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干了这辈子最脑残的一件事。
我在沉寂八年的同学群里说:投资失败,公司倒闭,欠了三百万。
群里一片死寂。
十二秒后,手机弹出一条私信。
是赵阔发来的——兄弟,卡号给我,修车铺我明天就卖。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差点摔了手机。
而那个踩了我二十二年的人,正在群里发语音,说让我跪着敬他一杯。
他不知道,他那家公司最大的股东,姓顾。
需要我按这份大纲直接开写正文吗?
【第一章】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两白酒。
不是什么好酒,楼下小超市十八块一瓶的,配了一碟花生米。
我坐在出租屋的飘窗上,手机屏幕亮着,是那个八年没响过的同学群。
群名还是二十二年前那个:建筑九八二班,永不毕业。
四百多条历史消息,最后一条停在二零一七年,马德福发的一张拜年表情包,没人回。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
顾淮山:各位,报个丑。投资失败,公司倒了,外面还欠着三百万。年底可能要去躲债,以后群里有事别找我。
发出去那一瞬间,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我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秒。
群里有人在线。头像的灰点变成绿点,一个,两个,七个。
没人说话。
死寂。
我能听见隔壁那家小孩在练电子琴,一个音按错了三遍。
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嘀嘀嘀地叫。
十二秒。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群消息。是私信。
赵阔:老顾,卡号。
我盯着那三个字。
赵阔:你卡号发我,别墨迹。
我手指按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赵阔:铺子我明天就挂出去。我盘了九年,设备都是好的,连带门面转手能卖八十万。慧子那边我去说。
我喉咙里卡了一下,咽不下去。
我打:你老婆怀着二胎。
他秒回。
赵阔:孩子生出来再挣。你三百万压着,人就没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赵阔:八十万先给你垫上。剩下的我去找人借,我认识的那几个修车的,一人三五万,我磕头也能磕出来五十万。
屏幕的光打在我手上。
我那只手二十二年前被人用钳子夹过虎口,留下一块白印子,这会儿那块白印子在抖。
我没回他。
我把手机扣回腿上,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块霉斑,形状不好看。
我在这个出租屋住了四年。七十二平,月租三千八。
屋里没有一件贵东西。
因为我名下没有一辆车、一套房、一张股权证。
所有东西都在别人名下。
这是我二十二年前立下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震醒。
一条系统提示。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群主是马德福。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行提示,看了十分钟。
然后我笑了一下。
我想,还得有一道菜。
【第二章】
上午九点,马德福加了我。
备注申请写着:淮山,有事说一下。
我通过了。
他头像是在海南拍的,戴着墨镜,背后一排椰子树。
马德福:淮山啊,不是我把你踢出去的,是群里几个人投票的意思。你理解一下。
马德福:咱们班这次二十二周年同学会,放在君悦顶楼宴会厅。人均两千八,是陈耀东赞助的一半。
马德福:你现在这个情况,去了也是尴尬。大家都带着家属,谈的都是项目,你听不懂也插不上话。你说是不是。
我回:是。
他马上又来一条。
马德福:另外有个事。你记不记得毕业那年你跟我借过两百块饭钱。
我回:记得。
马德福:你当时说下个月还,结果你退学了,一走二十二年。
马德福:这钱我本来不想提。但你现在要跑债了,我这笔钱不要就是死账。
马德福:按银行利息算,二十二年,连本带息你给我两千吧,我也不多要。
我盯着那个两千块。
我想起毕业那年冬天,食堂的卤蛋八毛一个。
我连着一个礼拜啃馒头,馒头抹辣椒酱。
我妈刚从那个货场仓库被救出来,手腕上有两道勒痕,在医院躺着。
那两百块我是用来给她买葡萄糖的。
我回:我给你转。
两千块,秒到。
他发了个笑脸。
马德福:淮山你人还是不错的。等你翻身了,哥哥给你介绍保险,你买份重疾吧,你这个年纪了。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十一点,赵阔打电话来。
一接通我就听见扳手砸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他老婆李慧在后头喊。
赵阔你给我说清楚!你把铺子卖了我们吃什么!
