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她在纪念日把离婚协议拍在我脸上。
丈母娘砸了我的锅,小舅子踩碎了我爸留下的相机。
我签了字,低头拨出一个号码:五年到了,青冥的章,我自己来盖。
她不知道,她这五年每一次升职,批文上那个签名都是我。
她更不知道,被我压了五年的四桩婚约,今天夜里全部解封。
【第一章】
结婚五周年这天,我炖了一锅汤。
豆角去筋,排骨焯两遍水,小火压三个小时。肖倾城刚认识我的时候喝过一次,说她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汤。
那年她二十三,住城中村,房租拖了两个月。
十一点十分,门开了。
她先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往我耳朵里砸。后面跟着一个男人,西装领口还别着一枚袖扣,是季鹤年。
恒昇传媒的总裁。
我手里还捏着汤勺。
“裴行舟,”她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下,有话跟你说。”
我把汤端上桌,三个碗。
她看了一眼那三个碗,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伺候人。”
季鹤年坐下了,坐的是我平时的位置。他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桌子中间。
“裴先生,我们开门见山。”
纸袋里是离婚协议。
一式三份。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笔画拉得很开,像是写了很久。
我把汤勺放回锅里。
“五年。”我说。
“什么?”
“今天结婚五年。”
肖倾城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五年你赚了多少钱?”
我没答。
“我算给你听。”她抽出手机,屏幕转向我,“这五年你一共往家里拿了三十八万七。我一个月的车贷比你一年多。”
“我三十一了,裴行舟。”她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现在是恒昇的副总,下个月上市敲钟我站在第二排。我带你出去,人家问我先生做什么,我说摄影师,人家问哪个工作室,我说没有工作室,接婚庆的。”
“我丢不丢人?”
厨房门口有动静。
她妈冯桂香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看见桌上三个碗,一把就掀了。
汤泼在地上,白气往上冒。
“还喝汤?”她指着我鼻子,唾沫喷出来,“我女儿当年要不是看你长得人模狗样,能跟你这种穷鬼睡五年?五年!我孙子都该上学了!你连个娃都给不了!”
“妈。”肖倾城皱眉。
“我说错了?”冯桂香一脚踢翻汤锅,锅盖在地上滚了三圈,“吃我女儿的,住我女儿的,你有什么?你有什么啊你!”
那锅汤我炖了三个小时。
我蹲下去,一块一块把排骨捡回锅里。
季鹤年在我头顶上说话。
“裴先生,倾城下周跟我订婚。消息已经给了媒体。”
“你要是今天签了,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五十万,我现在转。”
我捡完最后一块排骨,站起来。
手上有油。
我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拿起笔。
签名的时候肖倾城一直在看我,看我笔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下巴绷住了。
三份协议,我签了三遍,字没有一笔抖。
“钱我不要。”我说。
“你装什么清高。”冯桂香冷笑。
我把笔扣上。
“房子我今晚搬。东西不多,一箱衣服,一台相机。”
肖倾城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像是要说什么。
季鹤年先开了口:“裴先生识大体。”
我走到门口,换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陆平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先生,今天子时,整五年。四家的函已经到门口了。
我站在鞋柜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身后冯桂香还在骂:“窝囊废,一辈子的窝囊废!”
我回了两个字:开门。
然后我抬头,对肖倾城笑了一下。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得这么轻松。
“倾城。”
“干什么?”
“你下个月上市敲钟,第二排那个位置。”我说,“是谁给你的,你知道吗?”
她眉毛一竖:“我自己挣的!”
我点点头。
“挺好。”
我拉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洗到发白的衬衫,袖口磨破了一道边。
我看着他,低声说了一句:
“五年了,该把章拿回来了。”
【第二章】
我的东西确实不多。
一个行李箱,三件衬衫,两条裤子,一双跑鞋。
还有一台相机。
那是我爸的,理光,胶片机,机身左下角有一道磕痕。我十二岁那年,他开着车带我妈去接我放学,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车里烧了四十分钟,只有这台相机从后备箱里被人捧出来,还是热的。
我每年擦它一次,用镜头纸,一圈一圈擦。
这五年我靠它接活,拍婚礼,拍小孩周岁,拍过菜市场门口的老夫妻金婚。
我把它从柜子最上层拿下来的时候,肖凯进来了。
我小舅子,二十六,不上班,靠他姐养。
“姐夫。”他靠在门框上嗑瓜子,“哦不对,前姐夫。”
我没理他,把相机装进包。
“我姐让我盯着你,说你别顺走家里东西。”
“这屋里哪样是你姐买的,你说。”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你真不要脸。”
他走过来,一把抢我手里的包。
我拽住带子。
两个人在门口拉,包底一斜,相机掉出来了。
落地的声音很闷。
肖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的脸。
他看见了我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抬脚,把那台相机往前踩了下去。
一下。
镜头玻璃碎的声音很脆。
他又踩了一下,机身歪了,底片仓盖弹开。
“哎呀,”他退开两步,“手滑了。”
走廊上有邻居开门看。
对门的大姐捂着嘴:“哟,这是干啥呀。”
冯桂香从客厅探出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一破相机,哭什么。”
我没哭。
我蹲下来。
地板上有三片玻璃,最大的那片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沾了一点灰。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摊在手心里。
我的手在抖,抖得玻璃在掌心里打滑。
我把它们攥紧了。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疯了吧。”肖凯往后退。
肖倾城从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的血,皱着眉。
“裴行舟你干什么。”
“这台相机。”我说。
“一台破相机!”
