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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虐心婚恋 > 胃癌晚期,总裁老婆踹我出门等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6:59

寿命倒计时三十分钟。

我跪在地上求老婆抱我一下,她一脚踹开我,扔来一纸离婚协议。

“别弄脏我的地毯,拿钱滚。”

我签了。

可当我呕血倒在她脚边那一刻,脑海里的倒计时突然开始暴涨。

原来……被人真心惦记,就能续命?

那我倒要看看,当全世界都开始后悔的时候,我这条烂命,还要不要得回来。

【第一章】

我叫陆沉。

今年二十七岁,胃癌晚期。

确诊通知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预估剩余生命周期:三十分钟。

我蹲在肿瘤科走廊的角落,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子。

三十分钟。

连一集电视剧都看不完。

我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打电话,而是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四分。

也就是说,两点四十四分,我就没了。

走廊里有个小孩在哭,他妈哄他说,乖,打完针买冰淇淋。

我忽然特别想吃冰淇淋。

草莓味的那种。

但我没时间了。

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

苏锦年,我的妻子。

锦程集团的总裁,福布斯榜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

我是入赘的。

三年前,陆家破产,欠了苏家一笔钱。我爸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子,你去。

我就去了。

电话响了六声。

“什么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像冰柜里拿出来的。

“锦年,我……”

“说重点,我在开会。”

我张了张嘴。

怎么说?

老婆,我要死了?

“我想见你。”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沉,我说过多少次,上班时间不要打这种无聊电话。晚上回去再说。“

晚上?

我没有晚上了。

”锦年,求你了,就……就让我见你一面,十分钟就好。“

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控制不住。

”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她的语气带上了厌烦,”别给我丢人,挂了。“

嘟——

忙音钻进耳朵。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了看时间。

两点十六分。

还剩二十八分钟。

我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摔倒。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

五月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锦程大厦,麻烦快一点。“

”小伙子赶时间啊?“

”嗯,赶得很。“

我赶着去死之前,见她最后一面。

锦程大厦,四十二层。

我是从正门进去的,前台的姑娘认识我。

”陆先生?您怎么来了?“

”找我老婆。“

前台姑娘露出那种我很熟悉的表情——同情里带着点微妙的尴尬。

整个锦程集团都知道,总裁的老公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我坐电梯上去。

四十二楼,总裁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

我敲了敲。

”进。“

推开门,苏锦年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签文件。

她穿着一件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

很漂亮。

她一直都很漂亮。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舍不得。

三年了。

她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但我还是……

”门口站着干什么?有话快说。“她头也不抬。

我走过去。

走到她办公桌前面,绕过去,站到她身边。

”你干什么?“她终于抬头了,眉头皱起来。

我看着她的脸。

眉眼凌厉,下巴尖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我老婆。

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老婆。

”锦年。“

”……说。“

”能不能抱我一下?“

空气安静了。

苏锦年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陆沉,你是不是有病?“

我笑了一下:“嗯,有病。”

真的有病,晚期的那种。

她没听懂。她以为我在发疯。

”上班时间跑来胡闹,你到底想怎样?“她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三年了,我容忍你住在苏家,给你吃给你穿,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没有胡闹。“

”那你说,你来干什么?“

”我想让你抱我一下。“

”你疯了。“

”就一下。“我伸出手,想去碰她的手臂。

”别碰我!“

她后退了一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

但今天格外刺眼。

”陆沉,你听好了,“她走到办公桌另一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甩到我面前,”签了它。“

我低头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书。

”房子归我,车归我,所有婚内财产归我。你净身出户。“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念在夫妻一场,给你二十万,够你过一阵子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离婚协议。

忽然觉得挺荒诞的。

要死的人,还离什么婚?

”签不签?“

我抬头看她。

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高高在上。

而我站在她面前,卑微得像条狗。

三年了。

我给她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

她加班我等门,她生病我熬粥。

她心情不好摔东西,我收拾。她应酬喝醉了,我把她背回卧室,脱了高跟鞋,给她盖好被子。

她连一声谢谢都没说过。

但我从没怨过。

因为我觉得,只要我对她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看见我。

现在看来,是我天真了。

”我今天只有一个要求。“我的声音很轻。

”说。“

”抱我一下,我就签。“

苏锦年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讥讽的笑。

”陆沉,你恶不恶心?“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胸口。

不,比刀疼。

”你是不是以为黏着我就能赖在苏家一辈子?“她一步步走过来,踩着高跟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苏锦年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也配碰我?“

她抬起脚。

那只锃亮的黑色尖头高跟鞋,蹬在了我的胸口。

我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上了桌角。

一阵剧痛。

胃里翻江倒海。

”别弄脏我的地毯。“她冷冷地看着我,把那份离婚协议丢到我脚边,”拿钱,签字,滚出去等死。“

等死。

她说的是”等死”。

她不知道,我真的在等死。

我弯下腰,捡起那份协议。

手指上沾了灰。

灰落在纸上,混着几滴水。

是我的眼泪。

无所谓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

“陆沉”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把笔放下,抬起头,最后看了她一眼。

“锦年,来世……算了,没有来世了。”

话说到一半,胃里猛地一阵绞痛。

那种痛我这几个月已经习惯了,但这次格外猛烈,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钳子在我胃里搅。

我弯下腰。

哇——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深红色的,溅在白色地毯上,也溅在那份离婚协议上。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耳朵里嗡嗡响。

我看见苏锦年的脸。

她的表情从厌恶,变成了惊愕。

“陆沉?”

又一口血涌上来。

这次更猛。

我撑不住了,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血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地毯上。

她刚才说了,别弄脏她的地毯。

但我已经管不了了。

“陆沉!你……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尖锐,变得慌张。

我想笑。

你现在才慌?

我的身体朝前栽倒。

脸贴在地毯上,血腥味和地毯的绒毛味混在一起。

视线在变暗。

“陆沉!你别吓我!陆沉!”

有人在摇我的肩膀。

很用力。

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脑海里那个倒计时,只剩最后三分钟了。

02:59。

02:58。

02:57。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那种——

发了疯的、撕心裂肺的嚎叫。

“陆沉!!!你醒醒!你不能死!你听到没有!”

有人把我翻了过来。

我模模糊糊地看见苏锦年的脸。

她跪在地上。

膝盖跪在血泊里,黑色裙子的下摆被血浸透了。

她的妆花了。

眼泪混着睫毛膏,一道一道地流下来。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三年了,一次都没有。

“你不许死……”她的手捧着我的脸,手指在发抖,“我把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你醒醒!”

嗯?

脑海里的倒计时忽然跳了一下。

02:41。

02:42。

02:43。

往……回跳了?

02:50。

03:00。

05:00。

在飞速回涨。

什么情况?

我不理解。

但那一瞬间,濒死的痛苦稍微松动了一丝。

一丝微弱的力气从不知道哪里涌了回来。

我看清了苏锦年的脸。

她哭得像个孩子。

没有了总裁的冷傲,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倨傲。

就是一个吓坏了的女人。

“求你了……”她把头埋在我胸口,“求你别死……”

脑海里的数字还在涨。

10:00。

30:00。

01:00:00。

一小时。

两小时。

五小时。

越涨越快。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药物能救我。

不是手术能救我。

是别人对我的在乎,对我的真心,对我的牵挂……能给我续命。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崩溃,那一瞬间的真心,救了我。

但只是一瞬间。

所以只续了几个小时。

如果她一直这么在乎我呢?

如果所有人都在乎我呢?

我能活多久?

可是……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跪在血泊里,妆容狼狈,死死抱着我不放。

再想起五分钟前。

“你也配碰我?”

“别弄脏我的地毯。”

“滚出去等死。”

我的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

然后松开了。

彻底松开了。

不是感动。

是寒心。

是三年来所有的委屈、隐忍和卑微,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涨破了那个叫“陆沉”的壳。

我慢慢抬起手。

她以为我要回抱她,哭得更厉害了:“你活过来了对不对?你不会死了对不对?”

我把她的手,从我身上掰开了。

一根一根。

“陆沉……”

“苏锦年。”

我的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

但很平静。

“离婚协议,我签了。”

她愣住了。

“我不会死了。”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浑身是血,“但跟你没关系。”

“你……你在说什么?”

我看着她。

“你说得对,我不配碰你。”

“所以我不碰了。”

“陆沉!”

我站了起来。

踉踉跄跄的,扶着桌子。

鲜血还在从嘴角渗出来,但脑海里的数字已经稳定了——剩余寿命:四小时十七分。

够了。

够我走出这栋楼。

“你现在哭,现在跪,现在说什么都给我,”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五分钟前你怎么说的?你忘了?”

“我——”

“迟了。”

我走向门口。

“我连命都不想要了,还要你干什么?”

走出去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大概是瘫了。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那一瞬间,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

满身是血,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但眼睛是亮的。

三年了。

我陆沉,终于清醒了。

剩四个小时。

不多。

但够我重新活一次。

【第二章】

走出锦程大厦的时候,我兜里只有一百三十块钱。

手机快没电了。

五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和得不像话。

我站在大厦门口,仰头看了看天。

蓝得很干净。

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脑海里的数字安安静静地趴着:剩余寿命 04:11:23。

每一秒都在往下掉。

我需要搞清楚续命的规则。

刚才苏锦年那一瞬间的真心,给我续了大概四五个小时。

也就是说——

别人越在乎我,越真心实意地牵挂我,我的命就越长。

反过来说,如果没人在乎我……

四个小时后,我还是得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衬衫前襟全是血,裤子膝盖那里破了一块,大概是跪下去的时候磨的。

这副模样走在街上,像刚从案发现场出来的。

得先弄干净。

我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

花了八块五。

蹲在便利店门口擦脸上的血。

收银的小姑娘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大哥,你没事吧?要不要叫120?”

我摆了摆手:“没事,流鼻血。”

“流这么多?!”

“体质问题。”

小姑娘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

临走时塞给我两包纸巾,说不要钱。

脑海里的数字跳了一下。

04:11:01。

04:11:05。

多了四秒。

四秒钟。

一个陌生便利店小姑娘,不值几块钱的两包纸巾,给了我四秒的命。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酸。

不是胃酸。

是那种被人善意对待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被善意对待过的酸。

我又看了看数字。

四个多小时。

我得找到人。

找到那些真心在乎我的人。

但问题是——

我有吗?

爸妈?

