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台上,沉睡千年的神剑主动认我为主。
宗主最宠的小师妹却哭着说,她只差这把剑就能筑基。
她的三位师兄将我围住,逼我解除剑契。
大师兄掐住我的脖子,给我三息时间考虑。
「一息不答,断你经脉。」
「两息不答,废你修为。」
「三息不答,把你扔进万蛇窟。」
我扯下颈间戴了十年的玉扣,当着他们的面捏碎。
虚空开裂,剑意压垮整座问剑台。
三道身影踏空而来。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抬手护住我,目光落在我颈间的指印上。
「谁碰的?」
【第一章】
问剑台上的铜钟刚响过三声,插在石台中央的赤霄剑便睁开了眼。
一道赤金剑光冲上云霄,震得四周石壁往下掉灰。
台下数百名弟子捂住耳朵,负责主持择剑大典的许长老连退数步,手中名册掉在地上。
我站在剑光中央,掌心被剑柄割开一道口子,血珠刚碰到剑身,赤霄剑便发出清越剑鸣。
剑契顺着伤口钻入经脉,烫得我五指收紧。
许长老盯着我,喉结滚了几下。
「赤霄认主了?」
人群先静了一瞬,接着炸开。
「叶灵犀只是外门弟子,赤霄怎么会选她?」
「她连筑基都没有,凭什么拿走镇宗神剑?」
「苏师姐在剑冢守了三个月,赤霄本该是她的。」
我拔出赤霄,剑锋离开石台时,整座问剑峰都在震。
一道白影挤出人群,苏娇娇提着裙摆跑上高台,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剑。
「叶师妹,你把它给我好不好?」
她话音落下,眼泪已经滚到下巴。
「我修炼的焚天剑诀与赤霄同源,师尊说过,只要拿到赤霄,我就能在三日内筑基。」
我握紧剑柄。
「它已经认主。」
苏娇娇咬住唇,眼泪掉得更急。
「我知道,可我真的需要它。」
「你只是外门弟子,以后还有机会择剑,我若错过赤霄,这一生都可能停在炼气境。」
她伸手来拿赤霄。
剑锋自行抬起,割破她的指尖。
苏娇娇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三道身影从观礼台飞落。
陆崇最先接住她,贺藏锋取出丹药按住她的伤口,周烬拔剑挡在我面前。
「叶灵犀,你敢伤她?」
周烬的剑尖抵住我的喉咙,再往前半寸便能刺穿皮肉。
我抬眼看他。
「是赤霄不许她碰。」
陆崇将苏娇娇扶起来,脸沉得发青。
「剑是死物,伤不伤人,全看主人。」
赤霄在我手中发出低鸣。
许长老捡起名册,想要上前,陆崇只看了他一眼,他便停住脚步。
陆崇是宗主首徒,也是下一任宗主的人选。
贺藏锋的师尊掌管丹阁。
周烬的父亲镇守北境,手中握着三万仙门修士。
他们围着苏娇娇站定,台下那些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苏娇娇捂着手指,低声抽泣。
「大师兄,算了,叶师妹不愿意就算了。」
她说着算了,手却抓紧陆崇的袖口。
陆崇拍了拍她的肩,转头看我。
「解除剑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让你解除剑契,把赤霄交给娇娇。」
「赤霄择主是宗门规矩。」
「规矩是给普通弟子定的,娇娇是宗主亲传,她拿着赤霄,才能替宗门争下三个月后的仙门魁首。」
贺藏锋往前走了一步。
「叶师妹,你该顾全大局。」
「你修为低微,留着赤霄只会招来杀身之祸,交给娇娇,既能保命,也算为宗门尽忠。」
我看向许长老。
「择剑大典之前,长老说过,剑择何人,旁人不得强求。」
许长老避开我的视线。
「此事特殊,你可以再选一把剑。」
台下有人小声开口。
「许长老,剑冢里的剑都被挑完了。」
周烬猛地回头。
说话的弟子缩进人群,再不敢出声。
苏娇娇走到我面前,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生锈的铁剑。
「叶师妹,这是我入门时用过的剑,我把它送给你。」
她将铁剑递过来,剑鞘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
「你看,我没有白拿你的东西。」
我看着那把铁剑,胃里一阵翻涌。
「拿开。」
苏娇娇的手僵在半空,肩膀开始发抖。
「我只是想补偿你。」
「用一块废铁换镇宗神剑,这叫补偿?」
她嘴唇动了动,转身扑进陆崇怀里。
「大师兄,我不要了,我们走吧。」
陆崇按住她的肩,眼中的寒气全压到我身上。
「娇娇处处为你着想,你却当众羞辱她。」
「叶灵犀,跪下道歉。」
我没动。
陆崇抬手扣住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提离地面。
窒息压进胸腔,我的脚尖擦过石台,赤霄剑发出刺耳嗡鸣。
周烬一剑斩下,剑气将赤霄钉进地面。
贺藏锋取出一颗乌黑丹药,捏开我的下颌。
「这是散灵丹,服下后,你与赤霄的剑契会松动。」
我咬紧牙关,舌尖尝到血腥味。
陆崇的手指继续收紧。
「我给你三息。」
「一息不答,断你经脉。」
贺藏锋扣住我的手腕,指尖灵力钻进经脉,针扎般的刺痛从手臂爬向心口。
「两息不答,废你修为。」
周烬收剑入鞘,抬脚踩住赤霄剑身。
「三息不答,把你扔进万蛇窟。」
台下鸦雀无声。
苏娇娇站在三人身后,眼泪已经停了。
她看着我,嘴角往上抬了一点。
我抬手摸到颈间的青玉扣。
十年前,谢停舟亲手替我戴上它时,只说过一句话。
「捏碎它,三息之内,我一定到。」
这些年,我从没动过它。
不是因为不信他。
是因为师尊让我藏起剑骨,收敛气息,以普通弟子的身份走一遍问心路。
师尊说,只有看清人心,剑才不会沦为杀人的凶器。
现在,我看清了。
我抓住玉扣,指尖发力。
咔嚓一声,青玉在掌心碎成粉末。
陆崇皱起眉。
「你捏碎了什么?」
第一息,山风停了。
第二息,问剑台上方裂开一道黑缝。
第三息,一股剑意从裂缝中压下,周烬手中的佩剑当场折断。
虚空洞开。
三道身影踏空而来。
站在左侧的顾怀真长袖一挥,贺藏锋手中的散灵丹炸成齑粉。
右侧的楚摇光指尖一勾,漫天阵纹落下,陆崇三人膝盖一沉,脚下石砖寸寸碎裂。
谢停舟落在我面前,抬手接住我。
我扶住他的手臂,重新踩到地面。
他没有问赤霄,也没有看跪在四周的人。
他的目光停在我颈间的指印上。
问剑台上响起剑刃出鞘的轻响。
谢停舟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抵住陆崇眉心。
「谁碰的?」