我抬头看她。
“我爸的骨灰盒旁边,就放着它。”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
她知道这件事。我们刚结婚那年,我带她去墓园,我跟她说这台相机比我命长。
她当时说,行舟,你以后给我拍一辈子。
现在她站在那儿,抱着手臂,说:
“那也就是个念头。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慢慢站起来。
手心里的玻璃还在,血顺着手腕流到袖口,把那道破边染红了。
我把碎片一片一片装进衬衫口袋。
“肖倾城。”
“嗯。”
“我五年没跟你要过一件东西。”
“你要什么?”
“我要你记住今天晚上。”
她笑了:“怎么,你要报复我?你拿什么报复我?”
季鹤年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我面前,手里拈着一张卡。
“裴先生。”他把卡塞进我衬衫口袋,正好压在那堆玻璃上,“一万块,拿去住店,别在这儿演。”
我抽出那张卡。
看了两秒。
然后我两根手指一掐,卡断成两截。
断口很整齐。
季鹤年的笑停住了。
他盯着我的手指,又抬眼看我的脸,眉心皱起来。
“你这力气……”
“季总。”我把两截卡放回他手心,“您手底下有个做尽调的部门,叫风控三部。”
他眼睛缩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我拎起行李箱,“过几天您会很忙。”
我拖着箱子走进电梯。
门要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冯桂香在门口喊:
“滚了别回来!下辈子也别想攀我们家!”
电梯下行。
我把那台碎了的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捧在手上。
楼下黑着,只有一盏路灯。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灯底下,车门开着,陆平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函匣。
他看见我,直接跪了半边膝盖,膝盖骨磕在水泥地上。
“先生。”
“五年整,一分钟不差。”
“青冥的印,我给您带来了。”
【第三章】
陆平跟了我九年。
他替我在外面做了五年提线,五年里我们见过十一次面,每一次都在地下车库。
今天他第一次在路灯底下喊我先生。
车里开着暖风。
他把函匣打开,里面是一枚章。不大,巴掌都盖得住,底下是一块冷铁,刻着两个字。
青冥。
“五年前的条件。”陆平把一份旧文件推过来,“您退掉顾、苏、温、白四家的婚约,代价是让渡裴家表决权五年,净身出户,不得对外启用裴姓的任何资源。老爷子当年还加了一条——您肋骨断了三根,是在顾家祠堂外头跪断的。”
“我记得。”我说。
我当然记得。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在四家长辈面前跪了四个钟头,顾家老太太用拐杖抽我背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句:我要娶肖倾城。
“五年期满,表决权自动回归。”陆平说,“今天子时,裴家全部股权结构已经复位。另外——”
他翻到第二页。
“四家的联姻函,今夜同时解封。顾家、苏家、温家、白家,都来了函。”
我没接那页纸。
“先说青冥。”
“是。”
陆平换了一份文件,很厚。
“青冥资本,是夫人留给您的,不属于裴家,所以五年里不受限制。我们一直以匿名LP的身份运作。”
“目前持仓。”他往下念,“恒昇传媒,百分之六十七点四,绝对控股。”
我闭了一下眼睛。
“念下去。”
“五年来恒昇所有超过三千万的项目,批文都要过青冥的委托审批。审批人代号——行舟。”
车里很安静。
“肖倾城的履历。”陆平声音平稳,“五年前她入职恒昇市场部,推荐信是我们塞的。三年前她接的第一支汽车代言,品牌方是青冥的被投企业,预算从六百万提到两千四百万。两年前她拿的年度营销人金奖,评委席里有三个席位是我们的。一年前她升副总,董事会表决票,青冥投的赞成。”
“还有她母亲冯桂香,前年心脏支架手术,排不上号,是我让医务打的电话。手术费十九万,走的是您账上。”
“她弟弟肖凯,去年进恒昇做渠道专员,不用上班,月薪一万八,HR那边的签批也是我们。”
我手里还捧着那台碎相机。
镜头没了,只剩一个黑洞。
“还有件事。”陆平抬头,“肖小姐跟季鹤年下周订婚的消息,已经发给十二家媒体了。她给自己的头衔是——恒昇传媒执行副总裁、准总裁夫人。”
我笑了。
“季鹤年知道青冥是谁吗?”
“不知道。”陆平说,“季鹤年是我们两年前空降到恒昇的职业经理人,签的是五年雇佣。他只知道代号行舟,从没见过人。每次季度汇报,他都要在报告封面写一句话。”
“写什么?”