陆家三年前破产,我被送到苏家当上门女婿。我爸拍着我的肩说“儿子你去”的时候,我以为他是迫不得已。

后来我才知道。

那笔欠款,他根本不用拿我去抵。

他拿了苏家给的安家费,带着我妈和我姐搬去了杭州,开了家茶叶店。

活得挺滋润。

三年里给我打过两个电话,一次是中秋节群发的祝福短信,一次是问我能不能找苏锦年再借点钱。

朋友?

原来那帮哥们,在我入赘之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圈子不同了嘛。

你是总裁的老公,吃软饭的那种,人家喊你出来喝酒都觉得尴尬。

同事?

我没有工作。苏锦年不让我出去上班,说丢她的脸。

我能找谁?

站在便利店门口想了半天,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赵叔。

赵国强。

陆家以前的司机。

陆家最难的时候,所有人都跑了——财务卷了钱,合伙人反水,亲戚躲着不接电话。

赵叔没走。

他帮我爸搬完办公室最后一箱东西,站在空荡荡的公司门口抽了根烟,说了句:“陆总,以后有事你叫我。”

然后就走了。

我爸没叫过他。

但我记得他的号码。

我掏出快没电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还在。

“赵国强”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某种旧时代的遗物。

拨过去。

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赵叔,是我,陆沉。”

那头愣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就热了起来:“小沉!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出什么事了?”

就这一句话。

我的鼻子就酸了。

出什么事了——

别人问这话,是客套。

他问这话,是真的在急。

“赵叔,我……”

“你先别说,你在哪儿?我来接你。”

“中城路,锦程大厦门口。”

“你等着!二十分钟!”

挂了。

我靠在便利店的卷帘门上,抬头看天。

脑海里的数字动了一下。

04:08:33。

04:08:37。

04:08:42。

在涨。

微弱的涨。

赵叔接到我电话那一刻的担心和急切,变成了我续命的养分。

但很少。

大概……因为只是电话里的担心,不是面对面的那种。

十八分钟后。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了我面前。

车门哐当推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跳下来。

黑夹克,平头,脸上皱纹比三年前多了不少。

赵叔。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脸色就变了。

“小沉!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翻来覆去地看。

“谁打你了?是不是苏家那帮人?妈的我去找他们——”

“赵叔。”

“啊?”

“没人打我。我生病了。”

他愣住了。

手还抓着我的胳膊,指头在用力,但眼睛一下就红了。

“什么病?”

“胃癌,晚期。”

我说得很平淡。

但赵叔像是被人抽了一棍子。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我抱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粗糙男人,在大街上,死死地抱住了我。

胳膊箍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他的肩膀在抖。

“小沉……”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瓮声瓮气的,“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病。

不是因为快死了。

是因为三年了。

三年。

终于有人抱我了。

脑海里的数字在疯涨。

04:09:12。

04:45:00。

05:30:00。

07:00:00。

七个小时。

八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赵叔不知道。

他只知道抱着我,拍我的后背,用那种笨拙的方式安慰我。

“没事……没事……赵叔在,赵叔带你看病去……”

我闭上眼睛,没说话。

就让他抱着。

十二个小时的命。

从三十分钟,到十二个小时。

这条命是赵叔给的。

不,是赵叔的心意给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背。

“赵叔,走,带我去你那坐坐。”

赵叔松开我,抹了把眼睛,点头。

“走。”

面包车里很乱,后座堆着矿泉水箱子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工具。

赵叔现在给人送水,一天能赚个一两百。

车里有股烟味和矿泉水的塑料味。

我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

“赵叔,苏家我不回了。”

“不回就不回!”赵叔一拍方向盘,“那帮人不是东西!当初你爸——”

他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初我爸把我卖了。

“你以后住赵叔那儿。”他又说。

“不用,我得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病人——”

“赵叔。”

我看着他。

“我不想再靠别人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

“行。你说怎么办,赵叔听你的。”

怎么办。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

我现在有十二个小时。

要活下去,就需要持续不断地获得别人的真心牵挂。

一个便利店小姑娘的善意,值四秒。

赵叔发自内心的心疼和在乎,值将近八个小时。

那如果……

如果有更多的人在乎我呢?

如果有成千上万的人在乎我呢?

我睁开眼。

“赵叔,你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最近遇到了难事,需要帮忙的?”

赵叔愣了一下:“你都这样了还管别人?”

“你就说有没有。”

他想了想。

“倒是有一个。我送水那片小区,有个老太太,姓周。她老伴去年没了,就一个人住,腿脚不好,上下楼都费劲。前两天我听邻居说,她唯一的孙女在网上被人骗了十几万,老太太急得差点背过气去。”

“报警了吗?”

“报了,但说追回来很难。”

“多少钱?”

“听说十三万多,老太太准备给孙女上大学攒的。”

十三万。

我兜里只剩一百二十一块五。

但钱不是唯一的解法。

“赵叔,带我去见见她。”

面包车拐进了一个老旧小区。

六层的楼房,外墙皮剥落了大半,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

周奶奶住三楼。

赵叔扶着我上楼。

我的体力比想象中差,爬到二楼就开始喘。

胃里又开始隐隐地疼。

敲门的时候,里面好半天没动静。

“周奶奶,是我,送水的小赵!”赵叔喊了一声。

门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探出来,头发全白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赵啊……”

“周奶奶,我带个朋友来看看你。”

老太太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但家具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式。

客厅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开着微信聊天界面。

旁边散着一堆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老太太给我们倒了水,手一直在抖。

“周奶奶,您孙女被骗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她一听这个,眼眶立刻就红了。

“我那孙女叫妞妞,今年十八,刚高考完,等着上大学……”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经过。

骗子是在网上认识的,冒充某知名公司的HR,说可以提供暑期兼职,但需要先交“保证金”和“培训费”。

一笔一笔的,从两千到五千到两万,前前后后转了十三万四。

都是老太太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妞妞那孩子也是被骗懵了,她不敢告诉我,等我发现的时候钱都没了……”老太太用袖子擦眼泪,“我不怨她,我就怨自己没用,给不了她更好的……”

我听着,没说话。

看了看那台电脑上的聊天记录。

骗子的话术很老套,但对于一个刚高考完、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小姑娘来说,确实防不住。

“周奶奶,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还在?”

“在的在的,警察让我保存好的。”

“您能让我看看吗?”

她把电脑推过来。

我花了十分钟,把所有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看了一遍。

骗子的微信号、收款账号、话术模板……

这个骗子不是个人行为。

是团伙。

话术太标准了,每一步引导都像是照着脚本走的。

而且收款账号不止一个,说明他们有专门的洗钱链条。

我以前是学金融的。

陆家没破产之前,我在投行实习过一年,专门做反欺诈风控。

这种骗局的资金链路,我门儿清。

“周奶奶,这钱,我帮您想想办法。”

“啊?”老太太一愣,“你……你能行?”

赵叔也看着我,一脸的不敢信。

“我不保证一定能追回来,但可以试试。我需要您把所有的转账凭证、聊天记录和报案回执给我看一下。”

老太太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全翻出来了。

我拿过来,一份一份地看。

收款方是三个不同的账户。

但第二个和第三个账户的开户行在同一家地方银行——这意味着,这两个账户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开的,或者由同一个人控制的。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一笔转账发生在上午十点零三分,骗子回复“已收到”的消息是十点零五分。

两分钟。

说明骗子实时在线盯着到账。

但第五笔转账发生在凌晨两点,骗子回复却是第二天早上八点。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有上下班时间。

有上下班时间,就意味着有办公地点。

有办公地点,就有迹可循。

我打开手机,电量3%。

快了。

我飞速给一个人发了条微信。

林北。

我大学室友。

现在在市公安局网监大队。

“北哥,急事。有个网络诈骗案,受害人已报案,案号XXXX。涉案资金13.4万,收款账户三个,其中两个疑似同一控制人。骗子有固定作息规律,疑似团伙窝点作案。关键信息我整理好了,照片发你。能不能帮忙推一下?”

发完。

手机黑屏了。

没电了。

“赵叔,借我充电器。”

赵叔从兜里掏出一根数据线,在面包车里找了个充电宝。

我一边充电一边等。

三分钟后,林北回了。

“操,陆沉?活人?三年没联系了你一开口就让我办事?”

我回:“命都快没了,少废话,帮不帮?”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我去查查。你别挂。“

我靠在椅背上,等着。

周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进来,放在我面前,小声说了句”孩子你吃点”。

脑海里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涨了十二秒。

二十分钟后,林北发来一条长消息。

“兄弟,你牛逼。你发的那两个账户,网监这边之前已经标记了可疑,但因为单笔金额不大一直没排上优先级。你给的作息时间规律和开户行信息是关键线索,我们这边顺藤摸瓜,已经锁定了IP段,高度怀疑窝点在隔壁省的一个县城。我已经报上去了,走联合办案流程。”

“追回的可能性多大?”

“看情况,但冻结资金的概率不小。你让受害人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可能需要配合做笔录。”

我把消息给周奶奶看了。

老太太看了半天,可能是字太小看不清,赵叔给她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老太太呆了几秒。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哭。

是那种——

突然看到希望的、止不住的哭。

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孩子……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

“陆沉……好孩子……好孩子……”

她一遍一遍地说。

满是皱纹的手握着我的手,又干又暖。

脑海里的数字开始涨。

12:33:00。

13:00:00。

14:00:00。

十四个小时。

我帮她做了一件事,她记住了我,真心实意地感激我、记挂我。

这份心意,变成了我的命。

走出周奶奶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赵叔在楼下等我。

“小沉,你刚才帮老太太那事……你怎么这么门清?”

“以前学的。”

“好家伙。”赵叔咂了咂嘴,“我一直以为你在苏家就只是……”

他没好意思说完。

我帮他说:“以为我就是个吃软饭的废物?”

