早,不然……今天下午来过两个人,拿的是沈宏业先生的授权书,说是来做家属探视评估。
我到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
沈崇山躺在那,插着管,瘦得只剩骨头。他右手那只烧烂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甲长了,没人剪。
六年里,来看过他的只有三个人。
我,念念,还有护士。
沈瑶来过两次,一次待了四分钟,一次待了九分钟。
沈宏业从来没来过。现在他来了,带了两个人,拿了一张纸。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老头剪指甲。
剪完,我握着他那只好手。
我:老爷子,六年到了。
他睫毛动了一下。
我:您欠我一个名字。我自己查出来了。
他喉咙里有气音。
我:我也守够了。她把卡拍在我脸上,让我带着我的种滚。
他的手,突然动了。
那根干枯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
我:您想说什么。
孙护士长在旁边,小声说。
孙护士长:江先生,老先生这两个月,手指能动了。我们教过他,一下是是,两下是不是。
我:老爷子,您知不知道沈宏业今天来干什么。
一下。
我:您想不想活着看下去。
一下。很重。
我:那您活着。我来办。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
周衡在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
我:疗养院,买了。
周衡:整家?
我:整家。今晚过户。老头这间房,门口放四个人,二十四小时。来的人,不管拿什么纸,都挡。
周衡:沈宏业那边?
我:他要开家族会议,对吧。
周衡:定在后天上午十点。沈氏家族的例会,提前了四个月开。议题三条,第一条是审议沈瑶在云澜湾项目上的决策责任。第二条是启用家族章程第十九条。
我:第三条呢。
周衡:第三条,是出示一份沈崇山先生的遗嘱。
我笑了。
我:他连人都没死,就开始出遗嘱了。
周衡:少爷,有件事我得说。沈总那边,这两天在到处借钱。她把自己名下的房产和车全抵了,凑了四亿多。还差很多。
我:她找我了吗。
周衡:找了。给您打过十一个电话,您手机在抽屉里。她昨天在我们大楼下面站了三个小时。保安说她没进来,就站着。
我:她哭了吗。
周衡:没有。她抽了半包烟。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后天那个会,我去。
周衡:您是外部股东,章程规定家族例会……
我:我不以股东身份去。
周衡:那以什么身份。
我:以她前夫的身份。她家把我赶出来的那个废物。
【第七章】
沈氏老宅的会议室,一张长桌,十四把椅子。
我到的时候,十点差五分。
我还是那件黄领子衬衫,我特意没换。
十四个人,全看过来。
沈宏业坐在主位。五十八岁,戴金丝眼镜,手里转一串珠子。
沈瑶坐在他左手第二个位置,眼睛底下两片青。
沈昊坐她旁边。柳慧兰缩在角落,三天前那身紫衣服没换,领口有油印。
顾承宇站在沈宏业后面,手里拿着平板。
沈昊第一个开口。
沈昊:你进来干什么?保安呢?保安!
沈宏业抬手,让他闭嘴。
沈宏业:江铮。听说你发财了。
我:听说。
沈宏业:那你更不该来。这是沈家的事。你姓江。
我拉开最末端那把椅子,坐下。
我:我坐这儿听。
沈宏业没再管我。他敲了敲桌子。
沈宏业:开会。第一项,云澜湾。沈瑶,你说吧。
沈瑶站起来,手里拿着一页纸,声音不稳。
沈瑶:二十亿的融资,目前确实出现了变化。但项目本身没问题,预售许可已经批了,我需要八十天的缓冲期,我已经联系了三家……
沈宏业:三家都拒了。昨天下午四点,最后一家拒的。
沈瑶的手捏紧了那张纸。
沈宏业:你押了公司所有能押的东西,你把天盛的现金流抽干了,就为了赌这块地。现在窟窿是四十一亿。沈瑶,你拿什么填。
沈瑶:我……
沈宏业:第二项。启用家族章程第十九条,家族控股主体表决权重组。沈瑶出任天盛董事长三年,净资产缩水百分之三十七。按章程,我提议解除她在家族控股平台的一切职务。
桌上几个人举手。
七个。
沈瑶的脸灰下去。
她看向沈昊。
沈瑶:阿昊。
沈昊低着头,把手举了起来。
沈瑶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瑶:妈。
柳慧兰在角落里缩了缩脖子。
她把手也举了起来。
柳慧兰:瑶瑶,你二叔说得对。你赔了那么多钱……妈也是为你好,你歇一歇……
沈瑶坐回椅子上。
她没哭。她低头看着桌面。
沈宏业点点头,很满意。
沈宏业:第三项。父亲的遗嘱。
他拿出一个信封。
沈宏业:两年前父亲中风之前,在我这里留了一份。里面写明,天盛的家族权益,由我代为执行,直至第三代中有合适人选。各位过目。
顾承宇把平板递过去,上面是扫描件。
沈瑶抬起头。
沈瑶:不可能。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
沈宏业:他不跟你提,是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你守不住。
沈瑶:他昨天还在疗养院躺着,你今天就拿他的遗嘱?
