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假千金嫁给了全城最穷的总裁。
领证当天,他甩来一份协议:各取所需,别越界。
我翻到最后一页,加了一条:每天必须有肉。
后来,我在他家杂物间捡破烂,一捡就捡出了三个亿。
假千金冲上门要撕我,他反手把人送进了局子。
转头,他捏着那份协议,耳朵通红:
“老婆,合同能撕了,换张结婚证吗?”
我低头看了看。
“可我们早就领过证了啊。”
【第一章】
我被接回苏家的第七天,我爸给我下了一道圣旨。
“苏棠,你去嫁霍砚舟。”
我正蹲在客厅啃鸡腿,骨头差点卡进喉咙。
“谁?”
“霍家那个,上个月刚破产的。”
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得特别专心,头都不抬。
“你妹妹身子弱,受不了苦。你从小在乡下长大,皮实。”
我听明白了。
二十年前,医院抱错孩子。假千金苏莺莺在苏家当了二十年公主,我在乡下跟着我爷爷守了二十年古玩摊。
现在亲生女儿找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拿去填坑。
苏莺莺从楼梯上下来,穿着一条白裙子,眼圈红红的。
“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霍家和我们订了娃娃亲,可我真的不能嫁……”
她咬着嘴唇,眼泪说掉就掉。
“霍砚舟现在欠了十几个亿,听说住的地方连空调都没有。我从小怕热,会死的。”
我把鸡腿骨头往桌上一放。
“那我也怕热啊。”
我爸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半寸高。
“你怕什么热!你在乡下夏天不都是光膀子……”
“爸,我是女的。”
客厅安静了三秒。
我爸咳了一声,换了个思路。
“你不嫁,霍家就要追讨当年的违约金,三千万。苏家公司刚好资金链紧张,这钱一拿出去,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我妈终于抬头了。
“棠棠,你就当帮帮家里。”
苏莺莺挽住我胳膊,小声说:“姐姐,你最好了。”
我盯着她那只手。指甲是新做的,粉色碎钻,一颗少说两百块。
【她要是真心疼我,把这十个指甲抠下来给我当嫁妆也行啊。】
我想了想,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霍家管饭吗?”
我爸愣住。
“……应该管吧。”
“那行。”
全家人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苏莺莺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了下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爷爷说过,看物件要看包浆,看人要看嘴角。
这个妹妹,嘴角包浆很厚。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户口本去民政局。
霍砚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第一次见他。
一米八七的个子,黑西装,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站在台阶上,周围排队的小姑娘全不说话了,偷偷拿手机拍。
他看见我,眉头动都没动。
“苏棠?”
“是我。”
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叠纸,递给我。
“婚前协议。各取所需,别越界。”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第一条,婚姻期限一年。
第二条,分房睡。
第三条,不得干涉对方私生活。
第四条,一年后离婚,女方可获补偿……补偿金额那一栏,空着。
我抬头看他。
“这个补偿,填多少?”
他薄唇抿了一下。
“等我有钱了再填。”
我懂了。现在没钱。
我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第五条。
男方须保证女方每日三餐,至少一餐有肉。
霍砚舟低头看着那行字,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你认真的?”
“非常认真。”我把笔帽按回去,“我这人吃不饱,脾气不好。”
他沉默了五秒,接过笔,签了名。
字写得特别好看,龙飞凤舞。
然后我们进去拍照。
摄影师说:“两位靠近一点,新郎笑一笑。”
霍砚舟往我这边挪了一厘米。
摄影师:“再近点。”
又挪了一厘米。
摄影师急了,直接走过来把我俩脑袋往一块按。
我额头撞上他下巴,咚的一声。
霍砚舟闷哼一声,捂着下巴,眼眶都疼红了。
咔嚓。
快门按下。
照片出来,我笑得一脸灿烂,他眼含热泪,捂着下巴,看着跟被我强娶了似的。
工作人员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小声问:“先生,您是自愿的吗?”
霍砚舟咬着后槽牙。
“……自愿。”
钢印盖下去的那一刻,我手机响了。
是苏莺莺发来的消息。
“姐姐,新婚快乐哦。对了,霍家老宅好像已经被法院查封了,你们今晚住哪呀?”
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抬头看霍砚舟。
“我们今晚住哪?”
他把结婚证揣进兜里,面不改色。
“城中村,四百一个月。”
【第二章】
霍砚舟说的四百一个月,是真的四百一个月。
城中村,握手楼,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三脚才亮。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折叠桌,一台嗡嗡响的电风扇。
墙角堆着十几个纸箱子,封口胶带都发黄了。
我站在门口,霍砚舟站在我身后。
我们俩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低。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理他,走到墙角,蹲下去扒拉那堆纸箱。
“这些是什么?”
