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伏弟魔。
那天她打电话过来,张口就是要取三十万。
说给我弟筹备婚事。
我弟?
大二,单身,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
我当场就觉得不对劲。
一查才知道,我那好舅舅搞传销,亏得裤衩子都不剩了。
他不找银行不找法院,找我妈。
我妈不找我爸不找亲戚,找我。
我劝了,她骂我白眼狼。
我拦了,她说断绝关系。
行。
那我就做一回白眼狼,做到底。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第一章】
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公司摸鱼。
屏幕上是刚打开的某宝购物车,三十七块九的机械键盘帽,我犹豫了整整一个上午,觉得太贵了。
手机一震,来电显示:老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这个人,没事不给我打电话。一打电话,不是催婚就是要钱,偶尔会二合一。
“喂,妈。”
“北子,你卡里有多少钱?”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果然,催婚和要钱的叠加态坍缩了,这次是要钱。
“怎么了?”我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你弟要结婚了,家里得准备准备,妈想取三十万出来。”
我手里的鼠标啪地掉在桌上。
三十万?
我那个弟弟陈南,今年大二,在省城念一个二本,上个月还跟我借了两百块钱买游戏皮肤。
他结婚?
跟谁结?跟他的高数课本吗?那玩意儿他都没翻开过。
“妈,你确定?陈南才二十,他连对象都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哎呀,是你舅舅帮着张罗的,说有个姑娘条件不错,趁早定下来。”
我舅舅。
王建军。
一听到这三个字,我脑子里自动弹出一个大写的危险信号。
我这个舅舅,怎么说呢。
全村最能折腾的男人,没有之一。
十年前养蝎子,蝎子没养活,把邻居家的狗蛰死了,赔了八千。
八年前开饭店,三个月关门,因为他觉得味精太贵所以不放。
五年前搞微商,卖了一堆号称能减肥的酵素,把我姑奶奶喝进了医院。
三年前炒股,具体赔了多少没人知道,但他把我舅妈的嫁妆金镯子都搭进去了。
这么个人,突然开始关心我弟的终身大事了?
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妈,这事儿你先别急,我周末回去一趟。”
“急什么急,下周取钱就行了。你那卡是我帮你存的定期,我有密码。”
我咬了咬后槽牙。
那张卡上的三十万,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省吃俭用,不敢旅游,不敢换手机,每个月雷打不动往里面存五千。
我妈当年说,她帮我管着,以后买房用。
现在倒好,房没买,要给我一个大二的弟弟办婚礼。
用我舅舅介绍的对象。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愣了五分钟。
然后拨了我弟的号码。
响了十几声才接。
“哥,怎么了?”那边传来游戏的击杀音效。
“你要结婚了?”
游戏声音突然没了。
“啊?”
“妈说你要结婚,让我出三十万。”
又是一阵沉默。
“哥,你喝酒了?”
“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啊。”陈南的声音都变了调,“我连女生微信都没加几个,哥你别吓我。”
我深呼一口气。
果然。
“那妈跟你说过这事没有?”
“没有。等一下,三十万?那不是你买房的钱吗?”
“你问问妈,到底怎么回事。”
“哦。”陈南犹豫了一下,“哥,那我这局能打完吗?排位赛,快赢了。”
我挂了电话。
我弟这个人吧,心大,心大到你跟他说天塌了,他能问你一句塌哪边,别塌他网吧那边就行。
但他的反应证实了我的判断。
这事儿跟我弟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根子在我舅舅身上。
我打开手机浏览器,搜了一下我舅舅的名字加上他所在的县城。
没搜到什么。
但我在一个本地论坛上看到了一条帖子。
标题是:阳河县有人搞传销,卖什么量子能量水,骗了好多老人。
发帖时间,两个月前。
帖子里没提名字,但描述了一个中年男人,在县城菜市场附近租了个门面,天天开会洗脑,拉人头。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开始发凉。
我拿起手机,又给我爸打了一个。
我爸陈国强,这辈子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我妈一天说的多。
“爸,我妈说要取三十万给陈南结婚,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气。
那声叹气太长了,我都怀疑他的肺活量经过了特殊训练。
“你舅,又出事了。”
四个字,信息量拉满。
“传销?”
“你知道了?”
“猜的。赔了多少?”
