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布鞋
我拎着两编织袋土鸡蛋站在儿子家门口。
编织袋是蛇皮袋改的,洗得干干净净,里头塞了稻草,鸡蛋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我坐了一夜绿皮火车,又从火车站倒了两趟公交,到儿子家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开门的是儿媳刘敏。她穿着一身真丝睡衣,头发用发箍拢着,脸上敷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嘴动了动:“妈,您换双拖鞋,这地板刚拖的。”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布鞋。黑面白底,鞋底沾了点泥,是我从乡下菜地里带出来的。我早上出门前特意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
“哎,好。”我把鞋脱了,搁在门外头,换上她递过来的一双塑料拖鞋。拖鞋是男款的,大了好几码,走路啪嗒啪嗒响。
进了门,客厅挺大,米白色的皮沙发,大理石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我看不懂画的什么。亲家母周桂芳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翘着二郎腿,脚上趿着一双绣花拖鞋。她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
“哟,亲家母来了。”她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路上累了吧?坐。”
我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周桂芳又看了我一眼,这回是从头看到脚,目光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上停了停。
“亲家母这身衣裳,得有小十年了吧?”她扭头跟刘敏说,声音一点没压低,“现在乡下人都穿得比这体面。我上回去农家乐,人家那老板娘穿得都比这强。”
刘敏笑了笑,没接话,进厨房倒水去了。
我孙子小宇从房间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奶奶”,又缩回去了。我听见他小声跟他妈说:“奶奶身上有味儿。”
刘敏压低声音回了一句:“别胡说。”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搁在膝盖上,没吭声。
周桂芳嗑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亲家母在乡下都干些什么呀?种地?”
“种点菜,养几只鸡。”
“哎哟,那能挣几个钱?”周桂芳把瓜子皮往茶几上一扔,“你说你一个人住乡下,房子又破,地又薄,何苦呢?早该进城跟儿子享福了。”
“住惯了。”
“住惯了也得改改。”周桂芳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你看你这回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带。回头让刘敏带你去商场买两身,别让人看了笑话。”
我看了她一眼。周桂芳穿了件羊绒衫,暗红色的,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她家里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城郊有个小厂子,一年挣个百来万,在普通人里头算过得不错的。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闺女嫁给了我儿子。
我儿子沈建业,在秀兰集团下属的分公司当副总。
秀兰集团,是我三十年前创的。
第二章 老宅
晚上沈建业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公文包往玄关柜上一搁,换了拖鞋走过来。
“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您。”
“你忙。我自己能来。”
沈建业在我旁边坐下。他今年四十了,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锃亮。他长得像我,眉眼周正,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看着不踏实。
刘敏端了饭菜上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个紫菜蛋花汤。周桂芳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先夹了块排骨。
“建业啊,”周桂芳嚼着排骨,嘴里含含糊糊的,“你妈那老宅,我听说在乡下还挺大?”
沈建业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寻思着,”周桂芳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你弟那边做生意差点钱,不多,就三十来万。你那老宅值不了多少,但凑一凑也是个心意。”
刘敏在旁边接话:“妈,我弟那个项目挺有前景的,做建材批发,正好跟咱家生意搭得上。您那老宅放着也是放着,变现了帮衬一把,以后我弟挣了钱,忘不了您的好。”
沈建业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把筷子放下了。
“你们说的是我住的那套老宅?”
周桂芳笑了:“乡下房子还值当说‘住’啊?那破地方,下雨漏水,刮风进土,有什么好住的。”
“那套老宅,”我看着周桂芳,“底下埋着秀兰集团最早那间厂房的地契。”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堆回去了:“亲家母,你说什么?秀兰集团?那可是大集团,跟你有啥关系?”
“秀兰集团是我三十年前创的。最早那间厂房,就在我老宅的宅基地上。后来厂房搬了,地契我还留着。”
沈建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周桂芳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哎哟喂,亲家母,你可真会开玩笑。你要真是秀兰集团的老板,你儿子还用得着在人家分公司里当个副总?你不早把他提上去了?”
“建业进秀兰集团,是走正常招聘流程进去的。我没打过招呼。他干到副总,是他自己的本事。我要是打了招呼,他现在不止这个位置。”
沈建业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妈,你说的……是真的?”
“你爸走得早,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城里跟你住,我说住惯了。你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花。你从来没问过我钱从哪儿来的。”
周桂芳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又横回去了:“行了行了,一家人吃饭,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亲家母,你也别怪我说句难听的,你要真是大老板,你儿媳妇进门这些年,你咋一分钱没掏过?孩子上学你掏过钱吗?房子装修你出过力吗?”
