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干哭丧二十年,头一回见到给眼泪定KPI的。
周家老爷子走了。长子周秉文递给我一份《治丧情绪交付标准》,三十七页。一档亲属持续性啜泣,二档间歇性嚎啕,三档——也就是我——输出峰值不低于八十五分贝,全程录像留档,用于家族情感复盘。不达标,扣尾款。
我按标准哭了一场满分葬礼,分贝仪停在八十六。周秉文当场结清尾款,还追加了五千奖金。
我数钱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块硬纸。老爷子的遗像底下压着一张便签,五个铅笔字,手抖得厉害:
“别哭太假。”
第一章 三十七页
“巧姐,这单我不敢接。”
阿珍把手机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周家发来的合同附件。我正蹲在地上刷铜盆,一盆的香灰水,手上全是黑的。
“多少钱?”
“三万六。三天,六个人。”
我把铜盆拎起来,倒进后巷的排水沟。三万六,比我去年一整月的流水还高。
“接。”
“人家要打分。”阿珍声音低下去,“还说要录像。”
我抬头看她。这丫头跟我四年,见过跳楼的、喝药的、抢骨灰盒的,还没见她说话这么虚。
“打分就打。”我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哭丧不丢人,哭得假才丢人。他敢打,我就敢拿满分。”
周家把见面地点定在殡仪馆东头的贵宾厅。不是灵堂,是贵宾厅。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个投影仪。
周秉文比我小几岁,穿深灰西装,袖口那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起身,递名片,两手,腰弯了十五度。整套动作像培训过。
“林老师,久仰。”他说,“我们做过背景调查。您在殡葬服务行业二十年,客户满意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七,退货率零。”
我坐下。
“退货率?”我说,“哭丧还能退货?”
“比喻。”他笑了笑,“我们内部习惯用数据说话。”
投影仪亮了。
第一页写着:《周敬山先生治丧项目·情绪交付标准 V2.3》。
“三十七页。”他把打印稿推过来,纸是新的,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您可以先看条款,有问题我们现在就谈。”
我翻开。
第一条:本项目情绪交付分三档。一档,直系亲属及配偶,持续性啜泣,每十分钟不少于一次;二档,旁系亲属,间歇性嚎啕,每半小时不少于一次;三档,专业服务人员,输出峰值不低于八十五分贝。
我念出声:“八十五分贝,是多大?”
“吸尘器。”他说,“我们在附录里做了对照表。八十分贝,闹市车流;八十五分贝,吸尘器;九十分贝,电钻。”
我抬头看他。
他推了推眼镜:“这样亲戚们好理解。”
第四条:情绪不得外包。禁止使用扩音设备、录音设备、他人代哭。悲痛必须由本人在场完成。
第七条:哭词须提前报备,经治丧委员会审核通过后方可使用。禁止掺杂与逝者生平不符的内容。
第九条:全程录像,留档三年,用于家族情感复盘。
第三十七页,最后一行:
“以上各项,任一项不达标,扣尾款百分之三十。两项以上不达标,扣全额尾款。”
我把三十七页翻完,合上。
“周总。”我说,“我先问一句,不礼貌的。”
“您说。”
“这三天,你打算哭几次?”
会议室静了两秒。
周秉文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
“我不哭。”他说得很平,“我父亲生前最讨厌男人掉眼泪。他跟我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
“那你花钱请我哭。”
“对。”他看着我,“我哭不出来,所以我付费购买这项服务。这是市场化解决方式,比我硬挤要有诚意。”
我笑了。
这二十年,我见过各式各样的孝子。有跪在灵前抽自己嘴巴的,有哭到一半接电话谈生意的,有把亲妈的骨灰放车里后备箱拉去旅游的。但把“我不哭”说成一种诚意的,他是头一个。
“你这单,没人真哭。”我说。
他眉毛动了一下。
“我干这行二十年,看灵堂不看脸,看手。”我说,“真哭的人,手是攥着的,指头往里扣。假哭的人,手是摊开的,还要腾出一只扶膝盖。刚才我从停车场走上来,你们家来了七辆车,下来十九个人,我数了,十九双手,全是摊开的。”
周秉文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才做标准化。”他说,“既然没有人真的伤心,那就让悲伤可视化。至少亲戚们知道,谁尽了心,谁没来。”
“你爸知道吗?”
“我父亲三个月前就不能说话了。”他把合同推过来,“签字的地方在最后一页。”
我拿起笔。
“尾款一万一千。”我说,“达标了才给?”
“达标了当天结清。另外,我会追加五千奖金。”
“奖金叫什么名目?”
“优秀供应商。”
我签了。
签完我把笔放下,抬头看他。
“周总,我再提醒你一句。哭这事儿,你越量,它越假。”
他合上文件夹。
“林老师。”他说,“不量,我怎么知道它是真的?”
第二章 分贝仪架在花圈中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带着人进场。
灵堂设在周家老宅的东院,三进的老房子,白布从屋檐垂到地上。花圈从门口排到巷子口,一排四十个,每个都挂着挽联,落款是各个商会、各个协会、各个“生前好友”。
周秉文的人在灵堂正中间架了个架子。
架子上是分贝仪。黑壳,红数字,屏幕亮着,显示 32.6。
旁边一台摄像机,三脚架,镜头对着跪垫。
再旁边一台,对着签到台。
阿珍凑过来:“巧姐,三个机位。”
“两个录我们,一个录亲戚。”我说,“你注意点,别挠痒。”
“我挠痒也要扣钱?”
“扣。”我说,“合同里写着,服务人员不得有非悲痛动作。”
老宋把唢呐箱子放下,蹲在门槛上抽烟。他五十多了,头发染得乌黑,一根唢呐吹了三十年。
“这玩意儿架我脑袋顶上。”他指了指分贝仪,“我这一嗓子下去,它能给我干到一百一。”
“你收着点。”我说,“第九条,情绪不得外包。人家不让用扩音,唢呐算不算扩音,回头得跟他们掰扯。”
“那我还吹不吹?”