”……“赵叔挠了挠头,”没那么说。“

我笑了一下。

无所谓了。

以前确实是废物。

不,准确地说,是苏家把我养废的。

不让我工作,不让我社交,不让我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久而久之,我自己都信了——

我陆沉,就是个废物。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只有十四个小时的命。

但每一个小时,都是我自己挣来的。

手机又震了。

林北发的。

”对了陆沉,你说你命快没了是开玩笑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

“改天请你喝酒。”

”得了吧,你先把三年前借我的两百块还了。“

脑海里的数字又跳了一下。

涨了三十秒。

这是损友的牵挂。

虽然少,但是真的。

我收起手机,看了看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余晖。

十四个小时。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我已经知道路在哪了。

我不需要苏锦年的施舍。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让这个世界上,有人因为认识陆沉,而过得更好一点。

那些真心的感谢、真心的在乎、真心的牵挂,会变成我的命。

一秒一秒,一分一分。

我会把自己活回来。

赵叔发动了面包车。

”去哪?“

我想了想。

”赵叔,你送水那片区,还有谁遇到了麻烦?“

【第三章】

赵叔把我带回了他住的地方。

城中村的一间平房,月租六百。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风扇。

墙角堆着矿泉水桶。

”你先睡我这,明天我去给你弄个床垫。“

”不用,我睡沙发。“

”那是水桶。“

”……那我睡水桶旁边。“

赵叔拿了条被子扔给我,又给我热了碗面条。

清汤挂面,上面飘着两根青菜叶子和一个煎蛋。

我吃了三口就吃不下了。

胃疼。

那种钝钝的,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磨的疼。

但我没让赵叔看出来。

”赵叔,你刚才说的那片小区,还有什么情况?“

赵叔坐在矿泉水桶上想了想。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帮帮忙。“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

”有。九号楼的老李,以前开出租的,去年出了车祸,腿断了,媳妇跑了,留下个六岁的闺女。现在靠低保过日子,上周我去送水的时候,看见他闺女穿的鞋,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还有呢?“

”三号楼的张姐,下岗工人,五十多了,前两天听说因为跟物业吵架,被人推了一跤,膝盖摔破了,物业死活不承认。“

”还有?“

赵叔看着我,眼神变得复杂。

”小沉,你自己都胃癌晚期了……“

”你先说。“

”……五号楼有个小伙子,大学毕业两年了,找不到工作,家里就一个老母亲,前几天我听他妈在楼道里跟人哭,说儿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了。“

我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

老李,张姐,五号楼的小伙子。

加上周奶奶。

四个人,四个困境。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海里的数字还在一秒一秒地往下掉。

13:47:22。

13:47:21。

13:47:20。

每一秒都是倒计时。

但每一秒,也都是机会。

我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先去找老李。

第二天一早,赵叔出门送水,顺路把我带到了小区。

九号楼,三楼。

门是虚掩着的。

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谁啊?”

”你好,我是赵叔的朋友。“

门开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在门口,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T恤。

脚上的凉鞋,大脚趾确实露在外面了。

”我爸在里面。“

屋里的光线很暗。

老李坐在轮椅上,腿上打着石膏,面前放着一碗白粥。

三十来岁的人,看着像四十五。

胡子拉碴的,眼窝深陷,但眼睛还算有神。

”你谁啊?“他警惕地看着我。

”赵叔的朋友。听说你腿断了,来看看。“

”看什么看,又不是动物园。“

脾气不小。

但我理解。

一个大男人,腿断了,媳妇跑了,带着六岁的闺女靠低保过日子——换谁脾气都不会好。

我没接他的话,蹲下来看了看他腿上的石膏。

”哪家医院打的?“

”二院。“

”片子在吗?“

他愣了一下:“你是医生?”

”不是,但看得懂。“

我以前在投行做的是医药行业并购。跟骨科的报告打过不少交道。

他将信将疑,从床头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X光片。

我对着窗户看了看。

胫骨骨折,已经手术内固定了。

但拆石膏的时间应该快到了。

”术后复查做了吗?“

”没钱。“

”复查不做,万一长歪了,以后走路都成问题。“

他沉默了。

然后低声说了句:“走路成问题就成问题吧,反正也没地方去。”

他女儿趴在门框上,大眼睛看着我们,一声不吭。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小女孩。

”李豆豆。“

”豆豆,你想不想让爸爸站起来走路?“

小女孩猛点头。

”那你跟叔叔说,你爸平时腿疼的时候,会不会半夜喊?“

”会的。“豆豆小声说,”爸爸每天晚上都疼,但他不喊,他咬被子。我听到过。“

老李的脸一下就红了。

”你乱说什么——“

”爸爸不许凶我。“

我差点笑出来。

”老李,“我说,”我帮你联系二院骨科的复查,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

”凭什么?“他看着我,”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就当帮豆豆一个忙。“

他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出门之后给林北发了条微信。

”北哥,二院骨科有认识的人吗?有个困难户需要做术后复查,经济状况不行。“

林北秒回:“我表姐在二院骨科当护士长,我给你牵个线。”

”谢了。“

”两百块。“

”?“

”你欠我的两百块。“

”等我有钱了双倍还你。“

”你都三年没还了,我信你个鬼。“

脑海里的数字跳了一下。又涨了二十多秒。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去找张姐。

三号楼,五楼。

开门的是一个体格壮实的中年女人,头发用一根筷子别在脑后,右膝盖上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

”你找谁?“

”张姐,我是赵叔的朋友陆沉。听说你被物业推了,膝盖摔了?“

她脸色一变。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赵叔说的。“

”他嘴也太碎了。“她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让我进了门。

坐下来之后,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因为楼道堆杂物的问题跟物业吵了一架。物业一个年轻的小保安动手推了她,她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出了血。

”我去物业办公室理论,他们经理说没有的事,监控坏了,死无对证。“张姐越说越气,”欺负我一个下岗女工?“

”监控坏了?“

”他们说那天正好在维修。“

”那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物业说是我自己摔的,那个小保安也改口了。我一个人说不过他们。“

我想了想。

”张姐,事情发生在哪个时间段?“

”上周三下午两点多。“

”楼道的监控坏了,那单元门口的呢?小区大门的呢?“

她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物业说楼道监控在维修,但小区大门口的监控和单元门的门禁记录应该还在。如果能证明那个时间段那个保安确实在你们楼道出现过,再加上你的伤情鉴定,至少能证明他有在场嫌疑。”

”那……那有用吗?“

”配合你的就医记录和伤情照片,够他们喝一壶的。“

张姐瞪大了眼。

”你是律师?“

”不是,但我知道怎么搞。“

其实这种小区纠纷,关键就在于证据。物业赌的就是你没证据、耗不起。但只要把证据链补齐了,哪怕走不了刑事,民事调解物业也得赔。

我帮张姐写了一份投诉信,措辞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列明了三条诉求:道歉、赔偿医药费、更换涉事保安。

”你把这个投到街道办和区物业管理科,同时给12345打个电话。“

”管用吗?“

”物业最怕两个东西,一个是媒体,一个是12345。你两个一起上。“

张姐接过那封信,看了半天。

然后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

”小陆,你……你是赵叔什么人?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什么都不会。“我站起来,”就是闲得慌。“

出门的时候,张姐追出来,硬塞给我一袋子苹果。

”拿着拿着!你这么瘦,多吃点!“

我拎着苹果下楼。

脑海里的数字又在涨。

18:00:00。

十八个小时了。

今天帮了两个人,加上昨天的周奶奶和赵叔的底子,我的命从四个小时涨到了十八个小时。

但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因为这些牵挂是”当下的”——如果他们把我忘了,这些时间就会慢慢流失。

我需要持续不断地被人记住。

让更多的人,因为我,过得好一点。

这样他们才会持续地牵挂我。

我必须把帮人这件事——做成一个可持续的循环。

五号楼。

那个关了三天门没出来的大学毕业生。

我上了楼,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不在。”

人在,说不在。

“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

”我叫陆沉,胃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在死之前想多认识几个人。你要不出来聊两句?“

门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锁”咔哒“一响。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二十三四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个大黑眼圈。

”你没骗我?“

”骗你干嘛。“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确实不像装的,把门开了。

屋里一股泡面味。

地上扔着七八个空泡面桶。

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招聘网站,投出去的简历密密麻麻,状态全是”已读“或”不合适”。

他叫方远。

去年从一所普通二本毕业,学的是市场营销。

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几场。

没有一个要他的。

“他们要985、211,要三年以上工作经验,要这个证那个证。”他坐在椅子上,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什么?”

“啊?”

“我问你,你擅长什么。”

他想了很久。

“我会做PPT。”

“什么水平?”

“挺好的吧……大学的时候帮老师做过课题汇报的PPT,还帮学生会做过活动策划方案,学院评比拿过第一。”

“给我看看。”

他翻出了几个作品。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这小子有水平。

不是那种模板拼凑的水平,是真正理解信息架构和视觉传达的水平。

排版干净,逻辑清晰,配色高级。

“你这水平,不做PPT可惜了。”

“做PPT能当饭吃?”

“能。”

我拿过他的电脑,打开了一个自由职业平台。

“你知道现在企业外包一份高质量的商业PPT多少钱吗?”

“多少?”

“根据页数和复杂度,几百到几千不等。你这水平,接单完全没问题。”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我不知道怎么接单……”

“我教你。”

接下来一个小时,我帮他注册了账号,整理了作品集,写了一份简洁有力的个人介绍,还教他怎么跟客户沟通需求、怎么报价、怎么避免被白嫖。

我在投行那一年,天天跟各种方案和路演PPT打交道,太知道什么样的东西能卖钱了。

“先从小单做起,几十块一页那种,把评价刷上去。等有了口碑,再涨价。”

方远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对我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的那种。

“陆哥,谢谢你。”

“别鞠躬,怪瘆人的。”

“我是真的……”他声音有点哽,“三天了,没人跟我说过一句有用的话。我妈就会哭,我爸在外地打工,电话里就会骂我没出息。你是第一个告诉我‘你行’的人。”

脑海里的数字猛地跳了一下。

18:45:00。

20:00:00。

23:00:00。

一个走投无路的年轻人,突然看见了路。

那份感激和希望,浓烈得吓人。

快一天了。

我有将近一天的命了。

从三十分钟开始。

每帮一个人,就多活一点。

我走出方远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赵叔的面包车停在楼下,车灯亮着。

他从车里探出头:“忙完了?”

“忙完了。”

“上车,回去吃饭。今晚我炖了排骨。”

“你什么时候炖的?”

“你帮人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啊。”

我上了车,靠在座椅上。

身体很累。

胃还在疼。

但脑袋里很清醒。

一天的时间不够。

我需要帮更多的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几百个。

光靠我一个人一家一家跑,太慢了。

需要一个更快的方式。

一个能让更多人知道我、让更多人的困境被看见的方式。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

充满电了。

打开微信,给林北发了条消息。

“北哥,你认不认识做自媒体的?”

“怎么?你要当网红?”

“差不多。”

“胃癌晚期当网红?你怕不是想火到殡仪馆吧。”

“就问你认不认识。”

“有一个。我大学学妹,叫沈瑶,做本地民生号的,粉丝还行。你要她联系方式?”