【第二章】
陆崇的脸贴着石面,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
他试着撑起身体,楚摇光只转动了一下手腕,阵纹便压得他吐出一口血。
许长老双腿发软,扶着石柱才没有倒下。
「太虚剑尊,丹圣,天阵宗主。」
「三位前辈为何来到玄霄宗?」
顾怀真走到我身边,扣住我的手腕诊脉。
他的手指刚搭上去,脸色便沉了。
「经脉受损,喉骨挫伤,体内还有散灵丹的药气。」
他转头看向贺藏锋。
「丹是你的?」
贺藏锋嘴唇发白,强撑着抬头。
「晚辈贺藏锋,家师丹阁阁主贺长青。」
顾怀真一脚踩住他的手。
骨裂声钻进每个人耳中。
贺藏锋张嘴惨叫,顾怀真脚下没有松动半分。
「我问丹是不是你的,没问你爹是谁。」
贺藏锋趴在地上,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是我的。」
「散灵丹只准用于走火入魔的弟子,你拿它强行剥离剑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只是炼气期,剑契还未扎根,不会伤及性命。」
顾怀真从袖中取出银针,扎进他的手背。
贺藏锋全身抽搐,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叫声。
「这是你那颗散灵丹发作时的三成滋味。」
「你再告诉我,会不会伤及性命?」
贺藏锋牙齿磕得咯咯作响,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烬盯着断剑,眼中还压着不服。
「三位前辈都是仙门长者,为一个外门弟子闯进玄霄宗,还当众打伤核心弟子,不怕坏了名声吗?」
楚摇光抬起手。
一记耳光隔空抽在他脸上。
周烬被打得翻滚出去,嘴里掉出两颗牙。
「她入玄霄宗时,你还在北境跟着你爹学骑马。」
「谁告诉你,她是外门弟子?」
周烬捂着脸,死死瞪着我。
「她穿的是外门弟子服,身份令上也刻着外门二字。」
我扯开衣襟,从内侧取出一枚黑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座孤峰,背面只有一个灵字。
许长老看清令牌,膝盖猛地弯下去。
「太清令。」
台下几位长老接连跪倒。
「弟子拜见太清山主。」
人群齐刷刷矮了下去。
苏娇娇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我低头看着她。
「现在,我还需要把剑让给你吗?」
她张开嘴,喉咙里只剩喘气声。
陆崇猛地抬头。
「太清峰封山百年,早就没有弟子,你从哪里偷来的令牌?」
谢停舟剑尖往前送了半寸。
鲜血顺着陆崇的鼻梁流下来。
「她五岁入太清峰,十岁修成剑骨,十五岁压境下山,代师问心。」
「她叫我一声师兄,叫顾怀真一声二师兄,叫楚摇光一声师姐。」
「你说她偷了谁的令牌?」
陆崇的瞳孔缩紧,嘴唇不停抖动。
「不可能。」
「太清老祖从不收徒。」
楚摇光嗤了一声。
「师尊收不收徒,还要向你禀报?」
苏娇娇突然冲出来,跪到我脚边。
她想抓我的衣摆,赤霄剑横到她面前,灼热剑气烫得她往后一缩。
「叶师姐,我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只是太想筑基,才求你把赤霄给我。」
「我没想伤你,都是三位师兄见我难过,才替我出头。」
周烬抬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贺藏锋停止挣扎,指甲抠进石缝。
陆崇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蹲下来,与苏娇娇对视。
「刚才陆崇掐住我时,你为什么不拦?」
她眼珠转动,泪水重新涌出来。
「我拦了,我说算了。」
「你说算了时,为什么在笑?」
苏娇娇呼吸停了。
周围数百道视线压过来,她伸手去拉陆崇。
「大师兄,你替我解释。」
陆崇没有看她。
我站起身,将赤霄插回石台。
「一把剑,试出了四个人。」
「值了。」
谢停舟脱下外袍披在我肩上,手指碰到我的颈侧,又停住。
他想替我查看伤口,手悬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
「能走吗?」
「能。」
「那就去主殿。」
他看向山门方向。
「玄霄宗主若在一炷香内不到,我便拆了他的宗门大阵。」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宗主苏震山带着十几位长老御剑而来。
苏娇娇看见他,眼泪夺眶而出。
「爹,救我!」
苏震山落地时脚步一顿。
他先看苏娇娇,又看我肩上的外袍,额角渗出一层汗。
谢停舟抬剑指向主殿。
「带路。」
「今日这笔账,一件一件算。」
【第三章】
主殿内摆着十八把长老椅,没有一个人敢坐。
我坐在上首,谢停舟站在我身侧,顾怀真替我处理手腕上的伤,楚摇光封住殿门。
陆崇三人跪在殿中。
苏娇娇躲在苏震山身后,手指抓住他的腰带。
苏震山向我行了一礼。
「叶师侄,此事是几个孩子不懂事。」
谢停舟手中的茶盏裂成两半。
「谁是你师侄?」
碎瓷扎进他掌心,血还没流出来,便被剑气蒸干。
苏震山喉咙发紧,改口道:「叶山主。」
我看着他。
「苏宗主知道我在玄霄宗吗?」
「知道。」
「知道我的身份吗?」
「太清老祖只说有位弟子要入宗历练,并未告知姓名。」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楚摇光隔空摄来,确认没有机关,才递给我。
信上只有两句话。
太清弟子将入玄霄,身份暂隐,若遇生死之危,持此信求援。
信角盖着师尊的印。
我将信放在桌上。
「我入宗那日,有没有告诉你,我叫叶灵犀?」
苏震山额角的汗越积越多。
「没有。」
「负责登记名册的是谁?」
许长老扑通跪下。
「是弟子。」
「我给过你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太清二字。」
许长老伏下身,鼻尖贴住地面。
「弟子以为那是假牌。」
「既然认为是假牌,为何没有上报?」
他嘴唇发抖,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
楚摇光抬手一抓,许长老腰间的储物袋飞到她掌中。
袋口打开,几百块上品灵石滚了一地。
其中一只玉匣上刻着苏娇娇的名字。