“你妈不让说。”
“爸,那是我的钱。”
又是一声叹气。
“你回来吧。回来你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三十七块九的键盘帽。
突然觉得,这玩意儿真便宜,真值。
不像我舅舅,又贵又不值。
我跟组长请了两天假,理由是家里有急事。
组长问什么急事,我说家里有人想抢劫我。
组长以为我开玩笑,笑了笑批了假。
我没开玩笑。
周五下班,我买了张最便宜的火车票,硬座,七个小时。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
我妈这个人,你说她坏吧,她真不坏。
省吃俭用把我和我弟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小时候我发烧,她大半夜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诊所。
但她有一个毛病,这毛病几乎抵消了她所有的好。
她对她弟弟,也就是我舅,好得没有底线。
我小时候的压岁钱,被她拿去给舅舅凑过饭店的启动资金。
我高中的学费,被她借给舅舅炒过股。
每次都是一句话:“那是妈的亲弟弟,一家人不帮谁帮。”
一家人。
行吧。
那我这个儿子是不是也算一家人?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
我闭上眼睛,手里攥着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在那个论坛帖子的页面。
量子能量水。
我舅舅,你可真行。
【第二章】
我到家的时候是周六早上七点半。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炖排骨味道扑面而来。
我妈正在厨房忙活,围裙上沾着油花,见我进来,脸上堆起笑。
“北子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态度好得反常。
要知道平时我回家,我妈的开场白一般是三件套。
第一句:怎么又瘦了,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第二句:有对象了吗。
第三句:你看看你堂哥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今天居然直接省略了灵魂三问,还炖了排骨。
这不是迎接亲儿子,这是在腌制冤大头。
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浓茶。
看到我,他抬了抬眼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就是:你妈这两天都没骂我,我更慌了。
我放下包,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排骨炖得烂乎乎的,还有凉拌黄瓜和西红柿蛋汤。
我妈坐到对面,笑眯眯看着我吃。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妈,三十万的事,咱能说说吗。”
我妈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吃完饭再说。”
“吃不下。”
她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
“你舅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怎么不好过?”
“做生意亏了。”
“什么生意?”
“卖那个……健康水。”
我把筷子搁桌上,看着她。
“妈,你直接说传销。”
我妈脸色变了。
“什么传销!你怎么张嘴就乱说!你舅那是正规生意,有营业执照的。”
“有营业执照就不是传销了?我记得前年新闻上那个大案子,人家公司注册资本还一个亿呢,最后老板判了十二年。”
我妈站起来,手掌拍在桌上,排骨汤溅出来几滴。
“你个小兔崽子,我还没说完你就给你舅扣帽子。那是你亲舅,你怎么能这么说。”
亲舅。
又是亲舅。
我这辈子听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亲舅。
我深呼一口气,没接茬,站起来往里屋走。
“你去哪?”
“看看。”
我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然后我就愣住了。
满满当当,从地上摞到天花板。
一箱一箱的蓝色纸箱子,上面印着烫金大字:量子活性能量水。
旁边还有一堆宣传册,封面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外竖着大拇指,笑得跟刚中了彩票似的。
我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第一页:量子活性能量水,源自阿尔卑斯山脉深层岩泉,经七十二道量子级净化工序。
第二页:调节人体酸碱平衡,改善三高,修复细胞活性。
第三页:诺贝尔医学团队联合研发。
我沉默了三秒。
量子。
阿尔卑斯。
诺贝尔。
好家伙,三个词凑一块儿,谁看了不得竖个大拇指。
但凡这玩意儿有一丁点用,我舅他至少也得是个院士。
我拿起一瓶,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
水,纯化水。
就是水。
连个矿物质含量都没有。
这要搁超市,顶多卖一块五。
我看了看箱子上的标价。
每瓶,298。
一箱十二瓶,3576。
杂物间里堆了至少五十箱。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退出来把门关上。
我妈站在客厅,双手抱在胸前,脸色不好看。
“看够了?”
“妈,这些东西哪来的?”
“你舅上个月送来的,说先存这儿,等找到新的经销商就拉走。”
“上个月?”我指了指杂物间,“那里面的灰有一指厚。”
我妈别过头不看我。
“你舅说,这个生意只是暂时遇到了困难,过了这个坎就能翻身。他现在欠了一些钱,需要周转一下。”
“一些钱?多少?”
我妈咬了咬嘴唇。
“……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
我的手攥紧了。
“所以三十万根本不是给陈南结婚,是给舅舅填窟窿。”
我妈终于不装了,声音陡然拔高。
“那也是应该的。他是你舅啊,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他现在走投无路了,我当姐的不帮他谁帮他?”
“他走投无路是因为他搞传销骗人。”
“没有骗人!”
