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兜底的人
固定队打“烬灭神殿”老三,灭了第七次。
龙吟玩的是珑吟,队里唯一的全能治疗。他看了眼团队面板,自己的治疗量占比百分之七十二,排第二的是个刚满级三天的野人奶妈,占比百分之十八。剩下的百分之十零头,是那个全程躺在地上喊“哎呀人家又死了好可惜”的懒懒魅瞳,她是个法师,那点治疗量来自宠物技能和吸血附魔,聊胜于无。
队伍频道里已经有人开始甩锅了。
“龙哥你今天怎么回事啊,奶量不太行啊。”说话的是“一刀斩桃花”,队里的主力输出,也是懒懒魅瞳的头号护花使者。
龙吟没吭声。他在看战斗记录,第七次灭团的原因写得清清楚楚,懒懒魅瞳在Boss读条“灭世烈焰”的时候没有进减伤圈,被秒了,连带炸死了站在她旁边的两个近战。而龙吟为了救场,把自己的无敌技能给了主T,自己硬吃了三波火球。
“龙吟你是不是没看攻略啊?”又一个人冒出来了,ID“奶糖不甜”,懒懒魅瞳的闺蜜,玩的是个半吊子输出,全程伤害比T还低,“瞳瞳都说了她网络卡,你多照顾一下她不行吗?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啊。”
龙吟把战斗记录关了。
他在队伍里打了三个字:“我的锅。”
然后重新进本,第八次。
这次懒懒魅瞳倒是没躺,因为龙吟把所有的减伤技能全留给了她,连自己的自保都放弃了。打到百分之三的时候Boss狂暴,主T倒了,龙吟硬扛着Boss的普攻,奶了全团最后一口血,一刀斩桃花补了最后一点伤害,Boss倒地。
全队欢呼。
懒懒魅瞳在语音里轻声细气地笑了一下,嗓音带着那种天生的慵懒软糯,像是刚睡醒的猫伸了个懒腰:“哎呀,终于过了,好险好险。龙吟哥哥你早这么奶不就好了嘛。”
龙吟没接话。他看了眼自己的装备耐久,百分之十一,再打一个Boss就要修了。他默默点了修理,花了两个金币,队里其他人从来没修过装备,因为所有的修理费都是龙吟在出。他也没提过这件事,因为他觉得一个固定队,没必要计较这些。
他关掉修理界面的时候,语音里懒懒魅瞳正在撒娇:“龙吟哥哥,刚才那个戒指你让给我嘛,人家就差那一个就毕业了。”
一刀斩桃花犹豫了两秒:“那戒指是治疗的啊,瞳瞳你一个法师拿了没用。”
“可是人家想要嘛!收藏不行吗!而且龙吟哥哥肯定不会跟我抢的呀,对吧龙吟哥哥?”
龙吟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交易请求。懒懒魅瞳要的是Boss刚掉的那枚“烬灭治愈之戒”,当前版本史诗难度毕业治疗戒指,全服掉率千分之三。他打了三个月,就出了这一枚。他身上戴的是本版本普通难度出的“烬灭治愈之环”,属性差这枚史诗戒一大截。这枚,才是真正的毕业装。
他点了拒绝。
语音里安静了一秒。
懒懒魅瞳的声音立刻带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委屈,那种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裹了蜜糖的薄刃,听着像是在撒娇,落到耳朵里却变成了一根扎进皮肉的细针:“……龙吟哥哥你什么意思啊?”
“这戒指我需求。”龙吟说。他声音很平,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可是你已经有差不多的了呀!人家就收藏一下嘛!你让给人家嘛!”
“我身上戴的是普通难度的,属性差一大截。”龙吟说,“这枚是史诗的,我打了三个月才出这一个。”
“那你再打嘛!你又不像我这么菜,你肯定还能出!”
队伍频道里一刀斩桃花发话了:“龙哥,一个戒指而已,给瞳瞳呗,她女孩子家家的,你跟她计较什么。”
奶糖不甜接得飞快:“龙吟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过分?瞳瞳平时对你多好啊,你打本失误的时候她说过你一句吗?”
