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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7:54

那天在路上超了辆粉色保时捷。

姑娘踩着十二公分高跟鞋堵我车头,一巴掌呼上来。

“穷酸货,你也配超我的车?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不知道。

但她爸递了三个月的投资申请书,还压在我办公桌最底下。

你猜,这一巴掌扇完,她爸得赔多少?

【第一章】

六月的杭州热得像蒸笼。

我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没挂特殊牌照,外观也没做任何改装。

低调,是我爷爷从小教我的第一课。

“钱是拿来花的,不是拿来显摆的。你记住,你姓沈。”

我姓沈,沈屿舟。

杭州沈家,做的是产业基金,手底下管着大大小小二十七个投资项目,横跨新能源、芯片、生物医药。

这些东西说出来吓人,但跟我日常生活没什么关系。

我今年二十六,刚从MIT金融工程硕士毕业回国,被老爷子一脚踹进了集团投资部,从副总做起。

说是副总,其实就是给我爸打下手。

每天的工作就是看项目、看报告、开会、拒绝那些不靠谱的融资申请。

今天也一样。

上午开了三个小时的会,中午跟一个做光伏的老板吃了顿饭,下午又审了一堆材料。

五点半,我准时下班。

从写字楼地库出来,上了高架。

杭州的晚高峰,堵得让人想骂娘。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

前面一辆粉色保时捷718,在车流里左突右插,跟条泥鳅似的。

我没在意。

高架上这种开法的人多了去了,年轻小姑娘刚拿驾照,觉得自己是秋名山车神。

但接下来这辆粉色保时捷干了件事,让我不得不在意了。

她从右侧车道强行并线,差点蹭到我左前方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猛打方向盘躲开了,差点怼上隔离带。

出租车司机按了半天喇叭,粉色保时捷一脚油门蹿了出去。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出租车后面跟着一辆电动车,骑手吓得急刹车,外卖撒了一地。

我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圣母心发作,而是——这条高架我每天走,真出了事故堵上一个小时,我今晚的球赛就看不成了。

前面的路稍微通畅了一些。

粉色保时捷又开始浪了,时速飙到一百二,在车流缝隙里穿来穿去。

我加了点油,从她左边超了过去。

正常超车,正常变道,打了转向灯,留了安全距离。

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然后我听见身后一声尖锐的喇叭。

长按的那种。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粉色保时捷紧紧贴上来了,闪着远光灯,恨不得怼进我后备箱里。

“有病吧。”我嘀咕了一句。

前面有个下高架的匝道,我打了转向灯,减速下去。

她也下来了。

一路跟到红绿灯路口。

红灯。

我停了下来。

下一秒,粉色保时捷“嗤——”一声停在我左边,斜着别住我的车头。

车门打开。

一双十二公分的红色高跟鞋先落了地。

然后是一条白花花的腿。

再然后是一个染着亚麻色卷发的姑娘,大墨镜,红嘴唇,脖子上挂了条我一眼就认出来的梵克雅宝四叶草。

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

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大字——“我爹有钱。”

她“哒哒哒”踩着高跟鞋走到我车窗前,指甲盖敲了敲我的车窗。

我犹豫了一下。

算了,不跟小姑娘一般见识。

我摇下车窗。

“怎么了?”

她摘了墨镜,露出一双杏眼,漂亮是真漂亮,但那眼神里全是嚣张。

“你超我车了。”

我愣了一下。

“……这是高架,我正常超车。”

“我管你正常不正常?”她把手撑在我车窗框上,指甲差点戳到我脸上,“粉色保时捷你也敢超?你知道这辆车多少钱吗?”

我看了一眼她那辆718。

落地大概七八十万?还是GTS版本的?

“姑娘,超车跟车价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她嗓门拔高了,“你开的什么破车?黑不溜秋的,连个标都没有——”

她扫了一眼我的车头,顿了一下。

迈巴赫的车标不算高调,但懂车的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不过显然,这位大小姐的汽车知识仅限于保时捷法拉利兰博基尼。

“破车也配超我的车?”她得出了结论。

我笑了。

真的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是觉得好笑的笑。

这年头还有人因为被超车而路怒到当街拦人的?