赵阔那边喘着气。
老顾。
我在。
铺子我挂出去了,二手平台和中介都挂了。六十五万有人问,我没松口,我咬八十万。
你老婆在哭。
她哭完了就不哭了。
赵阔你听我说——
你别说。
他把我打断了,声音又粗又哑。
老顾,二十二年前你妈在医院,你一个人在走廊上坐了三天没吃东西。我从家里偷了我爸的卖猪钱,三千二,塞给你。你记不记得。
我记得。
那三千二你第二年还我了,还多给了两千。我当时骂你,我说顾淮山你瞧不起我。
我攥着手机。
赵阔,那是我妈的命钱。
他在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那现在是你的命钱。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站了很久。
手机又震。
是群消息的转发。
马德福这人有意思,他把我踢出群了,又把群里的消息一条条转给我看。
他大概是想让我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最上面一条,是陈耀东发的语音。
四十一秒。
我点了播放。
【第三章】
陈耀东的声音没怎么变。
二十二年前他跟我借尺子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软,慢,带点笑。
各位,刚才看到群里有人报丧。顾淮山是吧。
哎,我得说句公道话。顾淮山这人,从大学就眼高手低。他那个毕业设计,我记得吧,画了半年,交上去被老师说结构算错,差点挂科。
笑死。
他顿了一下。喝了口什么东西,咕咚一声。
他后来退学,咱们班都知道怎么回事,家里出事了,他自己也不争气。
这种人,二十二年后欠三百万,是意料之中。
他笑了两声。
不过咱们同学嘛,不能见死不救。
这样,这次同学会,顾淮山可以来。
他来了,当着全班的面,跪下给我敬一杯酒,就一杯。
我赏他五十万。
现金。我带来。
语音结束。
下面是一排回复。
马德福:耀东你格局大。
李丽:哈哈哈哈哈哈
王建成:这就有点残忍了哥哥
陈耀东:我残忍?我是在给他活路。他跪一下,五十万到手,他老婆孩子有饭吃。他要是不跪,那是他自己选的。
沈瑜:行了都别说了。顾淮山要是还有点自尊心,他不会来的。
沈瑜。
我二十二年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现在是陈耀东的太太。
二零零三年她甩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
她说,顾淮山,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上那排哄笑的表情还在往上滚。
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分钟。
没有愤怒。真的,一点都没有。
二十二年前我在货场仓库外面见过一个人,他拿着钳子,夹我的手,让我把图纸交出来。我妈被绑在里面第三天,没喝水。
那天我学会一件事:发火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回了陈耀东一个字。
顾淮山:好。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王建成:他真要来啊?
马德福:我靠
李丽:牛了,我要买瓜子
沈瑜在那串消息里发了一句:真跪?
我没回。
我换了另一个手机。
那个手机是老的,按键的,黑色,只有三个号码。
我按了第一个。
接电话的人叫周崇礼,六十一岁,九鼎资本的总经理,对外他是老板,对内他管我叫顾先生。
周先生。
顾先生。
两件事。
您说。
第一,仓库B区那只铁盒,二十二年前的,密码你知道。把里面东西全取出来,原件带走,给我单独扫一份高清件。
那边停了一下。
是……那套图纸?
