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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5 12:06:39

凌晨两点十七分,殡仪馆夜班交接。

上一班的老赵把钥匙串拍在桌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弹了两下:“三具。一号正常,二号等法医,三号……”他顿了一下,手指在交接单上敲了敲,“三号是五年前的旧遗体,编号1104,无名氏,一直卡在系统里没走完流程。你看着办,实在不行继续挂着。”

李响翻交接单。编号1104,接收日期五年前,接收人一栏签的是“周守义”,编号073。流程走到第二步“核身份”就停了,死亡证明没开,身份核验不过,家属签字栏空白。

李响把交接单翻到背面。备注栏里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字,字迹已经洇了,像是写完又被潮气浸过:“我等了五年了。能不能给我办完?”

他抬头看了一眼冷柜区。

走廊尽头那排不锈钢冷柜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第三格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露出一角,纸边在冷气里微微颤动,像有人从里面往外吹气。

1

李响干入殓师之前送过三年快递。转行原因他没跟人细说过,大概意思是快递送烦了,每天爬楼,膝盖受不了。后来考了殡葬行业的证,应聘到市殡仪馆夜班岗。夜班就一个人,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接遗体、登记、入柜、等白天的人来接班。工资比送快递高一千二,五险一金,全勤三百。

但他跟殡仪馆的缘分比这更早。

他爸死的时候,他还在送快递。那天他接到电话从城东骑到城西,骑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遗体已经被推进冷柜了。他站在冷柜前面,工作人员翻着单子问他:“你是家属?签字。”他签了。签完字他问了一句:“我爸推进去之前,你们核对过身份吗?”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说:“核对了,腕带上写着呢。”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同时推进去三具遗体,腕带差点搞混。没搞混,但差点搞混。他爸的告别仪式推迟了两个小时,因为前面那具遗体家属闹起来了,说不是自己家的人。

李响当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家人跟殡仪馆的人吵。那家的儿子三十来岁,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脸涨得通红,嗓门很大:“你们连人都能搞错,还有什么不能搞错的?”殡仪馆的主任出来道歉,说腕带编号核对过了,没出错,是系统录入的时候前后顺序颠倒了,但遗体本身没搞混。那家儿子不听,一直吵到派出所来人。

后来查清楚了,确实没搞混。但那家人在走廊里站了两个小时,告别仪式推迟了,后面排着的三场也跟着推迟。李响他爸是第四场,等轮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亲戚们坐在休息室里嗑瓜子,等得有些不耐烦,但没人说什么。李响站在冷柜前面,看着工作人员把他爸推出来,腕带上的编号他核对了两遍。

他心里想的是:流程要是走到位了,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他考殡葬证,一半是为了工资,一半是为了这个。

干了四个月,没出过错。但五年前的旧遗体,他是头一回碰见。

老赵走了之后,李响先巡了一圈冷柜区。走廊很窄,两侧全是冷柜,压缩机嗡嗡地响,每隔十几秒就有一阵低频的震动从墙壁里传出来。灯管有一根在闪,把第三格冷柜的标签照得一明一暗。标签上写着“编号1104,无名氏,待核查”。标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胶带粘了两层,底下一层已经干裂了,像蛇蜕的皮。

他把交接单上的信息跟系统里的记录对了一遍。系统显示:编号1104,接收人周守义(编号073),状态“待处理”,最后操作时间五年前。操作记录只有一条——“接收登记”,后面所有环节全是空白。

李响在值班日志上写:接班巡查,编号1104状态待核查,流程停滞,原因待查。

写完之后他泡了碗方便面。值班室里有股味道,消毒水混着冷柜里渗出来的陈年冷气,闻久了让人后脑勺发紧。他刚吃两口,冷柜区传来一声响。

不重。闷闷的。像有人用指关节敲了一下金属外壳,敲完之后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柜壁停了一瞬。

李响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往冷柜区走了两步,忽然觉得不对劲。走廊好像变长了。值班室到第三格冷柜平时走七八步就到了,他走了十几步,还没走到。灯管在闪,但闪得比刚才慢,明一下暗一下,明一下暗一下,节奏很像什么东西在喘气。

