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一本破小说的那天,我以为命运选中了我。
结果没金手指,没系统,兜里就两万块。
唯一记得的情节——
终极女反派,今年六岁,正被亲爹亲妈往死里揍。
一万九千八。
我从那对畜生手里把她买了下来。
剩两百块。
然后用十二年,把她从七十斤不到的阴郁小丫头,养成了身家三十亿的温婉女总裁。
她站在写字楼顶层,阳光打在脸上,回头冲我笑。
"哥,你的身份证、护照、银行卡,全在我这儿哦。"
"你说——你要去哪?"
所以各位,被自己花两万块养大的终极反派用三十亿软禁了,这到底算赚了还是亏了?
【第一章】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我,林北,二十八岁,社畜,月薪四千五,出门买泡面。
被一辆外卖电动车撞飞了。
对,就是字面意思。
那天加完班出来,天黑透了,我就想着去楼下便利店搞桶泡面。
结果一辆电动车,那小哥连个铃都没按,直接从人行道上窜出来。
我最后的记忆是——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
然后,世界"咔嗒"一声。
黑了。
再睁眼的时候,我站在一条破烂巷子里。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菜叶和下水道的味道。
低头一看。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
口袋里一个破钱包,两万块现金。
一张身份证。
名字:林北。
年龄:十六岁。
我在旁边的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
嫩了。
下巴上的胡茬没了,脸上还冒了两颗青春痘。
十六岁?
我在窗玻璃前呆愣了半分钟。
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我穿越了"。
而是——
我上辈子攒了三年的公积金就这么没了?
然后我想起来了。
被电动车撞飞之前,我在手机上看了半本小说。
烂得离谱的那种。
三千收藏,两星评分,评论区全是骂作者的。
但我记住了。
因为巷子口贴着的那张寻人启事上,写着一个名字——赵天成。
原著男主角。
开局捡神器,六百章登顶成仙的天选之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空空的手。
没有神器。
没有系统。
没有仙缘。
就两万块。
还是个路人甲。
连名字都不配在原文里出现的那种。
我深吸一口气。
完了。
在一本三千收藏的烂书里当NPC,那跟早夭有什么区别?
就在我准备靠着墙根蹲下来躺平认命的时候——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大。
但在死寂的巷子里很清晰。
什么东西撞在了墙上。
然后——
"啪。"
又一声。
伴随着一个压得极低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已经哭到没了力气,只能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气音的声响。
我的腿自己就往前迈了。
半掩的门。
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攥着皮带,抽墙角蜷着的一团东西。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叼着烟,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一团东西——
是一个小女孩。
六岁左右。
瘦得只剩骨架。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发白,眼睛半闭。
已经不怎么动弹了。
男人骂骂咧咧:"让你偷吃!让你偷吃!一碗剩饭都给你抢——"
女人弹了弹烟灰:"行了,别弄死了,弄死了麻烦。"
我站在门口。
不是被震撼了。
而是——
我想起来了。
这本破小说里有一个终极女反派。
后来掀翻了三个宗门,差点把整个修仙界炸了。
所有人都说她是天生的魔胎,不可救药。
但原文里用了一句话交代她的身世——
"苏棠,六岁,被亲生父母虐待至死。死后怨气入体,被魔道捡走,从此踏上不归路。"
就这一句。
轻飘飘的。
我低头看向墙角。
小女孩勉强睁开一只眼。
看了我一下。
那个眼神——
空洞。干涸。快要熄灭了。
......
原著里。
她就死在这条巷子里。
被亲爹亲妈活活打死。
然后变成那个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终极反派。
如果我不管——
故事会正常进行。
男主赵天成六百章封神,打败她。
The End。
皆大欢喜。
但——
如果她不死呢?
如果反派的源头被掐断了呢?
我脑子里转了三圈。
然后做了两辈子以来最亏本的一件事。
推开了那扇门。
"这孩子,我买了。"
光膀子的男人手里的皮带停在半空。
女人烟差点掉地上。
"你说啥?"
我翻开钱包,抽出一沓钱拍在旁边的桌上。
"一万九千八。这孩子,归我了。"
男人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那沓钱。
女人掐了烟,过来数了两遍。
"真的假的?"
"真的。"
"这丫头片子有啥好的?你要她干嘛?"
我没回答。
男人跟女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唰"地一把攥住了钱。
"成交。"
连犹豫都没有。
临了还补了一句:"不退不换啊,概不负责。"
我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怕一张嘴就忍不住把这张脸踹进去。
出巷子的时候,小女孩跟在我身后。
一步一晃,无声无息。
我走她就跟着。
我停她就停。
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
我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叫什么?"
沉默。
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
"我叫林北。以后你跟我住。"
她抬起了头。
那双眼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开口了。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你也会扔掉我的。"
我心口闷了一下。
但我没多说。
掏出钱包看了眼。
两百块。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六岁的小女孩。
在一本三千收藏的破烂小说里。
手里攥着两百块钱。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
我说的时候其实心里完全没底。
现在回想起来——
我确实没有扔掉她。
但她长大以后——
更确实没让我走掉。
【第二章】
养一个六岁小女孩需要什么?