是。还有卫老的那封信。
好。第二件呢。
第二件,耀锋地产,陈耀东,执行副总。把他近三年签的所有项目、他个人名下公司、他老婆名下的,全部拉一遍。
周崇礼没问为什么。
要多久。
我说,今天下午五点前给我。
我挂了电话。
今晚七点,君悦顶楼。
我去。
【第四章】
我穿了一件夹克去的。
灰色,二零一五年买的,袖口磨白了。
脚上是双布鞋。
进电梯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看了我的鞋三秒,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
宴会厅在三十八楼。
门口有迎宾小姐,桌上立着座次牌,烫金的。
我报名字。
顾淮山。
她翻了两遍。
先生,主桌没有您的位置。
她指了指厅角。
那边有个加座,在上菜口旁边。
我说好。
那张桌子贴着厨房的那道门,门开一次冒一股油烟,门帘拍在我后背上。
桌上就我一个人。
一副碗筷,一个玻璃杯,杯口有点水渍。
主桌那边十二个人,正中间坐着陈耀东。
他胖了,脖子上一条粗金链,手腕上一块表,表盘有钻。
他旁边是沈瑜。
她头发吹得很硬,脖子上戴着一串珠子,耳朵上也是。
她抬头看见我了。
她端着酒杯,慢慢走过来。
高跟鞋在地毯上没声音,到了我桌边才响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说,来了。
她坐在我对面那张空椅子上,交叠着手。
淮山,听我一句。
你跪了,五十万就有了。耀东说话算数,他桌上有现金,黑箱子你看见没有。
我说我看见了。
你别觉得丢人。这屋里三十多个人,都是你同学,没人会真看得起你,也没人会真笑你。明天大家就忘了。
我说,你今天过得好吗。
她愣了一下。
我有两套房,一辆保时捷,女儿在国际学校。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没干什么。
她把酒杯放桌上,手指敲了两下杯壁。
顾淮山,我二十二年前跟你说的话,我现在还是那句。
你这人,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起身走了。
那时候厅门那边有动静。
我抬头。
赵阔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的工装外套,袖子上有机油印,裤脚卷着,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他满脸汗。
他进门就在找我,眼睛扫了一圈,看见角落的我,直接往这边跑。
老顾!
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拍。
我说你怎么来的。
他喘气喘得胸口起伏。
马德福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来跪着敬酒。
他说我们班的人都在等着看。
他从纸袋里抓出一捆钱,五万一捆,一共……我看着,大概十六捆。
铺子卖了。六十八万。我又找人凑了十二万。八十万,整的。
他按着那堆钱,手背上血管鼓着。
你拿着,咱俩现在就走。不跪。
我说赵阔。
他眼睛红了。
顾淮山你听我说!钱我有!咱不跪!
主桌那边已经安静了。
三十多双眼睛看过来。
陈耀东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站在赵阔背后。
哟,修车的来了。
赵阔回头。
陈耀东上下看他的工装。
你这身味儿,能不能别进这个厅。人均两千八,你这一身油够腻味的。
赵阔攥着拳头。
我跟你没话说。
陈耀东笑了。
他把酒杯举起来,往上一倒。
一整杯红酒,从赵阔头顶浇下去。
顺着他头发流进脖子,把那件工装前胸染黑一片。
厅里有人吸气。有人笑。
赵阔没动。
他就站那儿,红酒从他下巴上一滴一滴往下掉,掉在那堆钱上。
【第五章】
陈耀东把空杯子放在我桌上。
他低头看那堆钱。
八十万?
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最上面那捆。
修车的,你真够兄弟。
他抬脚。
他鞋是黑色的,皮面上一道红酒印。
他把脚踩在我那张椅子的横档上。
擦。
赵阔说什么。
陈耀东说,你把我鞋上这点酒擦了。
擦干净,我就当这事没发生。顾淮山那杯酒我也不要他跪了,我直接给他五十万。
你不擦。
他顿了顿。
我今天就让这屋里三十个人,一个一个把你这辈子修车的名声说完。你这种人,你开一个铺子就得靠回头客,我说一句话,你这行就没人用你。
赵阔的手在抖。
他看我。
老顾。
我说你别动。
他没听。
他慢慢弯下去了。
四十二岁的人,膝盖往地毯上压的时候,我听见他膝盖响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
那是修车用的抹布,灰的,边上都是毛。
他把抹布捏在手里,手背上血管一条一条绷起来。
他要往陈耀东鞋上去。
主桌那边有人在拍手。
马德福端着手机在录。
沈瑜站在三步远,一只手挡着嘴,眼睛亮着。
那一刻我站起来了。
我不是喊,也不是砸桌子。
我就是站起来,走过去,从赵阔手里把抹布抽走。
我说,起来。
他抬头看我,满脸红酒,头发黏在额头上。
老顾——
我说赵阔,起来。
他起来了。
陈耀东把脚收回去。
他看着我,脸上笑得往上抬。
顾淮山,你要跪了?