沈宏业:遗嘱是两年前的。他现在人在那儿,等于没了。
房间里没人说话。
我站起来。
我往主位那边走了几步。
沈宏业:你想干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桌子正中间,按了播放。
一段录音出来。
老头喉咙里的气音,很弱,但很清楚。
然后是护士长的声音。
孙护士长:老先生,这份两年前的遗嘱,是您签的吗?签了是一下,没签是两下。
两下。很重的两下,指甲敲在床板上。
孙护士长:您两年前中风那天上午,沈宏业先生来过吗?
一下。
孙护士长:他让您签过东西吗。
一下。
孙护士长:您签了吗。
两下。
录音停。
沈宏业手里的珠子断了,散在桌上,滚了一地。
沈宏业:这……这是伪造的!他一个植物人……
我:他不是植物人。他是中风加重度肺损伤,意识清醒。这六年他的病历我每一张都有。昨天晚上,省医的三个主任会诊录了像。
我把第二份东西放上桌。
我:这是昨天的司法鉴定委托书。遗嘱笔迹鉴定,三天出结果。
沈宏业站起来,椅子倒了。
沈宏业:你凭什么!你一个外人!这是我们沈家!
我把第三份东西放上去。
一本股权证书,封皮泛黄。
我:天盛集团,百分之三十四。六年前沈崇山先生转让给我,有公证,有备案。附带一个条件,六年内我不得行使任何表决权,不得亮明身份,不得动用个人资产。
我看着满桌子人。
我:昨天凌晨零点,六年到期。
安静了很久。
有人椅子响了一下,又不敢动了。
沈昊先反应过来。
他看着我,嘴张着。
沈昊:三……三成四……那我们家……
沈宏业的手撑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全出来了。
沈宏业:不可能。三成四在公司章程里是……
我:是一票否决。你刚才那七票,按家族控股平台的权重折算,是百分之二十九点八。我一个人,三十四。
我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
门开了。
进来十一个人,天盛的董事会秘书、财务总监、法务总监、还有两个外部董事。
董秘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董秘:江先生,三十分钟前的临时董事会决议,已通过。免除沈宏业集团副董事长、投资委员会主任两项职务。另外,审计组已进驻宏盛咨询和海川建设。
沈宏业的腿弯了一下,扶着桌子才没倒。
沈宏业:海川……海川是我儿媳妇家的……
董秘:海川六年里从天盛拿了十九个工程,没有一个走的是招标。虚增造价合计十一亿三。资料已经交给经侦。
沈宏业的眼镜滑下来,挂在一只耳朵上。
他慢慢坐到地上。
他开始笑,笑得上不来气。
沈宏业:老东西……老东西早就安排好了……他六年前就知道我要动手……他把刀交给一个外人……
他抬头看我。
沈宏业:你凭什么?就凭你从火里背了他一回?