“恭请行舟先生审阅。”
我把相机放在膝盖上。
“陆平。”
“在。”
“明天给我做三件事。”
“您说。”
“第一,恒昇那个三十亿的城南文旅项目,审批流打回,理由写:合同主体资质存疑,启动穿透式审计。”
“第二,恒昇执行副总裁肖倾城名下所有审批权限,今天晚上十二点冻结。原因写:待审计期间例行回避。”
“第三。”
我停了一下。
“帮我找个人,修相机的。要能修老理光的,全国找。镜头玻璃我带着。”
我从衬衫口袋里把那三片玻璃掏出来。
血已经干了,粘在玻璃上,发黑。
陆平双手接过去,捧着。
“先生,”他低着头,“还有一件。顾家的车,已经在前面路口等了四十分钟了。顾小姐说,她不进来,她就在车里坐着。”
我看向前挡风玻璃。
路口拐角,停着一排车。
四辆,车头朝着我这个方向。
车灯没开。
“她说什么了吗?”我问。
“她说。”陆平顿了一下,“她说五年前她在祠堂外头看着您跪,没拦。这五年她也在等。”
“她说如果您今天晚上不过去,她明天就去恒昇门口等。”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
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下过雨的土味。
“告诉她,今晚我有事。”我说。
“什么事?”
“我得去找个地方睡。”我把行李箱往后一推,“被扫地出门的人,总得先有个落脚的地儿。”
陆平沉默了两秒。
“先生,您名下在这个城市有一百七十二处不动产。”
“包括您刚搬出来的那栋楼。”
“整栋。”
【第四章】
恒昇上市前的庆功宴,办在半岛九楼。
我接到电话是在下午三点。
打来的是恒昇的行政,小姑娘声音很急。
“裴师傅吗?肖总说让您今晚来拍个活动,六点到,拍到十一点,两千块,自带设备。”
“肖总点我?”
“嗯……肖总原话是,让她前夫来拍,便宜,手艺也还行。”
我笑了。
“行。”
六点我到的时候,门口迎宾看了我一眼,把我拦下。
“师傅,工作人员走侧门。”
我拎着借来的机身从侧门进去。
宴会厅里灯全开了,三百多号人,香水和酒的味道混在一起。
肖倾城站在中间,红裙子,头发盘起来,一手挽着季鹤年。
她看见我,远远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
“裴行舟。”她声音不高,但周围七八个人都听得见,“今天来的都是行业里的人,你手脚放轻点,别碰倒东西。”
“知道。”
“还有,”她把酒杯递给我,“先帮我拿着。”
我接了。
她转身跟人寒暄,笑声亮得很。
“这位是?”有人问。
“哦,”肖倾城随口答,“我前夫,接婚庆的,手头紧,我给他找个活儿干。”
一圈人笑。
有个女的说:“倾城你真善良。”
“是我太心软。”她喝了一口酒,“五年没赚过钱的男人,你说他能干什么?”
冯桂香从旁边挤出来,拿了块蛋糕在吃,看见我就啧。
“哟,碗都洗干净了?”
我站在那儿举着她女儿的酒杯,一直举了二十分钟。
胳膊酸的时候我看表。
六点四十。
季鹤年走过来,把我手里的杯子拿走,拍了拍我肩膀。
“裴先生,开场了,你跪低一点拍,这个角度显得倾城腿长。”
我端起相机。
“蹲着行不行。”
“跪着好。”他笑,“专业。”
我单膝落地,取景框里框进肖倾城的红裙子。
她在台上讲话。
“五年,我从市场部一个助理,做到今天站在这里。”
“我想告诉所有在场的年轻人——这个世界上没有运气,只有拼。”
“我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台下掌声雷响。
我按快门。
咔。
“下周,”她看了一眼季鹤年,“我会和季总订婚。”
掌声更响。
“肖总!”有人在底下喊,“听说城南那个三十亿的文旅盘也是你谈下来的?”
“是我谈的。”她笑,“投资方认我这张脸。”
我手指停在快门上。
宴会厅的大门开了。
声音是从后排往前排一层层压过来的。
先是最靠门那几桌的人站起来。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
三百多个人,全站了。
椅子腿擦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
走进来的是四个人,黑西装,中间那个手里捧着一只黑色的函匣。
“各位。”捧匣的人开口,“青冥资本法务,徐维。”
季鹤年的脸在这一瞬间白了。
他是第一个从台上跳下来的,跑了两步,领带甩到肩膀后头。
“徐总,徐总!”他伸出两只手,“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没接到通知——”
“季总。”徐维没握他的手,“公事。”
“您说,您说。”
“第一,城南文旅项目,审批流今晚十二点已打回,启动穿透审计。”
季鹤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第二,恒昇传媒执行副总裁肖倾城,审批权限即时冻结。”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肖倾城站在台上,手还举着话筒。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很尖,“我是副总裁!我——”
“肖小姐,”徐维抬眼,“青冥持有恒昇百分之六十七点四。”
话筒从她手里掉下来,砸在台上,啸了一声。
徐维转过身。
他穿过整个宴会厅,穿过三百多个站着的人,走到最前排。
走到我面前。
我还单膝跪在地上,端着相机。
他停下,双手把函匣举过头顶,然后弯下腰。
“裴先生。”
“您要的东西,到了。”
整个厅里,三百多双眼睛跟着他的腰弯下去,全落在我身上。
肖倾城在台上愣着。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硬。
“裴?”她说,“姓裴的多了,你们认错人了吧。”
“他是我前夫,一个拍婚礼的。”
徐维没有抬头。
我接过函匣。
然后我把它放在脚边,重新端起相机。
“肖总。”我说,“说话。”
“什么?”