我没理他。
我从夹克内兜里拿出那个黑色的老手机。
我按下第二个号码。
通了两秒。
我说了九个字。
君悦三十八楼,你上来。
挂断。
陈耀东盯着我。
你给谁打电话。警察?你报警啊,我浇酒了吗,他自己愿意跪的,这屋里三十个证人。
我把那块抹布放在桌上。
我说,你再等三分钟。
厅里没人说话了。
马德福手机还举着,但他不录了。
有个穿西装的服务生进来加了一次茶,茶水浇到杯子外头,他自己都没发现。
一分钟。
两分钟。
陈耀东开始笑。
笑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说顾淮山你这招——
厅门响了。
不是推开,是被人从外面整个拉开。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先进来,站在门两侧。
然后进来一个人。
五十多岁,头发往后梳,灰西装,手里没拿东西。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找人。
他眼睛扫过主桌,扫过那堆钱,落在我身上。
陈耀东那杯新倒的红酒刚端起来。
他看见那个人,手腕一抖,酒洒在手背上。
那个人叫裴正刚。
耀锋地产董事长。
陈耀东的老板的老板。
【第六章】
裴正刚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很直,绕开了那张加座的桌子,到我面前站住。
然后他弯下去了。
不是点头。是弯腰,九十度的那种弯,手贴在腿侧。
顾先生。
厅里一声碗碎。
是沈瑜那边,她手里那只高脚杯脱手,砸在地毯上,玻璃茬子蹦到她鞋面。
裴正刚直起身。
您怎么亲自来了,提前说一声我派车。
我说,老同学聚会。
他看了一眼我这桌。
上菜口。一副碗筷。一张布椅。
他脖子上那道筋跳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整个主桌。
谁安排的座次。
没人说话。
马德福的手机掉在桌上,啪一声。
他举手,又把手放下,又举起来。
是……是我。裴董,我是这个班的班长,我叫马德福。
裴正刚看着他。
谁给你定的人均两千八。
马德福张着嘴。
陈……陈总赞助的一半。
裴正刚转过去看陈耀东。
陈耀东还端着那杯酒,手背上一道红的,往袖口里流。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劈的。
裴董……您认识他?
裴正刚没回他。
他对我说,顾先生,我得问您一句,刚才这儿发生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
赵阔在我旁边,头发还在滴。
裴正刚看了赵阔一眼,又看地毯上那摊红。
他把外套脱了,递给赵阔。
这位先生,擦一下。
赵阔不敢接。
我说赵阔,拿着。
他接了。
裴正刚转身面对全厅。
他说话不大声,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我说一件事,各位听好。
九鼎资本,是耀锋地产最大的单一股东,持股百分之三十四点七。
我们公司三条产品线的开发授信,全部走九鼎的担保通道。
我们在南城拿的那两块地,指标批文走的是哪条线,在座做这行的,自己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下。
九鼎的实际控制人,从不露面,二十二年没对外露过脸。
他侧身,手往我这边一摆。
就是这位,顾先生。
厅里静了三秒。
然后乱了。
有人椅子往后蹭,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个女同学的包从膝盖上滑到地上她没捡。
马德福是第一个动的。
他冲到我桌边,两只手去搬那张座次牌。
淮山!淮山哥!这桌不合适!我给你换主桌,我给你换上座!
他把烫金的牌子往怀里一塞,又去抓我的碗。
我看着他。
我说马德福。
他立正。
我说,我那两千块,你收了吧。
他脸一下白了。
那不是……那是我开玩笑的……我现在就退!我现在就退给你!
他手抖着掏手机。
转账转了三次,三次都失败,他手指按错数字。
沈瑜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裴正刚,又看着我,嘴唇在动。
她走过来两步。
淮山。
我没看她。
她又叫了一声。
淮山,我们——
哐。
陈耀东掀了桌子。
整张圆桌的转盘连着盘子一块掀起来,汤汁泼在墙上,一只鲍鱼滚到我脚边。
他站在一片碎瓷里,指着我,整条胳膊在抖。
你们演我!