“发来。”

收到号码后,我没有立刻打过去。

先想好了要说什么。

然后拨通了。

“喂,你好?”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挺干练。

“沈瑶你好,我叫陆沉,林北介绍的。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你做本地民生内容,我帮你提供素材。”

“什么素材?”

“真实的。”

“说具体的。”

“我今天帮了三个人。一个被电信诈骗骗走十三万的老太太,我找到了骗子团伙的线索,警方已经介入了。一个被物业保安推倒的下岗女工,我帮她整理了维权材料。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大学毕业生,我帮他找到了自由职业的方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做什么的?”

“一个快死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胃癌晚期。“

又是一阵沉默。

”陆沉,你这是什么路子?卖惨博流量?“

”不卖惨。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我。我就是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想多做点有用的事。你要是觉得这些故事有价值,就拍。没价值,就当我没打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明天下午,我来找你。“

挂了电话。

我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的数字稳稳地趴着:22:47:15。

快一天了。

从三十分钟到一天。

明天开始,这个数字还会涨。

我知道。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活下去的方式。

不是药。

不是手术。

不是任何人的施舍。

是被这个世界需要。

是让自己这条命,值得被记住。

【第四章】

沈瑶来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停在城中村门口,下来一个戴棒球帽的姑娘,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提着个稳定器。

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走路带风。

赵叔指了指我:“这就是小沉。”

沈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就是那个胃癌晚期还到处帮人的?“

”嗯。“

”你图什么?“

”我不图什么。“

”骗鬼呢。“她翻了个白眼,”林北说你以前在投行待过,精得跟猴一样,你跟我说不图什么?“

我笑了。

直。

”那我换个说法——我帮别人解决问题,别人记住我,我就多活一天。“

”这叫什么逻辑?“

”我自己的逻辑。“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稳定器架上了手机。

”行。你带路,我跟拍。好不好使我说了算。“

我没废话,直接带她去了周奶奶家。

周奶奶正在家里等电话——林北说今天可能会有网监大队的人联系她做补充笔录。

看到我来了,老太太一把抓住我的手。

”小陆!小陆你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短头发,眼睛肿肿的。

”这是我孙女妞妞。“周奶奶拉着女孩往前推,”妞妞,快叫人,这就是帮你的陆哥哥。“

女孩低着头,小声说了句:“陆哥哥,谢谢你。”

”不用谢。钱还没追回来,谢什么。“

”但你让我奶奶不哭了。“

这句话说完,周奶奶的眼眶又红了。

沈瑶在旁边拍着。

她没有说话,但我注意到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镜头对准的不是我,而是周奶奶握着我手的那个画面。

她懂。

从周奶奶家出来,我带她去了老李家。

老李今天精神好了些,因为林北表姐已经打了电话过来,约了后天去二院做免费复查。

”人家护士长说了,术后复查属于必要检查,可以走困难补助通道,费用减免大半。“老李坐在轮椅上,表情比昨天松弛了不少。

豆豆趴在老李腿上,啃着张姐送过来的苹果。

”陆叔叔!“她看到我,咧嘴笑了。

嘴角上全是苹果汁。

沈瑶继续拍。

到张姐家的时候,张姐已经按我说的把投诉信投出去了,12345也打了。

”街道办今天下午回的电话,说已经记录在案了!“张姐激动得拍大腿,”那个物业经理今天主动给我打电话了!说要谈谈!“

”谈可以,但不要私了。让他们出正式的书面道歉和赔偿协议。“

”知道知道,你昨天交代过的,我记着呢!“

从张姐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瑶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陆沉。“

”嗯?“

”你是认真的。“

”废话。“

”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消费苦难的自媒体套路。来一个绝症患者,拍一拍哭一哭,收割一波同情流量。“

”我不需要同情。“

”我知道了。“她顿了一下,”你需要的是——被需要。“

我没说话。

她看透了。

”我今天拍的素材,今晚剪出来。但我不会拍你的病。“

”为什么?“

”因为你的病不是重点。你做的事才是。“

我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有点东西。

”标题我想好了。“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几个字——

《一个普通人,在我们小区帮了三个人》

”不提胃癌?“

”不提。“她说,”提了就变味了。我要让看视频的人关注的是你做的事,不是你的病。等以后他们知道真相的时候,冲击力才最大。“

我承认,我低估了她。

当天晚上,沈瑶的视频发了出来。

她的本地民生号有三万多粉丝,不算多,但都是本地人,活跃度很高。

视频拍得很克制。

没有煽情的配乐,没有夸张的文案。

就是纪实。

周奶奶抓着我的手说”好孩子”。

豆豆趴在爸爸腿上啃苹果。

张姐拍着大腿说“物业经理给我打电话了”。

沈瑶配了一段很简单的文字旁白:

“他叫陆沉,不是律师,不是医生,不是社工。他只是碰巧会一些东西,碰巧住在这个小区,碰巧愿意管别人的闲事。”

视频发出去半个小时,评论区就炸了。

“这种人现在还有?”

“周奶奶那个案子后来追回来了吗?”

“物业那个太真实了,我家小区也这样!”

“陆沉是什么人啊?怎么什么都会?”

“能不能来我们小区也帮帮忙?”

一个小时后,点赞过了两千。

两个小时后,过了八千。

赵叔举着手机,看得目瞪口呆。

“小沉!你火了!”

我靠在水桶旁边,看着脑海里的数字。

23:12:00。

24:00:00。

28:00:00。

36:00:00。

三万多人看了这条视频。

其中一部分人记住了“陆沉”这个名字。

不是所有人都会真心在乎我。

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因为这条视频对我产生了一点点真实的好感、一点点好奇、一点点记挂——

那也是几百个人。

几百份微弱的牵挂。

叠加在一起。

36个小时。

一天半了。

我从三十分钟走到了一天半。

手机响了。

沈瑶发来一条消息。

“评论区有人在问你能不能帮忙看看他们家的事。我整理了一下,有三个看起来比较紧急的。明天继续?”

我回:“继续。”

又一条消息进来。

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陆沉先生吗?我是锦程集团总裁办的助理刘芸。苏总想请您方便时回一个电话。”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然后按了删除。

【第五章】

第三天早上,我被胃痛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的钝痛了。

是一阵一阵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我侧过身,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全是冷汗。

赵叔听到动静走过来。

“小沉,你没事吧?”

“没事,老毛病。”

“你得去医院看看——”

“不去。”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缓了十分钟,痛感稍微退了一点,爬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比昨天又瘦了一圈。

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窝凹了下去。

脑海里的数字:34:22:17。

一天半不到。

但数字一直在缓慢下降——因为深夜的时候,大部分人睡着了,对我的牵挂也跟着沉入了潜意识。

凌晨那几个小时,数字掉得最快。

我需要让更多人记住我。

沈瑶今天约了三个求助者。

第一个,住在隔壁小区的一对老夫妻。

儿子在外地打工,去年突然断了联系,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人像蒸发了一样。老两口报了警,但因为儿子是成年人且没有犯罪证据,警方只能做失踪登记。

老太太急得瘦了二十斤,老爷子的高血压飙到了一百八。

我看了他们儿子最后发的朋友圈。

是一张工地的照片,定位在邻省的一个县级市。

“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工地上的,钢筋工。”老爷子声音哑哑的。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之前联系频率呢?”

“以前每周都打电话的,突然就断了。”

我想了想。

一个定期联系家人的人突然彻底失联,不像主动断联。更像是出了什么事。

工地。钢筋工。失联。

“你们有他在工地的工友联系方式吗?”

“没有……儿子从来不让我们操心这些。”

“那他当时是通过什么渠道找的这份工作?”

“好像是一个老乡介绍的。”

“老乡叫什么?”

“姓孙……孙什么来着……”老太太努力回忆,“孙广!对,孙广!”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去之后我花了一个小时,通过各种公开渠道查了一下那个县级市的工地信息。

又让林北帮忙查了一下“孙广”这个名字。

晚上八点,林北回了消息。

“查到了。孙广,有前科,2019年因为拖欠工人工资被起诉过。他在那个县级市包了好几个小工程,口碑很差。你让那对老夫妻的儿子最后的定位再确认一下,我联系一下当地的派出所。”

“不是失踪案吗?当地不管?”

“你给的信息有增量。有前科的包工头、突然失联的工人,加上定位信息,性质不一样了。可能涉及欠薪甚至限制人身自由。我来推。”

第二天下午,林北打来电话。

“陆沉,人找到了。”

“活的?”

“活的。那个工地拖欠了一批工人的工资,工人一闹,包工头孙广直接把手机都没收了,把人扣在工地宿舍里不让走。说什么‘干完活再给钱再还手机’。你说的那个老两口的儿子就在里面。”

“警方介入了?”

“当地派出所已经去了,人正在做笔录。”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老夫妻。

电话是老太太接的。

听到“人找到了”三个字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

就是哭。

哭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老爷子抢过电话,声音直发抖:“小陆……小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脑海里的数字在狂飙。

34:22:17。

42:00:00。

50:00:00。

58:00:00。

两天半。

沈瑶全程跟拍了这件事。

从老夫妻最初的绝望,到最后接到电话时的崩溃。

视频发出来的那天晚上,评论区直接瘫痪了。

因为这不是一个“帮人维权”的小事了。

这是一个“帮人找到失联一年的儿子”的大事。

冲击力完全不一样。

视频三个小时播放量破了五十万。

本地最大的新闻号转发了。

电视台打来电话,问能不能采访。

沈瑶替我挡了:“他不接受采访。”

她把手机拿给我看。

评论区里,清一色的——

“陆沉是谁???”

“这个人太牛了吧,金融、法律、反诈全都会?”

“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家也有事想找他帮忙!”

“求求陆沉出来接单吧!”

还有人在评论区讲自己的遭遇,长长的一段一段的。

被骗的、被欺负的、被忽视的、走投无路的。

我看着这些评论,一条一条地划。

脑海里的数字还在涨。

58:00:00。

65:00:00。

72:00:00。

三天。

五十万人看了视频。

其中或许有上万人,在那一刻真心地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个叫陆沉的人,是个好人。

他们不认识我。

但他们记住了我。

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和认可,每一份都很微弱。

但上万份叠加在一起——

足够我多活三天。

“陆沉。”沈瑶叫我。

“嗯?”

“你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没事。”

“你上次去医院是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拿了确诊报告之后呢?”