苏娇娇猛地后退。
「那不是我的。」
楚摇光挑开玉匣,里面放着一颗筑基丹,丹瓶底部印着宗主私库的火纹。
许长老瘫坐在地。
「宗主饶命,是小姐让我把叶山主分去外门。」
「小姐说,问剑峰灵气有限,多一个人就会多分一份资源。」
苏娇娇扑过去,一脚踹在他肩上。
「你胡说!」
许长老撞到柱子,嘴角流血。
「小姐还让我扣下叶山主每月的灵石。」
「三年来,共有三十六份月例,全送进了小姐的院子。」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我进入玄霄宗三年,住漏雨的木屋,吃外门饭堂剩下的冷饭,每月靠替人抄写剑谱换取灵石。
我以为这就是问心路。
原来我该拿到的东西,全进了苏娇娇的口袋。
苏震山转身就是一巴掌。
苏娇娇摔倒在地,捂着脸抬头看他。
「爹,你打我?」
苏震山的手还在抖。
「你为什么要买通许长老?」
「她第一天入宗就抢走我的住处。」
苏娇娇指着我,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
「听雪院是你给我的,她拿着一块破牌子就想住进去,我凭什么让给她?」
我想起入宗第一天。
许长老看过玉牌后,让我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
苏娇娇从听雪院走出来,将一盆洗脚水泼在我鞋上。
她告诉我,外门弟子只能住后山。
那时我没有争。
师尊让我看人心,我便想从最低处开始看。
没想到我的退让,成了她往我身上踩的梯子。
谢停舟转头看我。
「这些事,为什么不传讯?」
我摸了摸颈间只剩半截的细绳。
「我想自己走完问心路。」
他的下颌绷紧,目光落向别处。
顾怀真把药瓶塞进我手里。
「问心不是挨打。」
楚摇光将地上的灵石踢到苏娇娇面前。
「三十六份月例,一块块捡起来。」
苏娇娇抬头看苏震山。
苏震山闭上眼,没有替她开口。
她只得跪在地上捡灵石。
捡到第三块时,她突然抓起一枚灵石砸向许长老。
「是你贪心,是你害我!」
灵石飞到半空,被阵纹定住。
楚摇光抬起手指,那枚灵石掉头砸回去,击中苏娇娇的膝盖。
她惨叫着趴下。
我看着她一块块捡完,才将视线转向陆崇三人。
「他们怎么算?」
苏震山急忙开口。
「陆崇身为首徒,欺压同门,罚雷狱三个月。」
「贺藏锋滥用禁药,罚入思过崖半年。」
「周烬持剑伤人,杖责一百,逐出内门。」
谢停舟放下剑。
苏震山刚松一口气,便听见他开口。
「太轻。」
「剥陆崇首徒之位,废贺藏锋丹田,断周烬持剑右手。」
周烬猛地挣开阵纹。
「你敢!」
他左手抓起断剑,直刺我的心口。
谢停舟刚要出手,殿外突然射来一支黑箭。
箭头撞开周烬的断剑,钉进大殿石柱。
一名守山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
「宗主,北境周家送来战帖。」
「周家主说,若敢动少主一根手指,三万修士便踏平玄霄宗。」
周烬捂住裂开的虎口,脸上重新有了血色。
「听见了吗?」
他看着我,咧开带血的嘴。
「叶灵犀,你的后台再硬,挡得住三万人吗?」
【第四章】
战帖上的血还没干。
苏震山接过战帖,只看了两行,手背便绷起青筋。
北境周家镇守魔渊入口,三万修士常年与邪物厮杀。
周家若反,玄霄宗承担不起这个代价。
几位长老互相交换眼色,其中一人走出来。
「叶山主,周烬虽然行事冲动,却没有真的伤到您。」
「若斩他右手,北境无人统兵,魔渊出了乱子,受苦的是山下百姓。」
周烬挺直腰背。
「我父亲镇守北境二十年,连仙盟都要给他三分颜面。」
「你们今日敢罚我,明日就等着给玄霄宗收尸。」
谢停舟抬指弹出一道剑气。
周烬右肩炸开,整条手臂软软垂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尖叫声冲破殿顶。
「我的手!」
谢停舟收回手。
「现在伤了。」
长老连退两步,再也不敢求情。
我走到那支黑箭前,将它从柱中拔出。
箭杆刻着北境军纹,尾羽却沾着一层淡绿色粉末。
我用指腹抹下一点。
顾怀真立刻握住我的手腕。
「别碰。」
他取出银针蘸取粉末,针尖迅速发黑。
「蚀骨草,产自南疆,北境没有这种东西。」
周烬叫声一停。
谢停舟接过战帖,指尖抚过血字。
「人血写成,血里混着凝胶,至少能保持十日不干。」
「这封战帖不是刚写的。」
苏震山盯住周烬。
「你早就准备好了?」
周烬脸皮抽动。
「我不知道。」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战帖就敢说三万人会踏平玄霄宗?」
「我爹护我,有什么奇怪?」
「箭上的军纹少了一道横线。」
我将箭杆举到他眼前。
「真的北境军箭有七道镇魔纹,这里只有六道。」
周烬呼吸变重。
「你没去过北境,怎么会知道?」
「因为第七道镇魔纹,是我画的。」
三年前魔渊阵法松动,楚摇光带我去过北境。
我改了周家军箭上的阵纹,使箭矢能穿透邪物鳞甲。
那次我戴着面具,周家人只知道天阵宗主身边有位小弟子。
周烬不会认出我。
楚摇光伸手扣住他的头顶,阵纹钻入他的识海。
周烬挣扎几下,藏在胸前的一枚传讯符掉了出来。
符纸还亮着。
一道苍老声音从符中传出。
「少主,假战帖已经送到。」
「宗主答应我们的灵石,何时送来?」
周烬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苏震山一掌拍碎身旁桌案。
「哪个宗主?」
传讯符另一头没了声音。
周烬扑向符纸,想用脚踩碎。
我一剑刺穿他的鞋面,将他的脚钉在地上。
他疼得弯下腰,双手抓住剑身。
「叶灵犀,你放开我!」
「你伪造战帖,借三万守军替你逃罪。」
我握住剑柄,一点点往下压。
「你把北境百姓的命当成护身符,也配谈镇守二字?」
周烬额头抵住地面,嘴里终于挤出求饶。
「我只是不想断手。」
「战帖是陆崇让我准备的。」
陆崇猛地抬头。
「你胡说什么?」
周烬拔不出脚,只能指着他大喊。
「你说娇娇一定能拿到赤霄,若有意外,就让我用周家逼宗门退让。」
「散灵丹也是贺藏锋准备的。」
贺藏锋扑过去掐他的脖子。
「闭嘴!」
三人扭打成一团,再没有半点方才共同护着苏娇娇的情分。
苏娇娇缩到苏震山身后,视线不停往殿门飘。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门外,一只纸鹤贴着地面飞出阵法。
楚摇光抬手一抓,纸鹤在半空展开。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剑已认主,计划失败,速开地宫。