钱。
大量的钱。
而我手头,两百块。
穿书的第二天,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有闺女,没钱,比没闺女还惨"。
在城东最偏僻的小巷里找了一间出租屋。
月租一百五。
你们别问是什么样的。
墙上的霉斑比壁纸还花哨。
水龙头拧一下,出锈水。拧两下,不出水了。
窗户关不严,冬天风能直接灌进来。
苏棠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没有嫌弃的表情。
因为她没有表情。
走进来,找了个墙角,蹲下。缩成一团,身体绷得紧紧的。
剩五十块。
我去楼下菜摊买了两袋挂面、一把青菜。
花了八块。
剩四十二。
然后发现——没锅。
隔壁住着一个陈大爷,六十多岁,退休老头,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趴窗户上看别人家热闹。
我跑去借锅。
他把锅递出来,脖子伸得老长,往我屋里瞅了一眼,看见了蜷在角落的苏棠。
"你闺女?"
"不是,呃……妹妹。"
"妹妹?"他上下打量我,"你多大?"
"十六。"
"她多大?"
"六岁。"
"你爹妈呢?"
"没了。"
这倒不算撒谎。这个身份的原主设定里就没有父母。
陈大爷沉默了几秒。
又递出来两个鸡蛋。
"拿着。给小的吃。"
那天晚上。
一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
推到苏棠面前。
"吃吧。"
她盯着那碗面。
盯了很久。
久到面都快坨了。
猛地抓起筷子,用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往嘴里扒。
吃太急,噎住了。
咳得眼泪直飙。
但手不松。
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整个人弓着背,护着碗,好像谁要来抢一样。
"慢点。锅里还有。"
她愣了一下。
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但只是一瞬。
又低头继续吃。
晚上我睡地板,把床让给了她。
冻醒了一次,起来找衣服盖。
发现她没睡在床上。
蹲在墙角。
手里攥着半个馒头——我下午买的那个。
她没吃。
藏起来了。
我把外套盖在她身上。
她猛地缩了一下。全身绷紧。
是条件反射。
我没动。
等了一会儿。
她慢慢松下来了。
"以后每天都有饭吃。"
我轻声说。
"不用藏。"
她抱着半个馒头,不说话。
第三天。
我得找活儿干。
四十二块钱撑不过一周。
在城东找了个建筑工地,搬砖,日结一百二。
但问题来了——苏棠怎么办?
不能带她去工地。
不能把她一个人锁屋里——她会以为我也不要她了。
正犯愁的时候,陈大爷上门了。
"小的放我这儿。我看着。"
我看着这个平时最大爱好就是偷看别人打架的退休老头。
总觉得不太靠谱。
但没得选。
"谢了,陈大爷。"
"别谢。等你发工资,给我带两瓶二锅头。"
我去工地的第一天。
傍晚回来。
苏棠蹲在出租屋门口。
就那么蹲着。
不哭不闹。
看到我回来,站起来。
脸上没表情。
但那双眼——
像是寄存了什么东西在我身上,终于确认它还在。
"饿了没?"
她点了一下头。
"走。今天吃好的。"
所谓好的——加蛋的挂面。
她吃得比昨天慢了些。
不再护碗了。
吃完以后,看了看空碗。
又看了看我。
张了张嘴。
"……哥。"
声音小得要贴着听。
我愣住了。
她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了头。
没人教她叫的。
她自己叫的。
那天晚上,她还是没睡床上。
还是蹲的墙角。
但手里没有再攥馒头。
现在回想——
所有失控,大概就是从她叫我"哥"这一刻开始的。
我只是当时不知道。
【第三章】
接下来几年的生活,四个字就能总结:
鸡飞狗跳。
先说吃的。
苏棠大概是饿狠了。前三个月,每顿饭都当最后一顿来吃。
我一碗面她三碗。
一个十六岁少年和一个六岁小女孩,伙食费比隔壁四口之家还高。
工地日结一百二,一半以上喂了她那个无底洞。
后来慢慢好了。
吃饭不抢了。但——
藏东西的习惯没改。
不藏馒头了。
改藏钱了。
有天我发现裤兜里的零钱全没了。
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在她枕头套里找到了一叠,整整齐齐。
三百二十七块五。
连五毛硬币都没放过。
"你拿我钱干嘛?"
她低着头不吭声。
半天,小声冒出一句:"存起来。"
"存起来干嘛?"
"万一……你不要我了……我可以自己买面吃。"
我张嘴想教育她"不能偷拿别人的钱"。
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叹了口气。
"行吧。你给我记个账,别稀里糊涂的。"
第二天,她真找了个破本子,开始记账。
字歪歪扭扭的。
但——算得比我还清楚。
到她八岁的时候。
我家的财政大权已经完全旁落了。
"哥,这个月你工资四千二。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三。伙食费一千八。剩一百四。"
"……"
"你上周买了两包烟。四十块。不该买的。"
八岁。
她八岁。
在教我不准抽烟。
你们有没有被一个八岁小女孩用记账本糊脸的经历?