”……就没再去过。“

她没说话,但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

”你在跟时间赛跑。“她说。

”嗯。“

”你跑得赢吗?“

我想了想,笑了一下。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还在跑。“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张编辑?我这边有个系列素材,想跟你聊聊。对,就是那个陆沉的。不是采访,是长期跟拍。对,纪实那种。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她要把这件事做大。

我看着她,没有阻止。

因为我知道——

越多人看到我做的事。

越多人记住我。

我就活得越久。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锦程集团总裁办,刘芸。

”陆沉先生,苏总说她需要见你。很急。请您尽快回电。“

我看了两秒。

按了删除。

【第六章】

第五天。

脑海里的数字已经稳定在了96个小时,大概四天。

沈瑶的系列视频现在每条的播放量都稳在了二三十万以上,最高那条找人的破了一百万。

本地的几个大号都在转,评论区每天有上百条求助信息。

我不可能每条都帮。

但我每天会挑两到三个,帮到底。

方法都差不多——用我的专业能力帮人理清问题,找到关键突破口,然后对接到合适的资源上去。

金融的归金融,法律的归法律,民生的归政府热线。

我不是超人,我只是一个中间人。

一个知道”该找谁“的中间人。

但对于那些束手无策的普通人来说,这就足够了。

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方向。

这五天里,我帮了十一个人。

追回被骗的钱、找到失联的亲人、协助维权、帮人找到工作方向、帮独居老人联系社区上门服务……

每帮一个,脑海里的数字就涨一截。

每涨一截,我就多活一点。

但代价也越来越明显。

身体在崩。

第四天晚上我又吐了一次血。

这次比锦程大厦那次少,但颜色更暗。

赵叔吓坏了,非要送我去医院。

我拦住了他。

”去了也没用,晚期了。“

”那你就这么扛着?“

”赵叔,我现在活着的每一秒,都比医院给我的任何治疗有用。“

他不理解。

但他没再说。

只是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把被子多给我掖一下。

好像怕我夜里走了似的。

今天是第五天。

下午三点。

我在赵叔家整理今天的求助信息,手机响了。

沈瑶的。

”陆沉,有个事你得知道。“

”说。“

”今天有个人找到我了,说想要你的联系方式。“

”谁?“

”苏锦年。“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怎么找到你的?“

”你的视频现在全城都在传,她要找你还不容易?她通过锦程集团的公关部联系到了我的商务邮箱。“

”她说什么?“

”说想见你,有急事。口气很冲,说如果我不配合她就让公关部发律师函。“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是她的风格。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只是拍视频的,不是他的经纪人,要联系你请自己想办法。“

”然后呢?“

”然后她就在电话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声音变了。“

”变成什么样?“

”变成那种……努力在压着情绪说话的样子。她说,‘求你了。’“

沈瑶顿了一下。

”苏锦年这个人,我查过。锦程集团总裁,三十二岁,女强人,圈内出了名的硬。这种人说‘求你了’三个字,你知道有多难吗?“

我知道。

太知道了。

三年。她连”谢谢“都没对我说过。

”你怎么决定?“沈瑶问。

”不见。“

”你确定?“

”确定。“

”好。“她没再多问。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海里的数字:94:33:07。

稳定,但还在慢慢往下掉。

因为白天的牵挂增量和时间的自然消耗在博弈。

如果哪天我不再帮人了,不再被新的人记住了——

数字就会单方面往下掉。

直到归零。

我现在是在坡上推石头的人。

一旦停下,石头就会滚回来。

下午五点。

我在小区门口碰到了方远。

他拎着两杯奶茶,笑嘻嘻地跑过来。

”陆哥!“

”你怎么出来了?“

”接了第一单!“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一个本地的教育机构,要做一份招生宣传的PPT,五十页,报价两千八!“

”两千八?你起步价定高了,第一单先——“

”人家主动加的价!说看了我的作品集,觉得值!“

我看着他的脸。

五天前那个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颓废得像一具行尸走肉的年轻人,现在眼睛里有光了。

”陆哥,这杯给你。“他把奶茶塞到我手里,”三分糖,我猜你胃不好不能喝太甜的。“

我愣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

”方远,你……“

”你别误会,我不是同情你。“他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你帮了那么多人,应该也有人关心一下你喝不喝奶茶这种小事。“

我拿着那杯奶茶,没说话。

三分糖。

脑海里的数字轻轻跳了一下。

涨了两分钟。

不多。

但是暖的。

晚上八点。

我正在赵叔家看今天的求助清单,门被人敲响了。

赵叔去开门。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黑色大衣,头发散下来,没有化妆。

脸色苍白。

眼睛红肿。

像是哭过很久。

苏锦年。

她站在赵叔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门口,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看到了我。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陆沉……“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

没动。

没说话。

三年的婚姻。

她第一次来找我。

不是在锦程大厦的总裁办公室,不是在苏家的别墅客厅,而是在城中村的一间月租六百的出租屋里。

”陆沉,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看到了视频。全都看了。“

我还是没说话。

”你生了那么重的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我笑了一下,”告诉你什么?你会怎么样?给我叫个120?还是怕弄脏你的地毯?“

她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的声音很平,”苏锦年,五天前你亲口说的,‘滚出去等死’。你忘了?“

”我没有……我当时不知道你病了……“

”那如果我没病呢?“

她怔住了。

”如果我没有胃癌,没有呕血,没有倒在你面前——你会后悔吗?“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答案她自己也知道。

不会。

如果我没有病,她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现在的眼泪、她的后悔、她的找上门来——不是因为她突然发现我是个好人。

是因为她害怕。

害怕那个她一脚踹开的男人,真的死了。

害怕自己要背着”逼死前夫“的名声活一辈子。

”你回去吧。“我说。

”陆沉——“

”离婚协议我签了。生效了。我跟你没关系了。“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

”那你来说什么?“

她咬着嘴唇,眼泪一串一串地掉。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她跪了下来。

在赵叔那间出租屋的水泥地上,苏锦年,锦程集团的总裁,跪了下来。

”陆沉,我求你去治病。“

”费用我出。全世界最好的医院,我来安排。你不用回来,你不用原谅我,你恨我都行——但你不能死。“

赵叔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我看着她。

看着这张我看了三年的脸。

以前我做梦都想看到她对我露出一点温柔的表情。

哪怕一点。

一个微笑。

一句”辛苦了”。

一次主动的牵手。

什么都好。

但她从来没有。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了。

可我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不恨。

不怨。

不伤心。

不感动。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淡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看雨的感觉。

哦。

她在哭。

嗯。

“苏锦年,你起来。”

“你答应我——”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不需要你安排。”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弯下腰,和她平视。

“你心里有愧,我理解。但你的愧疚不是我的药。你想赎罪,去做你的好事。别来找我。”

她看着我。

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在抖。

“你真的……一点都不原谅我?”

“原不原谅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我还有事要做。”

我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她的手冰凉。

我松开了。

“走吧。”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最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赵叔送她下楼。

我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然后是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

越来越远。

我坐回椅子上。

看了看脑海里的数字。

94:28:45。

苏锦年的到来,没有让数字涨上去。

因为她的愧疚不是牵挂。

她的眼泪不是在乎。

她跪下去的那一刻,想的不是我好不好。

是她自己好不好过。

这种情绪,续不了命。

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三分糖。

刚刚好。

【第七章】

第七天。

脑海里的数字:142:17:30。

将近六天。

这个增长速度比前几天快了很多。

因为沈瑶的纪实系列被一个全国性的自媒体大号转载了。

标题叫:《一个城中村里的“万能邻居”:他不要钱,只帮忙》。

阅读量四百万。

评论区里全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留言。

有人说“看哭了”。

有人说“这种人应该上新闻联播”。

有人说“我也想做这样的人”。

还有人直接在评论区求助,讲自己的故事。

四百万人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人真心记住了我——那也是四百个人。

四百份新增的牵挂。

数字在涨。

但身体在坠。

今天早上我又吐了。

吐的不是血了。

是胆汁。

绿色的,苦得喉咙发麻。

赵叔二话没说把我按进了面包车,直接拉去了二院。

我没有力气反抗。

急诊科的医生给我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后,医生叫赵叔出去谈了几分钟。

赵叔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我扶上车,一路开回去,一句话都没讲。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他在隔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扩散了……医生说最多一个月……不,他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

扩散了。

最多一个月。

也就是说,就算脑海里的数字涨到了一百天、两百天——

我的身体也撑不了那么久。

续命系统续的是时间。

但挡不住病灶的扩散。

我的胃在烂。

系统能给我时间,但给不了我一个健康的身体。

除非——

数字涨得足够多。

多到溢出。

多到能修复身体。

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不知道。

但这是我唯一的赌注。

第八天。

我拖着身体继续干。

沈瑶看出我不对劲了。

“你今天走路都在晃。”

“没事,昨晚没睡好。”

“你骗谁呢?”

“骗你。”

她瞪了我一眼,但没再说。

今天的求助者比较特殊。

是一个十四岁的初中女孩。

她妈妈通过沈瑶的视频评论区找到了我。

女孩叫陈小禾。

一年前开始厌学,不去上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妈妈带她看过心理医生,诊断是中度抑郁。

“吃了药,但效果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妈妈坐在沈瑶的车里,哭得眼睛都肿了,“她以前成绩很好的,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为什么不去上学?”

“她不说。问她就不理人。”

“学校知道她的情况吗?”

“知道,班主任说配合,但也没什么具体办法。”

“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一年前?”

她妈妈想了很久。

“一年前……好像就是初二开学的时候,她换了一个班。然后就慢慢不对了。”

换班。

“新班里有没有跟她合不来的人?”

“不知道……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我让沈瑶把车开到了女孩家楼下。

“我上去看看。”

“她不见外人的。”

“让我试试。”

上了楼。

敲门。

没人应。

我贴着门说了一句话。

“陈小禾,我不是心理医生,不是老师,也不是你妈请来劝你上学的。我是一个快死的人。就想跟你聊两句,聊完我就走。”

门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锁开了。

她没开门。只是把锁打开了,意思是“你自己进来”。

我推门进去。

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很暗。

一个瘦瘦的女孩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真的快死了?”她问。

“嗯。胃癌晚期。”

“多久?”

“不好说。可能一个月,可能更短。”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因为你妈很急。”

“她就会急。”

“你不想让她急?”

“无所谓。”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十四岁。

瘦得不像话。

手腕上有几道淡淡的痕迹——是旧的。

“陈小禾。”

“嗯。”

“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对不对?”