苏震山一把夺过纸鹤。
「娇娇,你在给谁传信?」
苏娇娇摇头,脚步不断后退。
「不是我写的。」
「纸鹤上有你的灵力。」
「有人陷害我。」
她转身就跑。
楚摇光的阵纹刚要落下,主殿下方突然传来轰鸣。
地面裂开,黑气从缝隙中喷出。
苏娇娇腰间的玉佩亮起红光,拖着她坠入裂缝。
我伸手去抓,只扯下她半片衣袖。
裂缝迅速合拢。
整座玄霄宗的护山大阵随之熄灭。
远处的问剑峰传来一声剑鸣。
赤霄自行冲破大殿屋顶,朝后山飞去。
剑契在我掌心烧出一道血痕。
有人正在强行召唤它。
【第五章】
我追着赤霄冲出主殿。
后山地面已经塌陷,露出一条通往山腹的石阶。
黑气贴着石壁往上爬,碰到草木后,叶片瞬间发黄卷曲。
谢停舟抓住我的肩。
「留在上面。」
「赤霄在叫我。」
「下面的人要的就是你。」
「所以我更得去。」
他盯着我,没有松手。
我抬起掌心,剑契烧出的血纹一路延伸到手腕。
「契约已经牵动神魂,我不下去,他们也能顺着赤霄抽走我的灵力。」
顾怀真将一枚丹药塞进我嘴里。
苦味压住喉咙里的血腥气,手腕上的灼烧随之减轻。
楚摇光甩出六面阵旗。
「地宫入口只开一刻钟。」
「我与顾怀真留在上面稳住阵法,你们进去找赤霄。」
谢停舟还要开口,我先踏上石阶。
「问心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也该由我收拾。」
他看了我片刻,拔剑走到前面。
「跟紧我。」
石阶尽头是一条积满黑水的甬道。
水面漂着腐烂的符纸,腥臭钻进鼻腔。
墙壁每隔十步嵌着一颗人头大的夜明珠,珠子里的光被黑气压成暗红。
谢停舟走在前面,每一剑落下,贴近我们的黑气便被斩成两截。
前方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队蒙面人从岔路冲出,手中短刃全淬着毒。
谢停舟抬剑时,头顶石壁突然裂开。
数十条锁链垂下,缠住他的手脚。
阵纹亮起,锁链中的倒刺扎进皮肉。
他想挥剑,剑身刚抬起半寸,又被锁链拽回去。
「这是锁仙阵。」
我抽出短剑斩向锁链,刃口当场崩裂。
蒙面人已经逼到眼前。
谢停舟猛地向后撞开我,短刃贴着他的肩头划过。
衣料裂开,血顺着手臂滴入黑水。
我握住赤霄剑契,咬破舌尖。
「以血为引,召剑归主。」
地宫深处传来轰响。
赤金剑光穿透三道石门,沿着甬道直冲而来。
挡在中间的蒙面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剑光掀飞。
赤霄落进我手中。
我踏过黑水,第一剑斩断谢停舟右手上的锁链。
反震撞进胸口,我喉咙一甜,血落在剑锋上。
剑身的金光又亮一层。
第二剑落下,剩余锁链全部断裂。
谢停舟脱困后反手挥剑,最后两名蒙面人的兵刃齐齐落地。
他没有追杀,转身按住我的后背,将一股灵力送入经脉。
「谁让你用心头血?」
「不用它,斩不断锁仙链。」
「那就让它锁着。」
「等他们把你剁了?」
谢停舟嘴唇压成直线。
他扯下衣摆缠住肩上的伤,手指打结时停了两次。
我接过布条,替他系紧。
「疼就说。」
「不疼。」
我用力一勒。
他吸了一口冷气。
「现在疼了。」
前方传来拍掌声。
一名戴着铜面具的男人从石门后走出来。
苏娇娇跟在他身边,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净。
她换了一身黑袍,腰间挂着玄霄宗主印。
铜面男人看着我手中的赤霄。
「归墟剑骨,果然只有用血逼一逼,才能露出来。」
谢停舟横剑挡住我。
「藏头露尾。」
铜面男人抬手摘下面具。
露出的脸,让谢停舟握剑的手停了一瞬。
那张脸我在玄霄宗祖师殿见过。
玄霄宗上任宗主苏擎,三十年前死于魔渊。
苏震山的亲哥哥。
苏娇娇叫他大伯。
【第六章】
苏擎脸上爬满黑色纹路,右眼已经变成一团没有眼白的黑球。
「谢剑尊,三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谢停舟剑锋抬起。
「你没资格与我叙旧。」
「我当年只是打开魔渊取一件东西,你们便联手毁我肉身,将我钉在镇魔柱上。」
苏擎摸着右眼,指甲划过黑纹。
「这笔账,我每天都记着。」
我盯着苏娇娇腰间的宗主印。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赤霄会在今日认主?」
苏娇娇抓紧宗主印。
「大伯说,赤霄等的人一定会参加择剑大典。」
「所以你买通许长老监视所有新弟子。」
她咬住牙,没有回答。
苏擎替她开口。
「我让她接近每一个可能被赤霄选中的人。」
「陆崇身份够高,贺藏锋能拿到禁药,周烬背后有三万守军。」
「她只要掉几滴眼泪,这三个人就会替她抢来想要的东西。」
甬道中只剩水滴落下的声音。
苏娇娇的肩膀缩了一下。
「大伯,你说过,只要拿到赤霄,我就能结丹。」
苏擎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当然。」
「那你快帮我抢过来。」
她指着我,眼底布满血丝。
「她凭什么有剑骨,凭什么有三个强者护着?」
「我爹是宗主,我生下来就该比她强。」
苏擎笑出了声。
「听见了吗?」
「这才是我苏家的孩子。」
谢停舟手中的剑轻轻一震。
他踏出一步,身影从我眼前消失。
下一刻,剑尖已经刺进苏擎胸口。
苏擎的身体碎成一团黑雾。
石门四周亮起血色阵纹。
上百根锁链从黑雾中射出,缠向谢停舟。
我挥动赤霄斩断最前面的几根,苏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谢停舟会跟着你?」
「这座地宫,就是为他准备的。」
黑雾凝成一只手,猛地拍在谢停舟背上。
他向前踉跄,嘴角溢出血。
锁链趁机缠住他的腰,将他拖向阵眼。
我抓住他的手,双脚在石板上划出两道血痕。
苏娇娇冲过来抢赤霄。
她的手刚碰到剑柄,掌心便冒起白烟。
她尖叫着松手,脸上很快换成怨毒。
「它为什么只认你?」
「因为你不配。」
我抬脚踹中她的胸口。
她撞在石壁上,宗主印从腰间掉落。
苏擎的黑雾扑过去卷住宗主印。
整座地宫开始震动。
石门缓缓升起。
门后没有宝物,只有一座填满鲜血的池子。
池中立着九根镇魔柱,每根柱子上都锁着一具干瘪尸体。
那些尸体身上穿着玄霄宗弟子服。
我认出其中两个人。
他们曾与我一起住在外门后山,半年前被告知下山历练,再也没有回来。
「你杀了他们?」