他站住了。后脖颈的汗毛全立了起来。他想转身回值班室,但脚底下像踩进了什么东西里——不是水,不是冰,是一种很黏的阻力,像是空气本身变稠了,把腿裹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还在,地面还是水泥地,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走不动。往前走费劲,往后退也费劲。他试了两下,脚底板跟地面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胶。

冷柜区那边又响了一声。这次是纸页翻动的声音,从第三格冷柜的方向传来。

李响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气是凉的,凉得有点过分,像是直接把冷柜里的空气灌进了肺里。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疼就好,疼说明还正常。

他咬着后槽牙,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能走了。脚底下的阻力松了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让开了,或者是在等他往前走。

他走到第三格冷柜前面,站住了。门缝里塞着一张纸。他伸手抽出来,是从交接单副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纸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我等了五年了。能不能给我办完?”

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李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蓝色的墨。

他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快跑。但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就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推车,推车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的脚后跟像是踩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里,那堵墙贴着地皮往上长,把他的小腿裹住了。膝盖以上还能动,膝盖以下动不了。他又往后退了一下,使了全力,脚底板像是被焊在水泥地上,纹丝不动。

手还伸在柜门外,捏着那张纸,等他接。

李响弯下腰,把纸接了过来。弯腰的时候膝盖被那堵看不见的墙卡着,姿势很难看,半蹲不蹲的。但他顾不上了。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填的死亡证明。落款写着“市第一医院”,公章那一栏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公章”两个字。

“您这个不行。”李响说。声音有点哑。他咳了一声,把嗓子清开,“手填无效,公章得真的。”

手缩回去了。缩回去的动作很慢,指尖在柜门边缘刮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冷柜门关上,门缝里那股白雾慢慢散了。

李响站在原地,站了好几秒。膝盖以下那堵看不见的墙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能退。又退了一步,能退。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七八步,到了值班室。

他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掉手心的汗。方便面已经凉了。他扒了两口,没什么味道,但胃里有点东西垫着,人稳了一点。

他在值班日志上写:编号1104,遗体自行补充材料一次,材料不合格,已退回。原因:死亡证明手填无效。

写完之后他又补了一行:本班已按流程告知对方补充材料。后续如有异常,按异常报备程序处理。

这行字写得很工整。他看着这行字,把值班日志合上,放在桌角,又把自己的手机压在日志上面。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他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后背贴着椅背,两只脚收在椅子下面。

冷柜区那边又安静了。

2

第二天凌晨两点,李响接班。老赵跟他说,1104的死亡证明还是没着落,系统里查不到任何补办记录,法医那边也没有存档。

李响点头,说知道了。

他先巡冷柜区。今晚的压缩机声音比昨天更响,第三格冷柜的柜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水珠顺着不锈钢表面往下淌,在底部积了一小滩。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但闪的频率变了,原来是明一下暗一下,现在是连着亮几秒,然后突然灭掉,过一会儿又亮起来。

他走到一半,灯全灭了。走廊里一片黑。压缩机的嗡嗡声也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李响站住了。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冷气从冷柜的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裹住他的脚踝,往上爬到小腿。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又出现了那种黏的阻力,比昨天轻一点,但还在。退了两步之后他换了个方向,侧着身子往旁边挪,挪到墙边,后背贴住墙壁。墙是凉的,但贴着墙他心里踏实一点。

过了大概十几秒,灯亮了。压缩机重新启动。走廊恢复了正常长度。

李响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格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又塞了东西。这次是一张手写的身份信息表,姓名“王福来”,年龄“五十”,住址“城郊快速路旁边”,身份证号写了十七位,少一位。纸面上同样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墨迹却是干的。

李响把表看了两遍,对着冷柜门说:“身份证号少一位。正常十八位,您这个十七位。”

冷柜里伸出一只手。比昨天那只手更苍白,指节更僵。

李响这次没有后退。他的脚钉在原地,但手心里全是汗。他把纸递回去,说:“补上。”