“吹。出殡那天必须吹。”我说,“他不敢说不让吹,他就怕别人说他办得不够体面。”
七点,亲戚陆续到。
签到台上摆着一摞白花,一叠签字笔。旁边还有个亚克力牌,印着二维码:
“扫码录入情绪贡献度,实时排行。”
我站在廊下看着。
第一个到的是二房,周秉武,四十岁,做建材厂,脖子上一根金链子。他媳妇跟在后头,穿黑裙子,脸上扑了粉,白得发亮。
她进门的时候,从袖子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小玻璃瓶,滚到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摄像机的脚架边上。
我离得近,看清了。风油精。
周秉文的人立刻弯腰捡起来,托在手里,走到周秉文面前。
“周总,这个是二婶身上带的。”
满院子安静。
周秉武脸一下红到耳根:“喝,这有啥,她眼睛干。”
“标准第六条。”周秉文看着他,声音很轻,“禁止使用催泪物品。悲痛不得掺假。”
“我掺什么假了?”周秉武嗓门起来,“我爹死了我不难过?我难过!她眼睛干,抹点油怎么了!”
“可以抹。”周秉文说,“抹完,她的分不计。”
“凭什么不计!”
“因为她抹了油。”
周秉武的拳头攥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攥起来。他媳妇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说:“算了算了,不计就不计。”
我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我们这行有句话:灵堂里的第一滴眼泪,从来不是因为死人。
八点,我排班。
六个人,我分了三个点。阿珍守一档,站在女眷堆里,负责“持续性啜泣”,每十分钟一次,不许连哭,不许断太久。小伍管设备,负责看机器、换电池、托管录像卡。老宋管声音,负责在峰值前用唢呐垫一句,把场子顶起来。
我自己守三档。
所谓三档,就是全场最高的那一声。它不能早,也不能晚。早了,亲戚还没到齐;晚了,抬棺的人已经上手。
我干了二十年,知道那个点在哪。
在“盖棺”前的那三分钟。
那三分钟,所有人都会看着棺材,所有人都会想起自己还有话没说。那时候你哭一声,能把一屋子人的眼泪都勾出来。
“巧姐。”阿珍问我,“你这场,真哭假哭?”
“真的。”
“你怎么真?”
“我想我妈。”我说。
我妈走那年,我在三百公里外接单。人家老太太出殡,我哭得天花乱坠,拿了双份钱。回到家,我妈已经进了冰柜。
从那以后,我哭别人家的爹妈,心里过的都是我妈的脸。
这不是技巧,这是账。欠着的账,一辈子还不完,只能一场一场地哭。
十点,遗像挂上去。
周秉文挑的是一张证件照。西装,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眼睛看着镜头,没有表情。
我看了两眼,说:“换一张。”
“为什么?”
“这张是二十年前的。”我说,“你爸这两个月瘦了二十斤,脸不是这个脸。亲戚一看就知道是旧照片,心里会想,你们连张近照都没有。”
“近照不体面。”
“你爸生前穿什么?”
“……夹克。”
“那就挂夹克。”
周秉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助理说:“去把相册拿来。”
助理跑出去。半小时后回来,手里是一张四方的小照片。
照片上周敬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缸。他侧着头,在看门口。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日期。三个月前。
周秉文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就这张。”他说。
遗像挂上去的时候,院子里没人说话。
照片上的老爷子侧着脸,像在等谁进门。
十一点,试音。
老宋把唢呐举起来,吹了半句,又放下。分贝仪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从 32.6 跳到 41,又落回去。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香灰掉在铜盘里的声音。
我站在遗像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张脸。
他在等门口。
等谁?
第三章 眼泪按毫升计价
下午两点,哭词报备。
周秉文把治丧委员会的三个亲戚叫到偏厅,让我念稿。稿子是我写的,一千二百字,按周家的家谱排的辈分,按周敬山的履历排的事。
我念到第三段,周秉文的二姑说话了。
“这个‘爹’字,能不能改成‘父亲’?”
我停下来:“为什么?”
“庄重。”她说,“我们家的场合,叫爹太土。”
“您平时叫他什么?”
“叫爸。”
“那为什么不写爸?”
“爸也土。”她说,“父亲正式。”
我看着她。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涂着口红,指甲修得尖尖的。
“行。”我说,“改父亲。”
念到第五段,周秉文的媳妇开口了。
“这里写我爸爱喝黄酒,是不是不太好?”她说,“黄酒显得……不上档次。”
“他爱喝什么?”
“他爱喝黄酒。”她说,“可这是念给外人听的。”
我把稿子合上。
“各位。”我说,“这份稿,我改到第三稿了。你们要庄重,我就把‘爹’改成‘父亲’;你们要体面,我就把他吃的咸菜改成‘家常小菜’。再改下去,我念的就不是周敬山了,是一个叫周敬山的领导。”
偏厅里静了。
周秉文慢慢把笔放下。
“林老师。”他说,“您说得对。但我要提醒您,第十二页有范例。您看一下范例的浓度,再对照您的稿。”
我翻了。
第十二页,附录D,范例文本:
“父亲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是奉献的一生,是把个人命运与企业命运紧紧相连的一生。他用一双粗糙的手,托起了整个家族的明天……”
我读完,抬头。
“这是谁写的?”
“我们请的品牌文案。”他说,“改了三版。”
“他见过你爸吗?”
“没有。但情绪是对的。”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文件夹。
“周总,我念这个,你爸会从棺材里坐起来。”
“——”
“我干这行二十年,念过一千多场。”我说,“这种句子,念出去,底下人一句都记不住。他们只会记得你爸爱吃什么,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人记不住‘奋斗的一生’,人只记得一碗面。”
周秉文看着我。
“可我们要的是复盘。”他说,“复盘需要可量化的表述。”
“那你复盘什么?”
“复盘谁尽了心。”
“你爸的葬礼,你复盘谁尽了心。”我把稿子推过去,“你爸要是听见,他能气活。”
他没接。
过了几秒,他说:“按您的稿念。但‘爹’改成‘父亲’。”
“行。”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叫住我。
“林老师。”
我回头。
“眼泪,能称吗?”他问。
“什么?”