窒息都是轻的。
再说上学。
穿书第二年,攒了点钱,给她报了附近小学。
入学第一天。
她跟三个男生干了一架。
不对。
叫单方面碾压。
那三个男生笑她衣服旧。
她二话不说,抄起凳子就上去了。
我被老师叫去学校。
三个男生坐在办公室里哇哇哭。
苏棠站在旁边。
衣服上沾了点灰。
头发丝都没乱。
面无表情。
老师要我跟家长道歉。
我弯腰鞠了个躬:"对不起,我妹妹下手没个轻重。"
回去的路上,我跟她说:"以后不能打人。"
不吭声。
"打人不对。"
不吭声。
"你起码别用凳子啊!用拳头!体面一点!"
她偏过头看我。
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幅度。
是一个弧度。
她到了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有了笑的迹象。
那一年她七岁。
到了十岁,事情开始变味了。
成绩,全班第一。
不是"努力型第一"。
是那种老师看了会沉默的第一。
数学竞赛,满分。
作文比赛,评委红了眼眶。
英语演讲,口音比老师标准三个档次。
家长会上,班主任把我拉到角落,小心翼翼地问:
"林先生,您妹妹……在外面上辅导班了?"
"没有。"
"那她怎么……"
我理解老师的困惑。
一个住在城东破旧出租屋里、校服都打着补丁的小女孩——
考了全区第一。
搁谁身上都觉得不科学。
但我知道答案。
这可是原著里的终极反派。
能单枪匹马掀翻三个宗门的怪物。
论脑子,这本书的男主给她提鞋都不够格。
她从来不缺智商。
缺的——只是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我给了她这个机会。
然后她就开始用一种恐怖的速度生长。
十二岁,自学完高中数学全套课程。
十四岁,在网上做英语家教,一个月赚两千。
十五岁——
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抬头看着我。
那时候她已经长开了。
不再是那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小女孩。
安安静静的,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
只是偶尔——极偶尔——
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天她说了一句话:
"哥,不用你养我了。"
"以后,我来养你。"
我当时笑了。
笑她一个十五岁小丫头,大话说得够早。
现在想起来——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从来没有比那更认真的了。
【第四章】
一晃。
十二年过去了。
苏棠十八岁。
我名义上二十八。加上前世,累计年龄五十六往上。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在十八岁这一年,身家过了三十个亿。
三十。亿。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白手起家——
好吧,不能算完全白手。毕竟我出了两百块启动资金。
这笔钱她会告诉你已经连本带利还了。利滚利算下来,是七十三块二毛六。
至于她怎么从两百块做到三十亿——
简短版:十五岁搞线上教育,十六岁成立公司,十七岁转型投了几个互联网项目。
全中了。
每一个。
那种精准度,普通人干不出来。
但她不是普通人。
她是原著里那个差点把整个世界掀了的终极反派。
这脑子用在正道上,属于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而我——
还在上班。
月薪八千。
在她面前就是个纯碎的摆设。
但苏棠从来不提这茬。
她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餐。
出租屋早就不住了。
现在住她公司楼下的一套高档公寓。
三百平。
落地窗。
从客厅能看见整条城市的天际线。
每天晚上准时下班回家。做饭。陪我吃饭。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温婉。得体。乖巧。
是所有人嘴里的"模范企业家"。
外面所有人都夸她。
"苏棠了不起啊。"
"多亏了她哥哥当年养她。"
"林北也是个好人,十六岁就一手把她拉扯大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确实有一种漫溢出来的成就感。
不是因为钱。
是那种——把她从巷子里捡出来,看着她一步一步站到了高处的欣慰。
老父亲心态。
虽然她不是我闺女。
虽然我才大她十岁。
虽然原著里她是终极BOSS。
但现在——
BOSS没了。
反派没有黑化。
世界线太平了。
那个叫赵天成的原著男主,大概正在某个地方快快乐乐地当他的天选之子。
一切归于平静。
所以——
我觉得我可以退场了。
功成身退。急流勇退。
计划得很好:先辞职,搬出公寓,找个小城市盘个面馆。
每天煮面、看书、下午晒太阳。
当了十二年的半个爹。
我太累了。
我想躺平。
那天晚上。
饭桌上。
我放下筷子。
"小棠,哥想搬出去住了。"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搬出去?"
"嗯。你也大了,不需要我盯着了。我想去个小地方,开个面馆什么的。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她放下筷子。
抬起眼看我。
笑了。
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婉。乖巧。柔和。
"哥,你再想想吧。"
"不用想了,我考虑很久了。"
"嗯,"她点了点头,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你再想想。"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
跟了十二年嘛,有感情。
我想着过两天再好好聊聊,总不能硬走,得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第二天。
我开始找房子。
十几个电话打出去。约了三个楼盘。
第一个。
到了以后——
"先生不好意思,这个楼盘刚被整栋收购了。停售。"
"谁收购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
行。
第二个。
"先生不好意思,这个小区发现了建筑质量问题。已经暂停了。"
"你们昨天还在打广告啊?"