手缩回去。柜壁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用手掌在金属内壁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李响听到那个声音,后背又紧了。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文件夹上——他提前把文件夹翻到了“身份信息”那一页,手里攥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手又伸出来,把身份证号补上了。补的是最后一位,写了个“X”。

“X是大写字母,不是乘号。您这个写得像乘号,系统可能识别不了。”

手缩回去。柜壁里面又是一阵摩擦声。李响这次听清楚了,那个声音是纸页翻动的声音,一页一页地翻,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手又伸出来,把乘号划掉,重新写了个X。划掉的那道横线画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面划出了一道凹痕。

“行了。”李响把表收下,夹进文件夹里。他夹纸的时候手指在抖,文件夹的塑料封皮被他捏出了响声。他松开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压住。“还差死亡证明和家属签字。”

冷柜里敲了一声。

“您别敲。”李响说。说完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得像是跟一个正常人在说话。他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敲坏了要赔。”

手缩回去了。但柜壁里面的摩擦声没有停。很轻,断断续续的。

李响回到桌前,把值班日志翻开。他拿起笔,先写了一句“编号1104,遗体自行补充身份信息一次,已收。家属签字待补”。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又补了一句:本班已按流程告知对方补正材料。遗体有持续异常活动,已记录在案。

他放下笔,把值班室的灯调亮了一格。然后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遗体接收流程手册》,翻到“异常情况处置”那一页,摊在桌上。手册是旧的,纸页发黄,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手册合上,放在手边。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冷柜区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灯管还在闪,冷柜还在嗡嗡响。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微信:“1104的法医报告编号是多少?你那边有记录吗?”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冷柜区那边安静了。

3

第三天夜里,李响带了张空白的《遗体接收补充材料告知单》上班。他预判对方今晚还会递东西,提前准备好,省得临时翻抽屉。

两点零三分,冷柜门开了。这次门不是从里面推开的,是直接弹开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踹了一脚,门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很响的一声“砰”,然后弹回来,晃了两下。冷气从柜口涌出来,比前两天都多,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白雾。

李响正在吃面。他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往冷柜区走了两步,灯全灭了。走廊里一片黑。冷气裹住他的腿,比昨天更重,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他往前迈了一步,阻力大得像在蹚水。又迈了一步,膝盖开始发酸。

他咬着牙往前走。一步,又一步。灯管在他头顶滋滋响了两声,亮了,又灭了。他借着那一瞬间的光看了一眼第三格的方向——门开着,白雾从柜口往外涌,涌得比刚才更急。

灯又亮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尸体坐起来了。

李响站住了。这回他没退。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腿后面的阻力比前面还大,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贴在他后背上。他只能往前,不能往后。

他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冷气,凉得他肺疼。他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发白,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第三格前面,站住了。

这是李响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五十来岁,脸上有旧伤,从左侧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已经干了,像陈年的疤。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珠不动。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气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她来不了。她在医院。”

李响的嗓子发干。他咽了口唾沫,咽了两下才咽下去。“哪个医院?”他问。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

尸体的眼睛没动。他抬起手,在冷柜内壁上比划。指甲刮在不锈钢上,发出尖细的声音,像刀尖划玻璃。李响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不知道。五年前的事了。”

李响站直了身子。他把文件夹翻开,翻到“接收人信息”那一页。“您等一下。”他说。

他回到值班室,打开系统。翻记录的时候他手还在抖,鼠标点了两次才点中。他把1104的接收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然后回到冷柜前面。

尸体还坐着,姿势没变,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着。李响这次没有后退。他站在推车旁边,离冷柜大概两步远,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周守义您认识吗?”