“老宅搬出来的杂物。法院没要,我爷爷留下的旧东西。”
我掀开最上面一个箱子。
里面塞满了报纸,报纸里裹着几个瓶瓶罐罐。
我拿起一个青花小罐。
指腹顺着罐口摸了一圈,再摸底足。
胎质细,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沉到胎里。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我把罐子翻过来,借着窗外的路灯看底款。
“大明宣德年制”。
六个字,楷书,笔力挺拔。
我爷爷教过我,摸宣德青花,要摸那个“橘皮纹”。
我又摸了一遍。
手指头底下,细细密密的小坑,跟橘子皮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嗓子发干。
“霍砚舟,这个罐子,你们家打算怎么处理?”
他瞥了一眼。
“我爷爷用来腌咸菜的。”
我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腌、腌什么?”
“咸菜。”他想了想,补了一句,“萝卜干。”
我抱着罐子,闻了闻。
一股陈年老坛酸菜味直冲天灵盖。
【宣德青花,腌萝卜干。霍老爷子,您是懂生活的。】
我把罐子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又扒开第二个箱子。
一个铜香炉,炉身包浆厚得发黑。
第三个箱子,一卷发霉的画轴。
第四个箱子,一块砚台,拿来压过泡面盖子,上面还沾着一截面条。
我一件一件摸过去,手越来越抖。
霍砚舟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我。
“你在干什么?”
“捡破烂。”
“……”
我把那块砚台捧起来,用袖子擦掉面条,对着光看。
石质紫中带青,敲起来声音清脆,砚背刻着几行小字。
我爷爷要是看见这个,能当场蹦起来。
“霍砚舟。”
“嗯。”
“你知道你现在住的地方,比你被查封的老宅值钱吗?”
他皱眉。
“你说什么?”
我没法跟他解释太多。我爷爷守了一辈子古玩摊,十里八乡的人拿东西来,他摸一下就知道真假。我从三岁开始跟着摸,摸了十七年。
可我这个本事有毛病。
必须上手摸,光看不行。还有,一紧张就不灵。
我深吸一口气。
“明天,你陪我去趟古玩城。”
霍砚舟看着我怀里的咸菜罐,眼神非常复杂。
“你要把我爷爷的咸菜罐卖了?”
“先找人看看。”
“它不值钱。”
“值不值钱,明天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楼道里,拎回来一个塑料袋。
“吃饭。”
我打开一看。
两碗泡面,一根火腿肠。
他把火腿肠撕开,掰成两半,犹豫了一下,把长的那一半放进我碗里。
“协议第五条,有肉。”
我看着那半根火腿肠,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耳朵尖慢慢变了色,转过身去烧水。
“笑什么。”
“没什么。”
我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窗外突然有人喊。
“霍砚舟!你给我出来!”
一个中年男人带着四五个人冲上楼,一脚踹在门上。
“欠我的二十万,今天不还,我把你这破屋子拆了!”
霍砚舟放下碗,挡在我前面。
我从他胳膊底下探出脑袋,看见为首那人手里还拎着一根钢管。
钢管上面,有一个特别眼熟的标记。
苏家公司的工程队编号。
【第三章】
我看见那个编号,手里的筷子停了。
霍砚舟已经站到门口。
“刘总,钱我会还,宽限一个月。”
“宽限?你都宽限三回了!”
刘总钢管往门框上一砸,铛的一声,墙皮簌簌往下掉。
“今天不拿钱,就拿东西抵!”
他眼睛往屋里一扫,看见了床上那个青花罐。
“这什么破玩意儿?拿走!”
后面一个小弟伸手就要来抢。
我想都没想,扑过去把罐子抱进怀里。
“不行!”
小弟愣了一下,伸手扯我胳膊。
霍砚舟一步跨过来,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小弟嗷的一声,跪在地上。
刘总脸都绿了。
“霍砚舟,你都破产了还敢动手?”
霍砚舟低头看他,声音很平。
“二十万,一个月后,一分不少。现在,带着你的人滚。”
刘总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踩到楼梯边,差点滚下去。
他扶着栏杆,嘴硬了一句:“一个月!就一个月!”
然后带着人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抱着罐子坐在床上,腿还有点软。
霍砚舟回头看我。
“你护着那个咸菜罐干什么?”