我准备摇上车窗了。

“行了姑娘,你消消气,我先走了——”

“啪!”

我的话没说完。

她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不算太重,但那几根指甲尖划过我的颧骨,火辣辣的疼。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秒。

后面等红灯的车开始按喇叭了。

路边有行人拿出手机在拍了。

我慢慢转回头,看着她。

她不但不慌,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了。

“穷酸货,你也配超我的车?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伸手摸了一下脸上被指甲划出的痕。

有点疼。

我深吸一口气。

“你爸是谁?”

“我爸叫江德发!德发集团的董事长!你自己去查查,在杭州有几个人敢惹!”

江德发。

这名字我太熟了。

德发集团,做光伏组件的,号称要冲刺上市,去年就开始满世界找投资。

他们的商业计划书递到我们集团投资部,前后递了三次。

我亲手审的。

核心技术全靠买专利,财务报表水分大得能养鱼,管理层全是老板七大姑八大姨。

三次都被我毙了。

投资申请书现在还压在我办公桌最底下那一摞——我专门有一摞放“永远不可能投”的项目。

江德发的申请书就在最底下,上面还压着我吃快餐时滴的一滴辣椒油。

我看着眼前这位“江小姐”。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很好笑。

“所以你爸是江德发。”我重复了一遍。

“对!怎么,怕了?”她叉着腰,得意洋洋。

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车窗摇上了一半。

“姑娘,有个建议。”

“你也配给我建议?”

“回去跟你爸说一声,他递到沈氏资本的那份投资申请——”

我顿了一下,看着她。

“别等了,没戏。”

她愣了一下。

“什么沈氏资本?你在说什么?”

“另外——”我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一巴掌的事,让你爸直接联系我吧。”

她下意识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沈氏资本集团,投资部副总裁,沈屿舟。

她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的变化,非常精彩。

从嚣张,到疑惑,到错愕。

再到——

“嘶——”

她倒吸一口冷气。

绿灯亮了。

我摇上车窗,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她举着那张名片,站在路中间,高跟鞋钉在柏油路上,像一座漂亮的雕塑。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周,帮我查一下德发集团董事长江德发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沈总,稍等……查到了,江德发就一个女儿,叫江念瑶。”

“嗯。”

“沈总,怎么了?”

“没什么。”

我摸了摸脸上那道还在发烫的指甲印。

“帮我约一下法务部的人,明天上午有空吗?”

“法务?什么事?”

“有个小姑娘打了我一巴掌。”

“啊?谁这么大胆?”

“江德发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沈总,她不会是不知道您是谁吧?”

“她不但不知道,还嫌我车破。”

小周在电话那头憋笑憋得很辛苦。

“别笑,”我说,“通知下去,德发集团的投资申请,从‘搁置’改成‘永久否决’。那份申请书上面我滴了辣椒油的那份,扫描一下,明天发给江德发本人。”

”……带辣椒油一起扫描吗?“

”带上。让他知道他女儿这一巴掌的分量。“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公司。

脸上那道划痕还在,虽然不深,但一条红印子从颧骨拉到耳根,挺明显的。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睛瞪圆了。

”沈总,您这脸……“

”猫抓的。“

”您养猫了?“

”没有,路上遇到的野猫。“

前台小姑娘张了张嘴,识趣地没再问。

我进了办公室,小周已经等在那了,手里捧着一杯美式,旁边还放了一叠文件。

”沈总,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说。“

”德发集团的投资申请,昨晚已经从系统里改成了‘永久否决’状态。那份带辣椒油的申请书我也扫描好了,高清版的,辣椒油那块儿特别清晰。“

”发了没有?“

”还没有,等您确认。“

”发。“

”好。另外法务张律师上午十点有空,我帮您约了。“

”嗯。“

”还有——“小周犹豫了一下,”沈总,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今天早上,德发集团的江德发本人给公司前台打了电话,说想约您面谈,态度特别客气,说是‘有合作意向想当面聊聊’。“

我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快?“

”我猜是他女儿昨晚回去跟他说了。“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这么算的话,从他女儿看到我名片到他打这通电话,中间隔了——“

”大概十五个小时。“

我笑了。

”慢了。换成我被我爸的潜在投资人扇了一巴掌,我十五分钟之内就得跪到人家楼下。“

小周忍着笑:“那怎么回复?”