我:就凭他知道,他孙女身边一个能靠的人都没有。
我转身。
沈瑶站起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
她抬手抓住我的袖子,那只洗得发白的袖子。
她的手在抖。
沈瑶:江铮。
我:嗯。
沈瑶:你六年前就有三成四。
我:有。
沈瑶:你有一千八百亿美元的盘子。
我:有。
沈瑶:那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
她的眼睛终于红了。
沈瑶:那你为什么让我妈把你赶到杂物间去睡?你为什么给我弟洗了六年的车?你为什么在我公司门口站岗?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断了。
沈瑶:念念去年要去北京看病,我说我忙,你跪在客厅求我。你明明一句话就能……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我跟你爷爷有约。六年之内,我不亮,不动,不说。
沈瑶:你跟他有约,你跟我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我说过。
她愣住。
我:第一年冬天,你在阳台抽烟。我跟你说,沈瑶,我手上有点东西,如果公司有一天难,我能帮你。
沈瑶的呼吸停了。
我:你当时转过头来,上下看了我一遍,说了一句话。你说,江铮,你别做梦了,你要是能帮我,我这辈子倒着走。
她的腿软了。
她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
坐一半,滑到了地上。
沈瑶:我……我不记得……
我:我记得。我每天都记得。
我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
我:沈瑶,你那四十一亿的窟窿,我填了。昨天夜里走的账。
她抬头,眼睛睁得很大。
沈瑶:你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天盛那一万三千个员工里,有二百七十个是这六年跟我一起上过夜班的保安和食堂的人。我不想他们失业。
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我:你的董事长,我没保。你自己丢的。
【第八章】
接下来十天,顾承宇动了四次。
第一次,他找了两家媒体,发我六年前的海外诉讼记录。那个案子是我赢的,我把终审判决放出去,热搜挂了四小时。
第二次,他让马思齐去举报山海资本违规跨境。外管局查了六天,出具合规函。
第三次,他找到我在海外的老合伙人郑启明,许了两个点的carry,让他站出来说山海的实控人不是我。
郑启明拿着录音来找我,把录音放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摔在地上。
郑启明:老江,我他妈要是收了这个钱,我爹的坟得炸。
第四次,是在夜里。
两辆车跟着念念的校车,跟了十七公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在书房坐到四点,桌上摊着八年前的一份卷宗。
八年前,香港。一个叫林可盈的女人,从中环一栋写字楼跳下来。她父亲是顾承宇的前合伙人,在一场并购里被做了局,倒欠四亿多。
上一世在船上,顾承宇喝了酒跟沈瑶吹,他说这行就是吃人的,他说那老头不跳楼,我就得跳。
这一世,我找到了林可盈。
她没死。她摔在三楼的广告架上,保住了命,瘫了左腿。她在深圳一家康复中心做前台,换了名字。
她听我说完,坐在轮椅上看了我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然后她说了一句。
林可盈:我爸的签名,是被按着手画的。那天房间里有四个人,有一个在录像。
我:录像在哪。
林可盈:我爸死之前,把U盘缝在我的小熊里。那只小熊在我妈那儿。我妈在东莞。
第十一天上午九点,香港证监会和内地监管联合发了通告。
下午两点,顾承宇在星云酒店被带走。
他被带走的时候,我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坐着,喝第二杯水。
他被两个人押着从电梯出来,看见我了。
他停住。
他身上的西装还是很挺,头发还梳着。
他笑。
顾承宇:江铮。你赢了,开心吗。
我:不开心。
顾承宇:你知道我输在哪吗。我输在你那六年。我在香港熬了八年,才熬到能坐在沈瑶旁边。你一个保安,背后压着一千八百亿。这不公平。
我:你输在林可盈没死。
他的笑停了。
顾承宇:谁。
我:八年前从中环跳下去的那个女孩。她摔在三楼广告架上。她腿瘫了,她活着。
顾承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顾承宇:不可能。我看过认领单……
我:你看的是她父亲的。
他的膝盖往下一弯,被旁边的人托住。
他抬头,嘴里开始说话,说得很快,吐字开始不清。
顾承宇:那只小熊……她爸那天抱着一只小熊进会议室……我以为是给孩子买的……我以为……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抓住我的裤腿。
顾承宇:江铮!你让我见沈瑶一面!就一面!我那八个月是真拉项目!我……
我抽开腿。
我:你从船上往下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会有今天。
顾承宇趴在地上,抬着头。
顾承宇:什么船……什么船?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这辈子还没来得及把我扔进江里。
我没回答他。
我走出旋转门。
太阳很烈。
周衡在车边等我。
周衡:少爷,马思齐那边三家公司已经清了。宏盛的账往回查,有一笔七十万,是六年前去市一院的。
我停住。
我:去市一院干什么。
周衡:收尾。那笔钱打给一个中介,中介付给了三个人,一个护工,一个保洁,还有一个档案室的临时工。原始病历被人换过页。
我:顾承宇六年前在香港。
周衡:下的单子不是他。
我:是谁。
周衡把一个文件夹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是转账回执。
付款方签名那一栏,三个字,写得很用力。
柳慧兰。
我手指按在那三个字上,按了很久。
周衡:少爷,还有一件事。沈总昨天把房子车子全卖了,还了她能还的。她现在住在城南那个老小区,就是……您母亲住过的那栋楼的斜对面。
我:她知道那是哪吗。
周衡:她知道。她是特意租的。
【第九章】
六月十八,整整一个月。
我在天盛大厦四十八层。
这层楼已经换了名字。楼下那块牌子三天前拆了,新的还没装。
那间办公室我没改,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下午三点,前台说有人要见我,没有预约。
我下去的时候,大堂里站着三个人。
柳慧兰、沈昊、沈瑶。
柳慧兰瘦了很多,那身紫衣服不见了,穿的是地摊上的碎花短袖。她看见我,眼睛一下亮了,往前冲了两步。
柳慧兰:铮铮!