我把罐子举到他面前。
“霍砚舟,你听好了。这东西要是真的,你那二十万,零头都不够它。”
他盯着罐子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又问:“刚才那个刘总,是谁让他来的?”
“他是做工程的,之前给霍氏供过钢材。”
“他那根钢管上,印着苏家工程队的编号。”
霍砚舟的眼神一下子沉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古玩城。
霍砚舟坚持要戴口罩和帽子。
“我在这边,认识的人多。”
我理解。昨天还是霍总,今天抱着个咸菜罐来卖,换我我也戴。
我们找了一家老字号,鉴定师傅姓钱,七十多岁,戴着老花镜。
他接过罐子,看了一眼,眉毛跳了跳。
再看一眼,手开始抖。
他拿出放大镜,看底款,看釉面,看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放下放大镜,摘了眼镜,擦了擦眼角。
“小姑娘,这罐子,你从哪来的?”
“家里的。”
“家里拿来干什么用的?”
我看了霍砚舟一眼。
霍砚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腌咸菜。”
钱师傅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坐回椅子上。
“造孽啊……造孽……”
他缓了足足两分钟,才颤巍巍开口。
“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罐,开门老货。保守估计,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霍砚舟问:“三十万?”
钱师傅瞪他一眼。
“三千万!”
霍砚舟的口罩往下滑了一截。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
【霍总,您那个高冷人设,裂了。】
钱师傅还没说完。
“不过,这么大的东西,私下卖不划算。下个月有场秋拍,我可以帮你们送拍。”
我刚要点头,钱师傅又补了一句。
“对了,前阵子苏家那个小姐也来过,拿着一张照片问我,霍家老宅有没有出过什么值钱物件。”
我和霍砚舟同时转头。
“哪个苏小姐?”
“苏莺莺啊。她还说,霍家要是真有宝贝,等霍家破产了,她就找人低价收走。”
我手里的茶杯慢慢放下了。
钱师傅压低声音:“还有件事,小姑娘,我只跟你说。”
“您说。”
“霍氏破产之前,竞标城南那块地,底价被人提前泄了出去。我听圈里人讲,泄底价的,是苏莺莺的男朋友,周启明。”
我脑子嗡的一声。
苏莺莺不肯嫁霍砚舟,根本不是怕热。
是她早就知道霍家要垮。
因为,就是她男朋友亲手推的。
【第四章】
从古玩城出来,霍砚舟一路没说话。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小跑才跟得上。
走到公交站,他突然停下。
“苏棠。”
“嗯?”
“你早就知道苏莺莺有问题?”
“不知道。”我老实说,“我就是觉得她嘴角不对劲。”
他转过头看我。
“嘴角?”
“我爷爷说,看人要看嘴角。她让我替嫁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霍砚舟盯着我看了好久。
公交车来了,他先上去,刷了两次卡。
我跟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低头看我。
“苏棠,你是来帮苏家的,还是来帮我的?”
我想了想。
“我是来吃饭的。”
他眉头一皱。
“说正经的。”
“我很正经。苏家让我嫁过来填坑,可没说要我陪你一起饿死。你有钱,我才有肉吃。”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就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行。”他说,“那就先让你吃上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俩把那十几个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我负责摸,他负责记。
铜香炉,明代宣德炉,钱师傅说至少八百万。
发霉的画轴,清代一个宫廷画师的工笔花鸟,虽然发了霉,修复后能值两百万。
压泡面的砚台,端砚,砚背是清代一个大文人的铭文。
霍砚舟每记一笔,脸色就白一分。
记到最后,他放下笔,盯着本子发呆。
“我爷爷去世前,让我好好保管这些东西。我以为他是老糊涂了。”
“你以为是破烂。”
“……我以为是破烂。”
他把本子合上,抬头看我。
“苏棠,我欠你一个人情。”
“不用,记得给肉就行。”
秋拍那天,我们俩都换了衣服。
霍砚舟把他唯一一套没被查封的西装熨了三遍,我穿了一条从地摊买的黑裙子,五十块。
拍卖厅里人很多。
我们刚坐下,后面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姐姐和姐夫吗?”