“附录B。”他说,“我们做了折算。泪痕长度,一厘米折算零点三毫升。亲属的泪量,我们想做个统计。”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总。”我说,“眼泪称不出来。你妈生你的时候流的那些,也没人称过。”
他脸上的表情没动。
“统计是为了公平。”他说。
“公平。”我重复了一遍。
走出偏厅,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烧纸的味道很重,混着花香。
我绕到后院,想找个地方歇脚。
后院有一口井,井边一口小灶。灶上坐着一只砂锅,锅盖边上冒白气。
一个老太太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塞柴。
她穿蓝布褂子,头发全白,手背上全是斑。
我站住了。
她抬头看我。
“你是哭的那个?”她问。
“是。”
她点点头,掀开锅盖。
一股甜味涌出来。酒酿,桂花,糯米圆子。
“来。”她说,“吃一碗。”
“这是……”
“他的。”她说,“他爱吃这个。每天下午四点,我给他煮一碗。”
我看着那锅圆子。
“他现在……”
“现在不用煮了。”她把火拨小,“煮了四十年,手还记得。”
我端着那碗圆子,回了前院。
灵堂布置完了,白布从屋檐垂到地上。周秉文的人在调灯,说要打一个柔和的面光。
遗像底下压着供品:苹果,橘子,一碗米饭,一双筷子。
我把碗放在供桌上。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那张纸。
它压在相框右下角,只露出一角。我以为是张标签,伸手去抽。
是一张便签,巴掌大,边角卷了。铅笔字,歪歪扭扭,抖得厉害。
五个字。
“别哭太假。”
背后有人喊:“林老师,灯光这个角度行吗?”
我没回头。
我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行。”我说,“都行。”
第四章 他最后三个月没开过口
天黑了。我又回到后院。
灶里剩一点火。陈妈蹲在井边,搓着一块抹布。
“陈妈。”我把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遗像底下那张,是他写的?”
她抬头,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他写的。”她把抹布拧干,“他手抖,写一张,扔一张。我不知道他压在哪儿。”
“写了多少张?”
“不知道。”她说,“他半夜起来写,写完塞在枕头底下。我给他换枕套,摸出来过。”
“上面写什么?”
“我没看。”她说,“他的东西,我不看。”
我在井边蹲下来。
“陈妈,您在他家多少年?”
“四十年。”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他老婆走那年我来的。”
“他老婆走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就在院里坐了三天。我给他煮圆子,他也不吃,就放着。放到凉了,我端走,第二天再煮。”
“后来呢?”
“后来他吃了。”她说,“第四天早上,他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跟我说,陈妈,以后每天煮。”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全是汗。
“他一个人住?”
“西厢。”陈妈说,“东院这边是老大他们的。他住西厢,一个人,一间屋,一张床,一个柜。柜里全是旧衣服。”
“没人来看他?”
“有。”她说,“过年有。过年的时候,一屋子人,吃一顿饭,吃完就走。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送。他们都上车了,他还站着。”
我抬头看院子。三进的宅子,青砖,门框上有雕花。这样的宅子,住一个人,太空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
陈妈停了一下。
“三个月前。”她说,“摔了一跤,送医院,回来就不说了。不是不能说话,是不说。医生说是‘选择性缄默’。我不懂这个词。我就知道,我叫他,他看着我,不吭。”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有一天早上,他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那块表是他结婚那年买的,上海牌。他戴了四十年。我拿起来一看,停了,停在四点二十。我说表坏了,我拿去修。他摆手。”
“四点二十。”
“他每天四点坐在门口。”陈妈说,“坐到天黑。”
“等谁?”
陈妈没有立刻答。
她把抹布搭在膝上,手在上面擦了擦。
“等三姑娘。”她说。
周秉慧。三女儿。
“她多久没来了?”
“三年。”陈妈说,“三年零两个月。”
“她在哪儿?”
“在南方。做买卖。”陈妈说,“头一年还打电话,后来电话也少了。他每回接了电话,就说一句,‘忙就别回来’。”
“他等她,还让她别回来?”
“他怕她为难。”陈妈说,“他这辈子,最怕给人添麻烦。”
我坐在井边,风吹过来,纸灰飘到脚边。
“陈妈。”我说,“这三天,办这么大,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她说,“他走的那天早上,人还没凉,老大就把殡仪馆的人叫来了,说要办得体面,说这是他最后一次给老爷子长脸。”
“长脸。”
“长脸。”陈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他活着的时候没人给他长脸,死了给他长脸。”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最后跟谁说过话?”
“跟我。”陈妈说。
“说什么?”
“他有一天晚上,忽然开口。”陈妈说,“我给他擦身子,他抓住我的手,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门别锁。”
我愣住。
“门别锁。”她又说了一遍,“他说,门别锁。我问他,等谁?他不说了,把手松开了。”
“第二天呢?”
“第二天就没了。”
我站起来。
“陈妈。”我说,“他屋里,我能看看吗?”
她看了我一眼,起身,往西厢走。
西厢的门没锁。
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支铅笔。床底下压着一摞报纸,齐得像砖。
我抽了最上面一张。
九月的报纸,第三版,天气。有一行被铅笔画了圈,圈得很轻,圈了三圈,纸都圈破了。
南方一个城市:多云,有雨,二十四到三十度。
“这张什么时候的?”
“他走的前一天。”陈妈站在门口说,“那天他忽然要报纸。我给他念,他不听,自己伸手抓,抓这一张。他指着那一行,指了很久。”
“他指着干什么?”
“不知道。”她说,“他手指在上面划,划过来,划过去。”
我把那张报纸折了两折,塞进包里,压在便签上。
“陈妈。”我说,“这三天,你别忙了。你就在灶边坐着。”
“我坐着,谁给他们煮圆子?”