尸体的手动了一下。在柜壁上敲了两下。

“他五年前接的您这单,流程没走完就走了。您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冷柜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尸体抬起手,伸进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纸折了很多折,已经软了,边缘起了毛。李响伸手接过来。这次他注意看了自己的手——还是抖的,但接纸的时候没有缩。

展开一看,是一张诊断证明,患者姓名王福来,诊断结果“颅脑损伤合并内脏破裂”,落款日期五年前10月17日,底下有医院公章,是真的。

“您有这个,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尸体没动静。

李响把诊断证明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迹跟交接单备注栏那行“我等了五年了”一模一样:“老周说这个不算死亡证明,得等法医鉴定。他让我等,我就等了。等了五年。”

李响看完之后,站在冷柜前面,没有说话。尸体坐着,两只手放回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走廊里很安静,压缩机嗡嗡响着。

然后李响说:“您这个诊断证明我收了。法医报告我去找,找到了我给您走完。您先躺回去。”

尸体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躺回去,手放在身侧,闭上了眼睛。

李响把诊断证明夹进文件夹,回到值班室。他坐下来,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翻开值班日志,一笔一划地写:

编号1104,遗体提供诊断证明一份,已收。法医报告待查。本班已告知对方补正材料,对方配合。后续按流程跟进。

写完之后他加了一行:遗体有持续异常活动,本班已按异常情况处置流程执行,未发生意外。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椅背是凉的,但他没动。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手机,又给老赵发了一条:“明天上班之前回我就行。”

然后他把值班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写了明天要办的事:一、查法医报告。二、联系家属。三、如果法医报告有,走七步流程。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三行字。字写得工工整整,像是给自己下的指令。他把值班日志合上,压在手机下面,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

4

李响把诊断证明和系统里的记录对了一遍。周守义当年接收遗体的时候,王福来身上只有这张诊断证明,没有正式的死亡证明。周守义按流程填了异常报备单,等法医鉴定。但法医鉴定报告一直没出来,遗体在冷柜里占着位置。周守义等了一个月,家属没来,死亡证明没开,后来他就走了。

李响翻了法医那边的存档记录。五年前那批毒理报告确实有一份编号跟1104对得上,结论是“颅脑损伤合并内脏破裂,交通事故所致”,但报告归档之后没人把它跟1104的接收流程关联起来。系统里1104的状态一直卡在“待核查”,法医那边以为殡仪馆已经处理了,殡仪馆这边以为法医还没出报告。两边信息不通,卡了五年。

李响继续往下翻系统记录,翻到了1104的遗物清单。周守义当年接收时按流程清点了遗物:夹克一件、裤子一条、布鞋一双、钥匙一串、现金三千七百元整。现金那一栏后面写了备注:“用橡皮筋扎着,外面裹了防水布,已封存。”

李响打开遗物保管柜,找到1104的物证袋。袋子封条还在,上面签着周守义的名字和日期。封条边缘翘起来一点,他拆开,里面是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一沓现金,橡皮筋已经老化了,一碰就断,断口处碎成粉末。他数了一遍,三千七,跟清单上写的一致。钱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像是放在抽屉里很久的旧纸币,又混着一丝冷柜里渗出来的铁锈气。

钱在这里躺了五年。系统里登记得清清楚楚,物证袋封得严严实实,但没有人来领。

李响把法医报告打印出来,跟王福来的诊断证明放在一起,又翻出那张手写的身份信息表。材料齐了——法医鉴定报告能替代死亡证明,身份信息也补全了。就差家属签字。

他拿起手机,按信上留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很哑:“谁?”

“您好,我是市殡仪馆的。请问您认识王福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是我男人。他咋了?”

“您方便来一趟吗?有些手续需要您本人签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比刚才长。然后王秀兰说:“他五年前就没回来。我报了警,找了半年,没找着。我以为他跑了。”

李响顿了一下。“他没跑。他一直在我们这儿。”

5

王秀兰是当天下午来的。四十来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身份证和户口本。她走进殡仪馆业务大厅的时候腿在抖,但说话很清楚。

“我男人呢?”

李响把她领到冷柜区。走廊里的灯管今天不闪了,但比平时暗,光发青,照在人脸上像蒙了一层灰。第三格冷柜打开,王福来躺在里面,脸上旧伤干了,衣服换了件干净的。王秀兰看了一眼,没哭,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手指在他颧骨的旧伤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问李响:“他啥时候的事?”