又一个人冒了出来,ID“软糖超甜”,懒懒魅瞳的另一个闺蜜:“龙吟你别这么自私行不行?瞳瞳就差这一个毕业了,你让一下能死啊?”
龙吟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打。
懒懒魅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着一丝哭腔,细声细气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哭腔压得低低的,像一根浸了水的棉线,不扎人,却把人一圈一圈缠紧:“算了算了……龙吟哥哥不想给就不给吧,人家不要了还不行嘛……就是有点难过,打了这么久,原来在龙吟哥哥心里我连一个戒指都不如……”
语音里立刻炸了锅。
一刀斩桃花:“龙吟你差不多得了啊,瞳瞳都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好意思吗?”
奶糖不甜:“人家瞳瞳都说了不要了,他还摆脸色,真够冷的。”
软糖超甜:“龙吟你把戒指给瞳瞳,然后道个歉,这事儿就算过去了。都是固定队的,别搞得这么难看。”
龙吟看着屏幕上懒懒魅瞳发出来的那行字:“原来在龙吟哥哥心里我连一个戒指都不如”,后面还跟了一个大哭的表情。
他想起来三个月前懒懒魅瞳刚进队打“暗影堡垒”老四,她不会机制死了十几次,他一句重话都没说过。他想起来一个月前,懒懒魅瞳想要坐骑“幽灵虎”,他陪着刷了四十多次副本,刷到凌晨三点,最后困得在电脑前打瞌睡,一头磕在键盘上磕出了印子。他想起来上周懒懒魅瞳在语音里随口说了句“那个限定外观好好看哦”,他匿名给她寄了一套,花了他几十个金币,懒懒魅瞳收到之后在语音里高兴地叫了半天。
然后他又想起来,懒懒魅瞳从来没有问过他缺不缺什么。从来没有。她只会在需要他的时候用那种慵懒软糯的声音喊“龙吟哥哥帮我一下嘛”,从来不会问他“龙吟哥哥你今天累不累”。
龙吟看着交易框上懒懒魅瞳的名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他想起三年前刚组队的时候,队里五个人,谁也不认识谁,打本灭了就一起复盘,没人甩锅。那时候他自己也犯过错,暗影堡垒老一,他预判错了一次Boss的读条,群疗交早了,全队团灭。那次灭完他第一个在语音里认了错,复盘了二十分钟,把时间轴重新背了一遍。后来再打那个Boss,他没犯过同样的错。他一直觉得,这就是固定队该有的样子,谁都会失误,认了、改了,继续打。
后来懒懒魅瞳来了,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每次灭团都需要有一个人出来背锅。而那个人,永远是他。
鼠标落下。他点下了交易确认。那枚苦苦等了三个月的史诗治疗戒指,交易到了懒懒魅瞳的背包里。
语音里立刻多云转晴,懒懒魅瞳笑嘻嘻地说“谢谢龙吟哥哥!龙吟哥哥最好了!”,一刀斩桃花满意地说“这就对了嘛”,奶糖不甜和软糖超甜也纷纷收声。
龙吟看着自己身上的普通难度戒指,耐久度还剩百分之四。他点了修理。包里还剩几百个金币,明天帮人代练赚点吧,他想,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然后队伍继续打老四。
灭。灭。灭。
老四打了五次,懒懒魅瞳每次都死在同一个机制上,“幽冥漩涡”需要所有人分散站位,她每次都往人堆里跑,把别人也一起拖下水。龙吟把五次灭团的战斗记录截图发到队伍频道,懒懒魅瞳的死亡位置标得清清楚楚,五次,全是同一个坐标。
第五次灭团之后,一刀斩桃花终于忍不住了:“瞳瞳你每次都往人堆里跑,五次了,次次一样。”懒懒魅瞳立刻带着哭腔说“人家又不是故意的你凶什么凶”,然后奶糖不甜和软糖超甜同时开火——“桃花你什么意思啊”“瞳瞳网络卡你没看到吗”“你一个输出BB什么”。
龙吟默默把Boss的技能轴重新背了一遍,然后打字:“老四我单奶,瞳瞳你站我身后,漩涡我拉你。”
懒懒魅瞳破涕为笑:“龙吟哥哥最靠谱了!”