“没人吃。”我说,“除了你,没人吃。”
她低下头,笑了。那个笑很短,像一口气没喘匀。
我走出西厢,站在院子里。
天黑透了。灵堂的灯打得很柔,白布上有一层光。
我摸摸口袋:一张便签,一张报纸。
这单不对。
第五章 八十六分贝
正日子。
早上七点,天阴。院子里摆了三十六张椅子,来了一百多人,站着的比坐着的多。
我换了衣服。白孝服,腰上系麻绳,头发用黑布包起来。这套行头是我师父传的,四十年了,洗得发黄。
八点,亲戚上香。
一档的人开始哭。
阿珍站在女眷堆里。我隔着人群看她,她低着头,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声音压在嗓子里,细细的,像风从门缝里过。
十分钟一次。不多不少。
九点半,二档开始。
几个远房亲戚,按着排班,半小时一场。有人哭得挺真,有人哭得像唱戏——那种“哎呀我的天哪”的调子,拉得又长又圆。分贝仪跳到 78,落下去。
我站在灵堂侧面,一动不动。
我这一天,只有三分钟。
十一点,盖棺。
抬棺的人进来了。四个人,穿黑西装,手上戴白手套。
周秉文站在棺材头,手里拿着那份标准,纸角被他捏得起了毛。
司仪喊:“亲属最后瞻仰——”
人群动了。
我往前走。
一步,两步。跪垫就在棺材前。我跪下去,膝盖磕在木板上,磕得很实。
那一声闷响之后,整个院子静了。
我抬头,看见棺材里那张脸。
瘦。颧骨高,嘴唇抿着,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子。穿的是那件蓝夹克。
不是西装。
是我让换的。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过的不是稿子。
是我妈。
我妈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旧的碎花棉袄。我到的时候,她已经穿好了,脸被化妆师抹得白白的,嘴唇红得像刚吃过辣椒。我当时想,她最讨厌红嘴唇。
我跪在周敬山面前,眼泪下来了。
不是挤的。是烫的,从眼眶里一下子涌出来,烫到脸颊上,风一吹,凉的。
我开口。
“爸——”
那一声出去,我的嗓子是撕的。不是喊,是破。
“爸,你走那天,门没锁。”
院子里有人抽了一口气。
“陈妈给你煮了四十年的圆子,今天她不煮了。灶台上那口锅还热着,桂花撒在上面,一星一星的。你说留着,等她回来。她回来了没有?”
分贝仪上的红字往上跳。
79。83。86。
“你天天四点坐在门口,坐到天黑。你把表摘了,表停在四点二十。你不让人修。你怕修好了,时间就走了,她就不来了。”
87。89。
“爸,你最后就说了三个字。门别锁。”
我磕下去。额头撞在木板上,一下,很响。
“门没锁。你等的人,一个都没来。”
那一刻,我听见背后的椅子响。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开始哭,不是排班的哭,是那种喘不上气的哭,一声一声,像被什么掐住。
我哭完了。
三分钟,正好。
我站起来,退到一边,脸上还挂着泪。
分贝仪停在 86。
周秉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对着摄像机的方向,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司仪接着喊:“盖棺——”
院子里一片哭声。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十二点,账结清。
周秉文在偏厅,把一沓钱推过来,还有一张银行卡。
“尾款一万一千。奖金五千。”他说,“您达标了。全程无违规。”
“谢谢。”
我把钱收进包里,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了口袋里的那张便签。
硬硬的,卷着边。
我把它捏在手里,没有拿出来。
“林老师。”周秉文忽然说,“我想请您做一件事。”
“您说。”
“明天晚上,我们有一个复盘会。”他说,“家族内部。您是唯一满分的供应商。我想请您来讲讲,怎么把情绪做到位。”
我看着他。
他的西装还是那么整齐。领带打得正,衬衫第一颗扣子扣着。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层青,很薄。
“周总。”我说,“你今天哭了没有?”
他停了一秒。
“没有。”
“你爸躺在那儿,你站在棺材头,你手里捏着一张纸。”我说,“你哭了没有?”
“没有。”他说,“我哭不出来。”
“那你复盘什么?”
他低头,把桌上那张标准整理了一下,边角对齐。
“复盘我们哪里做得不够。”他说,“我父亲这一辈子,什么都讲规矩。他走了,我也想按规矩送他。”
我把包背起来。
“明天我来。”我说。
走出偏厅,我在廊下站住,把口袋里那张便签掏出来。
五个铅笔字。这一天,我把它在心里过了几十遍。
我抬头,看灵堂里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侧着脸,在看门口。
“老爷子。”我心里说,“你这单,不对。”
第六章 喜丧
第二天上午,我还有一单。
城西,姓黄,老太太九十六岁,睡着走的。家属要求:笑。
“我们妈说了,不许哭。”黄家老小说,“她说她活够了,谁哭她跟谁急。”
“那要我干什么?”
“要你笑。”他说,“我们家人不会笑。你带个头。”
我在灵堂里笑了半个钟头。
这活儿比哭难。哭是往下走,笑是往上提,提久了脸僵,僵了就像哭。
中午收工,我坐在车里,给花圈店的老赵打电话。
“老赵,周家那单,你送的?”
“送了四十个。”他说,“怎么了?”
“周敬山,你认识?”
“认识。”老赵说,“他以前是我们这条街的老主顾。他老婆走的时候,他在我店里坐了半宿,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扎花。”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来了。”老赵说,“他退了。厂子交给大儿子,人就不出来了。”
“退了多少年?”
“十来年吧。”老赵说,“头几年还有人来找他,后来就没了。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去年冬天,他一个人来买纸钱。我问他给谁烧,他说给自己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巧姐。”老赵说,“你打听他干什么?”
“他这单有点怪。”
“怪不怪的我不管。”老赵说,“我就跟你说一句,他这人,一辈子没亏过人。他厂里有个工人,手被机器轧了,他养了人家二十年,工资照发。这种事,现在没人干了。”
下午,我又打了个电话。打给殡仪馆的老李。
“老李,周敬山,你那儿有没有记录?”
“有。”他翻了翻,“三个月前,他儿子来问过‘最快的流程’。问完没办,隔了两天才来人。”
“最快的流程。”我重复了一遍。
“对。”老李说,“我当时还问他,老爷子什么情况。他说,‘还能撑几天,先准备着’。”
我挂了电话。
车停在路边,前面是个菜市场。有人拎着菜出来,塑料袋在风里晃。
我想起陈妈说的:他走的那天早上,人还没凉,老大就把殡仪馆的人叫来了。
不是“人走了才叫”,是“先准备着”。
我坐了很久。
后来我给陈妈打了个电话。号码是问阿珍要的,她昨天在灶边报给我,我记在手心,写完才发现手心全是墨。
“陈妈,我是昨天那个哭的。”
“哦。”她说,“你哭得挺好。”
“我问您个事。”我说,“老爷子把厂子交出去以后,靠什么过日子?”