“妈,298一瓶的水,成本可能不到三毛钱。他拉人头,下面再拉人头,这就是传销。公安查到是要判刑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管!”我妈的眼眶红了,“他是我弟弟,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我爸在客厅默默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妈。
她真的不是坏人。
她只是被血缘和情感蒙住了眼睛,拿着刀往自己家人身上捅,还觉得自己在做好事。
“妈,这个事我不同意。那三十万是我的钱,你没有权利动。”
“你的钱?你是我生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跟一个沉浸在亲情绑架中的人讲道理,比教我舅理解量子力学还难。
我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打开手机,找到那个本地论坛的帖子。
翻了翻评论区。
有人在下面留言:我妈被骗了两万块买了一堆水,喝了一个月血压一点没降,去退货他们店门都关了。
还有一条:那个老板姓王,不光卖水,还搞什么原始股投资,说投五万半年变五十万,我大伯投了十万进去,现在一分钱没回来。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光是传销。
还有诈骗。
这窟窿,不是三十万能填得上的。
我翻到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高中同学李浩然,现在在阳河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在吗,有个事想问你。
发出去的时候,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舅明天过来,你给我态度放好点。”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有回答。
好点?
我怕我态度太好,他还以为我也好骗。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我舅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着我舅妈张桂花,还有满满一后备箱的量子能量水。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别克,前保险杠掉了一块漆,后视镜用胶带缠着。
这车我有印象,三年前他炒股挣了第一笔钱的时候买的,那时候他发朋友圈,定位是县城最贵的售楼处,配文是:格局打开,未来可期。
现在看看这车的成色,格局确实打开了,打开以后啥也没剩。
我舅下车的时候,整了整衣领,抬头挺胸,皮鞋锃亮。
头发还打了发胶,一丝不苟地往后梳着。
如果不知道底细,光看这派头,你真以为他是个成功人士。
但仔细一看,衬衫袖口的纽扣不一样,左边银色右边金色,显然是掉了一颗随便补的。
我舅妈跟在后面,烫了个新头发,嘴唇抹得鲜红。
进门就一嗓子:“姐,我来了。”
我妈迎上去,姐弟俩亲热得很。
我舅握着我妈的手,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真诚,活脱脱一个走投无路的老实人。
“姐,这段时间让你操心了。”
我妈眼眶当场就红了。
“说什么操心不操心的,你是我弟。”
我站在客厅门口,双手插兜,看着这一幕。
我舅扭头看到了我,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
“北子,个头又高了。”
我二十七了,身高已经定型五六年了。
这句话跟量子能量水的功效一样,纯编的。
“舅。”我叫了一声,不咸不淡的。
我舅妈紧接着过来拉我的手:“北子啊,越长越帅了,有对象了没?舅妈给你介绍一个。”
我礼貌性地抽回手:“不用了,舅妈。”
一家人落座,我妈把准备好的菜端上来。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鸡,比过年还丰盛。
我爸坐在角落,安静地喝茶。
从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但我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那是使劲攥着的。
吃饭的时候,我舅先开了口。
“北子,你现在在那个什么科技公司?一个月能拿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够我自己花的。”
我舅笑了笑,夹了一块鱼肉。
“年轻人不能光想着自己花,要有长远眼光。你看舅前几年做的量子能量水项目,虽然暂时遇到了一点小困难,但市场前景非常广阔。”
他放下筷子,居然开始从兜里掏东西。
掏出来一本宣传册,和杂物间那些一模一样。
“你看这个,我们的核心技术是量子共振净化,全球独家专利。现在进入只需要五万块,半年之内回本,一年之后……”
“舅。”我打断他,“你今天来是聊这个的?”
他顿了一下,把宣传册悻悻收回去。
“我这不是顺便嘛,多一个人多一条路。”
我妈瞪了我一眼,又冲我舅笑了笑。
“北子不懂事,你别在意。来,吃菜。”
我舅接过话头,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推销员切换成了苦情戏男主角。
眉头皱起来,嘴角耷拉下去,眼角甚至挤出了一点湿润。
“姐,我不瞒你说,这次是真的撑不住了。”
“那些合伙人突然撤资,经销商也跑了,供应商那边还压着二十万的货款。我这边……债主天天堵门。桂花的金镯子,嫁妆,全当了。”
我舅妈及时配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按眼角。
“姐,我跟建军这辈子也没求过什么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握住我舅的手,使劲拍了拍。
“建军,有姐在,不怕。钱的事姐来想办法。”
我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没了食欲。
五十万的窟窿,我妈想让我出三十万。
剩下二十万呢?问谁要?
“舅。”我放下筷子,直直看着他。“你那个项目,到底欠了多少钱?”
“也没多少,五十来万。”
“五十来万里面,有多少是下线交的加盟费?”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舅的表情僵了一下,很快恢复。
“什么下线不下线的,我们这是正规代理体系。”
“正规代理体系需要拉人头?”
“那叫发展经销商。”
“发展经销商需要每人交五万块入门费?”
“那是保证金。”
“保证金退吗?”
我舅没说话。
我舅妈坐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拍。
“北子,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你舅是长辈,你质问他?”
我妈也急了:“北子,闭嘴,好好吃饭。”
“妈,我说的是事实。这个量子能量水,成分就是纯净水,298一瓶。他拉的人头里面有退休老人,有菜市场的小贩,这些人的钱他也要骗?”