“我没掏钱,是因为建业没跟我张过嘴。他结婚,我问他缺不缺钱,他说不缺。他买房,我问他首付够不够,他说够。他不要,我不硬塞。我教他的是自食其力,不是伸手要钱。”
沈建业低着头,不说话。
刘敏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占了您多大便宜似的。”
“我没说你们占便宜。我说的是,那套老宅我不卖。”
周桂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卖就不卖!说那么多干什么!什么秀兰集团不秀兰集团的,我还说我是银行行长呢!”
她站起来,拉着刘敏进厨房去了。沈建业坐在桌边,闷着头抽烟。
我把碗里剩的半碗饭吃了。
第三章 择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熬了小米粥,蒸了馒头,拌了个黄瓜。周桂芳起来看见桌上的饭,撇了撇嘴:“就吃这个?连个鸡蛋都没有。”
“鸡蛋在厨房,我煮了六个。”
周桂芳进厨房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脸色好看了点。她坐下来吃了两个煮鸡蛋,喝了一碗粥,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刘敏带着小宇出门上补习班了。周桂芳约了人打麻将,也走了。沈建业去公司上班,走之前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像是想跟我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关门走了。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把碗洗了,地拖了,坐在阳台上择菜。菜是早市上买的,一把菠菜,一把芹菜,一把豆角。我一根一根择,择得慢,心里也在盘算。
周桂芳那个建材厂,去年接了个大单,给城东一个新楼盘供建材。那个楼盘的开发商,是秀兰集团旗下的地产公司。周桂芳不知道这层关系,她只知道接了个大单,高兴得在朋友圈连发了三天广告。
她那个厂子的资质,年初就该年审了,拖到现在没办。按合同条款,资质过期,供货资格自动取消。这事我上个月听集团的人汇报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倒是个现成的由头。
还有刘敏她弟那个建材批发项目,想挂靠周桂芳的厂子走账。挂靠经营,税务上过不去。我掏出手机,给集团法务部发了一条微信:“查一下周氏建材跟集团的供货合同,看看有没有违规挂靠的情况。查到了先别动,等我通知。”
法务部回得很快:“收到,沈董。”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接着择菜。
第四章 家族聚会
第三天是周末,沈建业说家里要办个聚会,请几个亲戚过来坐坐。
来的人有周桂芳的弟弟周桂良、弟媳孙红梅,还有刘敏的弟弟刘强。周桂良开了个五金店,孙红梅在家带孩子,刘强就是那个想借钱的。刘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一身名牌,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进门就喊“姐”,喊完刘敏喊周桂芳,喊完周桂芳喊沈建业,一口一个“姐夫”。
“姐夫,你那个项目,我跟你说,稳赚不赔。”刘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掏出手机翻照片,“你看这个仓库,两千平,位置好,租金便宜。我拿下来做建材批发,一年流水至少五百万。”
沈建业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接话。
周桂芳在旁边帮腔:“建业,你弟这个项目我看行。你手头宽裕的话,帮衬一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刘敏端了盘水果过来,往茶几上一放:“建业,我弟那个项目,你就当投个资。挣了钱分红,亏了算我的。”
沈建业看了我一眼。
我在阳台边上坐着,手里还择着菜。
周桂良凑过来,笑嘻嘻的:“大姐,听桂芳说,你乡下有套老宅?卖不卖?我认识个收地的,价钱好说。”
“不卖。”
“别急着说不卖嘛。你那老宅搁着也是搁着,变现了给孩子们帮帮忙多好。”
“我说了不卖。”
周桂良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大姐,你这人怎么这么倔呢?桂芳说得对,乡下人就是……”
“就是什么?”
周桂良没往下说,嘿嘿笑了两声,回沙发上坐着去了。
孙红梅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玩意儿,给脸不要脸。”
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我把手里的菜搁下,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
“各位,”我看着这一屋子人,“趁着今天人齐,我有几句话想说。”
周桂芳靠在沙发上,嗑着瓜子,斜着眼看我。
“第一,老宅我不卖。谁再提这事,别怪我说话难听。第二,刘强那个建材批发的项目,我打听过了。挂靠经营,税务不合规。周桂芳那个厂子的资质,年初就该年审了,拖到现在没办。按秀兰集团的合同条款,资质过期,供货资格自动取消。”
客厅里安静了。
周桂芳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第三,”我看着刘强,“你那个仓库,房东是秀兰集团地产公司。下个月租约到期,不续了。”
刘强腾地站起来:“你谁啊你!你说不续就不续?”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法务部,我是沈秀兰。通知地产公司,城东仓库下个月到期后不再续租,承租人刘强,身份证号我回头发你。另外,通知采购部,周氏建材的供货资格今天起暂停,等资质年审过了再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好的沈董,马上办。”
我挂了电话,看着刘强。
“我是谁?我是秀兰集团董事长,沈秀兰。”
第五章 瘫软
周桂芳从沙发上弹起来,瓜子撒了一地:“你——你真是——”
“周桂芳,你那个建材厂,去年给城东楼盘供货,合同额三百二十万。你知道那个楼盘的开发商是谁吗?秀兰集团地产公司。你知道你那个合同是谁批的吗?采购部报上来,我签的字。”
周桂芳的脸白了。
“你那个厂子的资质,年初就该年审了。我上个月听人汇报,没当回事。今天你逼我卖老宅,我想起来了。”
刘强在旁边急了:“姐!姐你快说句话啊!”