她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年前换班后开始出问题。你不肯说原因,说明这个原因让你觉得说了也没用,甚至说了会更糟。最可能的情况就是校园霸凌。”

她不说话了。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抠膝盖上的皮。

用力抠。

“是谁?”

“你管不了。”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我管不了?”

她抬起头,从刘海后面露出一双眼睛。

很漂亮的眼睛,但是空的。

那种失去希望的人才有的空洞。

“因为她爸是学校的副校长。”

我沉默了两秒。

“谁?”

“王紫萱。副校长王建国的女儿。”

“怎么欺负你的?”

她又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就一直坐在这里。反正我也没多少时间了,坐着歇歇挺好。”

她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机。

翻了很久。

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群的截图。

群名叫“二班快乐群”。

里面是大量的语音和文字消息。

全是针对陈小禾的。

“丑逼又来了哈哈哈”。

“她妈不是在菜市场卖菜的吗,怪不得身上一股酸臭味”。

“她那个成绩都是抄的吧,就她那个脑子”。

还有偷拍的照片,拍的是陈小禾在食堂吃饭的背影,配文是“猪在进食”。

每条消息下面都是一串哈哈哈。

我翻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胃疼。

是因为愤怒。

十四岁的孩子。

“你告诉过老师吗?”

“告诉过。班主任找了王紫萱谈话,第二天她爸把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了。然后班主任再也没管过。”

“你妈呢?”

“我妈去找过学校。学校说会处理。然后什么都没发生。因为她爸是副校长。”

“所以你就不去了。”

“去了也是被骂。不去至少耳根子清净。”

我把手机还给她。

“陈小禾,这些聊天记录你都存着?”

“存着。”

“截图、录屏、时间线都有?”

“有。我每次都截了图。”

“好。”

我站起来。

“你等着。”

出了门,我直接给沈瑶打了电话。

“今天的事,你先别拍。”

“怎么了?”

“涉及未成年人,处理方式不一样。但后续如果学校不配合,可能需要你帮忙把舆论造起来。”

“好。”

然后我给林北打了电话。

“北哥。”

“你又来了?我都成你的客服热线了。”

“帮我查个人。XX中学副校长,王建国。”

“查校长?你又要搞什么大新闻?”

“他女儿长期霸凌同学。学校包庇。受害者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孩。”

林北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你确定?有证据吗?”

“有。聊天记录、截图、时间线、受害者的心理诊断报告。”

“好。你整理好发给我。另外——你知不知道这种事最有效的渠道是什么?”

“教育局。”

“对。但不是普通投诉。你得找到对的人。我在教育局有个关系,纪检组的,叫周平。这种事归他管。你准备材料,我帮你对接。”

“谢了。”

“四百块。”

”?“

”利息。“

我花了一整晚整理材料。

把陈小禾的聊天记录、截图、时间线,加上她妈妈提供的就医记录、心理诊断报告,全部按时间顺序排列好,写了一份言之有物的举报信。

不煽情,不带情绪。

只摆事实。

第二天一早,材料通过林北递到了教育局纪检组周平的案头。

下午四点,周平回了林北一条消息:

“查了。这个王建国不止这一个问题。我们会处理。”

三天后。

XX中学副校长王建国被免职。

原因不止包庇女儿霸凌同学——调查过程中还查出了他长期挪用学校经费的问题。

王紫萱被强制转学。

学校对陈小禾所在班级进行了全面整顿,涉及霸凌的几个学生和家长全部被约谈。

陈小禾的妈妈打来电话的时候,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先生……小禾今天说,她想试试回学校看看……“

脑海里的数字猛地跳了一大截。

142:17:30。

180:00:00。

220:00:00。

九天。

因为这不只是一个人的感激。

是一个家庭的重生。

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重新打开门的那一刻——

她妈妈、她的班主任、她的同学、甚至那些在网上看到这件事的陌生人——所有人心里那一瞬间的”太好了”。

全部变成了我的命。

晚上我躺在赵叔家,看着天花板。

九天。

身体能撑九天吗?

今天白天我昏过去了一次。

只有几秒钟,靠在墙上就过去了。

赵叔没注意到。

沈瑶看到了,但我冲她摇了摇头。

九天。

我还能帮多少人?

还能被多少人记住?

还能活多久?

手机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不是苏锦年的助理了。

是苏锦年本人。

号码我认得。三年的婚姻,这个号码我背得比自己身份证号还熟。

“陆沉,你的病已经扩散了,对不对。赵叔告诉我的。求你去治病。我已经联系好了京城最好的肿瘤医院。私人飞机随时待命。你不用见我。你只要答应去。”

我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不用了,谢谢。”

【第八章】

第十天。

脑海里的数字:312:00:00。

十三天。

沈瑶的系列纪实视频已经在全网铺开了。

不只是本地号了。

几个百万级的大号转载了完整系列。

央视的记者打来了电话。

人民日报的公众号转了一篇文章。

标题叫:《他帮了27个人,自己却在跟死神抢时间》。

是的,二十七个了。

十天里,我帮了二十七个人。

反诈、维权、找人、就业、心理危机干预、法律咨询、社区服务对接……

我不是每一样都精通。

但我知道该找谁。

知道怎么把问题拆解成可以解决的小块。

知道怎么在一堆混乱的信息里找到那个关键的线头。

这些东西不需要多牛逼的学历。

只需要你愿意花时间。

愿意把别人的事当回事。

这十天里,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续命不只跟“人数”有关。

还跟“深度”有关。

一个陌生人在网上看了我的视频,觉得“这人不错”——这种牵挂很浅,可能只值零点几秒。

但如果我亲手帮了一个人,解决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困难——那个人对我的感激和记挂就会深得多。

可能值几个小时,甚至一两天。

而那些我深度帮过的人——周奶奶、老李、张姐、方远、陈小禾——他们对我的在乎是持续性的。

每天都在。

所以哪怕我不做新的事,只要他们还在想着我,数字就不会降到零。

这二十七个人,是我的“生命底仓”。

沈瑶的视频铺开之后,更大的连锁反应出现了。

有人开始模仿我。

不是那种蹭热度的模仿。

是真的学。

一个退休法官看了我的视频,在自己小区开了个“免费法律咨询角”。

一个大学教授组织学生成立了“邻里帮扶社团”。

本地的几个社区开始设置“便民服务日”,主动对接居民需求。

这些事跟我没有直接关系。

但它们的起因是我。

而那些受益的人,会把这份善意的源头追溯到——“那个叫陆沉的人”。

涟漪在扩散。

脑海里的数字,涨得越来越快。

312:00:00。

350:00:00。

400:00:00。

但身体也在加速崩塌。

第九天我昏了两次。

第十天的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枕头上有血。

是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吐的。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在赵叔发现之前。

今天的任务还有两个。

一个是帮一对被开发商拖欠回迁房的老夫妻整理维权材料。

一个是帮一个退伍军人联系民政部门,落实他应得的安置补贴。

下午三点。

我在赵叔的面包车里整理退伍军人的材料。

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力气不够了。

握笔的手使不上劲。

写了三行字就得歇一下。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嘴唇紧紧抿着。

他这两天话越来越少。

以前他是那种爱唠叨的人。

现在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叔。”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求助者的事,能不能交给你帮忙盯着?”

“别说这话。”

“我是认真的。”

“我说了别说这话。”

他的声音很大。

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响。

我没再说了。

但我知道得开始准备了。

晚上回去之后,我打开电脑——是方远借给我的旧笔记本——把这十天里帮过的每个人的情况都整理了一份文档。

姓名、联系方式、问题描述、处理进展、待跟进事项、对接的资源和联系人。

二十七份。

每一份都写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另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叫:《如果我不在了》。

里面写了三件事。

第一,求助者的后续跟进,请赵叔和沈瑶帮忙接手。

第二,我存在银行卡里的钱——苏锦年转的二十万离婚补偿,我一分没花——全部捐给周奶奶所在小区的社区基金,用于帮扶困难居民。

第三,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续命的事。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时间。

凌晨两点。

脑海里的数字:395:41:22。

还在掉。

深夜是最脆弱的时候。

所有人都睡了,牵挂沉入潜意识,涨幅归零,只剩消耗。

我关了电脑,躺下。

闭上眼睛。

胃又开始疼了。

是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有什么在里面腐烂的疼。

我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亮了。

我拿起来看。

一条微信。

陈小禾发的。

凌晨两点十五分。

“陆哥哥,你睡了吗?”

我回:“没。”

“我今天回学校了。”

“怎么样?”

“还行。坐在以前的位子上,有点恍惚。像做梦。”

“不是做梦。”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

“陆哥哥,你会不会死?”

我看着这行字。

想了很久。

回了一句:“每个人都会。”

“那你能不能晚一点?”

脑海里的数字跳了一下。

涨了三分钟。

凌晨两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黑暗中睁着眼,想着一个她见过两面的大哥哥。

希望他晚一点死。

三分钟。

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血腥味。

是翻过来那面渗过来的。

【第九章】

第十四天。

脑海里的数字:503:22:17。

二十一天。

三个星期。

我从三十分钟活到了三个星期。

身体的情况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不是变好。

是变得……奇怪。

胃疼的频率降低了。

不是不疼了,而是每次脑海里的数字大幅上涨的时候,疼痛就会减轻一段时间。

就好像那些涌入的“牵挂”,在某种程度上压制了病灶的扩散。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错觉。

但昨天去二院做的检查显示,肿瘤的增长速度比两周前放缓了。

医生很困惑。

“按你的病情发展速度,这个时间点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翻着报告,皱着眉头,“你最近在吃什么药?”

“没吃药。”

“做了什么治疗?”

“没治疗。”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医学奇迹。

“那你继续保持现在的生活状态。”他犹豫了一下,说了句,“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你的身体在往好的方向走。”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赵叔高兴得差点哭了。

“好了好了,小沉你会好的!”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有数了。

续命系统不只是在给我延长时间。

当累积的牵挂达到一定量级的时候——它开始修复身体。

时间是量变。

修复是质变。

我需要更多。

不是贪。

是真的需要。

五百小时的牵挂能让肿瘤放缓。

一千小时呢?

两千呢?

有没有可能——彻底治好?

我不知道。

但我要试。

今天有一件大事。

沈瑶约了一场直播。

“你确定?”她问我。

“确定。”

“直播不是视频,没有剪辑。你说什么做什么,全网实时看到。”

“我知道。”

“你的状态……能撑住?”