"……今天刚停的。"
第三个。
"先生,这套已经卖出去了。"
"我两个小时前才预约的!"
"一个小时前成交的。"
我站在马路边上。
手里攥着三张废掉的预约单。
风吹得纸角翻卷。
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说不清楚。
回到家。
苏棠做好了饭。
三菜一汤。
围着围裙站在餐桌旁,看着我。
"哥,房子看得怎么样?"
"……不太顺利。"
"嗯。"她舀了碗汤推到我跟前。"那你慢慢看。不着急。"
她说"不着急"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温柔极了。
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那碗汤喝下去,味道就是不太对。
不是汤有问题。
是氛围有问题。
【第五章】
接下来一周。
我看了二十三套房。
一套都没成。
理由千奇百怪——
"被收购了。"
"管道炸了。"
"房东临时出国了。"
"这栋楼要进行历史遗迹保护评估……"
有个中介说完自己都绷不住了,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
"林先生……要不您试试外地?"
我还真试了。
买了张隔壁省的高铁票。
到火车站——
刷脸。
没过。
"先生,您的身份信息正在系统维护升级中,暂时无法核验。"
"什么升级?升什么级?"
"这边建议您去人工窗口处理。"
窗口排了两小时队。
工作人员敲了半天电脑,抬头看了我一眼。
表情极其微妙。
"林先生,您的信息一切正常。"
"那我为什么过不了闸?"
"这个……不清楚。建议您换一种出行方式。"
好。
我换。
坐大巴。
票买上了。开了三小时。服务区停车。
司机走过来:"这位先生麻烦下一下车。有人找您。"
我脑子"嗡"了一声。
下了车。
服务区停车场。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开了。
苏棠的助理走出来。
职业装,高跟鞋,面带标准化笑容。
"林先生,苏总让我来接您回家。她说今晚做了红烧排骨。"
三月的风刮在我脸上。
我站在服务区一动不动。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助理的笑容纹丝不动。
没回答。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商务车后座,全程没说话。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对劲。
不对劲。
彻底不对劲了。
到家。
红烧排骨果然做好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苏棠坐在对面,双手托腮,歪着头看我。
"哥,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
"……"
"下次想出去玩,跟我说一声嘛。"
她的语气温柔到发甜。
我咽了口排骨,心里却在冒冷汗。
当天晚上。
我查了银行卡。
余额:0.00。
上个月工资呢?
打给公司财务——
"林先生,您的工资账户上个月进行了变更,目前统一汇入苏棠女士名下的关联账户。"
"谁变更的?"
"您本人签字授权的。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
那个月她让我签了一堆"房屋材料"。
我当时看都没看就签了。
再查护照。
翻遍了整个家。
原来放在书柜第二层的位置——
现在摆着一本《如何与家人建立健康的亲密关系》。
书里夹了张便签。
"哥,这本书很不错,推荐你看哦。——小棠"
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我拿着那张便签。
手指头在抖。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了一整晚。
天亮的时候。
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
我被困住了。
我养大的那个小女孩。
用三十个亿。
把我钉死在了方圆五公里之内。
而她——
正在厨房给我做早餐。
豆浆机"嗡嗡"地响着。
然后是她的声音,清清柔柔的——
"哥,起来吃饭了。"
"今天有你爱喝的豆浆。"
我盯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第六章】
就在我困在三百平的公寓里反复踱步的时候——
一个人蹿了出来。
周远。
那天我下楼取快递。
对,快递还能取。
大概是因为快递柜离公寓不超过两百米,还在苏棠的安全半径之内。
刚拿了快递转身——
草丛里窜出一个人。
我退了两步。
面前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五官底子不错,但满脸胡茬,黑眼圈拖到了下巴,衣服皱巴巴的。
整一个流浪半个月的造型。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
"你是不是林北?!"
"你谁?"
"我叫周远!你不认识我没关系,但你肯定知道——赵天成!"
我当场愣住了。
赵天成,原著男主角。
"你跟赵天成什么关系?"
"我就是——不对,我穿书了。穿到赵天成的师兄身上了。赵天成是原著男主周远——等等搞反了。周远是这个身体的原名,赵天成才是——算了,你叫我周远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崩溃的脸。
又一个穿书的。
而且这位不是穿成了男主本人,是穿成了男主的——
师兄。
"那赵天成呢?"
"他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什么意思?"
周远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把终极反派苏棠给养好了!她不黑化了!"
"对啊。好事儿啊。"
"好个屁!"他差点蹦起来,"苏棠不黑化,全书的终极任务就没了!赵天成的主线情节全崩了!他现在满世界瞎逛,像条无头苍蝇!我跟着他吃了三年灰!三年!"