他吼出来的时候声音都破了。
顾淮山你一个退学的!你二十二年前连毕业设计都算错结构!你他妈哪儿来的三十四点七!
裴正刚往前站了半步,把我挡在后面。
陈耀东,你给我闭嘴。
陈耀东不闭。
他指着裴正刚。
裴董你被骗了!这人是个骗子!他住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他名下一辆车都没有!我查过他!他连社保都是最低档!
他吼完这句,厅里反而安静。
我往前走了一步,绕过裴正刚。
我说陈耀东。
他看我。
我说,你说对了。
我名下没有车,没有房,没有一张股权证。
我这二十二年,所有东西都在别人名下。
我说完这句,我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不说话。
我说,因为二零零三年八月,有人为了一张图纸,把我妈绑在南郊货场仓库里三天。
三天没给水。
她出来的时候手腕上两道口子,缝了七针。
从那天起我就立了个规矩:我这个人,在这世上不能有任何能被人捏住的东西。
我顿了一下。
陈耀东,你猜那张图纸,后来在谁的名字底下拿了省优?
他脸上那层肉一下塌了。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和赵阔是走着下楼的。
他抱着那八十万,一路不说话。
到停车场他才开口。
老顾。
我在。
你是什么人。
我说,我是赵阔的兄弟。
他低头看怀里那堆钱。
然后他突然骂了一句。
顾淮山你这个王八蛋。
他骂完就蹲下去了,蹲在车轮子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这铺子……我这铺子卖得真急啊……
我说,我给你买回来。
他摇头。
不用。
他抬起脸。
你不用给我买回来,我自己再挣。
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你是不是早就有钱。
我说是。
你早有钱,你为什么在群里说欠三百万。
我说,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这屋里三十个人,二十二年,谁还会在我说欠三百万的时候,把自己唯一的铺子挂出去。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张大。
然后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你这人真脏。
我说,是。
我以为这事就结束了。
陈耀东不这么以为。
第三天早上,周崇礼来我这儿。
他在门口脱鞋,很规矩,进来把平板递给我。
顾先生,三件事。
说。
第一,昨天晚上八点,有十四个自媒体号同时发了一篇稿子。标题是:揭秘南城影子金主,无车无房的空壳老板。
我接过来看。
稿子里写九鼎资本涉嫌非法集资,写我二十二年不露面是为了躲避监管,写我用代持架构转移资产。
还附了我出租屋的照片。
照片是从对面楼拍的,拍到了我那块霉斑。
我说第二件。
周崇礼顿了一下。
第二件,今天上午,市监局和金融办分别收到两封实名举报。举报人陈耀东。
材料做得很细,他把我们七个代持平台的工商变更记录都列出来了。
我翻了两页。
这些东西他哪儿来的。
周崇礼说,他在耀锋做了九年,三年执行副总。有些通道他经手过。
我说,第三件。
周崇礼这次没有马上说。
他把平板往后收了收。
顾先生,第三件,是昨天下午有一个号发了一篇长文。
说什么。
说二零零三年南郊货场那桩绑架案。
我手停住了。
他说得很慢。
那篇文章说,受害人是一位姓顾的女士。文章把当年警方通报里没公开的细节写出来了,包括她手腕的伤。
然后文章说,这位女士的儿子,用母亲的苦难做了二十二年的生意。
还配了一张……一张病床上的照片。
我把平板放在桌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下雨,雨打在空调外机上,一声一声。
我妈死于二零一一年,肺癌,走的时候六十四岁。
她最后一年手腕上那两道疤还在,夏天她不穿短袖。
我站在窗边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回头。
周先生。
您说。
我说,那篇文章的发稿源,我要知道是谁给的。钱从哪个账户出的,我要流水。
周崇礼说,已经在做了。
还有一件事。
他抬头。
我说,你去赵阔那边看一下。他铺子刚转手,新接的人还没办完手续,他这几天还在那儿收尾。
周崇礼愣了半秒。
您是担心——
我说,陈耀东现在砸不着我。
他只会去砸我身边最软的那个。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那个老手机响了。