刘敏站在那儿,脸色煞白,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沈建业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杯搁在膝盖上,茶水晃出来洒了一裤子,他没动。
“建业,”我看着他,“你那个分公司副总,是你自己干上去的,我没打过招呼。但你要是觉得你妈就是个乡下老太,啥也不懂,那你就想错了。你那个分公司,去年业绩不错,今年年初的预算是我批的。你那个部门经理的提拔名单,我看过。”
沈建业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妈……”
“你别叫我妈。你媳妇当着我的面说我身上有味儿,你儿子学着他妈的样喊我脏。你坐在旁边,一句重话没说过。”
刘敏哇的一声哭出来了:“妈,我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你儿子就随口一学。你儿子以后长大了,也这么对他妈?”
刘敏哭得更响了。
周桂芳瘫在沙发上,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亲家母,不是,沈董事长,我……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桂芳,你那个厂子,资质年审之前,供货资格恢复不了。什么时候年审过了,什么时候再谈。至于年审能不能过,看你厂子合不合规。这个我不管,采购部按规矩办。”
周桂芳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刘强站在旁边,腿直打颤:“沈……沈董事长,我那个仓库……”
“仓库的事,合同到期不续租,按合同办。你那个挂靠经营的事,税务那边怎么处理我不管,但秀兰集团这边,供货渠道你别想走了。”
刘强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整个人蔫了。
第六章 年会
过了一个月,秀兰集团开年会。
年会之前,沈建业来找我,站在我面前,低着头,跟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
“妈,年会那天,您去不去?”
“去。”
“那您……是以什么身份去?”
“你猜。”
年会那天,我换了身衣裳。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头搭了件真丝衬衫,头发让理发店的小姑娘给我盘了个髻。我照了照镜子,还行,不像乡下老太了。
沈建业开车来接我。一路上他没说话,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到了会场,门口铺着红毯,两边摆着花篮。秀兰集团的年会,每年都办得挺大,今年包了市里最好的酒店宴会厅,摆了六十桌。来的有集团总部的人,各分公司的头头脑脑,还有合作方的老板。
沈建业把我领到角落一张桌子旁边,让我坐下。那张桌子离主桌隔了十几桌,坐的都是分公司的人,好些人不认识我。
“妈,您先坐这儿,我去那边应酬一下。”
“行。”
我坐下来,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女的看了我一眼,小声问她旁边的人:“这谁啊?怎么坐咱们这桌?”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分公司的人带的家属吧。”
我没吭声,倒了杯茶,慢慢喝。
过了一会儿,周桂芳来了。她穿着件大红羊绒衫,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头发烫了小卷,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她看见我坐在角落,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挺复杂,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气。
“亲家母,你也来了?”
“嗯。”
“建业带你来的?”
“嗯。”
周桂芳在我旁边坐下来,压着嗓子说:“亲家母,上回的事,是我嘴欠。你别往心里去。那个资质年审的事,你帮我问问呗?”
“年审的事找采购部。我不管。”
周桂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年会开始了。主持人上台,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请集团总裁讲话。总裁姓李,跟了我十五年,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他讲完话,主持人说:“下面有请秀兰集团创始人、董事长沈秀兰女士上台讲话。”
周桂芳扭头看我,嘴张着。
我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整了整大衣领子,往台上走。
从角落到主席台,隔了十几桌。我走过去的时候,旁边那桌那个三十来岁的女的,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我上了台,接过话筒。
“各位,我是沈秀兰。秀兰集团是我三十年前创的。这些年我不怎么露面,一是年纪大了,二是觉得该放手让年轻人干了。今天来,就是跟大家见个面。以后集团的事还是李总管,我就管管大事。”
台下鼓掌。我看见沈建业坐在主桌旁边那桌,低着头,脸埋在手掌里。
周桂芳坐在角落那桌,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红羊绒衫衬得她脸色更白了。
第七章 亲家的厂子
年会之后,周桂芳的厂子停了。
资质年审没过。采购部的人去查了,厂里消防不合格,环保不达标,工人劳动合同没签全。年审材料报上去,打回来三次,让她整改。
周桂芳跑到我家来,拎着两瓶酒一条烟,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亲家母,不,沈董事长,您看这事闹的……”
“周桂芳,厂子是你的,整改是你的事。你找我,我也不会帮你改消防。”
“您说句话,采购部那边不就……”
“采购部按规矩办事。你消防不合格,环保不达标,工人合同不签,哪个采购部敢收你的货?出了事谁担?”