“能。”

下午三点。

沈瑶在她的账号开了直播。

标题很简单:《陆沉在线答疑:你有什么问题,我尽量帮》。

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破了一万。

十分钟,三万。

半小时,八万。

弹幕疯了一样地刷。

我坐在赵叔家的那把旧椅子上,背后是堆着矿泉水桶的墙壁。

没有灯光,没有布景,没有运营。

就是一个瘦得脸上颧骨突出的年轻男人,坐在一间破屋子里,对着手机说话。

弹幕里什么问题都有。

“陆哥,我爸欠了网贷,催收天天打电话骚扰全家怎么办?”

我直接回答:“第一步,确认债务是否合法,年利率超过24%的部分不受法律保护。第二步,所有催收电话录音,如果涉及威胁、辱骂或骚扰家人,直接报警,这是违法的。第三步,上中国裁判文书网查一下你爸的借款平台有没有被起诉过的案例,看看别人是怎么处理的。”

“陆哥,我是应届毕业生,学校说包分配结果什么都没给,学费还不退怎么办?”

“你当时签的入学协议里有没有关于就业保障的条款?有的话拍照留存,先找学校教务处书面沟通,要求出具书面回复。如果学校不理你,直接拨打教育部投诉热线,同时准备向当地教育局和市场监管局投诉,涉嫌虚假宣传。”

“我老婆被家暴了,不敢离婚怎么办?”

“第一时间报警并要求出警记录。去医院做伤情鉴定。拨打全国妇女维权热线12338。如果对方威胁恐吓,可以向法院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不要怕,法律站在你这边。”

一个接一个。

我回答了三个小时。

嗓子说到哑了。

中间吐了一次,是沈瑶帮我把镜头移开的。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把镜头移回来。

弹幕里有人说:“陆哥你歇会儿吧。”

有人说:“他脸色好差。”

有人说:“有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什么病?”

还有人说:“不管什么病,这种人不该生病。”

三个小时。

直播间累计观看人数:四十七万。

最高同时在线:十二万。

当直播结束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大口喘气。

脑海里的数字在疯涨。

503:22:17。

600:00:00。

720:00:00。

900:00:00。

1000:00:00。

破千了。

一千小时。

四十一天。

四十七万人看了直播。

不是所有人都会记住我。

但其中有很多人,在那三个小时里,是真心觉得——“这个人在帮我”。

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是有重量的。

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变化。

不是疼痛减轻了——而是有一种暖流,像春天冰河解冻时的感觉,从胸口慢慢漫开。

不剧烈。

但持续。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修复。

“陆沉。”沈瑶在旁边叫我。

“嗯。”

“你笑了。”

“嗯?”

“你刚才在笑。”

是吗?

可能是吧。

一千个小时。

从三十分钟到一千个小时。

从一个被老婆踹出门等死的废物,到一个被四十七万人看着、记着、惦着的人。

这条命,是我自己挣回来的。

一秒一秒。

一个人一个人。

手机震了。

不是苏锦年。

是一个新号码。

“陆沉先生你好,我是京城和谐医院肿瘤科的李教授。苏锦年女士联系了我们,她说您是胃癌晚期,我们希望——”

我按了挂断。

又震了。

还是。

“陆先生,请听我说完,您的情况我们看了二院转过来的病历,您的肿瘤增长速度出现了非典型的放缓,这在临床上非常罕见,我们想邀请您——”

我看了看这条消息。

非典型放缓。

临床罕见。

他们发现了。

发现我的身体在发生不符合医学常理的变化。

如果去了那家医院,会被研究、被检查、被追问。

你为什么会好转?

你做了什么?

你有什么秘密?

我不能去。

我的秘密不能暴露。

不是因为我想隐瞒。

是因为一旦暴露,一切都会变质。

人们不会再因为“陆沉是个好人”而记住我。

他们会因为“陆沉能靠别人的牵挂续命”而研究我、利用我、恐惧我。

真心会变成工具。

牵挂会变成交易。

那些涌入脑海的数字,就会停止增长。

因为交易不是在乎。

利用不是牵挂。

这条命,只能靠真心来续。

我把消息删掉了。

然后给苏锦年发了一条。

“别再帮我联系医院了。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我不需要。”

过了很久。

她回了一条。

“陆沉,你到底在赌什么?”

我没回。

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没法告诉任何人。

我在赌——

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人,愿意真心对另一个人好。

【第十章】

第二十一天。

脑海里的数字:2guaranteeing,340:00:00。

不对。

让我重新看一眼。

2340:00:00。

九十七天。

三个多月。

这个数字已经不是线性增长了,而是指数级的。

因为涟漪效应。

我帮过的那二十七个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开始帮别人了。

方远接了大量的PPT订单后,主动在平台上免费带了三个新手入行。那三个人又各自带了新人。

张姐维权成功后,变成了小区里的“维权顾问”,谁家跟物业有纠纷,她第一个冲出来。

陈小禾回到学校后,主动加入了心理互助小组,成了辅导员口中“最能共情同学的孩子”。

周奶奶逢人就说陆沉的事。她成了整个片区的“移动广播站”。

这些人又帮了更多的人。

那些被帮到的人里,有一部分会追问——“你怎么想到这么做的?”

答案指向同一个名字。

陆沉。

我什么都没做。

但我的名字在被传递。

在每一次善意的接力中,被一个陌生人记住,被另一个陌生人提起。

这些牵挂是稀薄的。

但它们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数字日夜不停地涨。

身体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了。

前天去二院复查。

医生看着片子,手都在抖。

“肿瘤……缩小了。”

“缩小多少?”

“百分之三十七。”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片子,“陆沉,你到底做了什么?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医学模型。你没有化疗,没有靶向药,没有免疫治疗——肿瘤不会自己缩小的。”

“可能是心态好。”

“心态好不能让肿瘤缩小百分之三十七。”

“那可能是奇迹。”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大概是觉得我在耍他,但又找不到别的解释。

最后他说了句:“不管原因是什么,继续保持。下个月再来复查。”

赵叔在车里等我。

我一上车,他就问:“怎么样?”

“缩小了。”

赵叔愣了一秒。

然后他一把抱住方向盘,把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路过的行人往车里看了好几眼。

我拍了拍他的背。

“赵叔,你这样挡我系安全带了。”

“滚!让我哭一会儿!”

脑海里的数字又跳了几十秒。

这天晚上,沈瑶来了赵叔家。

她带了一份文件。

“看看这个。”

我打开。

是一份合同。

一家全国性的公益基金会发来的,希望和我合作,把“陆沉帮忙”这件事正式化——成立一个专项基金,聘请专业团队对接求助者,我担任发起人。

“他们看到了直播和系列视频,觉得这个模式可以复制。不是复制你这个人,而是复制‘帮人找到对的资源’这个方法论。”沈瑶解释。

我看了看合同条款。

很正规。

基金会出钱出人,我出名字和经验。所有帮扶记录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你怎么看?”她问。

“挺好。”

“但是?”

“但我怕变味。”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怕一旦机构化了,就不是真心帮人了,变成走流程了。”

“嗯。”

“那你打算一个人干到死?”

这话说得重了。

但她说的是事实。

我一个人,哪怕身体好转了,也不可能帮完全天下的人。

而且——

我不需要所有人都被我直接帮到。

我需要的是,有更多的人因为受到启发,开始帮身边的人。

涟漪,不是聚光灯。

“签。”我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但我有一个条件——基金会的名字不能叫‘陆沉基金’。”

“那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邻里基金’。”

“为什么?”

“因为我做的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邻居之间搭把手。谁都能做。不需要记住我的名字。”

沈瑶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低下头,在合同上替我写上了名字。

落笔的时候,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第十一章】

第二十八天。

邻里基金正式成立。

首批招募了十二名志愿者,全是之前被帮过或者主动请缨的人。

方远是其中之一。

他现在的PPT生意做得很好,月收入稳定在八千以上。

但他每周会拿出两天时间做志愿者,帮基金会的求助者整理材料、对接资源。

“陆哥,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他有次跟我说,“你让我知道了一件事——废物只是暂时找不到用处而已。”

老李的腿已经拆了石膏,开始做康复训练。

林北的表姐帮他联系了一家康复中心,费用走的是困难补助。

他现在每天推着轮椅在小区里转,碰到人就说:“你们知道陆沉吗?那小子把我的腿救了。”

豆豆会纠正他:“爸爸,是医生救的,陆叔叔找的医生。”

“一回事!”

张姐的物业纠纷彻底解决了。不但拿到了赔偿和书面道歉,那个动手的保安也被开除了。

她现在是小区业委会的委员,专治各种物业不服。

陈小禾回学校一个月了,成绩从倒数慢慢往上爬。

上周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月考成绩单,进步了四十七名。

配了一句话:“陆哥哥你看。”

我回了一个“牛”。

她回了一个超大号的笑脸。

这些人。

二十七个人,加上他们帮过的人,再加上那些人帮过的人。

涟漪在一圈一圈地扩散。

脑海里的数字已经不需要我刻意去看了。

因为它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涨。

2340:00:00。

3000:00:00。

3500:00:00。

一百四十多天。

将近五个月。

身体的变化更明显了。

上周的复查结果显示,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六十二。

百分之六十二。

医生的表情已经不是困惑了。

是惊恐。

“我从业二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他反复看着片子,“你的肿瘤在消退,但没有任何外部干预。你的免疫系统像是被什么激活了。”

被什么激活了。

我知道是什么。

但我说不出口。

“你有没有兴趣参加一个临床研究项目?”他问,“你的案例如果能被记录下来——”

“不了。”

“陆沉先生,这对医学界——”

“对不起,我没有兴趣成为标本。”

他很失望。

但没有强求。

从医院出来,阳光刺眼得厉害。

我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初夏的味道。

树叶绿得发亮。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死”这件事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

而是太忙了。

忙着活。

手机响了。

沈瑶。

“陆沉,有人找你。”

“谁?”

“你爸。”

我的脚步停了。

“他怎么找到你的?”

“视频。你现在全网都是。他说……想见你。”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

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走进这栋楼。

我也是。

“他在哪?”