"……"
"你知道一个男主没有主线任务是什么概念吗?那就是上学没课本!上班没活干!吃面没有汤!"
他说到这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三年,赵天成去了三次试炼——全程打酱油。闯了两个秘境——里面空的,因为女反派没激活那些关卡。到现在还是筑基期!别人都元婴了!!"
我想象了一下天选之子在修仙界混不上饭吃的画面。
确实挺惨。
"所以你来找我——"
"我来找你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他凑近我。
压低声音。
"你有没有觉得——你那个妹妹——不太正常?"
我心里"咔嗒"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
"我最近研究了一下这本书的'世界规则'。每个角色都有一个'核心驱动力'。赵天成的是'正义'。"
"苏棠的呢?"
他盯着我的眼睛。
"'被抛弃的恐惧'。"
巷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车流声模模糊糊的。
"你以为你把她养大了,用十二年治愈了她。她就没有这个驱动力了?"
他苦笑了一声。
"你没有消除它。"
"你只是把它的对象——"
"从全世界——"
"变成了你一个人。"
风穿过巷子。
我站在那里。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响了。
所有的事——
租不到房。过不了闸。银行卡清零。护照消失。大巴被拦截。
全对上了。
她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在确保——我永远走不了。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
"被抛弃"这件事——
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周远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我挺你。"
停了一下。
"但实话实说,帮不上什么忙。她身家三十亿,手眼通天。我一筑基期的废物师兄,能干啥。"
他又往四周瞥了一圈。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在这草丛里蹲了四十分钟了,她到现在还没派人来。"
我一愣。
对啊。
以她的控制力度,我在楼下超过五分钟,她的助理就会打电话来问"哥你是不是迷路了"。
现在我跟一个陌生男人蹲在巷子里嘀咕这么久——
为什么没人来?
我转头往公寓楼的方向看。
三十二层。
落地窗前面。
隐约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看不清表情。
但我总觉得——
她在笑。
【第七章】
周远走了。
临走前塞给我一张餐巾纸,上面用铅笔写了个号码。
"公共电话亭。每周三下午三点到五点我守那儿。找我就打这个。"
"……你当地下党呢?"
"在你那个妹妹面前,我不比地下党轻松多少。"
他走的时候贼眉鼠眼地左顾右盼,溜得比兔子还快。
我觉得他夸张了。
但接下来几天——
事实证明他一点都没夸张。
第一件事。
我开始查苏棠的公司。
北辰集团。
北辰。
北——辰。
北。
林北的北。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名字是什么北极星的意思,还觉得挺浪漫。
现在回想起来。
想扇自己两个嘴巴。
第二件事。
苏棠去参加某个商业年会那天。
我溜进了她的写字楼。
这栋楼三十层,我来过不少次。
但从来没去过——第三十一层。
对。
电梯面板上最高写到三十。
但有一个需要指纹验证的隐藏按钮。标着"31"。
以前我以为那是设备间。
那天,我把手指按了上去。
绿灯亮了。
指纹通过。
我的指纹——能开这扇门。
电梯门打开。
一面墙的屏幕。
四十多块。
有的接着街道监控。
有的——
那画面。
我愣住了。
那是我的卧室。
我的书桌。我的衣柜。我的床。
每一个角度。
画面上标着时间戳。
最早的一条:2019年3月17日。
那一年,她十五岁。
整整三年。
她,监控了我,整整三年。
我腿有点发软。
往里走。
一间没上锁的小房间。
推开门——
整面墙是档案柜。
我随手抽了一个。
背景调查报告。
名字:王建军。
就是那个每周跟我去撸串的老王。
我的同事,我以为的朋友。
报告详细得离谱:籍贯、家庭、学历、前科、社交圈、性格分析、消费习惯……
最后一行,一排手写字——
"此人社交需求高,对林北无恶意。保留。——苏棠"
保留。
我的同事。我的朋友。
全经过了"审核"。
我又抽了一份。
去年的相亲对象。陈大爷介绍的那个姑娘。
相了一次。人走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脸色大变,跑了。
我以为是自己长相问题。
报告最后写着——
"已处理。以'前男友未分手'为由劝退。"
我攥着那份报告,手指有点抖。
我的工作、我的朋友、我的感情——
全在她的棋盘上。
三十个亿——
不是事业的成果。
是困住我的工具。
"看完了?"
我浑身一僵。
苏棠站在门口。
白衬衫,头发垂在肩上。
笑着。
温婉。乖巧。完美。
跟十二年里每一天的她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
跟十二年前,巷子里,她第一次看我的那个眼神——
一模一样。
不是恨。
不是杀意。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恐惧。
她怕失去的恐惧。
十二年前怕失去一碗面。
十二年后怕失去我。
"哥。"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得不行。
"饿了没?我带了你爱吃的三明治。"
晃了晃手里的纸袋。
我看着她。
一时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她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拉住我的手,往外走。
"这里冷。别待了。"
经过那面屏幕墙的时候。
她头都没转一下。
好像那些东西不存在。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
后来我才知道。
我的指纹之所以能解锁三十一楼——
不是安保漏洞。
是她专门设置的。
她就是想让我看。
想让我知道。
知道我走不掉。
然后——
安安心心地,留下。
【第八章】
看完三十一楼之后。
我整整失眠了三天。
第四天,周三下午三点。
公共电话亭。
周远蹲在旁边吃煎饼果子。
看到我来,眼睛亮了。
"你想通了?"