“退休金。”她说,“一个月四千二。”
“四千二。”
“他不用钱。”她说,“他吃饭我给他做。他衣服不买。他就买报纸。”
“报纸?”
“他每天看报纸。”陈妈说,“看得很细,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叠好,压在床底下。三个月,压了一摞。”
“他看什么?”
“看天气。”她说,“他看天气,看南方。”
我心里动了一下。
“南方。”我说,“三姑娘在南方哪个城市?”
“不知道。”她说,“他没说过。他就看天气,看南方。”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陈妈。”我说,“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她说,“一个铁盒子。在他柜子最底下。他不让我动。”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钥匙在他枕头底下。他走那天,我给他换枕头,摸到了。我没敢开。”
“盒子上是什么。”
“一朵牡丹。”她说,“红漆掉了一半。”
我把车熄了火。
“陈妈,您别开那个盒子。”我说,“明天律师来之前,我要看一眼。”
“你要看什么?”
“看他给谁留了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来。”她说,“我给你留着门。”
第七章 复盘会
晚上七点,周家东院会议室。
长桌,八把椅子,一台投影仪,一壶茶。
周秉文坐在主位,左右两边是他的两个弟弟妹妹。周秉武穿一件黑衬衫,脖子上那根金链子不见了。周秉慧来了——三年零两个月,她第一次回这个院子。
她比我小,瘦,妆很浓,眼睛底下打了两层遮瑕,还是遮不住。
“这位是林老师。”周秉文介绍,“我们的满分供应商。”
我点头。
投影仪亮了。
第一页:《周敬山先生治丧项目复盘报告》。
第二页,柱状图。
横轴是四房人。纵轴是“孝心指数”。柱子高低不一,最高的一根,标着“长房”,数值 92。第二根“二房”,71。第三根“三房”,48。第四根“旁系”,33。
柱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数据来源:情绪贡献度 + 出勤率 + 泪量折算。
“大家看这个图。”周秉文用激光笔点着屏幕,“长房表现最好。二房在第二天下午出现明显下滑,连续五十分钟没有达到一档标准。三房……”
他停了一下。
“三房全程零次。”
周秉慧抬起头。
“我哭不出来。”她说。
“我知道。”周秉文说,“所以我给你记了零。这很客观。”
“我坐了六个小时飞机回来的。”
“出勤率给你记了满分。”他说,“但情绪是零。出勤和情绪,是两回事。”
“周秉文。”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你把你爸的葬礼做成了一张报表。”
“这本来就是报表。”他说,“不然我们靠什么判断谁尽了心?”
周秉武笑了。笑得很响。
“尽心?”他说,“老大,我出三十万丧葬费,你出多少?”
“我出二十万。”
“那你凭什么孝心指数比我高二十一分?”
“因为我全程在场,并且哭到了标准。”
“你哭了?”周秉武站起来,“你他妈哭了吗?”
会议室安静了。
周秉文把激光笔放下。
“我没有。”他说,“所以我请了林老师。我付费,我购买服务,我承认我不达标。这就是诚实。”
“诚实。”周秉武往椅背上一靠,“你把爹的房子攥在手里,跟我们讲诚实。”
“房子是爹留给我的。”周秉文说,“遗嘱里有。”
“遗嘱还没念呢。”
“明天念。”
我坐在桌子末端,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
我记了一句:明天念遗嘱。
周秉文忽然看向我。
“林老师。”他说,“您讲讲。怎么把情绪做到位?我们想学习。”
我把笔盖盖上。
“周总。”我说,“我这活儿,没什么可学的。”
“您谦虚。”
“我不谦虚。”我说,“我给您说个实在的。您这份标准,我看了三十七页。您把哭分成三档,把眼泪折成毫升,把孝心做成柱状图。您做得非常细。”
“谢谢。”
“可您漏了一样。”
“哪样?”
“您没写谁该哭。”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您把怎么哭写得很清楚。”我说,“峰值多少分贝,每十分钟几次,泪量怎么折算。可您从头到尾没写,为什么哭。”
我合上本子。
“您父亲这辈子,最烦什么?最爱吃什么?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这些,标准里一条都没有。”
周秉文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些不进标准。”他说,“这些是个人的事。”
“对。”我说,“所以您这份标准,能测出一场葬礼,测不出一个人。”
我把椅子推开,站起来。
“明天的答谢场,我按标准哭。”我说,“这是合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周总,我提醒您一句。您那标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您打印的时候,纸用反了。”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您翻到第三十七页,背面。”我说,“有铅笔字。”
第八章 各房互撕
我走出会议室,没走远,在廊下站住。
门没关严。
里面吵起来了。
“房子是爹留给你的?爹什么时候说的?有字据吗?”——周秉武。
“遗嘱里有。方律师那里有。”——周秉文。
“方律师是你找的!”
“方律师是爹找的。十年前就立了。”
“十年前?”周秉慧的声音,尖起来,“十年前他就立遗嘱了?十年前他才六十!他立什么遗嘱?”
“他六十二岁那年做过一次手术。”周秉文说,“他怕自己下不来台。”
“那他怎么不告诉我们?”
“他告诉我了。”
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所以你十年都知道。”周秉武说,“你十年都知道爹把钱给谁,你十年都装不知道,你还让我们出三十万办丧事。”
“丧事是给爹办的。”
“丧事是给你办的!”周秉武吼,“你办得体面,你脸上有光,你拿着那份标准让我们一个个上去挨打分!我媳妇抹点风油精你都不让!你他妈是人吗?”
“风油精是假的。”
“假?”周秉武笑,“老大,你摸摸你自己,你哪样是真的?”
里头静了两秒。
“手表呢?”周秉武忽然说。
“什么手表?”
“他那块上海牌。他戴了四十年,结婚那年买的。”
“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还是在抽屉里?”
“抽屉里。我锁了。”
“你锁了。”周秉武笑了一声,“你连块表都锁。你怕谁拿?”