周桂芳的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改完了重新报。过了年审,供货资格恢复。”
周桂芳走了。后来听说她把厂子停了两个月,花钱整改,消防弄了,环保弄了,工人合同补签了,年底才把年审过了。供货资格恢复了,但采购部把她的供货比例砍了三分之一,换了一家更合规的供应商。周桂芳气得在家骂了三天,但没敢来找我。
刘强那个仓库,到期之后没续租。他找了别的仓库,租金贵了一倍,成本上去了,生意没做起来,半年就关了门。刘敏为这事跟沈建业吵了一架,沈建业没吭声,刘敏回娘家住了半个月,又回来了。
第八章 养老钱
又过了一个月,沈建业来找我,坐在我面前,搓着手,半天不开口。
“有事说。”
“妈,我跟刘敏商量了一下,想换套房。现在那套小了,小宇大了,得有自己的房间……”
“换呗。你们自己的钱够不够?”
沈建业张了张嘴:“够……够一部分。”
“差多少?”
“差……八十万。”
“差八十万,你来找我,是借还是让我出?”
沈建业没说话。
“建业,你妈在乡下住了二十年,没跟你要过一分钱。你结婚、买房、生孩子,我也没给过你钱。你从小我就教你,自己的事自己扛。你现在四十了,换房差八十万,来找你妈要?”
沈建业低着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不管。我就问你一句——你媳妇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沈建业沉默了半天:“刘敏让的。”
“你让她自己来。”
过了两天,刘敏来了。进门就喊“妈”,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水果。
“妈,上回是我不对,我嘴欠。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坐。”
刘敏坐下来,把水果搁在茶几上,开始绕:“妈,我跟建业看了套房,学区好,离小宇学校近,就是差点钱……”
“差多少?”
“八十万。”
“刘敏,你嫁到沈家这些年,我从来没挑过你的理。你花钱大手大脚,我不说。你嫌我脏,我不说。你让你妈当面寒碜我,我也不说。但你要我掏八十万给你换房,你得给我个理由。”
刘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妈,我们是您儿子儿媳妇,您帮衬一把不应该吗?”
“应该?你弟做生意,你让我卖老宅帮衬。你换房,你让我掏八十万。你妈厂子被查了,你让我去打招呼。你们家的事,全指着我帮衬。我今年六十五了,住在乡下种菜养鸡,一年花不了两万块。你换套房张嘴就是八十万。刘敏,你觉得这应该?”
刘敏的眼泪下来了:“妈,我错了……”
“你错不错我不知道。钱我不出。你们自己攒,攒够了换,攒不够不换。”
刘敏哭着走了。
第九章 老宅
后来沈建业换房的事没换成。他跟刘敏攒了半年钱,凑了四十万,又贷了三十万,换了个小三居。搬家那天我去看了一眼,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小宇有了自己的房间,墙上贴满了奥特曼。
小宇看见我,跑过来喊“奶奶”。这孩子瘦了点,个子蹿了一截,脸上有了笑模样。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我:“奶奶,给你的。”
我接过来,剥了纸塞嘴里。甜。
刘敏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菜搁在桌上,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妈,吃饭了。”
“嗯。”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沈建业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刘敏给我盛了碗汤,小宇坐在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他学校里的事。我听着,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我站起来要走。刘敏追到门口:“妈,您下次什么时候来?”
“看情况。”
“那……您那个老宅,真不卖?”
“不卖。”
“那您一个人在乡下……”
“我住了二十年了。挺好的。”
刘敏没再说话。
我下楼,打了辆车去火车站。路上我掏出手机,给集团财务部发了条消息:“下个月起,从我分红里划二十万到沈建业卡上。备注写‘给小宇的教育金’。别写我名字。”
财务部回了个“收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城里楼高,车多,人多。不如我乡下院子里的菜地好。
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打开院门,鸡在笼子里咕咕叫,菜地里的白菜长得敦实,一棵棵包得紧紧的。我舀了瓢水浇了浇菜,进屋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堂屋里慢慢喝。
墙上挂着老头子当年的照片,黑白的,笑得憨。我冲照片举了举茶杯:“老头子,你那儿子,总算有点人样了。”
照片没动。
我把茶喝完,洗了脚,上床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