”不见。“

”直接拒?“

”告诉前台,就说沈总最近很忙,没时间见。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好。“

小周转身要走。

”等等。“

”嗯?“

”那封扫描件,不要直接发给江德发本人了。“

小周愣了:“不发了?”

”发给他们的董事会秘书。抄送一下他们的财务总监和法务。“

小周倒吸一口气。

这个操作的意思是——我不跟你江德发个人打交道,我直接让你整个管理层都知道,你的投资申请被沈氏资本永久否决了。

而且申请书上还有一坨辣椒油。

这比扇一巴掌还疼。

”沈总,“小周小声说,”您这是要把他的面子搓地上踩啊。“

”他女儿先动的手。“我摸了摸脸上的划痕,”我只是让他知道代价。“

小周走了之后,我翻开了今天的工作文件。

第一份就是新能源赛道的分析报告,里面提到了德发集团。

说实话,德发集团的底子不算烂。

光伏组件这个赛道本身没问题,市场前景也有。问题出在江德发这个人身上。

他是温州人,早年做五金起家,后来赶上光伏风口转了型,吃到了第一波红利。

但这人有个致命的毛病——控制欲太强。

公司核心岗位全部塞自己人。财务总监是他小舅子,技术总监是他老婆的表弟,人力资源总监是他发小的老婆。

管理层像个家庭聚会。

技术呢?核心专利全是买的,自主研发几乎为零。去年投了三千万搞研发中心,结果钱花了,论文发了,产品还是上一代的水平。

财务就更别说了。他的财务报表,怎么说呢——一个利润率做到18%的光伏组件厂,在这个行业卷成狗的大环境下,你信吗?

我不信。

所以三次申请,三次否决。

连修改意见都懒得给。

因为没法改。

这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问题,是根子上就有病。

我正看报告看得入神,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喂?“

”你是……沈屿舟?“

女声,年轻的,带着点气急败坏。

我认出来了。

昨天那位。

”江小姐?“

”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别等了没戏?你知不知道那个投资申请对我爸多重要?“

”我知道。“

”那你还——“

”所以才建议你跟你爸说一声,别浪费时间了。“

”你——“

”另外,我名片上的电话是办公室座机,你怎么打到我手机上的?“

她顿了一下。

”我让人查的。“

”挺有本事。“

”你别阴阳怪气的!我问你,昨天的事——你是不是还要追究?“

”你觉得呢?“

”不就是……不就是一巴掌嘛。“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心虚的波动,非常轻微,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我当时是太冲动了,但你也有问题——“

”我有什么问题?“

”你超我车了!“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呼吸。

”江小姐,我最后说一次。高架上超车是正常驾驶行为,不违法,不违规。你拦车、打人,这叫寻衅滋事,可以走法律程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要告我?“

”我在考虑。“

”你——“她的声音突然又拔高了,”你一个大男人,被女人打了一巴掌就要告?你要不要脸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继续翻报告。

让她说。

她说了大概三分钟,从”小题大做“说到”斤斤计较”,从“没风度”说到“难怪没有女朋友”。

我翻完了一页报告。

等她停下来喘气的间隙,我说了一句:“说完了?”

”……“

”说完了就挂了,我上班呢。“

”等一下!“她的声调变了,不再是嚣张,带了点急切,”我爸那个投资申请的事——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我翻报告的手停了。

这才是她今天打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不是为了道歉。

不是为了解决”一巴掌“的事。

是为了她爸的投资申请。

我突然对这个姑娘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嚣张归嚣张,核心利益看得挺清楚。

”考虑过了,“我说,”没戏。“

”为什么?“

”专业原因,恕不奉告。“

”你——“

”江小姐,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

”以后在路上,别随便打人。你永远不知道你打的那个人,会不会影响你爸的生意。“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喝了口咖啡。