“你放屁!”我舅脸色涨红,手掌拍在桌上,碗盘跳了一下。“什么骗不骗的,做生意有赚有赔,哪有你说得那么难听!”
“那那些被你拉进来亏了钱的人,去你店里退款,你为什么关门跑了?”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我舅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舅妈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我舅,眼里全是慌乱。
“北子,你这都是听谁说的?别乱听人瞎传……”
“网上有人发帖了。”我掏出手机,翻到论坛帖子的截图。“你们自己看。”
我舅伸手过来要拿我手机。
我往后一缩,没让他碰着。
“别碰。”
“你给我看看,肯定是竞争对手恶意抹黑……”
“你卖水的有什么竞争对手?自来水公司吗?”
我爸在角落里,闷声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别吵了,吃饭。”
没人听他的。
我舅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眼睛瞪着我。
“陈北,你什么意思?你舅有今天这个难处,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要落井下石?”
“我的意思是,这个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我妈猛地站起来。
“陈北!”
“妈,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那是你舅,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过年给你压岁钱,你怎么这么没良心?”
压岁钱。
总共给了我六年,每年五十。
后来他说生意忙,就再也没给过。
这三百块钱的人情,他想让我拿三十万来还。
我看着我妈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颤抖的手指,心里的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但我没有让步。
“妈,不是我没良心。是这个忙不能帮。他欠的不是生意上的钱,是骗人的钱。今天我给了三十万,明天呢?后天呢?这个窟窿填不满的。”
“你怎么知道填不满!”
“因为他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指了指我舅。
他正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但我看到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
是愤怒。
是被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
“行。”我舅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北子翅膀硬了,看不起你舅了。行,我记住了。”
他拽着我舅妈的胳膊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等着,以后你妈老了需要人伺候的时候,你别来找我。”
门咣地一声关上。
我妈追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那眼神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你满意了?你把你舅气走了,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回了自己的房间。
锁上门,靠在门板上,胸腔里闷得发疼。
手机震了一下。
李浩然回了消息。
在的,什么事?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出去。
阳河县有个搞传销的,卖什么量子能量水,还涉嫌诈骗。我有线索。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发动的轰鸣。
是我舅的别克。
走了。
但我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第四章】
李浩然的回复很快。
你说的那个,我们这边已经有群众举报了。
正在摸排。
你手上有什么线索?
我把杂物间的照片发给了他。
又把论坛帖子的链接转了过去。
还有一段我在网上扒到的视频。
那是我舅在他那个门面房里开会的录像,不知道谁偷拍的。
画面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我舅站在一面白板前面,西装革履,头发抹得油光锃亮,手里拿着话筒。
“各位家人,今天来到这里,你们做了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量子能量水不是普通的水,它是健康,它是财富,它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底下坐着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四五十岁往上的。
我舅在白板上画了个金字塔形的图表。
“你发展三个人,三个人再各发展三个人,一个月之内你就有二十七个下线。每个人的入门费五万块,其中两万是你的提成。二十七乘以两万,你们算算是多少?”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五十四万。”有人说。
“对。五十四万。一个月。你这辈子打工能挣五十四万吗?”
台下的人眼睛亮了。
我看了两分钟就看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恶心。
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我舅说话的语气、抑扬顿挫、煽动性的措辞,甚至画金字塔的手法,都跟网上那些传销培训教材一模一样。
他不是被骗的人。
他是骗人的那个。
至少是这一层级骗人的那个。
我把视频链接也发给了李浩然。
他沉默了好几分钟。
然后发来一段话:兄弟,你这个线索很关键。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关注一段时间了,但苦于没有内部证据。你提供的这些,包括产品、宣传材料和这段视频,能帮上大忙。
我回了三个字:要怎么做?
他说:你先别打草惊蛇。过几天我们会安排人去你那边取证。你能配合吗?
能。
还有一件事,他加了一句。你说的这个人,如果只是发展下线,可能还只是一般参与者。但如果他组织了超过三十人,层级超过三级,那就构成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你手上有没有关于他发展了多少人的信息?
我想了想。
翻开我妈的手机。
她跟我舅有一个微信群,群名叫家人团聚。
群里除了我妈和我舅,还有七八个亲戚。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
大部分是我舅发的消息。
“大姐,你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人想做点副业?”
“三姨,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考虑得怎么样了?”