第六次,过了。
龙吟看着自己屏幕上的蓝条,已经空了。
全队欢天喜地。懒懒魅瞳在语音里轻声哼起了歌,嗓音懒懒的、软软的,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一刀斩桃花夸自己最后一刀砍得准,奶糖不甜说“这把配合真好”,软糖超甜说“咱们固定队太强了”。
没有人提龙吟单奶扛了全程减伤,没有人提他在漩涡里把懒懒魅瞳从死亡线上拽回来,更没有人提,他让出的那枚戒指,本该是自己三个月才等来的毕业装。
龙吟把装备全部修了一遍,花光了包里最后几十个金币。他看了眼背包,还剩两个铜板。
他什么也没说。
语音里懒懒魅瞳正在约大家明天继续打:“明天打老五哦!龙吟哥哥明天也要来呀!没有你人家可怎么办呀!”
龙吟在键盘上敲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关掉游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汴梁城灰蒙蒙的夜空。汴河上的画舫还亮着灯,远远飘来丝竹管弦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模糊的笑。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回到电脑前,打开游戏,往公会仓库里存了三千个金币,那是他上周帮人代练赚的,本来想给自己换把好武器。
存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武器耐久修了一遍。
武器上有一条划痕,是他用了两年的旧痕,修不掉。
他盯着那条划痕看了几秒,然后关了游戏,睡觉。
第二天,懒懒魅瞳在公会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昨天龙吟哥哥给我让了戒指,超感动!今天继续带人家打老五嘛!”
后面跟了一串亲亲的表情。
公会里立刻有人回:“瞳瞳太可爱了”“瞳瞳放心飞,龙哥永相随”“龙吟你可得好好保护我们瞳瞳”。
龙吟坐在屏幕前,看着那些滚动的消息。懒懒魅瞳又私聊了他一条:“龙吟哥哥,今晚老五哦,你来不来呀?”
他看着那条消息,光标闪了很久。他打了“来”,又一个个删掉,打了“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今天有事”。
发完他就关了游戏,起身去了汴河边上,一个人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河面上浮着几片早落的枯叶,打旋儿,怎么都沉不下去。
他想起三年前刚进这个固定队的时候,队里只有五个人,那时候懒懒魅瞳还没来,一刀斩桃花还没学会甩锅,奶糖不甜还没学会阴阳怪气。那时候打本灭了便灭了,大家嘻嘻哈哈重新来过,没有人怪罪任何人。他自己犯过错,别人也犯过错,认了改了,第二天照样一起打本。
后来懒懒魅瞳来了。
她带来了她的慵懒、她的软糯、她的“人家不会嘛”、她的“人家好难过”、她的“龙吟哥哥最好了”。她带着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柔,如同猫爪轻轻搭在手背,软绵绵的,叫人很难想象爪刃之下藏着锋芒。
她带来了她的刀,那把刀裹在棉花里,捅人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是自己出了问题。
龙吟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茶钱扔进汴河里,看着它沉下去。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找他,后天也是。懒懒魅瞳会撒娇,一刀斩桃花会打圆场,奶糖不甜和软糖超甜会煽风点火。他们会说“龙吟你今天怎么没来啊瞳瞳等你一天了”,会说“别这么小气嘛”,会说“瞳瞳都哭了”。
他都知道。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柔这东西,给对了人是教养,给错了人是刀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当晚,懒懒魅瞳在语音里跟人闲聊,随口说了一句:“龙吟今天好奇怪哦,问他来不来也不说清楚。”
没人接话。
她撇了撇嘴,又补了一句:“算了,不来就不来,反正没他也行。”
那晚她上线比谁都早。
站在副本门口,等了一整夜。
第二章 病态的枷锁
龙吟第二天上线的时候,消息列表弹了十几条。
他先点开懒懒魅瞳的。大意是:昨天她有些着急,说话可能不太注意,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最后缀了一句“:龙吟哥哥你不会生我气了吧?”