“你还有三分钟的台本。”我按下快门,“两千块的活儿,我得干完。”
咔。
【第五章】
那天晚上以后,季鹤年三天没睡。
第四天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在行业群里放了一段剪过的监控,画面是我五年前在恒昇大楼后门递文件给陆平。配文八个字:吃软饭,偷数据,五年。
第二件,他找了六家婚庆公司,一夜之间把我拉黑。
我接过的所有客户都收到了短信:裴行舟涉嫌盗取商业机密,建议解约。
我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
“裴师傅,我们这单退了吧。”
“对不住啊行舟,上面压的。”
“你真偷东西了?”
我一个一个回:没有。
中午冯桂香上门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租住的地址——城北那栋旧楼,六层,没电梯。
她爬上来的时候喘得厉害,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裴行舟!你出来!”
我开了门。
她伸着手指戳我胸口。
“你把我女儿害了!她的权限被冻了!公司现在传她要被撸下来!你是不是你干的?”
“我干的。”我说。
她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她笑,笑得牙都露出来。
“你?”她上下看我,“你租这种破楼的人?你能干什么?你有什么本事?”
“你听说那个青冥的人冲你弯腰,你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人家那是认错了人!”
我靠着门框。
“您今天来干什么。”
“五十万。”她伸出手,“青春损失费。我女儿跟你五年,耽误了她最好的年纪。”
“还有,”她指着身后楼下,“你搬走那套房,你把房本给我们。”
“你们住着呢。”
“住着也得过到我女儿名下!”她一拍腿,“我孙子以后要落户的!”
我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接过去。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她的手开始抖,纸角哗哗响。
“这……”
“房产证。”我说,“婚前,全款,我名下。”
“不可能!”她尖叫,“你哪来的钱!”
“我爸妈留的。”我说,“那笔钱在我十八岁那年到账,我二十五岁买了那套房。你女儿搬进去之前,那是我家。”
她的脸一阵一阵白。
“那你这五年天天穿破衬衫吃泡面——”
“因为我那五年不能动家里的钱。”我说,“我要是动了,等于认输。”
“什么输什么赢?”
“您不用懂。”
我把房产证抽回来,塞进文件袋。
“冯女士。”
“啊?”
“三天。”我说,“您和肖倾城,还有肖凯,三天之内从我家搬出去。”
她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过了四五秒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往后一躺,直接躺在了楼梯口的水泥地上,两条腿一踢。
“杀人啦!白眼狼要赶我们出门啦!”
“五年!我养了他五年啊!”
楼道里几家门都开了。
有个老太太端着碗出来看,皱着眉。
“她养你五年?”老太太问我。
“她女儿吃我买的米。”我说。
老太太点点头,回屋,把门关了。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的冯桂香。
“您躺够了告诉我一声。”
“我家楼下有个物业,是我的人。保安队八个人,等着抬您。”
她不躺了。
她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睛转了两圈。
然后她换了一副脸。
“行舟啊。”
“嗯。”
“你看妈这些年也是急。”她凑过来,“你跟倾城感情那么好,离什么婚啊。那协议还没去民政局办吧?撕了不就完了。”
“办了。”我说。
“什么时候办的?”
“庆功宴那天下午两点。”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冯女士,您回去吧。”
“你们还有两天半。”
当天晚上,锁匠到了。
我家那套房门锁被整个换掉的时候,肖凯正在客厅打游戏,耳机都没摘。
他是被断电吓到的。
他冲出门,看见换好的新锁,和我站在门口。
“姐夫你有病吧!”
“前的。”我说。
“这房子是我姐的!”
“不是。”
他抬手要推我。
我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脸立刻皱了,整条胳膊往下坠。
“松、松开——”
“肖凯。”我说,“你那天踩过一台相机。”
“一台破——”
我手指收了一下。
他叫了一声,膝盖直接软下去,半边跪在了门口。
“我现在不动你。”我松手,“因为我要你清醒着看完后面的事。”
“什么事。”
“你去年进恒昇,签批是我批的。”
“你一天没上过班,拿了十四个月工资,二十五万两千。”
“审计组后天进场。”
他跪在那儿,脸全白了。
楼道的灯灭了。
我走下楼,手机亮起来。
陆平。
“先生,审计组提前到了。”
“肖倾城已经被叫进董事会会议室了。”
“她在里面喊,说要见青冥的实际控制人。”
“她说她要当面问一句——到底是谁在整她。”
【第六章】
恒昇总部四十七层。
我到的时候,电梯口站了两排人。
肖倾城从会议室里冲出来,正好撞上电梯门开。
她穿着一身米色西装,头发乱了一边,手里捏着两页纸。
她抬头看见我。
“裴行舟?”
她的眼睛先是定住,然后一下就红了。
“你跟踪我?”
“我上班。”我说。
“你上什么班!”她一步跨过来,把那两页纸砸在我胸口,“你看看!审计!冻结!停职!我五年!我五年爬上来的!”