“二表哥,你先投五万进来,我保你三个月回本。”
我又打开我舅的朋友圈。
满屏都是。
跑车、别墅、名表的照片,配上鸡汤文字。
“格局决定结局,你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今天又签下三个经销商,量子能量水,引领健康新时代。”
评论区清一色的点赞和加油。
但我仔细看了看点赞的人。
其中至少有五个,在那个论坛帖子的评论区骂过他。
他们先是相信了他,投了钱,然后血本无归。
我截了图,一张一张发给李浩然。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说:根据你提供的信息,初步判断这个人不只是参与者。他很可能是当地这一片区的组织者。层级和人数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但目前来看,够立案的标准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客厅里传来我妈打电话的声音。
她在跟我舅打。
“建军,你别生气,北子那孩子不懂事,姐回头好好教训他。”
“钱的事你放心,姐一定想办法。”
我闭上眼,后脑勺靠在墙上。
就在这时候,我弟陈南打来了电话。
“哥,咋回事啊?咱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跟舅舅吵架了?”
“嗯。”
“为啥啊?”
“他搞传销,亏了五十多万,想让咱妈拿我的三十万去填窟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不是……他说给我找对象来着?结婚那事儿是真的假的?”
“假的,就是个幌子。”
“啊?”
又是三秒沉默。
“那我还以为是真的,我昨天还跟室友说我可能要结婚了。”
“你连女朋友都没有你结什么婚。”
“不是,我室友都羡慕我来着,说我年纪轻轻就有人给介绍对象。有个哥们还让我结完婚把介绍人推荐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
“你告诉你室友,婚礼取消了。”
“好吧。”陈南的声音听起来居然有一丝失落,“那哥,你能搞定不?要不要我回去?”
“不用。你安心上学。”
“哦,那我打游戏去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
这个家里,我爸不敢说话,我弟不问世事,我妈被我舅拿捏得死死的。
能做事的,只有我。
我重新打开手机,翻到李浩然的对话框。
如果你们需要正式报案,我来。
他回:行。周一你来一趟经侦大队,带上你手上的所有材料。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的残影在眼前晃了一会儿才消失。
我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让我妈恨我一阵子。
也许不止一阵子。
但有些窟窿,不是钱能填的。
有些错,不是包庇能抹掉的。
【第五章】
周一早上,我跟我妈说出去见个朋友。
她没多问,只是嘱咐我早点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从昨天到今天,她一个字都没再提三十万的事。
但我知道她没放弃。
她只是在想别的办法。
我去了县公安局经侦大队。
李浩然在门口等我,穿着便装,比大学时壮了一圈。
“兄弟,来了。”
“嗯。”
他带我进了一间办公室。
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经侦大队的民警。
男的姓周,四十出头,脸上一道疤,看着就不好惹。
女的姓孙,三十左右,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李浩然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
“老陈,你把情况跟周队和孙姐说说。”
我打开手机,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量子能量水。
五万块入门费。
发展下线。
金字塔式的分成模式。
还有那段开会洗脑的视频。
周队听的时候一直没说话,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等我说完,他开口了。
“你舅叫王建军?”
“对。”
“阳河县河东镇的?”
“对。”
周队和孙警官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我们盯了两个月了。”周队翻开面前的一个档案夹,“群众举报了七起,涉及金额初步估计在两百万以上。”
两百万。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舅说的五十万只是他自己这一环的窟窿。
整个盘子已经滚到了两百万。
“你提供的这些材料很有价值。”孙警官推了推眼镜,“特别是那段视频和朋友圈截图。能证明他在主动组织和发展下线,不是普通参与者。”
“我知道。”我说。
“你来做笔录,然后签字。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取证,包括去你家提取那些产品作为物证。”
“没问题。”
笔录做了将近一个小时。
签字的时候,我的手稳得出奇。
倒是李浩然在旁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了句:“不容易。”
我没接话。
出了公安局,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站在台阶上,我点了一根烟。
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抽烟。
大学毕业那年戒的,因为那时候刚工作,一个月三千五,买包烟都觉得心疼。
现在也心疼。
但不是心疼烟钱。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厨房洗碗。
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去。
“回来了?”
“嗯。”
“饭在锅里热着。”
我应了一声,进了自己的房间。
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到我舅的朋友圈。
他今天更新了一条。
一张夕阳的照片,配文是:风雨之后必有彩虹,感恩家人的支持与理解。
底下点赞的有我妈。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红心,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多,我妈来敲我的门。
“北子,出来一下。”
我打开门,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是你爸的卡,里面有八万。加上我手里的五万。你那边能不能出十七万,凑个三十万?”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看着地板。
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像是在求我。
我的亲妈,在求我帮她那个搞传销的弟弟。
我心里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妈。”
“嗯?”
“我今天去了公安局。”
她的手停在半空。
银行卡被她捏得弯起来。
“你说什么?”
“我去报案了。舅舅的事不只是做生意亏钱,他涉嫌组织传销和诈骗。被他骗的人,有退休老人,有菜市场卖菜的。他们的钱也是血汗钱。”
我妈的脸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你……你报警了?报你舅舅的警?”