苏娇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视线慌忙避开。
「只是几个没有天赋的外门弟子。」
「大伯说,他们的血能替我洗髓。」
我耳边嗡鸣,握剑的手不断收紧。
问心三年,我忍过冷饭,忍过克扣,也忍过那些冲着身份来的羞辱。
可那些与我同住后山的人,不该死在这里。
苏擎将宗主印按进血池中央。
血水沸腾,九根镇魔柱同时开裂。
「归墟剑骨已经现世。」
「叶灵犀,把你的骨头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谢停舟反手抓住缠在腰间的锁链,鲜血从掌心流到手腕。
他硬生生将锁链从阵眼中拔了出来。
「躲到我身后。」
我没动。
我抬起赤霄,剑尖指向血池。
「师兄,我下山前,你教过我最后一招。」
谢停舟转头看我。
「那一招会震碎你的封印。」
「封印本就不该留了。」
我割开掌心,血沿着赤霄剑脊流下。
丹田深处,那层压了十年的禁制裂开一道缝。
灵力冲进四肢百骸。
筑基。
结丹。
元婴。
地宫顶部被剑气掀开,月光从裂口灌入血池。
赤霄发出长鸣。
我看向苏擎。
「拿他们的命给苏娇娇铺路,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
【第七章】
封印碎裂时,我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爆响。
经脉被灵力撑开,皮肤渗出细密血珠。
赤霄剑上的火焰顺着手臂往上烧,藏在脊骨中的剑纹一寸寸亮起。
苏擎盯着我,黑雾翻涌得更急。
「归墟剑骨真在你身上。」
他凝出十几道黑影,一齐扑向我。
我挥剑斩下。
第一道剑光劈开血池,沸腾的血水撞上石壁。
第二道剑光掠过九根镇魔柱,柱上的锁链齐声断裂。
第三道剑光撞上苏擎,黑雾被撕开一道缺口。
谢停舟趁机穿过缺口,一剑钉入苏擎右眼。
黑血喷上他的衣袖。
苏擎抓住剑刃,掌心被割开也不松手。
「你的剑心裂过一次,还敢全力出剑?」
谢停舟手腕一转,剑锋搅碎那颗黑眼。
苏擎吼声震得地宫继续崩塌。
巨石从头顶砸落。
我刚要避开,苏娇娇突然从后面抱住我的腰。
「一起死吧!」
她十指扣住我的伤口,指甲刺进皮肉。
我反手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背上扯下来。
巨石已经落到头顶。
谢停舟冲过来抱住我,后背硬生生挨了一下。
沉闷撞击贴着耳边响起。
他膝盖弯下,手臂仍护在我头顶。
我摸到他后背,全是血。
「谢停舟!」
「我没聋。」
他撑剑站起,将我推向出口。
「带那些弟子走。」
九具尸体从镇魔柱上滑落。
其中一人的手指突然动了。
我冲过去探他鼻息,还有一口气。
其余几人胸口也有微弱起伏。
他们没有死,只是精血快被抽干。
我取出顾怀真给我的丹药,一颗颗塞进他们嘴里。
苏娇娇趴在地上,抓住我的脚踝。
她半边脸被碎石划开,血流进衣领。
「救我。」
「叶师姐,我知道错了。」
我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想拖我一起死。」
「我害怕,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睛盯着我手里的药瓶。
「给我一颗丹药,我爹会报答你。」
「这些药是给被你抽血的人用的。」
「他们只是外门弟子!」
她猛地拔高声音。
「我是宗主的女儿,我的命不比他们值钱吗?」
我掰开她的手指。
「不值。」
地宫上方传来楚摇光的声音。
「灵犀,阵法要塌了!」
数道金线从裂口垂下,缠住九名弟子的身体,将他们拖出地宫。
我扶住谢停舟,准备沿金线离开。
血池中却伸出一只黑手,抓住他的脚踝。
苏擎只剩半张脸,身体与血池连在一起。
「谁都别想走。」
谢停舟抬剑斩向黑手。
剑落到一半,他肩上的伤口突然变黑。
锁仙链的毒发作了。
他的手失去力气,长剑脱手落地。
苏擎拖着他往血池里沉。
我抱住他的腰,赤霄插进石缝固定身体。
黑水淹过他的膝盖,很快升到腰间。
谢停舟推我的手。
「松开。」
「闭嘴。」
「灵犀,松手!」
「十年前你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回太清峰时,问过我愿不愿意松手吗?」
他动作停住。
我咬破手指,在他眉心画下一道剑契。
「你教我的,同生契。」
谢停舟瞳孔骤缩。
「胡闹,解开!」
「来不及了。」
契印亮起,我体内的归墟剑气顺着契约涌入他的经脉。
他肩上的黑色迅速退去。
谢停舟握住落在水中的剑,与我同时出手。
两道剑光交叠,贯穿整座血池。
苏擎的身体从中间裂开。
他想重新化成黑雾,归墟剑火已经缠上每一缕雾气。
「叶灵犀,你杀不死我!」
「魔渊不灭,我便不死!」
我将赤霄刺进血池阵眼。
「那我就先烧了你这具躯壳。」
火焰冲起十丈。
苏擎的叫声被地宫崩塌声吞没。
谢停舟抓住我的手,带我冲向裂口。
我们离开地宫的瞬间,整座后山向下陷落。
苏娇娇的哭喊从下面传来。
「爹,救我!」
一只手从尘土中伸出,抓住崖边。
苏震山跪在地上,将她拉了上来。
她刚喘上一口气,便看见九名外门弟子并排躺在空地上。
苏震山盯着他们干瘪的身体,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第八章】
顾怀真用了整整一夜,才保住九名弟子的命。
天亮时,玄霄宗主殿前挤满了人。
外门弟子站在最前面。
他们看着被抬出来的九个人,眼中没有声音,只有一双双攥紧的手。
苏震山跪在大殿台阶下,宗主冠掉在一旁。
苏娇娇被缚灵索捆住,仍在不停挣扎。
「爹,我不想去刑堂。」
「大伯逼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震山闭着眼,背脊一夜之间弯了下去。
「许长老已经招了。」
「三年来失踪的外门弟子共有二十七人,都是你从名册上勾掉,再送进地宫。」
苏娇娇摇头。
「不是我杀的。」
「你签过血契。」
楚摇光将一叠血契扔在她面前。
每张纸上都按着她的指印。
最上面一张写着,只要将三十六名弟子的精血炼进洗髓池,她便能换成上品灵根。
一名女弟子冲出人群,扑过去抓住苏娇娇的头发。
「我哥哥在哪里?」
她声音劈了,手掌一下下抽在苏娇娇脸上。
「你说他下山除妖,为什么他的名字在血契上?」
苏娇娇被打得鼻血直流。
「滚开!」
「你哥哥是自己没本事,进了外门也是浪费灵石。」
女弟子抄起地上的石头,朝她额头砸下。