苏莺莺挽着一个男人走过来。
男人三十出头,梳着油头,戴着金丝眼镜,手腕上一块表,闪得人眼睛疼。
“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周启明。”
周启明伸出手,笑得一脸假客气。
“霍总,久仰。听说霍总最近住城中村?挺接地气的嘛。”
霍砚舟没握他的手。
苏莺莺捂着嘴笑。
“姐姐,你这裙子在哪买的呀?好特别哦,我好像在菜市场门口见过。”
我低头看了看裙子。
“对,就是菜市场门口买的。五十,砍到了四十。”
苏莺莺噎住了。
她没想到我会承认。
周启明在旁边打圆场:“莺莺,别这么说,姐姐刚从乡下回来,不懂这些。”
他转向我,压低声音。
“苏棠,听说你们家有个青花罐要拍?这种场合,可不是随便拿个咸菜坛子就能来的。小心打眼,丢的是苏家的脸。”
我还没开口,拍卖师已经敲锤了。
“下面是今天的第十八号拍品,明宣德青花缠枝莲纹罐,起拍价,一千八百万。”
全场一下子安静了。
苏莺莺的笑僵在脸上。
周启明的眼镜往下滑了半寸。
举牌声此起彼伏。
两千万。
两千五百万。
三千万。
最后,一个穿唐装的老先生举了牌。
“三千八百万。”
锤子落下。
霍砚舟坐在我旁边,手指攥着扶手,指节都白了。
我侧过头看后排。
苏莺莺脸色铁青,手里的拍卖图录被她捏成了一团。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打字。
我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得意太早。那个罐子,我有办法让它变成假的。”
【第五章】
拍卖结束的第二天,网上炸了。
一个叫“古玩打假老王”的博主发了条视频。
视频里,他拿着一张青花罐的照片,指着底款讲了二十分钟。
“大家看这个款识,笔画太圆润,明显是现代仿品。这个所谓的苏家真千金,乡下出身,根本不懂古玩,拿个高仿来骗拍卖行,骗了三千八百万!”
评论区一片骂声。
“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识,还敢骗钱。”
“霍家都破产了,还搞这种骗局,脸都不要了。”
“建议严查!”
我刷着手机,手指越划越快。
霍砚舟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排骨。
他看见我脸色,把排骨往桌上一放。
“别看了。”
“他们说我骗钱。”
“我知道。”
“那个博主,昨天还在直播间卖翡翠,三十九块九一个,包邮。”
霍砚舟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查了?”
“我还查了他的翡翠,全是染色的。”
霍砚舟没忍住,嘴角又往上提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下午,拍卖行打来电话。
“霍先生,买家那边看到网上的视频,要求重新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有问题,交易作废,你们还要承担违约责任。”
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的嗡嗡声。
霍砚舟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
“重新鉴定,要请三位国家级专家。时间定在下周三。”
“那就鉴。”
“苏棠,问题不在罐子。”他抬起头,“问题是,如果有人在专家那边动手脚呢?”
我心口一紧。
苏莺莺那条短信,又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有办法让它变成假的。
当天晚上,我回了一趟苏家。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脸一下子拉长了。
“你还有脸回来?网上都在骂你!苏家的脸被你丢尽了!”
我妈也在,手里照样削着苹果。
“棠棠,你认个错吧。就说是你不懂,被人骗了,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们俩。
“妈,你连问都不问一句,那个罐子到底是真是假?”
我妈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网上都说是假的。”
“那你信网上,还是信我?”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皮断了。
苏莺莺从楼上下来,靠在楼梯扶手上,笑得特别甜。
“姐姐,你来啦。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她走到我面前,凑到我耳边。
“下周三的鉴定专家里,有一位姓孙的,是启明的舅舅。”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她退后一步,声音放大了,委屈巴巴的。
“姐姐,你别瞪我呀,我好怕。爸,你看姐姐,她是不是要打我?”
我爸蹭地站起来。
“苏棠!你敢动你妹妹一下试试!”
我想扇她一巴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行。
现在动手,就是坐实了乡下人没教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苏莺莺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
“姐姐,你那个破产老公,护不住你的。”
我推开门。
霍砚舟就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把伞。
外面下雨了。
他没看我,抬头看着苏家客厅里的人。
“苏小姐,我老婆,我护得住。”
【第六章】
回去的路上,雨下得很大。
伞不够大,霍砚舟一直往我这边偏,他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你怎么来了?”
“楼下便利店老板说看见你打车往别墅区去了。”
“你跟踪我?”
“……顺路。”
城中村和别墅区隔了二十公里,他顺的是哪条路。
我没戳穿他。
回到出租屋,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挂在电风扇上吹。
衬衫湿了一半,贴在背上。
我视线往那边飘了一下,赶紧移开,假装低头看手机。
【苏棠,冷静。你是来吃饭的,不是来看腹肌的。】
霍砚舟转过身,我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在干什么?”
“看……看新闻。”
“手机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
真的拿反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
“说正事。鉴定专家里,有一个姓孙的,是周启明的舅舅。”
霍砚舟的神情一下子冷下来。
“苏莺莺告诉你的?”