“五年前,10月17号。”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五年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我那天在医院等着做手术,等他送钱来。他没来。我手术没做成,后来东拼西凑借了钱才做的。他五年没消息,我以为他跟人跑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我恨了他五年。”

李响没接话。他从物证柜里取出那个牛皮纸物证袋,放在王秀兰面前。封条已经拆了,里面是那沓现金,三千七,橡皮筋断成两截,散在袋子角落里。

“这是他的遗物。清单上登记的是三千七百元整,您点一下。”

王秀兰看着那沓钱,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钱拿出来,数了一遍。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数到最后几张的时候她没数完,把钱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响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王秀兰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他那天出门的时候跟我说,晚上把钱送过来,让我别担心。我说你路上慢点。他说知道了。”她停了一下,“他骑电动车来的。从工地到城里,四十多里地。他舍不得坐公交,省那几块钱。”

她看着桌上的钱。“三千七。他借了三千七。”

李响把家属签字页拿出来,放在她面前。“签了字,遗体就可以火化了。您要是想办告别仪式,我帮您联系白班的同事。”

王秀兰拿起笔,签了字。笔迹很重,力透纸背。

签完字她没走。她站在冷柜前面,看着王福来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问李响:“他这五年,就一直在这儿?”

“在冷柜里。”李响说。

“有人管他吗?”

“系统里挂着,但没人来走流程。就一直放着。”

王秀兰低下头,把签字笔放在桌上,摆正。“他这人,活着的时候就不爱给人添麻烦。死了也是。”

6

王秀兰走之前,李响叫住了她。

“王姐,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清楚。这具遗体五年前是周守义接手的。周守义是前一任夜班入殓师,干了三十年。他接了您丈夫这单,流程走到一半卡住了,等了一个月材料没等来,后来他自己也走了。”

王秀兰转过身来。“走了?什么意思?”

“离职了。系统里写的是离职,没写原因。我查了他的操作记录,三十年没出过错,最后一单就是您丈夫。卡住之后他就走了。”

王秀兰沉默了一阵。“他走了,那我男人就一直搁这儿?”

“对。系统里挂着,但没人跟进。法医那边以为殡仪馆处理了,殡仪馆这边以为法医没出报告。两边不通气,卡了五年。”

王秀兰看着冷柜的方向。“那个周守义,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人事档案里写的是‘个人原因离职’,没留联系方式。”

王秀兰点了点头,没再问。她抱着物证袋和骨灰盒走了。

7

材料齐了之后,李响按追溯要求重新走了一遍七步流程:一验证件、二核身份、三查遗体、四点遗物、五签清单、六绑追溯码、七通报启程。

走到第六步绑追溯码的时候,他翻出那截断掉的旧腕带。腕带上的追溯码磨损了大半,但能看出格式。他手动输入了那串残缺的号码,系统弹出了一条记录。

编号:073。姓名:周守义。岗位:入殓师。状态:已注销。注销日期:五年前。

李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把系统里的记录翻完了。周守义干了三十年入殓师,经手过几千具遗体,没出过一次差错。最后一单卡住了,他等了一个月,家属没来,死亡证明没开,遗体在冷柜里占着位置。后来某一天,周守义自己走了。

系统里没有他离职的原因,人事档案里也没有。李响问白班的同事,一个老员工说:“老周啊,他家里有事,回老家了。具体什么事不知道。”

李响没再问。他翻到系统里的交接单副本,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是周守义写的:“老周,编号073,五年前接了一具无名尸,手续不全,家属没来,死亡证明没开。我让他先待在冷柜里等,结果一直没等来。我走了,对不起。谁看到这个,帮我把他送走。”

李响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值班室的灯管嗡嗡响,冷柜区的压缩机一阵一阵地启动。他想起他爸那次差点搞混的腕带,想起走廊里那家人吵架的声音,想起自己站在冷柜前面问工作人员“你们核对过身份吗”。