“对。”
银行卡从她手里掉下来,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陈北。”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你怎么能这样?那是你亲舅舅……你怎么能报警……”
“因为他在犯法。”
“他是我弟弟!”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他是你妈的亲弟弟!你这么做是要我的命!”
我爸从客厅冲过来,站在我妈身后,想拉她。
她一把甩开。
“你也知道了?你是不是也知道?你们爷俩合伙算计我的弟弟?”
我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妈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蹲在走廊的地板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出声。
那种无声的抽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我站在她面前,嗓子发紧。
但我没有蹲下去扶她。
因为我知道,我如果这时候心软了,这件事就永远不会有结局。
“妈,公安局已经立案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之前已经有七个人举报了。就算我不去,他也迟早会被查到。”
“我不信。”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充了血,“你把案撤了。你现在就去,给我撤了。”
“撤不了。刑事案件不是我说撤就能撤的。”
“那你去求人家,说你搞错了,说是误会……”
“妈,你看看杂物间里那些东西。298一瓶的白水。你觉得那是误会?”
她愣住了。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
“妈,我知道你恨我。但我问你,如果那些被骗的人里有你呢?你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全被人用一瓶假水骗走了,你是什么心情?”
她没有回答。
泪水从她脸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我站起来,看了我爸一眼。
他上前一步,把我妈从地上扶起来。
走进卧室的时候,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
是不理解。
是一个母亲,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弟弟下这样的手。
在她的世界里,亲情大于一切。
大于法律,大于是非,大于道理。
她错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第六章】
周三下午,经侦大队的人来了。
两辆车,四个警察,还带了一个做笔录的。
周队打头,穿着制服,戴着执法记录仪。
我提前在家等着。
我妈坐在客厅里,脸色灰白,一句话不说。
从周一晚上到现在,她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做饭照做,衣服照洗,但看到我就跟看到空气一样。
我爸在旁边陪着她,时不时叹口气。
警察进门的时候,我妈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你们来干什么?”
周队亮了证件。
“王秀芹同志,我们接到举报,你弟弟王建军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我们需要对你家中存放的相关物品进行提取取证。”
我妈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在里面读到了两个字。
是你。
我没躲。
“东西在杂物间。”我说。
警察进了杂物间,开始拍照、登记、装箱。
一箱一箱的量子能量水被搬上了警车。
还有那些宣传册、海报、名片。
我妈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手指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整个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临走的时候,周队跟我妈说了一句。
“王秀芹同志,后续可能需要你到局里做个笔录,配合了解一些情况。提前跟你说一声。”
我妈没有回答。
我爸在旁边替她点了点头。
警察走了。
客厅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妈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你真的去报警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高兴了?”
“我不高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不高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不做的话,他还会继续骗人。而你,会继续往里面填钱。直到这个家被掏空。”
“我愿意。”
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我胸口。
“妈,你愿意,但我不愿意。爸也不愿意。”
我爸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是他这几天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秀芹,北子没做错。建军这些年折腾了多少回了,每回都是你擦屁股。这次他不光坑自己,还坑别人。你拦不住的。”
我妈瞪着他。
“你也帮着他说话?”
“我不是帮谁说话。”我爸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怕有一天,你也被牵进去。”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舅打来的。
我妈接起来,手在抖。
“喂?”
电话那头,我舅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常有的慌张。
“姐,是不是北子报的警?有人跟我说公安局的人去你家了。”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
“建军……”
“你让他把案撤了。”我舅的声音突然变硬了,“他是不是脑子有病?我是他亲舅!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手机的音量很大,我听得一清二楚。
他到这个时候,还在想着怎么逃。
还在想着用亲情来堵我的嘴。
“舅。”我开口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北子?”
“你跑不掉的。公安局不光有我举报,你那七个被骗的人也报了案。你发展了多少下线,收了多少钱,人家查得清清楚楚。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不是打电话骂我,是去找个律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吼。
“陈北,你等着。你这个白眼狼。你妈白养你了。你不是人。”
嘟嘟嘟。
挂了。
我妈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缩。
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妈。”
“你别叫我。”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就是轻轻地合上。
但那声轻轻的咔哒,比任何摔门声都让我难受。
我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那只手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
【第七章】
三天后,我舅被抓了。
李浩然给我发了消息:你舅今天上午在家被带走了,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同时还涉及集资诈骗。
我问:拘留还是逮捕?
他说:先刑拘,看后续调查情况再定。
我放下手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妈接到消息是从我舅妈那里。
张桂花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妈正在择菜。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一阵哭天喊地的嚎叫。
“姐啊,建军被抓走了!公安局的人来了好几个,把建军铐走了!姐你快想想办法啊!”
我妈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整个人定在原地。
然后她的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爸冲过去扶她。
“秀芹,秀芹你怎么了?”