“她在挑衅我。”
他坐下来,手指敲着折叠桌。
“孙宏远,瓷器方面的专家,在业内名气不小。如果他咬死是假的,另外两位专家很可能会顾虑他的面子。”
“那就让他没法咬。”
“怎么做?”
我把那个青花罐抱过来,放在桌上。
“一件真东西,会自己说话。”
接下来的五天,我几乎没睡觉。
我翻遍了能找到的宣德青花资料,把这个罐子的每一处特征都拍下来,跟故宫、上博的馆藏一件一件对比。
霍砚舟每天出门,回来的时候带一盒饭,一份排骨或者鸡腿。
第四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我趴在桌上,眼睛发酸,揉了揉。
他把饭盒放在我面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
“眼药水。”
我愣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
他没回答,转身去洗手。
我看见他手腕上那块表没了。
那块表,是他身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
我盯着那盒饭,喉咙发紧。
“霍砚舟,你把表卖了?”
“嗯。”
“卖了多少?”
“够你吃一个月排骨。”
我低下头扒饭,扒了两口,眼泪砸在米饭上。
他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在哭,整个人僵在原地。
“……排骨不好吃?”
“好吃。”
“那你哭什么?”
“太好吃了。”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了半天,最后扯了一张纸巾,按在我脸上。
力气太大,把我鼻子按扁了。
“别哭了。”
“你按着我鼻子,我喘不上气。”
他赶紧松手。
我抬起头,看见他耳朵红到了脖子根。
第五天,周三。
鉴定会在拍卖行顶楼。
我抱着罐子进去的时候,三位专家已经坐好了。
正中间那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鼻子跟周启明一模一样。
孙宏远。
苏莺莺和周启明也来了,坐在旁听席,冲我挥了挥手。
鉴定开始。
孙宏远第一个上手。
他拿着罐子,看了不到一分钟,就放下了。
“釉色太亮,火光未退,典型的现代高仿。”
另外两位专家对视一眼,没说话。
我心跳一下子到了嗓子眼。
手心全是汗。
我想开口反驳,张了张嘴,脑子一片空白。
我一紧张,就不灵了。
我连这个罐子底足的特征都想不起来了。
周启明在后面笑出了声。
“我就说嘛,乡下丫头,拿个咸菜坛子来糊弄人。”
孙宏远拿起笔,在鉴定书上写了一个字。
伪。
笔尖刚要落下最后一画,鉴定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第七章】
推门进来的,是那位花了三千八百万的唐装老先生。
他身后跟着钱师傅。
孙宏远的笔停在半空。
“沈老?您怎么来了?”
唐装老先生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看了一眼鉴定书上那个没写完的字。
“宏远,这一笔写下去,你这辈子的名声,就别要了。”
孙宏远脸一下子白了。
我这才知道,唐装老先生叫沈怀山,国内瓷器鉴定的泰斗,孙宏远当年是他学生。
沈老转头看我。
“小姑娘,你别慌,慢慢说。”
我深吸一口气。
手还在抖。
霍砚舟从旁听席走过来,站到我身后,什么也没说,伸手按在我肩膀上。
掌心很热,隔着衣服烫过来。
我心跳慢慢平了。
我把罐子翻过来。
“孙老师说釉色太亮,火光未退。可是您看这里。”
我用手指点着底足。
“宣德青花的底足,胎土里有铁质,烧制后会出现火石红。这个罐子底足的火石红,是从胎里透出来的,不是刷上去的。用放大镜看,有自然的渐变层次。”
沈老拿过放大镜,点了点头。
“还有釉面。宣德青花的釉,表面有橘皮纹。现代仿品可以仿出纹路,但是仿不出手感。各位老师可以上手摸一下。”
另外两位专家接过去,摸了很久,互相对视。
“确实是橘皮纹。”
“最后一点。”我把罐子转了个方向,“罐子内壁,有一层很厚的盐渍。这层盐渍,至少有五十年。”
孙宏远皱眉。
“盐渍能说明什么?”
“说明它被人拿来腌了五十年的咸菜。”
全场安静了。
我继续说:“现代高仿,为了做旧,会用酸咬、土埋。但是没有哪个做假的,会舍得拿一个高仿罐子腌五十年萝卜干。”
霍砚舟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沈老愣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
“好!说得好!”
他转过身,看着孙宏远,笑容一下子没了。
“宏远,你还要写那个字吗?”