不是周崇礼。
是一个陌生号。
接通以后是李慧的声音。
她在哭,哭得喘不上气,话都是断的。
顾……顾哥……
我说,怎么了。
铺子……铺子烧了……
还有赵阔呢。
那头静了一下,然后她尖着嗓子哭出来。
他在里头……他进去搬那台举升机……
【第八章】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一点二十。
急诊楼道里灯很白。
地上有一道黑的脚印,是消防靴踩出来的。
李慧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
她肚子大得坐不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她抬头看见我,整个人往前一扑。
她跪下去了。
她隔着那个肚子跪在水磨石地上,两只手抓住我夹克的下摆。
顾哥……
她头发湿的,前额贴着几根。
顾哥你有钱是不是……昨天老赵回来跟我说,他说你是大老板……
她抓我的袖子。
你救救他……医生说肺进了烟,还有胸腔,他们说要进去第二次……
我没扶她。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她。
不是我不想扶。
我那两条腿当时没有力气。
我在那儿站了五秒。
然后我蹲下去了,我把她两只手从我袖子上掰开,一根手指一根手指。
我说李慧,你起来。
她不起。
我说,你怀着孩子,这个地冷。
她松了一点。
我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提起来,按回椅子上。
我把我身上那件夹克脱了,盖在她腿上。
然后我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了七步,停在消防栓旁边。
我掏出那个老手机。
按第一个号码。
周崇礼一秒就接了。
顾先生。
我说,赵阔在ICU。
那边没有声音。
我说,第一件,从现在开始,他的所有医疗费用从九鼎的紧急支出走,不设上限。呼吸科和胸外最好的人,今天天亮之前到。
是。
第二件,他老婆怀孕三十一周,在走廊上坐了三个小时,你安排人在医院陪着她,找产科给她建档,二十四小时。
是。
第三件。
我停了一下。
我靠着那个消防栓,后背上的凉从夹克的洞里透进来。
我说,停掉耀锋地产在九鼎通道下的全部授信。
周崇礼在那头吸了一口气。
顾先生,耀锋现在有十一个在建项目走我们的担保,其中三个是……
我说我知道。
全停。
今天上午开市前,让银行那边把三笔即将放款的拒掉。
还有,南城那两块地,我们的开发指标意向撤回,书面发过去。
周崇礼说了一句话。
他说,顾先生,这么做耀锋可能撑不过六个月。
我说,我没要它撑。
然后我说,还有一件。
您说。
我说,仓库里那只铁盒,你拿出来的那套图纸原件,还有卫鸿儒老师二零零四年写的那封信。
扫描件我上午要用。
原件,你给我装好。
他说您要寄给谁。
我说,三个地方。
省建筑设计优秀作品评审委员会。
陈耀东这三年签过合同的每一个合作方,一家不漏。
还有他女儿那所国际学校的家委会。
周崇礼顿了一下。
顾先生,最后一个……有必要吗。
我看着走廊那头的抢救室门。
红灯亮着。
我说,二零零三年八月,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三天。
那三天里,陈耀东在用我的图纸去领省优。
我说,他现在也该知道,在走廊上坐着是什么感觉了。
我挂了电话。
我回到椅子那边,坐在李慧旁边。
她还在抖。
她问我,顾哥,是谁烧的。
我说,我知道是谁。
她说要报警。
我说已经报了,消防和刑警都在。
她说那能判吗。
我说能。
她说那判几年。
我说,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
她不问了。
天快亮的时候,抢救室门开了。
医生出来摘口罩。
他说,人暂时稳住了,还得看四十八小时。
李慧哭得站不起来。
我扶着她的胳膊,看着那扇门又关上。
那会儿外面天是灰白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二十七。
离开市还有三分钟。
【第九章】
九点整,耀锋地产的三个在建项目同时收到银行通知。
放款暂缓。
九点十六分,南城那两块地的指标意向撤回函送到耀锋办公楼前台。
九点四十,耀锋的两家信托对手方开始电话确认。
十点整,裴正刚给我打电话。
他没有一句废话。
顾先生,我今天上午九点召开临时董事会,会上我提了两个议案。
说。
第一,解除陈耀东执行副总职务,移交内审。
第二,公司配合警方调查九月十四日南城西环修车铺纵火案,包括调取陈耀东近三个月的车辆出入记录和他秘书的通讯记录。
我说,第二条你有把握?