“我怕丢。”
“丢给谁?丢给你三妹?”
“老二。”周秉文的声音沉下来,“那块表停了。”
“停了也得给我看一眼!”
“看什么?看它停在几点?”
安静。
“四点二十。”周秉文说,“停在四点二十。”
我靠在廊柱上,听着。
这时候有个很轻的声音插进来。
“二叔。”
是周小雨。周秉武的女儿,十九岁。
“爷爷最后那三个月,谁也不见。”她说,“我去过。我每周去一次。他不说话,就让我读报纸。”
里面静了。
“我读天气。”她说,“他让我读南方的天气。我读完了,他就摆摆手,让我走。有一次我读完了没走,我坐在那儿。他就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跟你说什么了?”周秉慧问。
“他没说。”周小雨说,“他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
“门别锁。”
廊下,我把手里的本子捏紧了。
“他等你。”周小雨说,“三姑,他等你。他每天四点坐在门口,等你。”
里面没有声音了。
过了很久,周秉慧开口,声音变了。
“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跟谁都没说过。”周小雨说,“他就坐在那儿等。”
我转身走下台阶。
院子里,陈妈蹲在灶边,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陈妈。”我走过去,“铁盒子,给我看看。”
她抬起头。
“你要开?”
“我不开。”我说,“我就看看它长什么样。”
她站起来,往西厢走。我跟在后头。
西厢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桌上一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支铅笔。床底下压着一摞报纸,齐得像砖。
陈妈蹲下,从柜子最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盒。
饼干盒,铁的,红漆掉了一半,上面印着一朵牡丹。
她把它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我看着那个盒子,没有伸手。
“陈妈。”我说,“钥匙呢?”
“在枕头底下。”
“你拿着。”我说,“明天律师来,你当着大家的面开。”
她点点头。
我转身要走,她在背后叫住我。
“林老师。”
“嗯。”
“你明天,还按他们那个标准哭吗?”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合同上写着。”我说。
她没再说话。
我走出去,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天很黑,一颗星也没有。
我掏出手机,给阿珍打电话。
“阿珍。”我说,“明天的哭词,我要改。”
“改了要报备。”她说,“报备要审。”
“不报备。”
电话那头停了三秒。
“巧姐。”阿珍的声音低下来,“合同第十四条,擅自变更哭词,赔三倍。”
“我知道。”
“三万六的三倍,十万八。”
“我知道。”
“咱们账上只有四万。”
我站在周家的院子里,风把白布吹得啪啪响。
“阿珍。”我说,“明天你站在女眷堆里,你听我哭。我一开口,你就跟着我。”
“跟什么?”
“跟真的。”
第九章 赔三倍
回到工作室,已经十一点。
工作室在殡仪馆后街,一间半的门脸,招牌上四个字:巧姐哭丧。招牌是我师父留下的,木头做的,边角被雨泡烂了。
阿珍、老宋、小伍都在。
桌上摆着一张纸,是合同复印件,第十四条被红笔圈了出来。
“三倍。”老宋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巧姐,咱们这行,讲的是接单办事。人家给你钱,你按人家的规矩办。你破了规矩,以后谁还敢找你?”
“老宋。”我说,“你吹了三十年唢呐。你吹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调子。”
“不想人?”
“人有什么好想的。”他说,“人死了。”
“那你怎么吹得那么难听?”
他愣了一下,笑了:“我吹得难听?”
“你出殡那天吹的那一段,走调了。”我说,“你在‘哭皇天’那儿拐了一下。你拐那一下,是因为你看见棺材抬出门,你想起你爹了。”
老宋不说话了。
他爹走的时候,他没钱办丧事,是他师父帮着凑的。这事他二十年没提过。
“咱们这行,靠什么吃饭?”我说,“靠假吗?假谁不会?录音机一放,扩音器一开,比你真哭还响。可人家不要录音机,人家要人。人为什么值钱?因为人会疼。”
小伍在旁边小声说:“可十万八……”
“扣就扣。”我说,“我这二十年,哭过一千多场。我哭过跳楼的老板,哭过喝药的小媳妇,哭过在工地上被砸死的小工。我哭他们的时候,我心里都过一遍他们的日子。我要是明天按那份稿子念,念‘奋斗的一生’,念‘托起家族的明天’,我就是在骗一个躺在棺材里的人。”
我把合同拿起来。
“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你们还记得吗?”
阿珍轻声说:“哭词是给活人听的。”
“后半句。”
“死人也在听。”
“对。”我说,“死人也在听。”
我把合同撕了。
不是撕碎,是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放在桌上。
“明天我改词。”我说,“扣钱,我认。你们要走的,现在走,我不怪。”
三个人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老宋站起来,把唢呐箱子打开,拿出那根唢呐,用袖子擦了一遍。
“明天几点?”
“七点。”
“我六点半到。”他说,“我给你垫一句长的。”
阿珍把排班表拿起来,撕了。
“我明天不按档哭了。”她说,“我跟着你。”
小伍举手:“摄像机还录吗?”
“录。”我说,“录下来,给他看。”
十二点,我给陈妈打电话。
“陈妈,我问您一句。”我说,“老爷子最后那三个月,有没有说过别的话?不是‘门别锁’,是别的。”
电话那头有翻东西的声音。
“我想想。”她说,“他有一回,半夜里说梦话。”
“说什么?”
“他说,‘圆子凉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是殡仪馆的后墙,墙头有一盏灯,照着几棵野草。
“还有吗?”
“还有一回。”陈妈说,“他指着报纸,指着南边,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太远’。”
我闭上眼睛。
“陈妈。”我说,“明天,你把那碗圆子端出来。”
“端出来给谁?”