孙宏远脸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我、我刚才看走眼了……”
“看走眼?”沈老冷笑一声,“你是被人打了招呼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周启明的声音。
“舅,这事你帮我办妥了,霍家那批老东西,到时候我们低价收,我分你三成。”
周启明在旁听席上,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哐当倒地。
“这是伪造的!”
钱师傅慢悠悠开口:“周先生,这是你上个月在我店里打的电话。我店里装了录音,防骗子的。”
周启明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苏莺莺缩在他身后,往门口挪了两步。
沈老在鉴定书上签了字。
真。
另外两位专家也签了。
最后,孙宏远拿起笔,手抖得写不成字,画了三遍才把名字签完。
鉴定会结束,霍砚舟拉着我往外走。
走到电梯口,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一把捞住我的腰。
“怎么了?”
“……腿软。”
他低头看我,呼吸喷在我额头上。
我们离得太近了。
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
电梯门开了。
苏莺莺站在里面,眼睛通红,看见我们抱在一起,指甲死死抠着手提包。
“苏棠,你别以为这就赢了。”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苏家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爸已经签字了。苏家所有股份,都转到我名下。你这个亲生女儿,一分钱都拿不到。”
她凑过来,笑得咬牙切齿。
“还有,霍砚舟那三千万违约金,爸会去法院追。你们拍卖那点钱,一转手就要还给苏家。”
【第八章】
苏莺莺说的是真的。
当天晚上,霍砚舟收到了法院传票。
苏家起诉霍家违约,要求赔偿三千万,外加利息,一共三千六百万。
拍卖款三千八百万,扣掉佣金,刚好三千六百万出头。
一分不剩。
我盯着那张传票,气得手都在抖。
“他们怎么敢?婚都结了,违约个屁!”
霍砚舟倒是很冷静,拿着传票看了很久。
“婚约上写的是苏家女儿嫁给霍家长孙。苏家可以主张,你不是他们承认的那个苏家女儿。”
“我是亲生的!”
“可是户口本上,苏莺莺才是苏家长女,你是后补登记的次女。”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
亲生的,被写成了次女。
假的,被写成了长女。
我想起我妈削苹果的样子,削得那么专心,头都不抬。
霍砚舟放下传票,看着我。
“苏棠,你回苏家吧。”
我一愣。
“什么意思?”
“这官司打下来,最坏的结果,我赔光所有钱,还欠一屁股债。你跟着我,只会越来越惨。”
他声音很低,眼睛没看我。
“协议上说一年。现在才两个月,你现在走,补偿金那一栏,我可以填上。”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霍砚舟,你看着我说。”
他抬起头。
“你填多少?”
“……五百万。”
“你哪来的五百万?”
“我再去借。”
我气笑了。
“你借五百万给我,然后自己一个人背三千六百万的债?霍砚舟,你脑子是被那个咸菜罐腌过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协议第五条,男方须保证女方每日三餐,至少一餐有肉。你现在要赶我走,就是违约。”
我把协议拍在他胸口。
“违约金,我要你下半辈子都给我做排骨。”
霍砚舟盯着我,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低下头,把协议攥在手心,攥得纸都皱了。
“……好。”
第二天,我们开始反击。
我去找了钱师傅和沈老。
霍砚舟去找了他以前的律师。
我们俩分头查了一件事。
苏家公司的账。
苏家这几年做工程,账面上一直亏,可是苏莺莺的消费,一年比一年高。
包,表,车,全是限量款。
钱从哪来?
律师查了三天,查出来一个空壳公司。
公司法人,是周启明。
这家公司,每个月都从苏家公司走一笔钱,名目是工程咨询费。
两年时间,一共走了一亿两千万。
霍砚舟把那份流水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
“苏莺莺在掏空苏家。”
我脑子嗡嗡的。
“我爸知道吗?”
“大概率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要把股份全转给她?”
“因为股份到了苏莺莺手里,这些账,就再也查不出来了。”
我后背一凉。
苏莺莺抢的不是股份。
她是在销毁证据。
我抓起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爸,你千万别签那个股权转让协议,苏莺莺她……”
“闭嘴!”我爸的声音很冲,“你还有脸打电话?你妹妹都告诉我了,你在外面勾结霍砚舟,要吞了苏家!我已经签了,下周一董事会就生效!”
电话那头,我听见苏莺莺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爸,你别跟姐姐生气,气坏身体不值得。”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指甲把手机壳掐出了一道印子。
霍砚舟看着我。
“下周一董事会?”
“嗯。”
“那我们就在下周一,去苏家董事会。”
他站起来,把那叠流水装进文件袋,封好口。
“苏棠,你怕吗?”