"我要跑。"
"帮你。"
"你能帮什么?你一筑基期废物——"
他被噎了一下,咬了口煎饼含混着说:
"好歹是原著角色,身上残留一点主角气运。运气这东西——"
"那你为什么在草丛里蹲四十分钟才敢出来?"
"那是战术。"
我看着他那张不太可靠的脸。
没有别的选择了。
接下来三天,我们制定了一个从策划到执行堪称大型越狱片的计划。
代号:"北风行动"。
我起的。
周远想叫"天选之子的逆袭",被我一票否了。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我以"下楼买酱油"为由出门。苏棠允许我独自外出的安全窗口是三十分钟。
第二步:周远在三公里外的高速路口等。一辆借来的面包车做接应。
第三步:走高速一路向南。目标八百公里外的小县城。换身份。开新生活。
简单。粗暴。
"靠谱吗?"我问。
周远拍着胸脯:"放心。我从小看越狱长大的。"
"你穿越前几岁?"
"二十四。"
"所以你从小到二十四,一直在看越狱?"
"重点不是这个。"
D-Day。
下午两点十五分。
我推开门。
"小棠,下楼买个酱油。"
她坐在沙发上翻财报,头都没抬。
"嗯。早点回来。"
出了公寓。
心跳一百四。
过了一条街,拐进小巷。
按计划换装。
周远提前给我备了一套外卖骑手制服和头盔。
"穿上这个,摄像头认不出你。"他之前信誓旦旦地说。
我换上。
在巷口的反光镜里看了一眼自己——
制服大了三号。穿身上晃荡荡的。
头盔也大了一圈。走路直往下滑。
顾不上了。
骑上一辆借来的电动车,冲集合点去。
一路顺利。
没有黑色商务车。没有助理。没有任何异常。
二十分钟后。
高速路口。
周远的面包车停在路边。
他坐驾驶座上,冲我猛挥手。
"快上!"
我扔了电动车,飞奔过去,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副驾驶。
"走!快走!"
周远一脚油门——
"突突突突——"
面包车往前窜了两米。
熄了。
他看我。
我看他。
"别急,这车有老毛病——"
连打了五次火。
第六次,车终于发动了。
我的心从嗓子眼降回了胸腔。
面包车晃晃悠悠上了高速。
一百迈。
八十迈。
六十迈——
"你能不能快点?!"
"不行。超八十它开始抖。"
就这样,我们用龟速在高速上蠕动。
半小时过去。
一小时。
两小时。
后视镜里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我慢慢放松了。
"好像……真跑出来了?"
周远也笑了:"看吧,我说我运气还有残留——"
话没说完。
他手机响了。
不是我的手机——早扔在公寓了。
是周远的。
他接起来。
"喂?"
听了几秒钟。
脸色变了。
"什么……你确定?…………这……"
挂了。
缓缓转头看我。
表情极度扭曲。
"怎么了?"
"你那个妹妹……"
"说。"
"今天下午两点,给我们门派的世俗产业投了一笔钱。"
"什么公司?你还有公司?"
"赵天成搞的一个门派衍生公司,很小,总之——她投了一个亿。有一个附加条件。"
我的手攥紧了车门把手。
"什么条件?"
"把林北带回去。额外奖励五百万安置费。"
我沉默了。
"还有——"他声音越来越小,"这笔钱不能退。如果不完成条件,就算违约。违约金——"
"多少?"
"十倍。"
"十个亿?"
"十个亿。"
高速路上的风声灌进车里。
我看着周远。
周远看着前方。
然后他慢慢——
打了转向灯。
开始减速。
准备掉头。
"兄弟。"
他没看我。
声音有点抖。
"对不起。"
"十个亿。"
"我师弟的门派全部身家加一起不到两千万。"
"你理解我。"
我理解。
天选之子的运气也许还剩一点残渣。
但面对十个亿的违约金——
残渣都不够塞牙缝。
面包车从最近的出口驶下。
掉头。
北上。
周远全程眼眶泛红。
但手在方向盘上稳得不行。
"兄弟。等我将来有钱了——"
"闭嘴。"
三个小时后。
我回到了公寓。
苏棠站在客厅。
围着围裙。
餐桌上四菜一汤。
比走之前多了一个菜。
"哥。"她笑着看我。
"酱油呢?"