整段话里,“对不起”三个字一次都没出现。
龙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打了几个字回给一刀斩桃花:“今晚八点。”
晚上八点,他进了队伍。懒懒魅瞳的声音立刻热络起来:“龙吟哥哥你来啦!昨天的事真的对不起哦,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好。”
“没事。”龙吟打断了她,“打本。”
老五打了四把,过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但龙吟心里清楚,回不去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极其渗人的事:懒懒魅瞳的在线时长。
她几乎24小时挂在游戏上。龙吟无论凌晨三点起夜顺手看一眼,还是早上七点起来买早饭,甚至下午三点刚泡好一杯茶,只要他打开好友列表,懒懒魅瞳的头像永远是亮着的。
她没有现实生活,不出门,不上班,据说长期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游戏、这个固定队,就是她唯一能掌控的“王国”。而她,是这个王国里绝不容许任何人违逆的女王。
明天是周一,个人试炼周赛结算的日子。
懒懒魅瞳自己的操作极弱,连招总是断,打个野怪都能暴毙。但她对“赢”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她要求龙吟每周必须帮她打个人试炼,雷打不动必须前三。
上周,龙吟熬了三个通宵,帮她把号打到了第二。
但这周一,出了意外。最后一场决胜局,龙吟在最后时刻被对面的刺客针对偷袭,以零点一秒的判定差,掉到了第四。
晚上十点,结算名单一出。语音频道里原本还在轻笑的懒懒魅瞳,呼吸声突然粗重了。
“第四?”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软糯,而是像指甲刮过黑板一样尖锐,“龙吟,你怎么打的?为什么会掉到第四?”
“最后一把被针对了,我的失误。”龙吟平静地说,“下周我打回来。”
“下周?你知不知道我这周有多努力?你知不知道我24小时挂机攒了多少分?你凭什么掉到第四!”她突然在语音里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直接飙出了一句极其恶毒的脏话,“谁动谁死祖宗八十代!那个偷袭你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你是不是故意坑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好玩啊?你连个周赛都打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龙吟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
那句恶毒的诅咒在耳机里回荡。他以为她只是输急了眼,但下一秒,他听到语音频道里还有另一个女孩的声音,那是公会里新来的一个叫“丫头”的萌新。
懒懒魅瞳立刻换了副语气,带着哭腔对丫头说:“丫头你看他,他故意让我输,他就是见不得我好……”
龙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打了几个字:“我的锅。明天补偿你。”
他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但他错得离谱。
第二天下午,一刀斩桃花的私聊弹了过来,附带一张截图。
截图是懒懒魅瞳在后台小群里跟人聊天的记录。她正在疯狂地向别人输出:
“龙吟到底啥意思?整天在挑拨离间,显得他多能耐一样。”
“天天跟个小女孩吵架有意思吗?一个大男人这么玻璃心。”
“老爷爷,我有病,我精神有病,请你不要和我一个精神病计较好嘛?他非要跟我一个病人较真。”
一刀斩桃花发了个尴尬的表情:“龙哥,瞳瞳确实做得不对,但她一个人长期在家,可能精神状态真的不太稳定,你就多担待点吧。”
龙吟看着那句“我有病,我精神有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终于看清了。她所谓的“病”,是她最强的武器。因为她24小时待在家里,她有大把的时间去琢磨怎么控制别人。她用“抑郁”“发病”作挡箭牌,理直气壮地发脾气、羞辱人、挑拨离间。所有人必须原谅她,因为“她是个病人”。这是极致的精神吸血。
龙吟点开对话框,发了句:“你群里发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对面秒回,语气极其无辜且理直气壮:“什么什么意思?我发病了嘛,控制不住情绪。你干嘛这么较真啊?拜托你多了解一下抑郁症,我是精神上有病,知道吗,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明白吗?”
紧接着又是三连发:
“我想你们说那么多吗?”
“我不痛苦吗?”
“我不好过吗?”
龙吟看着屏幕上这些质问,只觉得手脚冰凉。她把所有的骄横跋扈、恶毒推锅,全部打包进了“精神病”的壳子里,逼着别人咽下去。
那天晚上,原固定队打老六。懒懒魅瞳像没事人一样,甜甜地喊了句:“龙吟哥哥来啦。”
打到百分之五十,分摊伤害机制。懒懒魅瞳自己走位失误没进圈,被秒了,连带炸死了旁边的人。
语音里沉默了一秒。奶糖不甜立刻开口:“龙吟你怎么不早放群盾啊?”