纸落在地上。
“肖倾城。”我说。
“你听我说。”她忽然抓住我的袖子,“我知道那天晚上我话说重了。我那是急。”
“我不是不要你。”
“我们复婚。”
她手指攥得很紧,指甲掐进我手腕。
“你帮我跟青冥那边说一句,你那天不是见过他们的人吗,你随便认个什么关系都行,只要能让他们缓一缓——”
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是来求我帮忙,还是来复婚。”
她的嘴张了一下。
“我……”
会议室的门开了。
徐维站在门口,看见我,整个人往旁边让开,弯下腰。
“裴董。”
走廊里跟出来七八个人。
恒昇的董事,财务总,法务总。
一个接一个站住。
然后一个接一个弯腰。
“裴董。”
“裴董。”
肖倾城站在正中间。
她的腿忽然一软,手往旁边摸,摸到墙,扶住。
“你们……”她声音哑了,“你们叫他什么?”
徐维没看她。
“裴行舟先生,青冥资本实际控制人,恒昇传媒实际控制人。”
肖倾城的背贴着墙,往下滑了一截。
“不可能。”
“他是摄影师。”
“他五年没赚过钱,他一个月拿回家六千块,他给人家拍婚礼跪在地上拍——”
“肖小姐。”徐维抬了抬眼,“跪着拍的那场是您上周点的。两千块。”
她的脸像被人抽了一下。
“进去。”我说。
会议室很长,一张桌子二十四个位置。
我走到最里头那把椅子前。
那是整个恒昇没人敢坐的位置,五年空着。
我拉开,坐下。
肖倾城被人带进来,站在桌子另一头。
季鹤年也被带进来了,衬衫没扎进裤子,手里还抓着一份报告。
他冲进门第一眼就找人。
找到我。
然后他整个人停住,报告掉在地上。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季总。”我说,“你每个季度在封面上写一行字。”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恭、恭请……”
“念完。”
“恭请行舟先生审阅。”
“写了几年?”
“两年。”他膝盖往下一弯,“八个季度。”
他跪下了。
两个膝盖,一起落地。
砸在地毯上,闷响。
他往前爬了两步,手抓住桌腿。
“先生,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是您,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你那天就不会把一万块塞我口袋。”
“我——”
“你也不会让我跪着拍照。”
“先生……”
他的额头磕在地毯上,一下,又一下。
肖倾城看着他。
她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认识季鹤年两年。
她见过他骂整个市场部,见过他把一个总监的方案摔在脸上,见过他在酒桌上让人站着敬他三杯。
现在他跪在离她两米的地方磕头。
磕的是她前夫。
“倾城。”我说。
她抬起头。
“你刚才在走廊里喊,要当面问一句,谁在整你。”
她的嘴唇抖着。
“现在你问。”
她没有问。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掉。
“为什么。”她说。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忽然尖叫起来,“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会——”
“所以。”我打断她,“你不是后悔赶我走。”
“你是后悔赶走的那个人有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看向徐维。
“把五年的审批台账调出来。”
“是。”
“打在屏幕上。”
“肖倾城。”我说,“你刚才在台上讲,这个世界上没有运气,只有拼。”
“我现在让你看看,你拼了什么。”
屏幕亮了。
【第七章】
第一页。
恒昇市场部专员录用审批,五年前三月十二日。
推荐方:青冥资本。
审批人:行舟。
肖倾城盯着那一行,眼睛没动。
“这是假的。”
“下一页。”我说。
汽车品牌代言合约,三年前。
原始预算六百万。
批注一行字:预算调至二千四百万,指定代言人肖倾城。
签:行舟。
“下一页。”
年度营销人金奖评委名单。
十一个席位,三个标红。
标红的后面跟着备注:青冥系。
“下一页。”
执行副总裁任免表决记录。
赞成票来源第一行:青冥资本(百分之六十七点四)。
“下一页。”
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冯桂香,心脏支架植入术,十九万三千二百元。
付款账户后四位:7193。
“这个账号。”我说,“是我爸的旧账户。”
“我妈去世的时候,赔偿款打进去的那个。”
肖倾城的手抓住桌沿。
“下一页。”
恒昇渠道专员录用审批,肖凯。
月薪一万八。
备注:免考核,免打卡。
签:行舟。
屏幕停在这一页。
肖倾城的身体往前一倾,一只手撑在桌上,整个上半身弓起来。
她开始干呕。
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响,什么都没吐出来。
有人要去扶她,我抬手。
“别动。”
她呕了快一分钟,然后抬起头。
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
“所以我这五年。”
她的声音破了。
“我每天六点起床,我背方案背到吐,我被人骂到厕所里哭,我以为那是我自己挣的——”
“你的努力是真的。”我说。
她愣住。
“我没给你造假数据,没给你刷业绩。”
“我只给了你一把干净的梯子。”
“梯子底下那些挤破头的人,没有这把梯子。”
“你爬得快,是因为你脚底下踩的台阶,是我五年一级一级签出来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那一头。
“我从没想过要你还。”
“我只想看看,一个人有了梯子,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我看到了。”