她推开我爸的手,拿起电话。
“桂花,你别慌,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警察来了五六个人,把家里翻了个遍,电脑搬走了,手机也没收了。建军当时还想解释,人家根本不听,直接铐上带走了。姐,你救救他啊。”
“我怎么救……”
“你找你儿子啊!不是他报的案吗?让他去撤案啊!”
我妈抬起头看我。
那一刻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怨,有痛,有无助。
但里面有一丝东西,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怒。
现在是迷茫。
她好像终于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
“桂花,撤不了的……”
“撤不了是什么意思?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坐牢?”
电话那头的张桂花嗓门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了谩骂。
“你们陈家就是没良心,你儿子害了我们家建军,你一辈子都别想安生!”
我妈没有反驳。
她就坐在厨房的地板上,听着电话里的每一句骂声。
直到对方骂够了,挂了。
我蹲下来。
“妈,起来吧。地上凉。”
她没动。
“陈北。”她喊我全名。
“嗯。”
“你舅他……真的骗人了?”
这是她第一次用“骗”这个字。
“妈,公安局不会无缘无故抓人。他发展了不止三十个下线,涉及金额两百多万。那些人里有退休的老人,有菜市场卖菜的大姐,还有一个是借了网贷投的钱。”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两百多万……”
“嗯。他跟你说五十万,那只是他自己欠的部分。整个盘子比他说的大得多。”
我妈闭上眼睛,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
“他从小就爱折腾。”她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爸妈走得早,我把他拉扯大的。他说要养蝎子我就掏钱,说要开饭店我就掏钱。每一次他说这次不一样,我都信了。”
“我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他不靠谱。”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就是……不想看他过不下去。他是我弟,我看着他长大的。”
“妈,你心疼他,我理解。但你不能一直替他兜底。这次不是做生意亏了几千块的事,他害了几十个家庭。”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久,她伸出手。
“扶我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冰凉。
站稳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围裙。
“公安局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
“可能需要你去做个笔录,说说你了解到的情况。”
她点了点头,很慢,但确实点了。
“行。你帮我约时间。”
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菜,走到水池边开始冲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
她的背影有些佝偻,比我记忆中矮了一些。
我站在厨房门口,鼻子一酸。
这两天我一直绷着,没让自己有任何动摇。
但这一刻,看着我妈那个弯下去的脊背,我突然觉得喘不上气。
我转身走出厨房,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我旁边。
“你妈答应配合了?”
“嗯。”
“那就好。”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做的对。”他说。
这是我爸这辈子第一次跟我说这三个字。
他不善言辞,不善表达,在这个家里存在感比空气还薄。
但这一句话,够了。
【第八章】
我舅被抓的消息在亲戚里炸开了锅。
当天晚上,我妈的手机就没停过。
大姨打来的:“秀芹,建军怎么被抓了?是不是搞错了?”
二叔打来的:“听说北子报的警?这孩子怎么回事,自家人的事报什么警?”
三姨打来的:“哎呀,我早就说建军那个什么水不靠谱,你们偏不听。”
表哥打来的:“国强,你管管你儿子,这事儿闹得太难看了。”
一个比一个热闹。
有指责我的,有同情我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打听细节纯属看戏的。
我妈接了几个电话,越接脸越白,后来直接把手机关了。
我的手机也没闲着。
表姐发来消息:陈北,你是不是有病?自己舅舅都报警?
我回:他犯法了。
表姐:他再犯法那也是长辈,你有什么资格报警?
我没回。
堂弟发来消息:哥,你牛。全村都在说你。
我回:说什么?
堂弟:说你不孝顺,大逆不道,把亲舅送进去了。
我:哦。
堂弟:不过我觉得你没做错。我舅他也坑过我妈两万块。
这条消息我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我陪我妈去了公安局。
周队很客气,给我妈倒了茶,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办公室。
孙警官负责做笔录。
“王秀芹同志,我们问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
我妈点头。
她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
但坐在那里,腰杆是直的。
问题不多,都是关于我舅的活动情况。
什么时候开始做量子能量水的,发展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具体的运作模式。
我妈如实回答了。
“他去年开始做的。一开始说是代理一个健康产品,后来才知道要交入门费、拉人头。我不太懂这些,他说能挣钱我就信了。”
“他有没有让你帮忙拉过人?”
我妈犹豫了一下。
“他让我问过几个街坊邻居,有没有人想做副业。我跟两个老姐妹提过,但她们没去。”
孙警官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还有一点。你弟弟今年曾经让你准备三十万,对吗?”
我妈看了我一眼。
“……对。他说急用。”
“这笔钱的来源是?”
“我儿子的存款。”
“你儿子同意了吗?”
“没有。”
孙警官在笔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我妈看。
“你确认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字。”
我妈拿起笔,手抖了一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出了公安局,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
“你舅……会判几年?”