凉了。

小周敲门进来。

”沈总,那封邮件发出去了,德发集团董事会秘书那边已经签收。“

”嗯。“

”还有个事——“小周的表情有点微妙,”路上拦车打人那段,昨天有行车记录仪拍到了,今天上午被人传到网上了。“

”什么?“

小周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了一眼。

视频是从我后方一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拍的,角度不算好,但能看清一个穿着时尚的姑娘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扇了驾驶座的人一巴掌。

标题写的是:“杭州街头粉色保时捷女司机路怒拦车打人,霸气喊话: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知道你爸是谁吗,这台词多少年没听到了?“

”保时捷718,落地不到百万,搁杭州算啥啊,有什么好嚣张的?“

”等一下,那辆黑色的车好像是迈巴赫……放大看看?“

”哈哈哈哈我确认了,是迈巴赫S级,落地至少三百万起。开718的打开迈巴赫的,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最搞笑的是那姑娘居然嫌人家车破???黑不溜秋连个标都没有???姐妹你的汽车知识需要充值啊!“

我放下手机。

”热搜了?“

”还没上热搜,但在本地论坛已经传开了。“

我想了想。

”告诉法务,先不动,观察一下。“

”好。但是沈总——视频里看不清您的脸,也看不清车牌,目前没人知道被打的是您。“

”那就先保持这样。“

我不想出名。

我只是想让江德发知道,他女儿的那一巴掌,扇掉的不是我的面子——是他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

下午两点。

我正在会议室跟团队讨论一个芯片项目的尽调报告,小周又来了。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出去了。

”怎么了?“

”江德发来了。“

”来公司了?“

”在楼下大堂。没预约,直接来的,前台拦着呢。他说——非要见您一面。“

我看了看时间,两点十分。

从我让小周发那封邮件到现在,过了四个小时。

这个反应速度,可以了。

”他什么态度?“

”前台说,非常客气。西装革履的,还带了礼物。“

”礼物?“

”两条中华,一盒龙井。“

我差点笑出声。

两条中华一盒龙井。

他到底是来谈投资的还是来找我爸下棋的?

”不见。“我转身要回会议室。

”沈总——“小周犹豫了一下,”他说了一句话,前台原话转达的。“

”什么话?“

”他说:‘小女不懂事,扇了沈总一巴掌,做父亲的愧疚万分,亲自来登门谢罪。’“

我停住了。

谢罪。

好大的帽子。

我要是不见他,就成了我不近人情、不给面子。

传出去,就是”人家爸爸都亲自来道歉了,沈屿舟还不依不饶”。

老狐狸。

“让他上来吧。”我说。

“会议室?”

“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江德发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五十出头的样子,中等身材,皮肤偏黑,温州商人特有的精明全刻在脸上。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

手里提着两条中华和一盒礼盒装的龙井。

“沈总,冒昧来访,打扰了。”

他笑着伸出手。

我没有马上握。

而是看了他一眼。

他的笑容很标准,是那种在商场上打了二十年滚爬练出来的笑容——热情、谦卑、恰到好处。

但他的眼睛在笑容背后是冷的。

在打量我。

在评估我。

在这一秒钟里,他在判断我到底是一个可以用一句道歉和两条烟摆平的小年轻,还是一个真正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我跟他握了手。

“江总,请坐。”

他坐下来,把烟和茶放在茶几上。

“沈总,我今天来,就一件事——给您赔礼道歉。”

他说着,居然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

“小女江念瑶,从小被我惯坏了,在路上冲撞了沈总,是她的不对。做父亲的,管教不严,责无旁贷。这一巴掌打在您脸上,我这心里比您还疼。”

演技很好。

声音诚恳,姿态放得很低,那个鞠躬的角度恰好是45度——不多不少,既表示诚意,又不丢面子。

我示意他坐下。

“江总客气了。坐吧,咱们慢慢说。”

他坐下来,看了一眼我脸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划痕,皱了皱眉。

“这是……”

“令千金的指甲比较锋利。”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总,这个事情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念瑶那丫头,我已经骂过她了,让她写检讨——”

“写检讨?”