石头落到一半,被苏震山抓住。
女弟子抬头瞪他。
「宗主还要护着她?」
苏震山手指一松,石头掉在地上。
「我不是护她。」
他脱下宗主袍,双手捧起宗主印,放到我面前。
「我治宗不严,纵女行凶,无颜再任宗主。」
「请叶山主接掌玄霄宗。」
我没有接。
「太清峰不管宗门俗务。」
「那就请仙盟派人接管。」
他额头撞向石阶。
「在此之前,娇娇交由刑堂处置。」
苏娇娇的叫声猛地停了。
她爬向苏震山,缚灵索磨破手腕。
「爹,你不能不管我。」
「娘死前让你好好照顾我,你忘了吗?」
苏震山身体一颤。
苏娇娇抓住他的袖口。
「我只是想要好灵根,我不想被人看不起。」
「陆崇他们愿意帮我,是因为我值得。」
「叶灵犀没有出现以前,整个宗门都喜欢我。」
她指向我,指甲上还沾着别人的血。
「是她毁了这一切。」
苏震山抬手,想碰她的头。
手伸到一半,他看见那叠血契,又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把你养错了。」
苏娇娇愣住。
苏震山扯开她的手,将袖口割断。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宗主之女。」
「你害死多少人,就受多少道炼魂刑。」
她盯着手中那截衣袖,喉咙里挤出尖叫。
「你们都不要我了!」
她撞开刑堂弟子,朝大殿石柱冲去。
刚跑出两步,缚灵索便将她绊倒。
她趴在地上,开始哭喊母亲的名字。
没有人上前扶她。
陆崇三人被押了出来。
经过一夜审讯,陆崇承认利用首徒之权遮掩失踪名册,贺藏锋替洗髓池炼制过凝血丹,周烬派人购买南疆毒草,伪造北境战帖。
陆崇看见苏娇娇,脚步突然停下。
「你早就知道地宫里在杀人?」
苏娇娇抬起头。
「知道又怎样?」
陆崇嘴唇发抖。
「你说凝血丹是给受伤弟子用的。」
「你说毒草能炼解毒丹。」
苏娇娇扯动裂开的嘴角。
「不这样说,你们会帮我吗?」
贺藏锋冲过去,额头撞在她脸上。
两人同时倒地。
「我为了你偷禁药,背叛师门。」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周烬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他右臂软垂在身侧,脚上的剑伤还在流血。
笑了几声后,他跪倒在地,额头抵住石砖。
「我用周家名声替一个骗子铺路。」
「我爹若知道,会亲手杀了我。」
陆崇没有再骂。
他坐在台阶下,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本来能接任宗主。」
我走到他们面前。
陆崇抬头抓住我的衣角。
「叶山主,我愿意指证苏擎。」
「我知道他在仙盟还有内应,只要你留我修为,我什么都说。」
我抽回衣摆。
「你在问剑台上,也给过我选择。」
「你说一息断经脉,两息废修为,三息扔进万蛇窟。」
陆崇的脸一寸寸僵住。
我看向刑堂长老。
「照他说的办。」
「断经脉,废修为,扔进万蛇窟。」
【第九章】
陆崇被拖走时,双手死死抠住石缝。
十根指甲接连掀开,在地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他先喊苏娇娇的名字,又喊苏震山救命,最后开始向我磕头。
「我错了。」
「我把首徒之位还给你,我把所有灵石都给你。」
「求你别废我修为。」
刑堂弟子将铁钩穿过他的肩骨,把他拖下台阶。
他的哭喊一路传到山门,直到万蛇窟的石门落下,才彻底断掉。
贺藏锋被废去丹田,逐出丹阁。
顾怀真将那颗散灵丹喂进他嘴里。
药力发作后,他蜷缩在地上,十指抓烂胸口,半个时辰才昏死过去。
周烬的父亲亲自赶到玄霄宗。
他没有带三万修士,只带了一根镇魔鞭。
周烬看见他,双膝一软。
「爹,我是周家唯一的儿子。」
周家主抬手便是一鞭。
鞭梢撕开周烬后背,血溅上石阶。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更该打。」
「北境将士拿命守住的名声,不是给你欺负同门用的。」
三十鞭后,周烬趴在血泊中,只剩一口气。
周家主斩下他的右手,装进木匣,亲自交给我。
「周家欠叶山主一个交代。」
我将木匣推回去。
「带去北境,埋在镇魔碑下。」
「让他每天都看着,那些将士如何守住身后的百姓。」
周家主点头,让人拖走周烬。
三人都付了代价,苏擎留下的线索却断了。
地宫烧毁前,我看见血池底部刻着仙盟印记。
能在玄霄宗地下建出这座地宫,绝不只是苏擎一个人的手笔。
谢停舟肩上的锁仙毒还没清除。
顾怀真替他施针时,银针接连变黑。
我守在门外,听见屋内传来压低的咳嗽声。
门打开后,顾怀真将染血的帕子塞进袖中。
「他怎么样?」
「死不了。」
「实话。」
顾怀真脚步一停。
「锁仙毒侵入剑心,他三日内不能再动灵力。」
「强行动手,剑心会碎。」
门内传来谢停舟的声音。
「顾怀真。」
顾怀真抬高声音。
「叫我也没用。」
他转头看我。
「把人看住,别让他逞强。」
我推门进去。
谢停舟盘膝坐在床上,肩头缠着绷带,脸色比身后的墙还白。
他看见我,伸手去拿外袍。
「仙盟的人快到了。」
我按住他的手。
「你不能动灵力。」
「顾怀真说的?」
「你的血都咳到门外了。」
他视线落到别处。
「小伤。」
我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按回床上。
他后背撞上床柱,眉头皱了一下。
「叶灵犀。」
「叫师妹也没用。」
我学着顾怀真的语气。
谢停舟看了我许久,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开。
「同生契解了吗?」
「没有。」
「把手给我。」
「不给。」
他想抓我的手,动作进行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钟声。
九声钟响。
仙盟审判使到了。
一队银甲修士从云舟落下,为首的人手持金卷。
苏娇娇被押到殿前,看到来人后突然笑了。
「叶灵犀,你以为自己赢了吗?」
审判使展开金卷。
「太清弟子叶灵犀,私放剑骨,惊动魔渊,涉嫌盗取仙盟至宝赤霄。」
「即刻交出神剑,自封修为,随我回仙盟受审。」
苏娇娇仰头大笑,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
「大伯说得没错。」
「仙盟不会让归墟剑骨活着走下玄霄宗。」
【第十章】
仙盟金卷展开后,整片天空压成暗金色。