周守义核对过了。每一单都核对过了。就这一单,卡在了“等”上。等法医,等家属,等材料。等了一个月,没等来。然后他也走了。

李响又翻了一遍周守义的档案。人事档案里有一张岗位调动申请表,日期是五年前,申请事项写的是“调离夜班岗”,审批意见栏空着,没人批。底下附了一张便签,是周守义的字:“身体原因,申请调白班。”便签旁边有人用红笔批了一句:“夜班缺人,暂缓。”批注日期是周守义离职前一周。

他申请过调班,没人批。一周之后他走了。

李响把那张调动申请表复印了一份,夹进1104的档案袋里。

8

李响把1104的流程重新走完。补了法医鉴定报告,身份核验过了,家属签字了,追溯码绑在右脚踝上。绑的时候他想起那截断掉的腕带,想起周守义备注栏里那句“对不起”。

他在交接单的“备注”栏加了一行字:本单接收人:李响。技术顾问:周守义(编号073,已故,生前为本馆入殓师,指导本单流程操作)。

签完字,他把遗体送进整容室,做了简单的修复。然后推进火化间。

火化之前他站在炉前,看了一眼那具躺了五年的遗体。遗体躺在推车上,寿衣的褶皱被整理平了,脸上的旧伤用遮瑕膏盖了一层。走廊里很安静,火化间的排风扇嗡嗡转着。遗体的手抬起来,手指僵直地弯了一下,在交接单的“接收人”一栏旁边按了一个指印。

指印按得很轻,但印得很清楚。灰白色的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落在推车边缘,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李响把交接单收好,按下点火按钮。

王秀兰站在走廊里等着。火化结束之后,李响把骨灰盒递给她。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问李响:“那个周守义,还在吗?”

“不在了。”

“他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李响想了想。“他在交接单上写了一句话——‘对不起’。”

王秀兰低头看着骨灰盒,过了一会儿说:“他不用对不起。我男人脾气好,不会怪他。”

她抱着骨灰盒走了。

9

事情办完之后,李响去了一趟人事科,调出了周守义的档案。档案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周守义离职当天写的:“我干了三十年,没走过一个错流程。最后一单错了,我走了五年都过不去。谁接手1104,帮我把流程走完。我把钱放在值班室抽屉最里面,当补材料的费用。”

李响回到值班室,拉开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和一张手写的流程清单,清单上列着1104需要补的所有材料,一项一项,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钱交到财务,把清单夹进1104的档案袋里。

值班日志上写:编号1104,流程已办结。编号073,遗留事项已办结。本日无异常。

写完之后他加了一行:抽屉里的三百块已交财务。周守义的清单,抄了一份留着。

然后他翻到周守义的人事档案最后一页,上面写着离职原因:“个人原因。”底下有周守义的签名,日期是五年前某天。李响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笔,在“个人原因”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实际原因:1104流程未办结,待后续接手人处理。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已办结。

10

一个月后,李响被调到白班,负责遗体接收和流程审核。

他把周守义那张手写清单复印了一份,贴在值班室的墙上。新来的夜班入殓师问他这是谁写的,李响说:“前任写的。流程卡住的时候看这张单子,该补什么,上面都有。”

新来的看了一眼清单,又看了一眼李响:“管用吗?”

李响把冷柜钥匙递给他:“你遇上就知道了。”

新来的把钥匙接过去,揣进兜里。

李响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系统推送:您有一具新遗体待接收。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锁屏,往公交站走。太阳刚出来,殡仪馆门口的柏油路反着光。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翻到周守义的人事档案。档案末尾那行“个人原因”旁边,他写的“已办结”还在。他看了两遍,把手机锁屏,继续走。

公交站台上有个老头在等车,手里攥着一袋包子,看见李响走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个位置。

李响站在站台上,看着马路对面殡仪馆的大门。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推行遗体追溯码全覆盖,让每一位逝者体面离开。”

他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车开动的时候,殡仪馆的大门从车窗里慢慢往后退,越退越小。

李响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1104,办结。周守义,三十年,最后一单卡住,走了。我接手,办完了。他没走完的流程,我替他走完了。

写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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