“他说他飞过来了。现在在火车站。”

”……“

”你要不要见?“

我沉默了很久。

”让他来赵叔家吧。“

两个小时后。

门开了。

陆建军站在门口。

我爸。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嘴唇哆嗦了。

”小沉……“

我坐在椅子上,没起来。

”来了?“

”嗯。“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赵叔在旁边,脸色很难看。

他对我爸这个人,有看法。

”进来坐。“我说。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坐在赵叔家唯一的另一把椅子上。

布袋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攥着。

”你妈让我来看看你。“

”哦。“

”她在家带店,走不开。“

”哦。“

空气安静了。

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布袋子。

”小沉……“他又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看了你的视频。“

”嗯。“

”你帮了那么多人……“

”嗯。“

”你得了那么重的病……“

”嗯。“

”我……“

他的声音断了。

肩膀开始抖。

”我对不起你。“

四个字,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

这个三年前把我送到苏家当上门女婿的男人。

这个拿了安家费就搬去杭州再没回头的男人。

这个三年里只给我打过两个电话、其中一个还是借钱的男人。

”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抬起头。

眼泪挂了满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当初……是我没本事。生意做垮了,欠了人家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家说只要你入赘就抵债。我……我以为你在苏家能过好日子。我真的以为……“

”你以为把你儿子卖了,他就能过好日子?“

他的身体缩了一下。

像被人打了。

”你拿了安家费,搬去杭州,开茶叶店。日子过得不错吧?“

”……“

”三年。你知道我在苏家是怎么过的吗?“

他不说话了。

只是哭。

我本来想继续说。

想把三年来所有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砸在他脸上。

但我忽然没力气了。

不是身体没力气。

是心里没力气。

三年前被踹出门的那个陆沉,会恨他。

但现在的陆沉——帮过二十七个人、被几十万人记着名字、用善意把自己从三十分钟活到一百四十天的陆沉——

恨不动了。

不是原谅。

是放下。

恨一个人太累了。

而且对续命没用。

恨意不产生牵挂,只产生消耗。

”布袋子里是什么?“我问。

他抖着手打开布袋子。

里面是一沓钱。

旧的。

百元钞票,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好的。

”三万块。“他说,”这些年攒的……不多,但我想给你治病……“

我看着那一沓钱。

想起三年前他拍着我肩膀说”儿子你去“的时候。

想起他在杭州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找苏锦年借钱的时候。

想起现在——他拎着一个布袋子,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跑到城中村来给我送三万块钱。

他不是个好父亲。

但他大概也不是一个坏人。

他只是一个无能的、怯懦的、在自己的失败里无处可逃的普通男人。

跟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父亲一样。

”钱你拿回去。“

”你——“

”我不缺钱。苏锦年给了我二十万。“

他愣了。

”我也不需要你治病。我在好转。“

”真的?“

”嗯。“

他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但这次是那种——看到希望的哭。

”你回去吧。“我站起来,”跟我妈说,我没事。“

”小沉……“

”以后别打电话问我借钱了。“

”……好。“

”如果你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好好开你的茶叶店,好好过日子。别再让任何人替你扛了。“

他站起来,哆哆嗦嗦地把布袋子又扎好,塞进了夹克口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

”小沉。“

”嗯。“

”你长大了。“

这三个字说完,他就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佝偻着背走进巷子,越来越远。

脑海里的数字跳了一下。

涨了四十分钟。

不多。

但比我预想的多。

也许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对的事。

但他今天来了。

拎着三万块钱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来了。

这件事本身——是真的。

【第十二章】

第四十二天。

脑海里的数字:8,760:00:00。

一年。

我有一年的命了。

肿瘤缩小了百分之八十一。

二院的主任医师把我的片子拿去做了院内会诊。

所有人都说不可能。

但片子就在那里。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邻里基金运行了两周,已经帮了一百三十多个人。

志愿者从最初的十二人扩大到了五十七人。

全是自发加入的。

沈瑶的视频系列已经成了一个现象级IP。全网累计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她拒绝了所有商业化的邀约。

”这个号就做这一件事。“她说。

今天下午两点。

我在赵叔家整理基金的周报。

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你好,陆沉先生?“

”你好。“

”我叫刘芸,是——“

”我知道你是谁。“

苏锦年的助理。打了无数次电话被我删掉的那个。

”苏总想见您。“

”我说过不见。“

”这次不一样。“她顿了一下,”苏总她……住院了。“

我的手停了。

”什么病?“

”抑郁症。重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她从你离开那天起就没有好过。一开始是失眠,然后是吃不下东西,再然后……她在办公室晕倒了两次。上周确诊了重度抑郁。“

”……“

”陆先生,我在苏总身边工作了五年。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软弱的人。但这一个多月来,她把你所有的视频都看了,反反复复看。每次看完都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很久。“

”她在后悔。“

”不止是后悔。“刘芸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真的崩了。“

我挂了电话。

坐了很久。

赵叔进来给我送水,看到我的脸色,没说话。

晚上。

我一个人走出了城中村。

初夏的夜风带着潮气,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投着斑驳的影子。

走了很远。

不知不觉走到了锦程大厦楼下。

四十二层。

灯亮着。

以前每个加班的夜晚,我都会从家里的窗户看到那盏灯。

然后等门。

有时候等到凌晨三点。

她回来的时候,从来不看我一眼。

径直进卧室。

关门。

而我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门锁的声音,告诉自己——明天会好的。

明天她会看到我的。

明天。

明天。

可明天从来没来过。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

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

我去了医院。

不是二院。

是市精神卫生中心。

住院部,三楼。

我报了苏锦年的名字。

护士领着我过去。

病房门半开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了她。

苏锦年靠在病床上,穿着医院的蓝白条病号服。

头发披着,没有梳。

脸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

跟我一个月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样。

她没有化妆。

三年里,我从没见过她不化妆的样子。

原来卸了妆之后,她的眼睛比我以为的要小。

嘴唇比我以为的要薄。

看起来也没那么不可靠近。

她在看窗外。

没注意到我。

我敲了敲门框。

她转过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然后——

她的嘴唇开始抖。

整个人开始抖。

”陆沉……“

”嗯。“

”你……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

她的眼泪没有任何征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哭。

是那种水龙头坏了的感觉。

止不住。

她捂着脸,把头埋进膝盖里。

病号服的领子太大了,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我走过去。

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没说话。

就坐着。

她哭了很久。

我数了一下,大概七分钟。

慢慢地,抽泣声变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她声音哑哑的。

”嗯,好多了。“

”真的?“

”真的。肿瘤在缩小。“

她又哭了。

但这次是短的。

几秒钟就止住了。

”我以为你会死。“她小声说。

”我也以为。“

”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

”嗯。“

”你不反驳吗?“

”你做了很多对不起我的事,这是事实。“

她苦笑了一下。

”陆沉,你变了。“

”变了什么?“

”以前你……不会这样说话。以前你会说‘没关系’、‘我不介意’、‘你说的对’。“

”那是因为以前的我是个废物。“

她摇头。

”不是你是废物。“她声音很轻,”是我把你当废物。“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好像被刺到了。

又低下了头。

我看着她。

这个三年来高高在上、冷若冰霜、从来不正眼看我的女人。

此刻蜷缩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眼泪把枕巾湿了一大片。

我心里有什么吗?

有的。

但不是爱了。

也不是恨。

是一种很平静的、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暴风雨之后,看着满地的碎片。

不会再去捡了。

但也不会假装它们不存在。

”苏锦年。“

”嗯。“

”我今天来,不是来原谅你的。也不是来复合的。“

”我知道。“

”我来,是因为你病了。你是一个生病的人。我做不到知道了还装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还挂在脸上。

但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破碎的、崩溃的表情了。

是一种——被人看见了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谢谢你。“她说。

三年来,她第一次对我说谢谢。

我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

没有聊过去。

没有翻旧账。

我告诉她邻里基金的事。

告诉她方远现在月入过万了。

告诉她陈小禾回学校了,成绩进步了。

告诉她周奶奶的钱有望追回来了。

她安静地听着。

有时候笑一下,有时候眼眶红一下。

走的时候,她叫住我。

”陆沉。“

”嗯。“

”邻里基金……需要钱吗?“

我想了想。

”需要。“

”我捐。以锦程集团的名义。不挂我的名字。“

”好。“

”还有——“

”嗯?“

”你好好活着。“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病床上,逆着窗户的光。

瘦瘦的。

小小的。

不像个总裁了。

像个普通人。

”你也是。“我说。

走出精神卫生中心的时候,阳光很好。

六月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在身上,照得皮肤发烫。

脑海里的数字安静地趴在那里。

8,900:00:00。

涨了一百四十个小时。

将近六天。

她那半个小时的真心——不是愧疚,不是赎罪,而是”你好好活着“那四个字里的真心——

值六天的命。

我站在路边,仰头看了看天。

蓝得快化了。

我忽然想吃冰淇淋了。

草莓味的。

四十二天前,我在肿瘤科走廊里想吃冰淇淋但觉得没时间了。

现在——

我有一年的时间。

还有什么理由不去吃一根冰淇淋?

我走进路边的便利店。

就是四十二天前那家。

那个给我两包纸巾的小姑娘还在。

”大哥?!“她瞪大了眼,”你——你是那个陆沉?!“

”嗯。“

”天哪!我看了你所有的视频!我跟我同学说我给过你纸巾她们都不信!“

我笑了。

”一根草莓冰淇淋。“

”不要钱!我请你!“

”那就谢了。“

我拿着那根冰淇淋走出便利店。

咬了一口。

甜的。

凉丝丝的。

草莓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一路往下。

我靠在便利店的卷帘门上,慢慢地吃。

阳光晒在脸上。

风吹着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远处有小孩在笑。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

我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把木棍扔进垃圾桶。

掏出手机,给赵叔发了条消息:

“赵叔,今晚你做饭。我请你喝酒。”

”你胃癌喝什么酒?“

”橙汁。“

”那也叫酒?“

”叫,陆沉牌橙汁酒。“

”……滚。“

”六点见。“

我收起手机,往回走。

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四十二天前,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

胃癌晚期。

被老婆踹出门。

被老爸卖了。

被所有人遗忘。

兜里一百三十块。

三十分钟的命。

但今天——

我有一年的命。

我帮了一百三十多个人。

我被几百万人知道。

我有一个忠诚的赵叔,一个仗义的林北,一个有良心的沈瑶,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方远,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豆豆,一个会在凌晨两点给我发消息的陈小禾。

我有二十七个用生命换来的朋友。

还有无数个我素未谋面、却记着我名字的陌生人。

这条命——

不是老天给的。

不是苏锦年给的。

不是任何人施舍的。

是我一秒一秒、一个人一个人,自己挣回来的。

从三十分钟到一年。

从等死到活着。

从被所有人抛弃,到被整个世界记住。

我陆沉。

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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