审判使名叫秦万钧,掌管仙盟刑狱两百年。
他身后站着十二名化神修士,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锁仙链。
玄霄宗弟子被威压按得跪倒一片。
我提着赤霄走下台阶。
「谁说赤霄是仙盟至宝?」
秦万钧抬起金卷。
「赤霄由仙盟封存在玄霄剑冢,自然属于仙盟。」
「三千年前,赤霄是谁的剑?」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仙盟藏书阁第一层,剑器录第七页,写得清清楚楚。」
我抬起剑,剑身上的火焰映亮金卷。
「赤霄是归墟一族族长佩剑。」
「你们灭了归墟一族,抢走赤霄,把强盗做过的事写成封存,如今还想再抢一次?」
秦万钧猛地合上金卷。
「放肆!」
锁仙链同时飞出。
我还没动,谢停舟已经站到我面前。
他换了干净衣袍,肩头仍能看见渗出的血。
十二根锁仙链停在半空。
秦万钧盯着他。
「谢剑尊要违抗仙盟?」
「你动她试试。」
「她身负归墟剑骨,若被魔渊利用,天下都要因她受灾。」
「那就先查清楚,谁在用玄霄弟子喂养魔渊。」
秦万钧脸色一变。
楚摇光抛出一块留影石。
地宫中的血池、镇魔柱与仙盟印记全投映在空中。
围观弟子看清柱上的尸体,呼吸声连成一片。
秦万钧抬手击碎留影。
「伪造证据,罪加一等。」
楚摇光没有拦。
碎裂的留影石中飘出一道红光,直直落到秦万钧袖口。
他藏在袖中的仙盟令随之发亮。
两道阵纹完全重合。
楚摇光抬起手,将重合的纹路定在空中。
「地宫阵法用的是你的私印。」
「秦审判使,解释一下。」
秦万钧后退半步。
苏娇娇突然冲他大喊。
「秦叔叔,救我!」
四周再次静下。
秦万钧眼角抽动。
「我不认识你。」
苏娇娇拼命挣扎。
「你每年都来地宫见大伯。」
「洗髓池也是你教我开的。」
秦万钧手中金卷化成一柄金刀,隔空斩向她的喉咙。
我抬剑挡住。
刀剑相撞,火星落满石阶。
苏娇娇瘫在地上,手捂着脖子。
只差半寸,她的头便会滚下去。
她看着秦万钧,眼中第一次没了算计。
「你想杀我?」
秦万钧没有回答,金刀再次落下。
苏娇娇爬到我身后。
「叶灵犀,救我。」
「我能指证他。」
「大伯没死,他的本体被封在仙盟地牢。」
秦万钧抬手结印。
十二名化神修士同时扑来。
谢停舟刚要出剑,我握住他的手腕。
「这次我来。」
我向前一步,扯下遮住剑骨的最后一截红绳。
红绳落地。
脊骨中的剑纹冲出身体,直上云霄。
天空裂开一道横跨百里的缝隙。
赤霄剑鸣传遍群山。
玄霄宗后方那座封闭百年的太清峰,突然拔地而起。
山石崩落,露出整座山体上的剑痕。
每一道剑痕都刻着归墟族人的名字。
师尊的声音从峰顶传来。
「归墟叶氏第七十二代族长叶灵犀,今日归位。」
云层被一只手拨开。
白发老人踏着剑光走下太清峰。
仙盟修士看清他的脸,手中的锁仙链接连坠地。
秦万钧膝盖一弯,重重跪下。
「太清老祖。」
师尊没有看他。
他走到我面前,将一枚族长印放进我掌心。
「十年问心,可有答案?」
我握紧印章。
「有。」
「剑该护愿意护的人,也该杀该杀的人。」
师尊点头,转身看向秦万钧。
「那就从他开始。」
秦万钧猛地咬破舌尖,身体化作金光冲向云舟。
楚摇光早已封住四方。
他撞上阵壁,被弹回石阶。
顾怀真一针封住他的丹田。
谢停舟抬脚踩住他的手,将那卷仙盟金令从他掌心抽出。
秦万钧趴在地上,声音开始发颤。
「老祖,我只是奉盟主之命。」
「归墟灭族与我无关。」
「我当年还只是一个守门弟子。」
师尊蹲下身,掀开他的左袖。
一道归墟奴印露了出来。
「三千年前,你替叶家守门。」
「灭族那夜,是你打开的门。」
秦万钧盯着那道奴印,嘴唇抖了几下。
「不是我。」
「印是假的。」
「有人嫁祸我!」
师尊抬起手,按住他的头顶。
搜魂术亮起时,秦万钧的惨叫响彻山门。
无数画面投进半空。
三千年前,他打开归墟结界,引仙盟修士进入族地。
三十年前,他放出苏擎,命其在各宗修建血池。
今日,他带人来抢赤霄,准备剖出我的剑骨。
画面一幕接一幕。
秦万钧从否认变成求饶,又从求饶变成咒骂。
「归墟一族早该死!」
「凭什么天生剑骨的都是你们?」
「我守了叶家两百年,你们连一部核心剑诀都不肯给我!」
我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杀了三千七百人?」
秦万钧吐出一口血。
「他们不死,我永远只是奴仆。」
我将赤霄放进他手中。
他愣了一下,随即死死握住剑柄。
下一瞬,赤霄剑火从他掌心烧起。
他想松手,剑柄却已经与皮肉粘在一起。
「你不是想要叶家的剑吗?」
「给你。」
火焰烧过手臂,爬上他的胸口。
秦万钧在石阶上翻滚,叫声逐渐变成干哑喘息。
赤霄烧尽他的修为,没有取他性命。
我收回剑。
「把他押进万蛇窟。」
「让他与陆崇作伴。」
【第十一章】
秦万钧被押走后,仙盟十二名修士当场交出兵器。
搜魂画面已经通过留影阵传向各宗。
不到半日,仙盟内部便乱成一团。
七位长老联名废除盟主,打开地牢,搜捕与苏擎有关的人。
苏擎的本体被锁在地牢最深处。
押送他回玄霄宗时,天空下起冷雨。
他全身只剩一副骨架,胸腔中跳着一团黑色魔核。
苏娇娇跪在刑台上,看见他后拼命往前爬。
「大伯,你说过会救我。」
苏擎抬起头,空洞眼眶朝向她。
「废物。」
「我给了你宗主之女的身份,给了你三个肯卖命的蠢货。」
「你连一把剑都抢不到。」
苏娇娇停住。
她的嘴唇开合几次,眼泪混着雨水滑落。
「你说我是苏家最有天赋的孩子。」
苏擎喉骨摩擦,挤出笑声。
「你的灵根是我用人血堆出来的。」
「没有那些外门弟子的精血,你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苏娇娇身体晃了晃。
「你骗我。」
「你们不都在骗彼此吗?」
苏擎朝陆崇所在的万蛇窟转了转头。
「他骗你会护你一生,你骗他只信任他。」
「贺藏锋骗你丹药没有代价,你骗他将来会与他结契。」
「周烬骗你周家没人敢惹,你骗他自己只喜欢强者。」
「你们聚在一起,倒也般配。」
苏娇娇扑过去抓他,手指从骨头缝隙穿过。
「闭嘴!」
苏擎胸口的魔核骤然鼓动。
黑气刺入她的手臂,沿着血管冲向心口。
她发出尖叫,想抽手却被骨爪扣住。
苏擎要夺舍她。
我拔出赤霄,刚要斩断黑气,一只手先握住剑刃。
苏娇娇看着我。
掌心被剑锋割破,血沿着手腕流下。
「别救我。」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命令我,也没有哭着装可怜。
她回头看向苏震山。