我站着没动。
柳慧兰:铮铮,妈错了。妈当年老眼昏花,妈不该那么对你。你看,咱们是一家人,念念身上有沈家的血……
我:赵春兰。
她一下愣住。
我:城西洗脚城,赵春兰。上礼拜她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柳慧兰的脸开始抽。
柳慽兰:那是她诬赖我……
我拿出那张转账回执,举起来。
我:六年前六月十二,你从碧云台小区门口的ATM存了八万到赵春兰账上。六月十五,你联系医院的档案室临时工,换了我妈病历的第三页和第五页。六月十六,我妈的进口免疫抑制剂停了。六月十八,我妈死在三楼走廊的长椅上,一个人躺了四十分钟。
大堂里路过的人停下来看。
我:七十万那笔收尾的钱,是六年后你让人去抹的。你抹了六年,抹不掉存款机的摄像头。
柳慧兰往后退,踩到自己的凉拖鞋,坐在了大理石地上。
她开始摇头,摇得很快。
柳慧兰:我没害人!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我女儿一辈子被你拖着!你妈那个病,本来就治不好了!她活着也是受罪!我是……我是替她解脱……
沈瑶的身体晃了一下。
沈昊往后缩,缩到柱子后面。
我蹲下来,跟柳慧兰的脸平着。
我:她在肾移植等待名单上排到第七。再等四个月,她能等到。她每天数着日子跟我说,铮啊,妈好了给你做顿饭,妈这辈子没好好给你做过饭。
柳慧兰的嘴张着,上牙床露出来。
她喉咙里发出一长声,说不上来是什么声音。
然后她手脚一起撑地,开始往我这边爬。
柳慧兰:铮铮,妈给你跪……妈给你磕头……妈八十一了……妈不想进去……
我站起来。
我:你六十一。
我:经侦的人在门口。你出去就能看见。
两个穿白衬衫的人从旋转门进来。
柳慧兰被扶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拖着走的,一只凉拖掉在大堂中间,没人去捡。
沈昊从柱子后面挪出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突然跪下了。
当着大堂里二三十个人。
沈昊:姐夫,我错了。那六年我不是人。我弹你后脑勺,我让你给我洗车,我在你碗里吐过口水。姐夫,我妈的事我真不知道……
我:你知道。
他的头低下去。
我:上个月疗养院呼吸机报警管被调低,带人去的是你。沈宏业给了你一百二十万。
沈昊整个人瘫在地上。
沈昊:我……我没想让爷爷死……我就是……我缺钱……
我:你现在欠三千四百万赌债。你的车已经被拖了,你住在西站那边一个日租房。你爷爷还活着,所以你是未遂。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后躲。
我:进去之前,给他鞠个躬吧。他昏迷之前最后一笔钱,三百万,是给你娶媳妇存的。
沈昊趴在地上,哭出来了。
哭声很大,在大堂里来回撞。
只剩沈瑶了。
她站在原地,一个月没见,瘦了一圈,穿一件很旧的白衬衫,是她以前上班穿的那种,但袖口磨了。
她没有哭。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走过来,把纸袋递给我。
沈瑶:这里是三十一万七千四百二十二。
我:什么。
沈瑶:你一个月前说的,你在沈家六年的水电、饭钱、衣服、药。你说三天内打给公司。你没打。
她把纸袋又往前推了推。
沈瑶:我算了一遍。你算多了。你那六年吃的药是你自己买的,衣服有四件是我买的,但那四件你一次都没穿。我把那四件减掉了,所以是三十万九千一百。多的八千三百二十二,我还你。
她的手在抖。
沈瑶:江铮,这六年,是我欠你。
我看着那个纸袋。
我没接。
沈瑶:我不是来求你复合的。
她抬起头。
沈瑶:我没脸。我也知道,我这辈子都够不着你了。我就问一件事。
我:说。
沈瑶:念念的心脏,现在怎么样。
我:上周手术做完了。省医和波士顿儿童医院的联合团队,六个小时。恢复得好。昨天在院子里跑了两圈。
沈瑶的眼睛一下满了。
她的嘴唇抖了很久,才出声。
沈瑶:那就好。
她抹了一下眼睛,抹得很快。
沈瑶:我能看她一眼吗。就一眼。
我:不行。
她点点头,点了两下。
沈瑶:好。
她转身要走。
走了四步,她停住。
她背对着我,肩膀塌着。
沈瑶:江铮,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那天我把卡拍在桌上,让你滚。
我:我记得。
沈瑶:顾承宇给我看了东西。他说你是我二叔的人,说你六年前接近我爷爷就是为了股权,说你在外面有女人。那些东西做得很真。我信了。
我:所以呢。
沈瑶:所以什么都不改变。
她的声音低下去。
沈瑶:我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才赶你走的。我是因为,我根本就没拿你当人。我信顾承宇不信你,不是因为他的证据,是因为在我心里,你就是那种会卖了我的人。我养了你六年,我连一天都没看过你。