龙吟没解释,直接把战斗记录截图发到频道。清清楚楚:他提前四秒放了盾,是懒懒魅瞳自己没进。
懒懒魅瞳的声音立刻变了,带着浓浓的指责:“你截什么图啊?我不就是没跑进去嘛!你非要这样当众打我的脸吗?你天天跟我吵架有意思吗?”
“龙哥,你一个大男人跟个女孩子较什么劲。”一刀斩桃花也劝。
龙吟没有说话。他只觉得窒息。在这个队伍里,她犯任何错都可以用“我是病人”来豁免,而他哪怕只是陈述事实,也是“冷血”、“较真”、“挑拨离间”。
她不是在找队友,她是在找一个情绪垃圾桶加代练工具人。她需要他随叫随到,需要他帮她打赢一切,需要他在她发病时乖乖挨骂,甚至需要他帮她去讨好那个叫“丫头”的新人,以维持她女王的威严。
龙吟关了电脑,走到汴河边上。夜风吹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三年,像是在给一个无底洞填命。
第三章 裂帛
原固定队开始开荒当前版本的最终Boss“烬灭尊主”时,龙吟到底还是被铁血狂刀请了回去。
“最后一次,权当帮公会个忙。”铁血狂刀说。
龙吟进了队伍。开荒的过程极其折磨。懒懒魅瞳的操作极弱,偏偏又极度自大,不听指挥。连续几次灭团,都因为她贪输出没跑机制。
队伍里但凡有人语气重一点,她立刻就开始甩锅:“你们懂不懂我在干什么啊?”“我网卡行了吧?”“他是不是有病啊,针对我是不是?”
而当龙吟为了救她导致主T倒下时,语音里却是铺天盖地的指责:“龙吟你这奶量怎么回事?”“你今天是不是心不在焉?”
第七次灭团。
懒懒魅瞳在语音里抱怨:“这打的什么破本啊,累死了,一点都不顺。龙吟你能不能专业点?”
这一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彻底刺破了龙吟脑子里那根名为“包容”的弦。
他本来在打字,此时直接按下了语音键。
“我说几句话。”
龙吟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整个频道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我以为固定队就是互相兜底,每个人都会犯错,只要复盘改了就没事。”
“但我今天终于明白了,你们不是在找队友,你们是在找一条听话的狗。”
语音频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懒懒魅瞳,你群里跟人骂我‘祖宗八十代’,私下跟我说‘我有精神病,你别跟我计较’。你天天24小时挂在游戏上,用你的‘病’去逼别人低头。”
“你这不是病。”龙吟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坏。你是把别人的善意当成软弱,把别人的包容当成你骄横跋扈的资本。”
懒懒魅瞳立刻哭了起来,那哭声凄惨无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真的好痛苦你知道吗?我不痛苦吗?我不难过吗?你非要把我逼死才开心吗?”
“别拿死说事。”龙吟的声音毫无波澜,“你这套‘受害者’的剧本,我看了三年了。你痛苦?你拿着我让给你的毕业戒指去截图炫耀的时候,你痛苦吗?你逼着我在全队面前检讨、自己却连一句‘对不起’都不说的时候,你痛苦吗?”
“你真正痛苦的,是以后再也没有人像狗一样伺候你了。你24小时在线,你没有现实,你只能靠在这个游戏里控制别人、压榨别人来获得一点可怜的胜利感。”
“龙吟你够了!”一刀斩桃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她是个女孩子,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容易,你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难听?”龙吟笑了一声,“桃花,你觉得难听,是因为刀割在你身上了。割在我身上的时候,你们都在叫好。”
“开荒打本,我可以接纳笨拙,可以接纳失误。但我不能接纳,把我当成一个没有底线的工具。更不能接纳,被一个拿着‘精神病’当免死金牌的人,天天吸我的血,还要踩我的脸。”
他退出了语音。
退队、退会、删好友。动作一气呵成。
这一次,他甚至觉得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甩掉狗皮膏药后的极度清爽。他终于不用再半夜三点担心她是不是又发疯,不用再憋屈地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号去死磕周赛。
主城的长街上,他的角色孑然一身。他打开清风明月的频道:“有人打老五吗?差个材料。”
浅浅秒回:“我我我!大佬快来!”