我看着他。
“怕什么?”
“怕我们输。”
“输了就输了。”我说,“大不了跟你回城中村吃泡面。”
他笑了。
这次笑得特别久。
然后,他手机响了。
是沈老打来的。
“砚舟,有个事要提醒你。苏莺莺托人联系了一个做仿古瓷的老板,订了一批货。货的样子,跟你家那个宣德炉一模一样。”
【第九章】
周一,苏家公司顶楼会议室。
我和霍砚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我爸坐在主位,我妈坐在旁边。
苏莺莺穿着一身白色套装,坐在我爸右手边,周启明站在她身后。
几个股东分坐两边。
我爸看见我们,脸一下子黑了。
“谁让你们进来的?保安!”
霍砚舟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苏总,我是来送证据的。看完再叫保安也不迟。”
苏莺莺第一个站起来。
“爸,别听他们的!他们就是来捣乱的!”
她转向我,眼圈说红就红。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恨我抢了你的位置。可是你也不能联合外人来害苏家啊!”
几个股东开始交头接耳。
我没理她,打开文件袋,把流水单一张一张摊开。
“两年,一亿两千万。全部转进了周启明的空壳公司。”
会议室安静了。
我爸盯着那叠纸,手开始抖。
“这……这是什么?”
周启明脸色变了,但很快稳住了。
“苏总,这是正常的工程咨询费,合同都在。苏棠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懂什么财务?”
苏莺莺接着说:“对呀爸,这些都是启明帮公司拿项目的费用,姐姐故意歪曲事实!”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个铜香炉。
“而且,爸,我今天正要跟你说一件事。霍家那个宣德炉,也是假的!我找人查过了,霍砚舟和姐姐,联合起来做局骗钱!这才是真品!”
她把香炉推到我爸面前。
“这是我花了五百万,从一个老藏家手里买回来的真品。你看,跟他们的一模一样,可他们那个,是仿的!”
股东们全看向我。
我爸拍着桌子站起来。
“苏棠!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个香炉。
想了一下,走过去。
“我能摸一下吗?”
苏莺莺把香炉往后拉了一下,又推回来。
“你摸啊,摸了你也看不懂!”
我伸手拿起香炉。
手指顺着炉身摸了一圈,再摸炉底。
铜质发涩,包浆浮在表面,指甲刮一下,底下露出新铜的颜色。
炉底的款,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毛刺。
是翻模的痕迹。
我放下香炉,把手指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指尖上,沾着一层黑乎乎的东西。
“苏莺莺,你这个香炉的包浆,是用鞋油抹的。”
会议室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苏莺莺脸一下子白了。
“你胡说!”
“你不信?”我把香炉递给离我最近的一个股东,“王叔,您闻闻。”
王叔接过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脸皮抽了一下。
“……还真有一股鞋油味。黑色的,牌子我都闻得出来,我皮鞋天天擦这个。”
会议室里笑声一片。
苏莺莺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周启明一把拽住她。
“莺莺,别说了,我们走。”
“走?”
霍砚舟站起来,挡在门口。
“周先生,你订仿古瓷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还有你泄露霍氏竞标底价的证据,我都交给警方了。”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四个穿警服的人走了进来。
“周启明,苏莺莺,你们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欺诈,请跟我们走一趟。”
周启明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
苏莺莺尖叫起来。
“不是我!都是周启明干的!爸,爸你救救我!”
她扑过去抓我爸的胳膊。
我爸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叠流水单。
他嘴唇发白,喃喃地说:“一亿两千万……我养了你二十年……”
苏莺莺又扑向我妈。
“妈!妈你最疼我了!你跟警察说,我是被冤枉的!”
我妈手里没有苹果了,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抖。
她看了苏莺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把头扭开了。
苏莺莺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警察给她戴上手铐。
她被拖到门口,突然回过头,冲我嘶吼。
“苏棠!你凭什么!你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凭什么什么都比我好!”
我看着她。
“我没跟你比过。”
“你骗人!”