我张了张嘴。
"忘买了。"
"没关系。"
她转身进厨房,拿了一瓶酱油出来。
"我备了。"
"我知道你会忘。"
那顿饭。
我吃得沉默到底。
菜的味道跟往常一样好。
但我嚼在嘴里——
什么味都没有。
苏棠坐在对面。
吃得很开心。
一口菜,一口饭。
偶尔抬头看我。
笑眯眯的。
那个笑——
很暖。
但不是阳光。
是笼子上镀的金。
【第九章】
逃跑失败后的第三天。
我做了个决定。
不跑了。
不是认命。
是正面干。
这丫头比我聪明一百倍,比我有钱一万倍,还比我年轻十岁。
我就算跑到地球背面,她也能把地球背面买下来。
那天晚上。
她做完饭。
坐下来。
拿起筷子。
我看着她。
深吸一口气。
"小棠,我们谈谈。"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谈什么?"
"三十一楼。"
空气凝了两秒。
她放下筷子。
看着我。
还是在笑。
但温度低了几度。
"你看到了。"
不是问句。
"我看到了。"
"嗯。"她点了点头。"那你看明白了吗?"
"你在监控我。三年了。你审查我的朋友。搅黄我的相亲。清空我的银行卡。冻结我的身份信息。你——"
我停了一下,一字一字往外吐——
"把我困住了。"
她听完。
没急着回应。
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铺在脚下,灯光一块一块地亮着。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
"因为你怕我走。"
她回头。
眼神闪了一下。
"周远告诉你的?"
"他说了一半。剩下的我自己想明白的。"
她转过身来,背靠窗台。
然后——
她身上那层温婉的壳——
碎了。
不是被我砸碎的。
是她自己摘下来的。
"那你知道另外一件事吗?"
"什么?"
"我知道你是从外面来的。"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看着我。"你是'穿书'的。"
客厅里安静到能听见壁钟的秒针走。
"你怎么——"
"哥。你觉得我聪明吗。"
不是问句。
也是陈述。
"八岁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不对了。你的常识跟这个世界有偏差。你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你看我的眼神——"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个——角色。"
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
我喉咙发紧。
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从八岁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她后面做的一切——
全建立在"这个人随时可能离开这个世界"这个认知上。
她造了三十亿的笼子。
不只是因为怕我搬走。
是因为怕我——凭空消失。
就像我凭空出现一样。
"苏棠。"我叫了她全名。"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钉在空气里。
"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
"我快死的时候,所有人在看。只有你进来了。"
"你花了一万九千八百块。买了我。"
"你教我吃饭。教我写字。教我做人。"
"你是我的全部。"
"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走?"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掉泪。
这才是最让人心堵的地方。
她不会哭。
六岁之前那个世界教会她——哭没有用。
所以她学会了另一种方式。
控制。
绝对的、滴水不漏的控制。
留不住你的心,那就留住你的身份证。
"小棠。"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你听我说。"
她看着我。
许多年前在那条巷子里,她也是这么看我的。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十二年,没换过。
"你觉得我要走,去哪?"
她没吭声。
"这个世界我一共就认识你一个算得上亲人的。工资八千,银行卡被你掏空了,护照被你收了,连相亲都被你搅黄——"
"那个不算相亲。那个女的不配。"她皱了皱眉。
"……不是重点。"
我做了个深呼吸。
"重点是——我从来没想过一走了之。"
她愣住了。
真的愣了。
全身僵住的那种。
不是演的。
是完全没预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的那种愣。
"我只是想搬出去住。"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因为你打呼噜太吵了。"
她脸"唰"地红了。
"我没有!"
"有的。隔两堵墙都听得见。"
"那是……那是你耳朵太灵了!"
"还有,你每次吃完饭把碗堆在水池里不洗,等我收拾——"
"那是给你表现的机会!"
"你管我叫了十二年的哥,结果我出门买个酱油都要被全程追踪——"
"那是因为你方向感太差了!上次走丢了你忘了?"
"我没走丢!我就是在那条街多转了——"
"四十分钟!你转了四十分钟!"
我们就这么站在三十二层的落地窗前面。
面对着整座城市的夜景。
吵。
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吵到最后。
她猛地把手往外套口袋一探——
掏出一沓纸。
"啪"地拍在窗台上。
"这个!"
我低头。
《婚姻协议书》
甲方:苏棠
乙方:林北
"什么玩意?"
"婚姻协议。"
"我看到了。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
"字面意思。结婚。"
我脑子宕机了两秒。
"跟谁?"
"你说呢。"
"我是你哥。"
"你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跟陈大爷说我是妹妹,跟学校说我是妹妹,跟全世界说我是妹妹——你心里清楚,你不是。"
我张了张嘴。
她接着说:
"这份协议七年前就拟好了。"
"七年——你十一岁?!"
"对。"她面不改色。
"你十一岁就想着结婚?!正常小孩十一岁想的是暑假作业写不写好不好?!"
"我不是正常小孩。"
我竟然无法反驳。
正常小孩也不会十八岁身家过三十亿。
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签呢?"