她转过身来。
沈瑶:第一年冬天,阳台上,你跟我说你手上有点东西。
我没说话。
沈瑶:我昨天晚上才想起来。我想了整晚。
她笑了一下。
沈瑶:你当时穿着一件我爷爷的旧毛衣,袖子长了,你卷了三圈。你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她的眼泪下来了。
沈瑶:我说,江铮,你要是能帮我,我这辈子倒着走。
她看着我。
沈瑶:我现在就是在倒着走。
她把纸袋放在大堂的地上。
然后她转身,走出旋转门。
太阳照在她背上。
她走了十几米,没回头。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衡过来,弯腰捡起那个纸袋。
周衡:少爷,这钱怎么处理。
我:存起来。
周衡:存哪。
我:念念的名下。写清楚来源。等她十八岁,让她自己看。
【第十章】
七月初,念念拆了线。
我带她去城南。
那栋旧楼还在,墙皮掉了一半,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两个不亮。
三楼最里面那间,我和我妈住了九年。门上还有我用小刀刻的身高线,最高一道是十五岁。
念念蹲下去,摸那些刻痕。
念念:爸爸,这是你小时候?
我:嗯。
念念:你那时候住这么小的房子?
我:那时候觉得挺大。
出来的时候,念念忽然拉我袖子。
她指着斜对面那栋楼下。
念念:爸爸,那是妈妈。
沈瑶站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拎着一袋鸡蛋和两把葱。
她看见我们了。
她整个人僵住,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
她很快把袋子往身后藏,又觉得藏不住,就那么拎着。
她站了十几秒,然后朝我们鞠了一下腰。
鞠完她转身就要走。
念念松开我的手,往前跑了两步。
我拉住她。
念念抬头看我。
念念:爸爸,我想跟她说句话。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你知道妈妈做了什么吗。
念念:知道。她让我们滚。
我:你还想跟她说话。
念念想了一会儿。
念念:我想告诉她,我手术做完了。她要是不知道,她会一直惦记。惦记很难受。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站起来。
我:去吧。爸爸在这儿等你。
念念跑过去。
她跑到沈瑶面前,仰着头说话。
离得远,我听不见。
我看见沈瑶的膝盖弯下去,弯到一半又僵住,她在克制。然后她整个人跪在了水泥地上,两只手捧着念念的脸,手抖得厉害。
那袋鸡蛋掉在地上,摔了。
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动。
念念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念念跑回来,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有点湿。
念念:爸爸,妈妈让我跟你说一句话。
我:什么话。
念念:她说,对不起。
我:还有吗。
念念:她说,她以后不打扰我们。她说她会好好的,让我别担心她。
我牵着念念往巷子口走。
走出十来米,念念回头,朝那边挥了挥手。
我没回头。
巷口的车等着,周衡拉开车门。
周衡:少爷,下午三点,天盛的新牌子要挂。
我:不挂天盛。
周衡:那挂什么。
我把念念抱上车,给她系好安全带。
我:挂个人名。
周衡:谁的。
我说了一个名字。
两个字。
我妈的名字。
周衡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好。
车开出去。
念念趴在车窗上,看倒退的街景。
念念:爸爸,我们现在有钱了吗。
我:有。
念念:那我们能买很多鸡蛋吗。
我:能。
念念:那你给楼下那个阿姨买一袋吧。她的摔了。
我看着她。
我:那是你妈妈。
念念:我知道。但她今天没有鸡蛋吃了。
我摸了摸她的头。
我:好。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吹进来,吹在念念剪短的头发上。
她眯着眼睛,手伸出窗外去抓风。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那条巷子口,还跪着一个人。
她没起来。
她捧着一地碎鸡蛋,一片一片地捡。
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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