她忽然跪下了。
就在会议桌边上,双膝落地,然后抓住我的裤腿。
“行舟。”
“我错了。”
“我们复婚。你要我怎么样我都答应。你让我跪着我就跪着,你让我端茶倒水我就端茶倒水——”
“我以后天天给你炖汤,豆角去筋,排骨焯两遍——”
我低头看她。
“你炖过吗。”
她的话停住。
“五年。”我说,“你没进过那个厨房。”
“你连燃气灶打火要按哪个钮都不知道。”
她的手松了一点。
我往后退一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天晚上,我爸的相机碎在你家门口。”
“我蹲在地上捡玻璃,捡到手上出血。”
“你走出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血。”
“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
“你说,一台破相机。”
“你又说,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肖倾城。”我说,“我的公司你可以拿走一半,房子我可以给你,钱我从来没在意过。”
“但那句话,你收不回去了。”
我转身走出会议室。
徐维跟上来。
“裴董,肖小姐这边怎么处理。”
“按流程。”我说,“该查的查,该追的追。”
“她签的那份三十亿合同有问题吗。”
“有。”徐维压低声音,“对方主体是个空壳,她为了拿业绩,自己跳过风控流程签的,法人章是她私自调用的。穿透审计出来,涉嫌违规决策和职务侵占。”
“金额多少。”
“两千七百万。”
我站在电梯口。
“肖凯那二十五万呢。”
“一并追。”
“季鹤年。”
“雇佣合同违反忠诚条款,可解除,无补偿。”徐维顿了一下,“他刚才在里头跟我说,他可以给您当司机。”
电梯门开。
我走进去。
“先生。”陆平在里头等着,手里拿着手机,“顾小姐她们到楼下了。”
“谁们。”
“四位。”他说,“一起来的。”
“她们说五年到了,该办的事得办。”
电梯开始下行。
“她们还说。”陆平抬起眼,“听说那个把您赶出门的女人在楼上。”
“她们想上来看一眼。”
我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让她们在一楼等我。”
“来不及了。”陆平说,“顾小姐已经进电梯了。”
“这部。”
楼层数字跳到三十八。
电梯停了。
门开。
【第八章】
门口站着四个女人。
最前面那个穿深色制服,肩上两道金线,领口扣到最上一颗,头发贴着耳后收干净。
顾知寒。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抬手,敬了一个礼。
手背绷得很直。
“五年。”她说。
“嗯。”
“你肋骨断了三根。”
“长好了。”
“我那天站在祠堂廊下。”她手放下,“我没拦。”
“不该你拦。”
“我现在拦。”她往前一步,站到我面前,鼻尖离我不到一拳,“这次谁都别想让你跪。”
她身后那个穿素色长袖的女人伸手过来,两根手指搭在我手腕上。
“脉乱。”苏羡鱼说,“三天没睡过整觉。胃也空着。”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到我手里。
“含一粒。”
“什么时候回苏家。”她又说,“我祖父等了五年,药都配好了。他说你这三根肋骨接得糙,得重新养。”
第三个在看手机。
温今安抬头,推了一下眼镜。
“恒昇那个三十亿的空壳主体,资金最后流到了开曼一个账户。我拆开了。”
“谁。”
“季鹤年的表舅。”她把屏幕转给我,“他吃了四百万回扣。肖倾城不知情,她只是蠢。”
“证据。”
“已经打包,发给你法务了。”她顿了顿,“顺便,我把她那套房子的物业欠费也查了。四万二,欠了两年。她妈写的是你名字。”
第四个一直站在最后。
白简,手上戴着黑色手套,手指很长。
她什么都没说,走过来,把一个很小的东西放进我上衣口袋。
“什么。”
“你爸那台机身的编号。”她声音很轻,“1974年产,理光单层镀膜,全国存世的全镜组还有九套。”
“我买了七套。”
“剩下两套在日本,下周到。”
我把手按在口袋上。
按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你蹲在地上捡玻璃。”她抬眼,“陆平拍了照给我们看。”
“四个人看完,没一个说话。”
身后有动静。
肖倾城从会议室那一头走过来。
她的妆已经花了,鞋跟断了一只,走路一歪一歪。
她看见我们五个人站在电梯口。
她的脚停住。
“你们是谁。”
顾知寒转过身。
她比肖倾城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看了三秒。
“顾知寒。”
“顾……”
“顾家。”苏羡鱼接上,“苏家。”
“温家。”
“白家。”
肖倾城的脸一点一点往下塌。
这四个姓,她在恒昇做了五年,开过上百场会,听过上千次。
每一个姓后面都压着一个她这辈子进不去的门。
“你们找他干什么。”
“婚约。”顾知寒说。
“什么婚约。”
“五年前我们四家和裴家的婚约。”顾知寒的下巴压下来,“他为了娶你,一个人跪在我们四家长辈面前,跪了四个钟头,把裴家的表决权压了五年,断了三根肋骨。”
“雨下得很大。”
“他只说一句话。”
“他说,我要娶肖倾城。”
肖倾城的嘴张着。
她的喉咙里出来一个很短的声音。
“他、他从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苏羡鱼把布包背好,“他怕你有负担。”
“这五年他连一件新衬衫都不买,不是穷。”温今安把手机收起来,“是他那五年只要刷一次裴家的卡,裴家就算他违约,表决权就要再压五年。”
“他为什么不违约。”
“因为违约的话,他给你铺的那把梯子就断了。”
肖倾城的腿软了。
她手往墙上扶,没扶住,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水。
“我真的不知道。”
“行舟,我真的不知道啊——”
她往前爬,抓我的鞋。
顾知寒伸出一只脚,皮靴尖横在她手前面。
“起来。”
“我跟他说话!”