“规矩改了。”龙吟敲下最后一行字,“以后打本,谁失误谁认。不惯着巨婴,不吃道德绑架那一套。”
第四章 倾覆的围城
龙吟退出公会的那天晚上,原固定队“战天下”的天塌了。
但对于懒懒魅瞳来说,天塌了不是因为副本打不过,而是因为她的“所有物”跑了。一个24小时挂在游戏上、把游戏当成全部现实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最依赖、最好用的兜底工具人脱离了她的掌控,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彻底的疯狂。
第二天一早,龙吟在清风明月刚上线,就发现自己的私聊频道炸了。
全是懒懒魅瞳发来的,几十条,红色的感叹号伴随着各种情绪跳出来:
“龙吟你什么意思?你真退会了?”
“你为了个破事至于吗?你把我扔下不管了?”
“你给老子滚回来!你不回来这周个人试炼谁给我打?!”
“你是不是看上别的队了?你是不是去给别人当狗了?”
紧接着,她的语气突然一变,开始发各种割腕的图片(网图糊得连像素都看不清),满屏的控诉:
“我抑郁症犯了,我手都在抖。”
“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我死了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龙吟,我今天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就是你害的!”
龙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消息,直接点了屏幕右上角的“屏蔽此人”。
但他低估了懒懒魅瞳的病态。
中午时分,懒懒魅瞳直接上了世界频道。她换了个小号,开始在全服人面前刷屏哭诉:“避雷那个叫龙吟的渣男!大家知道吗,他在队里天天冷暴力我,我在群里跟朋友抱怨两句,他就对我破口大骂,还退队跑路。我是个重度抑郁症患者,他天天羞辱我,甚至还在公会里挑拨离间,现在把我逼得连游戏都玩不下去了。这种人大家以后千万别组,谁组谁倒霉!”
她这一刷,还真有不少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跟着起哄。世界频道上瞬间冒出十几条骂龙吟“没良心”“欺负病人”“冷血动物”的消息。
清风明月的浅浅看到世界频道,气得在公会里直跺脚:“大佬,这女的疯了吧?!她在世界上造你的谣!”
龙吟正在做日常,切过去看了一眼世界频道,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他没有上世界频道跟她对骂,因为他知道,跟一个24小时泡在游戏里、把发疯当乐趣的巨婴对线,只会拉低自己的智商。他直接打开之前的截图文件夹,挑了两张。
一张是懒懒魅瞳在小群里骂他“谁动谁死祖宗八十代”的截图。
一张是她发的那句“我有病,我精神有病,你非要跟我一个精神病较真吗?”。
龙吟把这两张图发给了一刀斩桃花和奶糖不甜,然后打了一段字:“管好你们的大小姐。再在世界上造谣我,我就把她找人代打周赛、拿网图装割腕骗人的事,连带着这些截图,全挂到论坛上去。看看大家是信一个满嘴脏话的骗子,还是信我。”
不到十分钟,世界频道上关于龙吟的控诉瞬间消失了。
但原固定队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没有了龙吟兜底,原队伍连个老五都打不过。懒懒魅瞳的占有欲在失去龙吟后彻底扭曲,她开始把所有的不满发泄在剩下的人身上。
“桃花你今天输出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也在演我?”
“奶糖你奶我一口会死吗?你看我死了你很开心是不是!”
“你们是不是都不管我了?你们是不是也像龙吟一样不要我了?”