“给他。”我说,“放在遗像底下。热的。”
第十章 我把他的日子哭出来了
第三天,出殡。
早上六点,天没亮透。院子里点着灯,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七点,人齐了。
抬棺的八个人站在棺材两侧。亲属排在前面,白花花一片。周秉文站在最前头,手里没有拿那份标准。
我把那张纸看了一眼——他把标准留在会议室了。
司仪开始念流程。念到“家属答谢”,我往前走。
摄像机对着我。分贝仪亮着,红字 34。
我跪下去。
膝盖磕在木板上,还是一声闷响。
院子里静下来。
我抬头,看着棺材里那张脸。
然后我开口。
“老周。”
底下有人动了一下。
“我不叫你父亲。”我说,“你儿子让我叫你父亲,我叫不出口。你活着的时候,厂里的人叫你老周,你媳妇叫你敬山,你妈叫你山子。‘父亲’是写在纸上的,不是你。”
分贝仪跳到 41。
“老周,你爱吃酒酿圆子。小的那种,指甲盖大,桂花要撒在上面,一星一星的。陈妈给你煮了四十年。你走那天,灶上那锅还热着,她没端走。她说,煮了四十年,手还记得。”
46。52。
“你天天四点坐在门口,坐三个钟头,坐到天黑。你把那块上海牌的表摘了,表停在四点二十。陈妈说要拿去修,你摆手。你不是不修表,你是怕时间修好了,往前走,那个人就真的不来了。”
58。63。
“你等她,等三年零两个月。你每回接到她电话,就说‘忙就别回来’。你嘴上让她别回来,人坐在门口。你把报纸压在床底下,看了三个月,一个字一个字看。你看天气,看南方。你指着报纸说‘太远’。”
71。76。
“老周,你这辈子,厂里有个工人手被轧了,你养了人家二十年,工资照发。你养了那么多人,最后没人养你。你一个人住西厢,一间屋,一张床,一个柜,柜里全是旧衣服。”
80。
“你最后就说了三个字。门别锁。”
我的嗓子破了。不是技巧,是破了。
“门没锁,老周。门没锁。可你等的人,一个都没来。你儿子在会议室里做柱状图,你二儿子在算他出的三十万,你三姑娘在南方,她连你最后那句话都不知道。”
86。91。
“你半夜说梦话,说‘圆子凉了’。”
96。
“圆子没凉。”我说,“陈妈今天又煮了一锅,热的,就在你照片底下。你尝尝。”
我磕下去。
额头撞在木板上,一下。
“老周,你走好。有人记得你。”
背后,一声哭起来了。
不是排班的,不是按档的。是一个女人,哭得像被撕开。我不用回头,我知道是周秉慧。
她扑到棺材边,手抓着棺材沿,指甲刮在木头上,吱吱响。
“爸——”她喊,“爸,我回来了!门没锁,我回来了!”
院子里乱起来。
周小雨跪下去,抱着她三姑。周秉武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忽然蹲下去,蹲在地上,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陈妈站在供桌边,手里端着那碗圆子,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
分贝仪的数字往上冲。
103。107。
周秉文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得像纸。他的手攥着,指头往里扣,扣得指节发青。
“你违约了。”他说。
声音很轻,可我听清了。
我站起来,脸上全是泪。
“我知道。”我说。
“合同第十四条。”
“我知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面前。
“我要扣你三倍。”
“扣。”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憋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他说,“我花了钱,我做了标准,我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好了。你为什么非要——”
他停住。
院子里,哭声一片。分贝仪的数字还在往上走。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有人进来了。
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戴一副金丝眼镜。
“方律师。”周秉文转过头。
方律师站在灵堂门口,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那台还在跳数字的分贝仪。
“周先生。”他说,“遗嘱,现在念吗?”
第十一章 遗嘱第七条
灵堂里,人没散。
方律师把公文包放在供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用火漆封着口。
“周敬山先生于二〇一六年在我所立下遗嘱,全程录音录像,有两名见证人。”他说,“今天是宣读日。按老爷子生前要求,宣读地点必须是灵堂,必须在他出殡前。”
周秉文站着没动。
“大哥。”周秉武站起来,“念。”
方律师拆开封口。
“遗嘱第一条:周氏建材有限公司百分之五十一股权,由长子周秉文继承。”
周秉武的脸僵了一下。
“第二条:城东厂房及土地使用权,由次子周秉武继承。”
周秉武愣住。
“第三条:位于城南的一套住房,由三女周秉慧继承。”
周秉慧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第四条:现金存款一百二十万,四房均分。”
“第五条:周敬山名下全部藏书、报纸、旧衣物,捐赠给市图书馆。”
念到这儿,院子里有人小声笑了。旧衣服捐图书馆。
“第六条:老宅东院,由四房共有,不得出售。”
方律师停了一下,把纸翻过去。
“第七条。”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本人周敬山,一生未亏于人。唯晚年独居,无人问津。在我葬礼上,若有真心为我落泪者,无论亲疏,无论职业,将西厢房一间及存款二十万元,赠予此人。认定权,交予陈淑兰。”
院子里死一样静。
“陈淑兰是谁?”周秉武问。
陈妈往前站了一步。
“我。”
她手里还端着那碗圆子。
方律师点头:“陈淑兰女士是遗嘱指定的见证人与认定人。老爷子留有手书,一并宣读。”
他从包里取出另一张纸。
那张纸是便签,巴掌大,边角卷了。铅笔字,抖得厉害。
方律师念:“‘这钱给真哭的人。别给哭得响的。’”
我站在灵堂中间,手里全是汗。
陈妈把碗放下。
“我认。”她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
全场哗然。
“她是个哭丧的!”周秉武喊,“她收钱哭的!她哭是买卖!”
陈妈没有回头。
“她哭的时候,”陈妈说,“提到了圆子,提到了表,提到了门。这些,标准上没有。她的稿子我听过,她的稿子上写的是‘奋斗的一生’。她昨天在会议室里说,标准测不出一场葬礼,测不出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
“她今天没按标准哭。她赔钱。”
“赔钱也是买卖!”周秉武说。
“那你赔。”陈妈说,“你赔十万八,你哭一场。你哭得出他爱吃什么吗?”