“你没有资格坐在地上跟他说话。”顾知寒说,“站起来说。”
肖倾城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在抖。
“行舟。”
“嗯。”
“我们复婚。”
“她们四个。”她抬手指过去,手抖得指不准人,“她们是家族安排的,她们不爱你,她们是来攀裴家的——”
白简开口了。
“我二十四岁开始全球巡演。”
“去年全年四十一场,场均票房八百万。”
“我不缺钱。”
苏羡鱼:“我家四代中医,我十六岁上手术台做麻醉。我不缺名。”
温今安:“我名下三家上市公司。我不缺人求。”
顾知寒:“我二十九,中校。”
“我们四个人,这五年都没定人家。”
“因为我们在等一个在雨里跪了四个钟头的男人。”
“而你。”顾知寒转头看她,“你在他跪那四个钟头的时候,在做什么。”
肖倾城的脸白得透明。
“我在……我在睡觉。”
“他回来身上全是水,说是淋了雨。”
“我骂他把地板弄湿了。”
电梯到了。
门开。
我走进去。
四个人跟进来。
门要合上的时候,肖倾城扑过来,两只手撑在门框上。
“行舟!”
“下周我们就订婚了!请帖都发了!”
“我可以取消!我现在就取消!”
我按住开门键。
“你取消吧。”我说。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帮你取消。”我说,“你那场订婚宴,场地是半岛九楼。”
“半岛是我的。”
我松开手。
门合上。
最后一道缝里,我看见她跪在地上。
【第九章】
三天后,恒昇出了公告。
免去肖倾城执行副总裁职务,移交司法。
涉案金额两千七百万。
同一天,季鹤年被解除雇佣,无补偿,温今安那份回扣证据递到了经侦。
第二天,肖凯被带走了。
两项。
一项职务侵占二十五万二。
还有一项,故意毁坏财物。
那台相机的估值报告是白简做的。
全镜组、原装机身、1974年全球产量不足三百台。
评估结果:六十八万。
警察上门的时候冯桂香拦在门口,抓着警察的袖子喊,一台破相机值几个钱。
警察把估值报告递给她看。
她看完,坐在地上,一句话没说。
第四天,她们搬出了我家。
我没去。
陆平去的,录了视频给我看。
冯桂香把客厅那套沙发砸了,把墙上的灯砸了,把阳台的玻璃砸了。
砸完她蹲在地上哭。
肖倾城在旁边收东西,收了一个箱子。
就一个箱子。
视频最后一段,她蹲在玄关,手在地板上摸。
摸了很久。
陆平的声音在画面外:“肖小姐,找什么。”
她没抬头。
“那天碎的玻璃。”她说,“扫的时候好像还剩一片。”
“我想找出来。”
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一直摸到晚上。
第五天下雨。
她到了裴家老宅门口。
那条路上有十二级青石台阶,石头上有一道旧裂,是五年前我跪的那块。
她不知道,正好跪在那儿。
门房给我打电话。
“先生,有位肖小姐在外头。”
“淋着雨。”
“让她走。”
“她说不走。”
她跪了两个钟头。
第三个钟头,顾知寒出去了。
她撑着伞,站在肖倾城面前,伞沒往她那边偏一寸。
“你跪的这块石头,有裂。”
肖倾城抬头。
“五年前他跪断的。”顾知寒说,“顾家老太太用拐杖抽他背的时候,他额头砸在这儿。”
“裂了。”
肖倾城低头看那道裂。
她伸手摸。
然后她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在石头上。
“我想见他一面。”
“我就一面。”
顾知寒转身走了。
第四个钟头,我出去了。
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
“行舟。”
“你起来。”
她不起。
“你让我说完。”
“说。”
“我爸死得早。”她声音在抖,“我妈从小跟我说,女人嫁错人就是一辈子。我二十三岁那年租不起房,是你把我从城中村接出来的。”
“我知道。”
“后来我升得太快。”她的手指抓着石缝,“快到我自己都怕。我怕我有一天掉下来,我怕人家说我是靠男人的。”
“所以我得把你甩掉。”
“我得证明我不靠任何人。”
她抬起脸。
“可我靠的就是你啊。”
“我把我唯一的那根绳子剪了。”
雨砸在伞面上。
我站着没动。
“你恨我吗。”她说,“你恨我我就有救。”
“你恨我我还能求你。”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肖倾城。”
“嗯。”
“我不恨你。”
她的眼睛亮了半秒。
“我这五年,给你签了四十七份批文。”我说,“每一份我都在想,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想过你会变骄傲。”
“我想过你会变冷。”
“我没想过那天晚上,你会站在我后面,看着我手上流血,说出那句话。”
“哪句。”
“一台破相机。”
她的呼吸停住。
“那一刻我才发现。”我说,“我不恨你。”
“我不认识你了。”
“我给了五年梯子的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她的手从石缝上滑下来。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那块青石,肩膀开始一下一下地抖。
她哭不出声音,只有胸口在抽。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嘴唇在动。
“行舟……汤……我学会炖了。”
“豆角去筋……排骨焯两遍……火候压三个钟头……”
她一遍一遍说这几个字,眼睛不看人,看着雨。
我站起来。
门房把伞递给我。
我没拿。
我往里走。
“裴行舟!”她在后面喊,“你回头看我一眼!就一眼!”