“要看最终的调查结果。如果涉及金额两百多万,可能五年以上。”
她没再说话。
上了车,一路沉默。
到家的时候,她下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北子。”
“嗯?”
“以后,这种事你提前跟我说。别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她转身进了家门。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在饭桌上主动说了话。
“你爸那张卡里的八万块,我没动。还给你们。”
我爸端着碗,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还,本来就是家里的钱。”
“不是。那是你的私房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爸的脸一红。
低下头猛扒了两口饭,再也没抬起来。
我看着他们俩,鼻子又酸了一下。
但这次,是那种好的酸。
【第九章】
案子的进展比我预想的快。
李浩然隔两天就给我通个气。
“你舅那边查清楚了。总共发展了四十二个下线,三级以上。涉案金额二百一十七万。其中有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账户,有一部分交给了他上面的人。”
“他上面还有人?”
“当然有。你以为他有那个脑子自己设计这套体系?他是被上面的人拉进来的,但他做到了这个层级,就不只是受害者了。他既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
“那他上面的人呢?”
“已经在追了。这案子比我们最初判断的大。你舅只是一个节点。”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发呆。
说实话,我心里对我舅这个人,感情很复杂。
恨吗?恨。
他把一整个家搅得天翻地覆,让我妈替他背了大半辈子的锅,还差点掏空了我的积蓄。
但同情吗?也有一点。
他这个人,其实就是没什么本事又不甘心的那种。
没学历,没技术,没资源。
一辈子都在找捷径。
养蝎子、开饭店、炒股、微商,每次都觉得自己能发财,每次都亏得精光。
传销是他最后的挣扎。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路,结果那条路的尽头是公安局。
一个星期后,我舅从刑拘转为了逮捕。
律师跟家属说了大概的情况,建议认罪认罚,争取从宽。
我舅妈张桂花跑到我家来闹了一次。
进门就坐在客厅地上,拍着大腿哭。
“姐啊,你救救建军啊,他在里面吃不好睡不好,他身体不行啊。”
我妈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她看到我舅妈哭,自己也会跟着哭。
现在不会了。
“桂花,建军的事,我帮不了。”
张桂花一愣。
“姐,你说什么?那可是你亲弟弟。”
“我知道他是我弟弟。但他犯了法,我没有能力把他从里面捞出来。”
“不是有那三十万吗?拿去请律师啊,拿去打点关系啊。”
“那三十万是我儿子的。”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不是建军的。”
张桂花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我妈,脸上的表情从悲切变成了愤怒。
“好啊,翅膀硬了是吧?有了儿子就不要弟弟了是吧?王秀芹,你就是个白眼狼。当年爸妈不在的时候,建军还给你搬过家扛过煤气罐呢,你就这么报答他的?”
我妈没接话。
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桂花,你回去吧。建军需要律师,你自己找。我出不了这个钱。”
张桂花坐在地上,嘴巴张得老大,好像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她想再说点什么,但我妈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种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张桂花最终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恨恨地说了句:“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妈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
“妈。”
“没事。”她睁开眼,扯了扯嘴角,“饿了吧,我去热饭。”
她转身往厨房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北子,妈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喉咙堵了一下。
“没往心里去。”
她点点头,进了厨房。
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杂物间的门。
那个曾经堆满量子能量水的屋子,现在空了。
干干净净的。
【第十章】
我舅的案子审了三个月。
最终判了六年。
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加上集资诈骗罪,数罪并罚。
判决书下来那天,我舅妈在法院门口哭了一场,被法警劝走了。
我妈没有去。
她坐在家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妈,判下来了。六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知道了。”
没有哭。
没有骂。
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
就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那种平静让我心里反而不太好受。
“妈,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憋着。”
“有什么难过的。”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播一个做菜的节目。“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承受。我帮不了他了。”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以前也帮不了。只不过以前我不愿意承认。”
这话说完,她站起来,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陈南破天荒地从学校打了电话回来。
“妈,我期末考过了,全部及格。”
他大概是故意挑这个时候报喜的。
我妈在电话这头,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就知道及格?怎么不考个优秀?”
“您之前不是说只要别挂科就行吗?”
“那是怕打击你积极性。你给我下学期好好考,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妈,那我挂了啊,宿舍要熄灯了。”
“嗯。别熬夜打游戏。”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妈把手机放在桌上。
拿起水杯又放下,又拿起来。
“这个臭小子。”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爸坐在旁边,嘴里嚼着花生米,偷偷看了我妈一眼。
发现她在笑,他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大概是谢谢。
也大概是儿子,辛苦了。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妈做的西红柿炒蛋,搁了一点点糖,酸甜口的。
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吃完饭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小区楼下有几个大爷在下棋,旁边围了一圈人支招。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
银行卡余额还是三十万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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