他说,我有。
他停了一下。
顾先生,我还要说一句。
说。
陈耀东做的那十四篇稿子,付款账户里有一笔是走公司品牌部的预付通道。这个事我作为董事长失职。
我说,这个账以后再算。
挂了电话。
中午十二点,那十四个自媒体号集体删稿。
下午两点,省建筑设计优秀作品评审委员会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一套手绘图纸原件,图纸右下角有一个日期:2003年4月11日,还有一个签名,顾淮山。
同一个包里有一封信。
信是二零零四年写的,写信人是卫鸿儒,时任建筑系结构教研室主任,现年七十九岁。
信里有一段话。
二零零三年六月,陈耀东同学提交的参赛作品,与顾淮山同学四月交我审阅的手稿在结构选型、节点处理、甚至一处笔误上完全一致。我当时向系里反映过,被要求以大局为重。此事我记了二十一年,我欠顾淮山一个说法。
这封信底下有卫老的签名,和一个红印。
还有一段三十七秒的录音,是二零零四年他在办公室里跟系秘书的对话。
下午四点,评审委员会启动复核。
下午五点,陈耀东三年里签过合同的三十一个合作方,每一家都收到了同样的材料。
晚上六点,他女儿那所国际学校的家委会群里有人转了评审委员会的通告截图。
第二天开始,事情就不是我在推了。
它自己往下滚。
第三天,耀锋内审出结果,陈耀东以虚高价签三家供应商,过账两千一百万。
第五天,刑警带走了他的秘书。
第九天,他被带走。
纵火是他让人干的,中间人是他以前养的一个工程队头目。他给了十二万,交代是把那个铺子烧了,让赵阔以后再也张不开嘴。
他不知道赵阔那天晚上会回去搬那台举升机。
那台举升机是赵阔九年前买的第一台设备。
一个月后,陈耀东的房子被查封。
两个月后,沈瑜的保时捷挂上二手平台。
两个月十八天,那三十一家合作方里有十九家对耀锋提起索赔。
这期间我去看过赵阔六次。
他从ICU转到普通病房的那天,坐在床上啃馒头。
他说老顾,我铺子那台举升机是不是没了。
我说没了。
他说那玩意儿我当年攒了两年。
我说,我给你换个新的。
他摇头。
我说,不是给你。
我把一张纸推给他。
西环北路八十六号,两千四百平,带四个举升工位和一个喷漆房。
租期二十年,租金一年一块。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馒头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顾淮山。
我在。
他说,我二十二年前塞给你那三千二,是我爸的卖猪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现在给我这个,值多少。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他妈的——
他骂到一半,眼泪下来了。
他拿袖子抹,抹了半天没抹干。
他说,我不要二十年,我要五年,五年我交市价。
我说行。
那天我在他病房坐到天黑。
李慧在旁边织一件小毛衣,织错了一针,拆了重来。
【第十章】
三个月后,十二月十九号。
那天下雪。
我从市立医院出来,副驾上坐着赵阔。
他刚拆完最后一次复查,肺功能剩百分之八十一。
他手里拿着一个包子,白菜猪肉的,医院门口买的,两块五一个。
他咬了一口,嘴里鼓着。
老顾,这个真不如我家慧子包的。
我说那你别吃。
他说不行,两块五。
车从医院门口往东开,过第二个红灯的时候,前面停了一下。
有人从路边冲过来。
砰。
一只手拍在我这边车窗上。
我没降窗。
透过玻璃我看见一张脸。
陈耀东。
他瘦了很多,颧骨出来了,头发有一边是支着的。
他身上那件羽绒服袖口开了线。
他取保候审期间。
他两只手都拍在玻璃上,嘴在动。
顾淮山!
顾淮山你开窗!