我没回头。
身后那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那几个词在雨里打转。
豆角去筋。
排骨焯两遍。
三个钟头。
【第十章】
裴家宗祠的继承礼,办在半岛九楼。
跟她那场庆功宴,同一个厅。
那天来了四百多人。
陆平报流程的时候问了一句:“先生,摄影要外请吗。”
“请。”我说。
“哪家。”
“找个便宜的。”
“两千块,六点到,拍到十一点,自带设备。”
陆平抬头看我。
“是。”
六点十分,她从侧门进来了。
一身黑T恤,牛仔裤,肩上挎着一个很旧的包,手里一台入门机,机身上贴了一块胶布。
迎宾把她拦下,让她走侧门。
她点头,低着头走。
她进来的时候厅里的灯刚全开。
她抬头看了一圈。
同一个台子。
同一块LED屏。
三年前她在那个台上拿年度营销人金奖,五个月前她在那个台上说这个世界没有运气,只有拼。
现在她站在侧门里,端着一台贴胶布的相机。
行政小姑娘跑过来交代。
“师傅,一会儿您蹲低一点拍,别站起来挡人。”
“知道。”她说。
她的声音很哑。
七点,人全坐满了。
我从主门进去。
四百多人站起来。
椅子腿擦地板的声音连成一片。
我走到台上。
顾知寒在左边第一位,制服笔挺。苏羡鱼在她旁边,布包放在膝上。温今安第三个,手机反扣在桌上。白简最后一个,黑手套摘了,手放在桌沿。
徐维上台念了八分钟。
青冥、裴氏、表决权复位,四家婚书重启。
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底下有人回头看侧门。
“四家婚书,今日呈于宗祠,择日依序完礼。”
厅里起了一阵声音。
我往侧门看了一眼。
她跪在地上。
不是磕头,是取景。
单膝落地,相机举着,对着台上。
跟我那天一个姿势。
我拿起话筒。
“各位。”
“今天有一个人,五年前帮过我。”
四百多人没出声。
“五年前我一个月赚六千,住的房子她嫌小。她陪我吃了两年泡面,有一回我感冒三十九度,她背着我下了六层楼。”
“这事是真的。”
“我记一辈子。”
侧门那边,她的相机慢慢放下来。
她站起来了。
脸上的表情开始松动,嘴角往上抬,眼睛一下涌满了水。
她往前走了两步。
“所以。”我说,“我把该还的全还了。”
“她妈的手术费,她弟的工资,她五年的工资、奖金、代言分成,一共三千一百四十万。”
“我一分没追。”
她的脚停住。
“公司追的两千七百万,是她自己跳过风控签的合同。那个洞不是我挖的。”
“我只做了一件事。”
“我不再帮她填。”
“今天这两千块的摄影费,六点到十一点,照结。”
“结完,我和这个人,从今往后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手松了。
相机掉在地上,镜头朝下,咔的一声。
她没有去捡。
她冲过来。
两个保安拦在半路,她撞上去,手往前伸。
“行舟!”
“你刚才说你记一辈子!”
“你记一辈子你为什么不要我!”
厅里四百多人全看着她。
“因为你背我下楼那天。”我说,“你是你。”
“那天晚上你说一台破相机的时候,你不是你了。”
“我要的是那个背我下楼的人。”
“她在五年前就死了。”
“是你自己杀的。”
她的膝盖砸在地毯上。
她跪着往前挪,手一直往前伸。
保安把她架起来。
她的两条腿在地上拖,鞋掉了一只。
她从厅中央一直被拖到侧门口,一路都在喊一句话。
“我会炖汤了!”
“我真的学会了!”
门合上。
声音断了。
我放下话筒。
陆平上台,捧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台相机。
理光,1974年产,机身左下角那道磕痕还在。
镜组是日本上周到的那套,装上去的时候苏羡鱼帮我扶着机身,温今安照着光,白简拧的螺丝。
顾知寒在旁边看了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快门她试的第一下。
咔。
她说:“响。”
我把相机举起来。
取景框里框进四个人。
顾知寒把肩上的线理了一下。苏羡鱼把布包往后挪了挪。温今安摘了眼镜。白简把手放在膝上,手指并拢。
四百多人站着没动。
“看镜头。”我说。
我按下快门。
咔。
胶片卷过的时候,机身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咯啦。
我爸那年教我的,他说这个声音对了,照片就不会废。
厅外走廊尽头的垃圾桶边上,躺着一台贴着胶布的入门机,镜头朝下,玻璃裂了一道。
没人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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