她表情没变。
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可以不签。"
顿了一下。
"但你还是走不了。"
又顿了一下。
"签了,好歹有一半财产权。不签——"
她歪了歪头。
"你就只是个被包养的。"
"……你管这叫谈判?"
"我管这叫家庭规划。"
窗外灯火闪烁。
我站在三十二层高空。
手里捏着一份十一岁女孩拟定的婚姻协议书。
对面是一个身家三十亿、笑容温婉、把我整个人生攥在掌心里的女人。
我深深地——
叹了口气。
【第十章】
那份协议。
我拿了起来。
苏棠的眼睛亮了一瞬。
然后我一页一页——
撕了。
她的脸"唰"地白了。
手指收紧。
嘴唇抿成了一条缝。
整个人定在原地。
表情跟十二年前——在巷子里——我第一次蹲在她面前时——
一模一样。
"你又要丢掉我了。"
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摇头。
"没有。"
"你撕了——"
"我撕的是协议。不是我们。"
她愣在那里。
我把碎纸放在窗台上。
"苏棠,听好。"
"三十一楼,全拆。"
"监控,全关。"
"银行卡、身份证、护照——全还给我。"
"我朋友的档案,销毁。"
"你对我做的所有控制——全部解除。"
她死死盯着我。
眼眶红了。
但还是没掉泪。
"如果我放了——你不走?"
"不走。"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发誓。"
"行。我发誓。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让我自己出门买酱油。"
"……"
"真的就是买酱油。不跑路。"
她沉默了很久。
落地窗外面的城市安安静静地亮着。
然后——
她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哭。
是——憋。
憋了半天。
终于没绷住——
"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温婉的、得体的社交笑容。
是弯着腰、捂着嘴、肩膀直抖的那种。
"你……你穿过来十二年……最想自由做的事……是——买酱油?"
"酱油很重要。做红烧肉离不开好酱油。"
"你这个人——"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到底——有多无聊——"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哭。
虽然是笑着哭的。
但确确实实——
眼泪掉下来了。
十二年。
她终于会哭了。
那天晚上。
我没回自己房间。
我们坐在客厅地板上。
背靠沙发。
面对着一整面落地窗。
城市的灯铺在脚下。
她靠在我肩膀上。
安静了很久。
"哥。"
"嗯。"
"协议……我能重新拟一份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十一岁拟的那份,有一条是'乙方每月零花钱不超过五百元'。我又不是小学生。"
"……那是因为你不会省钱。"
"那也不能五百。"
"一千?"
"你身家三十个亿。给你男人一千块零花钱?"
"谁是我男人了?你签了吗?"
"你不是让我签吗?"
"我改主意了。不签了。"
"那我走了?"
"你敢。"
又吵了。
但这回不太一样。
吵着吵着。
她的头就枕在我腿上了。
闭着眼。嘴里还碎碎念——
"五百已经很多了……我小时候两百块活了一个月……"
"那是因为有我养你。"
"所以你继续养啊。"
"你身家三十亿。让我养你?"
"那三十亿又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她睁开一只眼。
"不是都跟你说了?那些钱是用来困你的。现在不困了。"
"不困了怎样?"
"不困了就没用了。捐了吧。"
"你可千万别冲动。"
"那你签协议。"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看我。
灯光落在她脸上。
不是那个完美的温婉表情。
鼻头红着。眼角还有点湿。头发散了。
但眼睛很亮。
跟十二年前她第一次叫我"哥"的那个晚上,一样。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签。"
她脸一塌。
"但——"
耳朵竖了起来。
"结婚证可以去领。"
安静了三秒。
她猛地坐起来。
"你说真的?!"
"我——"
"不许反悔!"
"我话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了!已经录音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从你撕协议那一刻就开始了。"
"……"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翻手机找录音的样子。
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跟普通十八岁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不像身家三十亿的总裁。
不像终极反派。
就是——
我养大的那个小丫头。
那个藏馒头的小丫头。
长大了而已。
第二天早上。
公共电话亭。
"兄弟!你还活着?!"
"活着。"
"逃出来了?!"
"没有。"
"那你——"
"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五秒。
然后一阵鬼哭狼嚎。
"你疯了?!你被洗脑了?!需不需要我叫赵天成来救你?!"
"不需要。"
"她把你软禁了啊!她监控了你三年!"
"她说以后给我涨零花钱。"
"涨多少?!"
"两千。"
"就两千你就把自己卖了?!"
"一个月两千。随便花。不用汇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
"请问还招妹夫吗?"
"滚。"
挂了。
回到公寓。
三十一楼的屏幕拆了。
真拆了。
也是真干净。
但——
客厅里多了六个摄像头。
每一个都对着大门方向。
"这是什么?"
苏棠围着围裙,手持锅铲,笑得灿烂极了。
"家用安防。防贼的。"
我盯着那六个黑色小圆球。
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笑成一朵花的苏棠。
行。
防贼的。
我信了。
反正——
我又没打算走。
【各位老板,喜欢的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