「爹,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苏震山站在刑台下,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滴。
他抬脚走了一步,又停住。
「会。」
苏娇娇的眼睛亮了一瞬。
苏震山接着开口。
「可那些死去弟子的父母,也会难过。」
「你该还债。」
她眼中的光熄了。
她松开赤霄,任由黑气钻进心口。
就在苏擎的魔核准备占据她身体时,她突然抓住刑台上的镇魂钉,刺进自己丹田。
苏擎发出尖啸。
魔核裂开一道缝。
「你敢毁我的容器!」
苏娇娇口中不断涌血,双手却死死握住镇魂钉。
「你说得对。」
「我是废物。」
「可废物也能毁你一次。」
她将镇魂钉彻底按入丹田。
魔核轰然碎裂。
苏擎的骨架散落一地。
黑气想要逃走,被赤霄剑火围住。
我挥剑斩下,苏擎最后一缕神魂被火焰吞没。
苏娇娇倒在刑台上,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顾怀真走上前,探过她的脉搏。
「丹田碎了,修为尽失,能活。」
她听见这句话,手指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救我?」
我收剑入鞘。
「你欠二十七条命。」
「死在这里,太便宜了。」
刑堂弟子将她抬走。
她会在炼魂狱中待满二十七年,每日承受一次抽魂之刑。
二十七年后,她仍要留在外门矿场,用余生偿还那些弟子的家人。
苏震山交出宗主印,自请前往魔渊镇守。
离开前,他在刑堂外站了一夜。
苏娇娇没有见他。
天亮时,苏震山将一只旧木马放在门口,转身下山。
雨停了。
我回到太清峰时,谢停舟站在崖边。
他肩上的伤还没好,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我走过去,将一瓶药塞进他手里。
「顾怀真让我盯着你吃。」
谢停舟倒出丹药,直接咽下。
「同生契该解了。」
我转头看云海。
「暂时解不开。」
「你撒谎时会摸剑穗。」
我低头看了一眼。
手指正捏着赤霄剑穗。
我立刻松开。
谢停舟伸出手。
「手给我。」
「不给。」
「那我自己拿。」
他的手刚碰到我的指尖,远处突然传来顾怀真的喊声。
「谢停舟,老祖叫你去戒律堂!」
谢停舟动作一顿。
「什么事?」
顾怀真站在石阶下,笑得肩膀发抖。
「老祖说,你诱骗小师妹结同生契,要打断你的腿。」
【第十二章】
戒律堂的门关了整整一个时辰。
谢停舟出来时走得很稳,后背却多了三道戒尺印。
我站在门外,想笑又忍住,嘴角还是抬了起来。
他看我一眼。
「想笑就笑。」
「师兄修为高,三戒尺算什么。」
「你替我挨?」
「不能。」
我转身往问心崖走。
他跟在身后,脚步比平日慢了一点。
走到半路,我还是停下来。
「真的打伤了?」
「嗯。」
「让我看看。」
「不看。」
我绕到他身后,他便跟着转身。
两个人在石阶上转了半圈,师尊推开窗户。
「再转下去,太清峰要被你们踩矮了。」
我立刻站直。
谢停舟低头咳了一声。
师尊将一卷册子扔出来。
我抬手接住。
册中记着归墟一族散落各地的后人,共有一百七十三人。
最小的只有六岁,正在凡间替酒楼洗碗。
师尊看着我。
「族长印已经交给你,接下来做什么,由你决定。」
我翻过一页页名字。
三千年前,归墟族地被毁,活下来的人隐姓埋名,再也不敢碰剑。
如今秦万钧伏罪,参与灭族的人仍有一半藏在暗处。
我的问心路结束了,另一条路才刚开始。
三个月后,我在太清峰下重开剑门。
不问出身,不问灵根,只问愿不愿意拿起手中的剑。
玄霄宗幸存的九名外门弟子成了第一批弟子。
那个被抽走大半精血的少年恢复得最慢,拜师那日还要扶着拐杖。
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捧上一枚洗干净的旧铜钱。
「山主,我没有灵石。」
「这枚铜钱是我娘留给我的,能不能当束脩?」
我接过铜钱,放进族长印旁边。
「能。」
他跪下磕头,额头撞在石板上。
身后的一百多名弟子跟着跪下。
剑门前响起整齐的声音。
「弟子拜见山主。」
我握住赤霄,剑鸣冲过云海。
谢停舟站在门侧,腰间挂着一枚新的青玉扣。
那是他照着原来的模样重新刻的。
剑门大典结束后,他将玉扣递给我。
「这次别捏碎。」
「不捏碎怎么叫你?」
「不用叫。」
他将玉扣系在我的剑穗上,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我会一直在。」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山风吹动剑门前的铜铃,清响从山顶一路传到山脚。
我低头整理剑穗,来回理了三次也没理顺。
谢停舟按住我的手。
「叶灵犀。」
「干什么?」
「同生契不解了。」
我抬头看他。
「这是商量,还是通知?」
「商量。」
「那我不同意呢?」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将我的手扣在掌心。
「我等你同意。」
石阶下传来脚步声。
顾怀真抱着药箱往上走,楚摇光跟在后面,手中提着两坛酒。
顾怀真隔着老远便开口。
「灵犀,万蛇窟传来消息。」
「陆崇疯了,天天抱着石头喊娇娇。」
楚摇光将一封信递给我。
「贺藏锋在凡间行骗,被他治死病人的家属打断双腿。」
「周烬去了北境,前日为救一队百姓,伤了左眼。」
我收起信。
他们的后悔与我无关。
那些伤过别人的人,该用余生盯着自己留下的伤口。
太清峰下,新入门的弟子正在练剑。
木剑撞击声穿过树林。
有人摔倒,有人爬起,还有人为一招剑式争得面红耳赤。
谢停舟松开我的手,替我扶正被风吹歪的发簪。
「该去授课了,叶山主。」
我握住赤霄,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出几步后,我回头看他。
「谢停舟。」
「嗯?」
「今日教同心剑,你来陪我演示。」
他眼中映着山间日光,抬脚向我走来。
「好。」
赤霄剑出鞘。
他的长剑紧随其后。
两道剑光掠过长空,交汇在太清峰顶,照亮每一块刻着归墟姓名的山石。
这一次,我不必藏起剑骨。
也不必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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