“我真没比过。”我说,“我只是想吃口饭。”
她张着嘴,似乎想骂什么,最后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警察把她带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小,最后听不见了。
周启明被押着往外走的时候,霍砚舟拦了他一下。
“周先生,你泄的那个底价,让霍氏亏了九个亿。这笔账,我们法庭上慢慢算。”
周启明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被两个警察架着拖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几个。
我爸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棠棠……”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
“爸对不起你。”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我爸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抬起来想摸我的头,停在半空。
我往后退了一步。
“爸,起诉霍家的那个官司,撤了吧。”
“撤,马上撤。”
“还有,户口本上,我要改回长女。”
“改,都改。”
我点了点头,转身拉着霍砚舟往外走。
我妈在身后叫了一声。
“棠棠!”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妈,你那天削的苹果,皮断了。”
我听见她在身后哭出了声。
我没停,一直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眼泪掉了下来。
霍砚舟没说话,把我脑袋按进他怀里。
他衬衫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城中村楼下小卖部卖的那种,九块九一大袋。
【第十章】
三个月后。
霍氏重新开张了。
拍卖款还完了债,周启明那边吐出来的赔偿,霍砚舟拿去盘了一个小公司,专门做古玩鉴定和拍卖。
我当了首席鉴定师。
沈老挂了个名誉顾问,钱师傅过来帮忙看店。
开业那天,门口摆满了花篮。
最大的一个,是我爸送的。
上面写着:祝女儿女婿生意兴隆。
我妈也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了。
“棠棠,妈炖了排骨。”
我看着那个保温桶,过了一会儿,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妈。”
她嘴唇抖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挥了挥手。
开业典礼结束后,霍砚舟把我拉进办公室。
他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那份婚前协议。
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最后一页,我写的那行“每日至少一餐有肉”,被他用笔描了好几遍,又粗又黑。
他把协议放在桌上,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喉结滚了两下,耳朵从尖开始红,一路红到脖子。
“苏棠。”
“嗯?”
“这个协议,能撕了吗?”
我心跳突然快了。
“撕了干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
“撕了……换张结婚证。”
我愣了三秒。
然后,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抬起头,眉头皱起来。
“你笑什么?”
“霍砚舟,我们早就领过证了啊。”
他张着嘴,整个人僵在那里。
“……对。”
“那个钢印,还是你亲眼看着盖的。”
“……对。”
“你当时眼含热泪,工作人员还问你是不是自愿的。”
他脸彻底红透了,抬手捂住眼睛。
“苏棠,你别说了。”
我笑得蹲在地上,捶着地板。
【霍总,您那个高冷人设,今天是彻底碎成渣了。】
他站在那里,捂着眼睛,过了好半天,才把手放下来。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
“那我换个说法。”
“你说。”
“协议撕了。婚,我们重新结一遍。这次,不是各取所需,我也不怕你越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戒指上面镶的不是钻石,是一颗小小的青花瓷片,磨得圆润光亮。
“那个罐子拍卖之前,我让钱师傅从罐口内沿磨下来一小块,不影响价值。”
我盯着那枚戒指,鼻子一酸。
“你拿三千八百万的罐子,磨了个戒指?”
“嗯。”
“你知道这一小块,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他把戒指拿出来,“我只知道,是你把它捡回来的。”
他拉过我的手,把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
尺寸刚刚好。
我看着他,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霍砚舟,你哪来的我手指尺寸?”
他耳朵又红了。
“你睡着的时候,我拿线量的。”
“你……”
“量了三次,怕量不准。”
我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没蹲稳,被我扑得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办公桌腿上,咚的一声。
他闷哼一声,捂着后脑勺,眼眶都疼红了。
我赶紧爬起来。
“你没事吧?”
他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突然笑了。
“苏棠。”
“啊?”
“我们第一次拍照,你撞了我下巴。现在求婚,你又撞了我后脑勺。”
我愣住了。
“……那怎么办?”
他伸手把我拉下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呼吸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那就撞一辈子吧。”
他刚要亲上来,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钱师傅探进半个脑袋。
“小苏!外面来了个老太太,拿着个尿壶说是祖传的,让你给看看!”
我和霍砚舟同时僵住。
钱师傅看了看地上的我们,又看了看我手上的戒指。
他默默把脑袋缩了回去。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
“老太太,您先坐会儿,我们首席鉴定师正在……正在鉴定别的宝贝。”
霍砚舟把脸埋进我肩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停不下来。
我也笑。
笑完了,我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得去看看那个尿壶。”
霍砚舟拉住我的手。
“今晚吃什么?”
我回头看他。
“协议第五条,你忘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排骨。”
“嗯,排骨。”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一个老太太抱着个青釉的尿壶,坐在沙发上等我。
我蹲下去,伸手摸了一下。
壶身温润,釉色青中泛绿,底足有一圈细细的开片。
我抬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奶奶,这个尿壶,您平时用吗?”
老太太点头。
“天天用。”
我深吸一口气。
“您以后别用了。这是宋代龙泉窑的。”
老太太愣了三秒,抱着尿壶,当场哭出了声。
身后办公室里,霍砚舟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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