周秉武不说话了。
周秉慧跪在棺材边,手还抓着棺材沿。
“陈妈。”她说,“我回来了。”
“你回来晚了。”陈妈说,“晚了三年零两个月。”
方律师把遗嘱收起来。
“按遗嘱,林巧女士可于七日内办理受赠手续。”
我站在原地,没动。
周秉文忽然开口。
“等一下。”
我看着他。
“周总。”我说,“昨天我问你,第三十七页背面有什么。你回去看了吗?”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那份标准,第三十七页。
“我看了。”他说。
他把纸翻过来。
纸的背面,有铅笔字。字迹和便签上的一样,抖得厉害。
一共两行。
“秉文:
你六岁那年摔断腿,在院里哭。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就没再哭过。
爸错了。”
周秉文拿着那张纸。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纸边哗哗地响。
“这是我打印的时候用的废纸。”他说,“我打了三十七页,我用了他的旧纸。我打了三十七页,我没有翻过来看。”
他抬起头。
“我把他写给我的话,打印成了第三十七页。”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他慢慢走到棺材边,跪下去。
膝盖磕在木板上,一声闷响。
然后他把那台分贝仪的电源拔了。
红色的数字灭掉。
第十二章 我不要钱
出殡在八点。
八个人抬棺,老宋吹唢呐。他吹得走了调,在“哭皇天”那儿拐了一下。
棺材抬出院子的时候,周秉慧跟着跑,被周小雨抱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棺材上了车。
车开走了。
院子里剩下一地白花,纸灰,还有供桌上那碗圆子。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桂花瓣贴在碗沿上。
我回灵堂收拾东西。
周秉文从里面出来。
他眼睛通红,西装皱了,领带歪了。
“林老师。”
“周总。”
“受赠手续,我让方律师配合你办。”他说,“西厢房,二十万。”
我把手里的孝服叠起来。
“不要。”
他停住。
“什么?”
“我不要。”我说,“我哭丧,收哭丧的钱。三万六,扣十万八,我还欠你七万二。”
他愣住。
“你……”
“周总。”我把孝服放进包里,“我干这行二十年,接过一千多单。我拿过最多的钱,是去年一个煤老板给的,他儿子死了,他给我八万,让我哭三天。我拿了。那是我该拿的。”
“你签合同那天,说我退货率零。”我说,“我们这行没有退货,只有砸招牌。招牌砸一次,二十年白干。”
“这二十万也是你该拿的。”
“不是。”我说,“这钱不是哭丧费,是遗赠。你爸留给‘真心为他哭的人’。我哭他,是因为我看见了他。我要是拿了这钱,我心里那点真的东西,就变成价目表上的一行了。”
周秉文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这钱我一分都拿不到。”他说,“按遗嘱,它是你的。你不要,它就充公。”
“那就充公。”
他笑了。很短的一声,像叹气。
“林老师。”他说,“我做了三十七页标准,我把每个人的悲伤都算成了数字。最后我爸留了二十万,给一个不愿意要的人。”
“不是不愿意要。”我说,“是不能要。”
我把包拉上。
“周总,我跟你说句话,你听着别生气。”
“你说。”
“你爸要的不是KPI。”我说,“他要的是有人记得他。”
“我记得。”
“你记的是他的位置。”我说,“你记的是他留给你的百分之五十一。你记不记得他爱吃圆子?”
周秉文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六岁摔断腿。”我说,“他跟你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写下来了。他写了一句话,压在纸上。你把那句话打印成了第三十七页。”
我背起包。
“你把这三十七页,全烧了。”我说,“烧给他。他看得懂。”
我走出灵堂。
外面太阳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白布上,白得晃眼。
陈妈站在灶边,蹲着。
我走过去。
“陈妈。”
她抬头。
“圆子还有吗?”
“有。”她说,“还有半锅。”
“给我一碗。”
她盛了一碗,递给我。
我站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吃完。甜的,桂花的香,米酒的酸。
“他天天吃这个。”我说。
“天天吃。”陈妈说,“吃了四十年。”
我把碗放下。
“陈妈,我以后接单,先看人生平。”
她看着我。
“好。”她说,“你该这样。”
我走出周家的巷子。
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树下蹲着一个人,抽着烟。
是老宋。他等我。
“扣多少?”他问。
“七万二。”
“操。”
“回去算账。”我说,“这个月白干。”
他把烟按在鞋底上,站起来。
“白干就白干。”他说,“你那一嗓子,值。”
第十三章 门别锁
半年,推了七单。
新规矩贴在墙上,一条,毛笔写的:“接单前,先看人生平。不给看,不接。”
招牌也换了。还是那块旧木头,“巧姐哭丧”四个字刨掉,重新刻成“巧姐送人”。阿珍说不吉利。我说,哭丧两个字,人家一听就压价。
接单之前,我要三样东西:一张他常坐的椅子,一件他常穿的衣服,一句他常说的话。有了这三样,我才能开口。
十一月,天冷了。
下午,一个男人来工作室。四十出头,穿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老师。”他说,“我妈走了。”
“什么时候?”
“前天。”
“什么病?”
“没有病。”他说,“睡着走的。九十一。”
“喜丧。”我说。
“对。”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我妈生前说,她走了别搞那些虚的。可我们家,没人会哭。”
“没人会哭,就请人哭。”我说,“三万。”
“三万可以。”他说,“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
“哭得真一点。”他说,“不按KPI。”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KPI?”
他愣了一下。
“我表姐在周家做过保姆。”他说,“她跟我讲过一个哭丧的,在灵堂上把人家老爷子的圆子都哭出来了。”
我没说话。
他把纸袋推过来。
“这是我妈的东西。她的衣服,她的椅子,她常说的一句话。”
我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件旧毛衣,深蓝色,袖口起了球。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手里择着豆角。还有一张纸,折着。
我把纸展开。
是一张便签,巴掌大,边角卷着。铅笔字,抖得厉害。
五个字。
“别哭太假。”
纸的背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
和我口袋里那张,一模一样。
我抬头看他。
“这纸……”
“在我妈枕头底下。”他说,“她走那天,我换枕套,摸到的。”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殡仪馆的后墙,墙头那盏灯亮着,照着那几棵野草。
我把口袋里的那张便签掏出来,两张放在一起。
一样的纸,一样的牡丹,一样的五个字。
笔迹不一样。一张抖得厉害,一张很稳。
我看了很久。
“林老师?”他在背后叫我,“这单,您接吗?”
我把两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转过身。
“接。”我说,“明天早上七点,我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