他拍得很用力,玻璃嗡嗡响。
然后他跪下去了。
就在马路边的雪水里,膝盖直接往下砸。
他抬头,脸贴着车窗。
淮山!
我错了!
那张图纸是我拿的!二零零三年就是我拿的!我认!我现在就去评审委员会认!
他拍玻璃。
我女儿学校让她退学了!她今年十一岁!
你跟我有仇你跟我算!你别找我女儿行不行!
他额头顶在玻璃上。
那张图纸当年是我妈让我拿的!她说你一个退学的人用不上!
你让我跪多少次我都跪!我现在就跪!我在这儿跪到你开窗!
雪落在他头发上,一会儿就白了一层。
后面有个女人跑过来。
沈瑜。
她头发没吹,披着,被雪打湿一缕贴在脸上。
她脚上是一双平底鞋,鞋面全湿了。
她也拍玻璃。
淮山!淮山你听我说一句!
她隔着玻璃,往下蹲,蹲到跟我视线平的位置。
我二零零三年那句话是我说错了!我那年才二十一!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现在跟他已经没关系了!离婚协议我签了!上个礼拜签的!
她手指在玻璃上抓。
淮山你看我一眼!
你就看我一眼!
我没降窗。
我也没看她。
我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红灯。
三十二秒。
三十一。
三十。
副驾上赵阔咬了第二口包子。
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问我。
老顾。
我说嗯。
他往车窗外看了一眼,又看我。
这俩谁啊。
那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玻璃外面的两张脸都停住了。
陈耀东那只拍窗的手在半空停住,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掉下去。
他整个人往后坐,坐进雪水里。
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出来。
过了两秒,他开始自己笑。
笑得肩膀在抖,笑着往后倒,后脑勺磕在路沿石上。
他躺在那儿,一只手往上抓,抓空气。
嘴里在喃喃。
我妈让我拿的……我妈让我拿的……
沈瑜还蹲在车窗外。
她听见那句话以后,整个人慢慢往下滑。
她坐在了那个路沿石上,裙子浸在雪水里。
她两只手捂住脸。
她指缝里往外漏声音,一声一声,很短。
绿灯。
我踩了油门。
车往前走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雪地上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中间隔了大概两米。
没人去扶谁。
我把视线收回来。
赵阔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那张包子纸擦了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兜里。
他说,老顾。
我说嗯。
他说,下午三点,招牌到。
我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十分,西环北路八十六号。
雪停了。
一辆吊车停在门口,吊着一块招牌,红底,三个白字。
阔达。
旁边小一行:汽车维修服务中心。
吊车师傅在上面喊,往左一点!再左一点!
赵阔在底下举着手机拍。
李慧抱着孩子,孩子四十天,裹在一张厚毯子里,只露一张脸。
我接过第二个螺栓。
我踩着架子上去,手扶着招牌的下沿。
那块铁皮是冰的,手贴上去粘了一下。
我把螺栓对准孔位,用扳手拧了十二圈。
拧紧之后我拍了一下那块招牌。
咚。
声音在空厂房里转了一圈。
赵阔在下面喊。
老顾你下来!你一个大老板爬那么高干什么!
我站在架子上,往下看他。
他举着手机,脖子上还有那道烧伤留的红印。
我说赵阔。
他说啊?
我说,二零零三年那三千二,今天结清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地,又抬头看我。
他骂了一句。
顾淮山你他妈这辈子都结不清。
他说完就哭了。
四十二岁的爷们,站在自己新厂房门口哭,边哭边拿袖子抹,抹完接着举手机拍那块招牌。
李慧在旁边笑他,笑完自己也哭。
那孩子在毯子里哼了两声。
我从架子上下来,鞋踩在水泥地上,咣一声。
地上有一滴机油,很新的。
我蹲下去,用手指抹了一下,闻了闻。
还是那个味。
二十二年前货场仓库外面,就是这个味。
那天我手上有血,我妈在里面第三天。
今天这个味在我手上,是干净的。
我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厂房里面那台新的举升机通了电,指示灯是绿的。
赵阔喊,老顾,进来!我给你升一次看看!
我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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