队伍里一天能吵八百次。一刀斩桃花和奶糖不甜终于在连续五个晚上熬到凌晨三点、还要被懒懒魅瞳用“抑郁症”当借口无差别辱骂后,彻底崩溃了。
“我真的伺候不了你这个精神病了。”奶糖不甜留下一句话,退队拉黑。
软糖超甜紧跟着也跑了。
一刀斩桃花找到龙吟的时候,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龙哥……我错了。我当初真不该帮着她说话。你那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因为我曾经以为她只是笨,后来才发现她是坏。”龙吟平静地说,“而且她不是需要我,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在24小时里随时供她吸血的沙袋。”
第五章 凡俗不渡
战天下公会最终在一个月后解散了。
听说懒懒魅瞳死缠烂打求了铁血狂刀很久,但公会里再也没有人愿意陪她打本。只要她进队,必炸团,炸完还要听她长达一小时的哭诉和精神折磨。最后铁血狂刀实在受不了,把公会甩手不管了。
懒懒魅瞳变成了一个人。她没有去找新的队伍,而是每天在世界频道上挂机、阴阳怪气。她不是在等别人,她是在等龙吟心软。她潜意识里依然觉得,只要她闹得够大,只要她表现得够惨,那个包容了她三年的老好人,总有一天会叹口气,回来把她顶在头顶上。
直到一个多月后的跨服联赛。
清风明月在联赛中一路杀进八强,龙吟作为主力指挥,名字被顶在了官方首页的荣誉榜上。
懒懒魅瞳看到了。
她终于绷不住了,用一个新号加了龙吟的跨服好友,发来了一段很长的话,语气放到了她所能放的最低,甚至带着几分可怜:“龙吟,我看到你打联赛了,恭喜你。我现在一个人,连个日常本都没人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用生病当借口凶你,其实我真的很在乎你,我不想失去你。你换个队可以,但你回来带我好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说了“对不起”。
但龙吟看着这段文字,心里却像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为了给她打个人试炼,熬到凌晨四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想起她在语音里用那种恶毒的声音骂他“祖宗八十代”。想起她拿着“抑郁症”当免死金牌,理直气壮地要求他背下所有的锅。
他打开对话框,打了最后一段话:
“懒懒魅瞳,开荒打本,谁都有失误,我从来没因为谁菜就放弃过谁。但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手残,不是操作弱,而是你心安理得地挥霍别人的善意,把包容当成你骄横跋扈的免死金牌。”
“你24小时在线,你需要一个人陪你,你需要的不是朋友,是一个永远不反抗的提线木偶。但我不奉陪了。你那个精神病,自己留着慢慢发病吧。”
发完,龙吟直接拉黑了那个跨服号,顺手清空了所有骚扰信息。
他切回清风明月的频道。
“准备开老八了,都进语音。”他在公会里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浅浅的声音元气满满。
“这次我输出绝对碾压山有木兮!”一刀斩桃花在语音里笑骂。
“拉倒吧你,别又贪输出被炸死。”山有木兮反击。
龙吟听着语音里的吵闹,喝了口热茶。窗外汴河的晨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进来照在键盘上。他的法杖上那道旧划痕还在,但不影响属性,也不影响他打本。
有些人把游戏玩成了病态的控制场,但他终于把自己的游戏,玩回了最舒服的样子。
(全文完)
番外篇 · 游戏本该是开心的
三个月后,清风明月二队正式成立。
一蓑烟雨把招人的活儿全权交给了浅浅,浅浅拿着大喇叭在世界频道上喊了三天,挑挑拣拣弄来了十几个新人。龙吟作为公会首席指挥兼一队奶妈,被一蓑烟雨软磨硬泡,答应每周抽出一个晚上给二队做“技术指导”。
说是指导,其实就是带他们打老五。
这天晚上,二队第一次开荒。进本前,龙吟在二队语音里只说了一句规矩:“机制我喊,你们听。失误了别慌,认了、改了就行。谁要是甩锅或者玻璃心,直接飞机票。”
二队的新人们紧张得连连答应。
结果第一把,二队的副T在Boss狂暴阶段手滑,嘲讽交晚了零点五秒,导致Boss一巴掌劈死了三个输出,团灭。
语音频道里死寂了一秒。那个副T是个东北大哥,平时性格挺豪爽,这会儿吓得声音都劈叉了:“哎我操!龙哥我错了!我鼠标卡了一下没按出来,我的我的!这把我的锅我背!”
龙吟看着屏幕上的战斗记录,语气平淡:“嗯,狂暴前五秒交嘲讽。下次注意。拉起来,再来一把。”
副T大哥如蒙大赦:“好嘞龙哥!这把要是再错我给大家表演倒立洗头!”
队伍里立刻笑成一团。一个萌新妹子调侃:“哥你洗头的时候开个直播呗。”另一个输出接话:“我出五毛钱赞助洗发水。”
龙吟听着耳麦里这群人嘻嘻哈哈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第二把,过了。副T大哥激动得在语音里嗷嗷叫:“龙哥牛逼!谢谢龙哥不杀之恩!以后你指哪我打哪!”
“别拍马屁,去把你刚才那波操作复盘一下,写个二百字总结发群里。”龙吟冷酷无情地交代完,退出了二队语音。
他切回一队的频道,发现一刀斩桃花和山有木兮又在互相阴阳怪气。这俩人现在为了争“一队第一输出”的位子,恨不得每天住在副本里切磋。
“你刚才老八那个身法太水了,差点被冲击波扫到。”一刀斩桃花嘲讽。
“你拉倒吧,我那是为了规避仇恨,你懂个屁。”山有木兮不服。
“大佬,他俩吵着要你评理呢。”浅浅在旁边煽风点火。
龙吟切了杯茶,慢条斯理地说:“行,今晚老八,谁输出低谁去二队给副T大哥当一周的专属木桩。”
语音频道里瞬间安静了。然后传来两人疯狂调整附魔和吃爆发药的声音。
那天晚上打完本,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龙吟正准备下线,一刀斩桃花突然在频道里喊了句:“龙哥,等会儿。”
“怎么了?”龙吟问。
一刀斩桃花听起来有点感慨:“刚才二队那个东北大哥认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咱们以前在老战天下的时候。那时候要是谁失误了,那气氛……简直跟奔丧一样,生怕瞳瞳哭,生怕她发脾气。”
浅浅也接了话:“对,我也听说了。那个女的以前一不高兴就发脾气,还说是抑郁症。真要是抑郁症,哪有精力每天二十四小时在线盯着别人骂啊。”
“别提她了,晦气。”山有木兮撇了撇嘴,“游戏本来就是拿来放松的,整天搞得跟职场霸凌一样,有什么意思。”
龙吟靠在电竞椅的靠背上,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角色站在汴梁城宽阔的街道上。
他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真的好几天没想起懒懒魅瞳这个人了。以前那三年,他每天上线第一件事就是看她在不在,生怕她哪根神经搭错又发脾气;下线前还得反复叮嘱各种副本的注意事项。那时候他与其说是在玩游戏,不如说是在给一个巨婴当全职保姆。
“行了,都早点睡。”龙吟打断了他们的闲聊,语气轻松,“游戏而已,开心最重要。明天还得开荒新赛季呢。”
“晚安龙哥!”浅浅元气满满地喊了一声。
下线、关机,龙吟站起身。
窗外下着一点小雨,汴河上的画舫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他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带着水汽吹进来。书架旁边立着一根旧法杖,那是他之前换下来的,上面有一道怎么修也修不掉的划痕。
其实这道划痕早就没用了,系统提示可以直接销毁,但他一直没扔。以前留着是觉得委屈,现在留着,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些付出,给错了人,就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他关上窗,走到床边,把自己摔进软乎乎的被子里。没有半夜突然响起的夺命连环call,没有“我精神病发了你必须让着我”的道德绑架。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与此同时,另一个城市的某间昏暗卧室里。
电脑屏幕闪了闪,登录界面弹出一行红字:“您的账号因涉嫌恶意游戏、骚扰他人,已被停封30天。”
桌子上的手机疯狂震动,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
“你天天躲在家里打游戏,连个工作都没有,再不去医院看病你就给我滚出去!”
女孩蓬头垢面地坐在电脑前,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封号提示。她愤怒地摔着鼠标,嘴里尖声咒骂着:“都怪那个龙吟!要不是他退队,我怎么可能去别的服被欺负!他凭什么不管我了?他凭什么……”
她一边哭喊,一边点开手机,想用小号再去论坛上发帖造谣。
可是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曾经那些一口一个“瞳瞳”围着她转的人,早就把她拉黑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凄厉的尖叫声在回荡。没有人再哄她,没有人再替她兜底。她那个靠“柔弱”和“精神病”编织的虚假王国,早就塌成了一地灰烬。
而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