“对,我让她写了三千字检讨,回去之后——”

“江总,”我打断他,“您女儿不是小学生,我也不是她班主任。写检讨这件事就不必了。”

他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那沈总的意思是……”

“两件事。”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道歉这件事,应该她本人来,不是您。她打的是我,不是打的您。”

江德发点头:“对对对,我明天就让她——”

“第二。”

我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件事跟那件事,我建议分开处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德发集团的投资申请书。

上面有一坨辣椒油的印子。

他的脸色变了。

之前的笑容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尴尬、恼怒和不安的复杂混合体。

“沈总,这个……”

“江总,你们的投资申请我审过三次了。问题不在您女儿打我这一巴掌,是项目本身不过关。核心技术、财务数据、管理架构,三项全有问题。这巴掌没挨之前,就已经是永久否决了。”

我看着他。

“您今天来,如果只是为了那一巴掌的事,我接受道歉,这事可以翻篇。但如果是想借着道歉,顺便聊一聊投资的事——”

我把那份申请书收回来,放在桌上。

“那就别谈了。”

江德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又笑了。但这次的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商人的笑,现在是——被人看穿之后强行维持体面的笑。

“沈总年轻有为,做事爽快,我佩服。”他站起来,“今天就不打扰了。道歉的事,我回去让念瑶亲自来,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伸出手。

这次我握了。

“江总慢走。烟和茶带回去吧。”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公司有规定,不收礼。”

他笑着点点头,提上东西,走了。

小周送他到电梯口。

回来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沈总,江德发进电梯之后,笑容就没了。他在电梯里打了个电话,我隐约听到了一句——‘这个小兔崽子,不好对付。’”

我喝了口咖啡。

这次没凉。

“正常,”我说,“他以为我是个愣头青,拿两条烟就能摆平。结果发现我不但不吃这套,还把他底裤扒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女儿来道歉。”

小周想了想:“您觉得她会来?”

“她不想来。但她爸会逼她来。”

“为什么?”

“因为投资申请的事,比一巴掌重要一万倍。江德发不傻,他知道我把那一巴掌和投资分开说,表面上是公事公办,实际上是——只要那一巴掌的事不解决,投资的门永远不会再开。”

小周佩服地点点头。

“所以她一定会来。”

“问题是——她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态度。”

我转过椅子,看着窗外杭州的天际线。

“是真心道歉,还是被逼无奈地走个过场——这个,就看她自己了。”

【第三章】

她来了。

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看一份芯片项目的估值模型,小周敲门进来。

“沈总,江念瑶来了。”

“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开的还是那辆粉色保时捷。”

我放下文件:“什么态度?”

“前台说——”小周组织了一下语言,“面无表情,看不出来是来道歉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让她上来吧。”

“要叫法务过来吗?”

“不用。”

三分钟后,江念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

跟高架上那天不一样。

没有大墨镜,没有亚麻色卷发——扎了个马尾。

没有梵克雅宝四叶草,脖子上什么都没戴。

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搭了条深色的半裙,脚上换了一双平底鞋。

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

我看了一眼。

标准的“道歉装”。

低调、谦逊、清新。

很显然,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看了看我的办公室。

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扫过我身后的书架,最后落在我办公桌上那摞文件上。

她在观察。

“请进。”我说。

她走进来了。

步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不像是来道歉的,倒像是来面试的。

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说话。

这种时候,先开口的人就先输了。

最终是她先开口的。

“那天的事……”她顿了一下,“对不起。”

三个字。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就像在念一份提前准备好的台词。

我看着她。

“就这?”

她抬起头,跟我对视。

那双杏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诚恳,而是一种……被逼无奈的不甘心。

她不想来。

她是被她爸逼来的。

“我知道那天是我不对,”她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一点,“我不该动手打人。但是你也——”

“我也什么?”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知道她接下来想说什么——“你也不该超我的车”或者“你的态度也有问题”。

但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个情境下,她没有任何谈条件的资格。

“没什么,”她说,“总之是我的错。你要我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不是“我能做什么弥补”,而是“你要我怎么样”。

前者是主动,后者是被动。

前者是诚意,后者是交易。

她在跟我做交易。

“你觉得呢?”我反问。

“我可以赔钱,”她说,很干脆,“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开个价。”

“我不缺钱。”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听一句真心话。”

她愣了。

“你刚才那句‘对不起’,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你爸让你来说的?”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被戳中了。

沉默了大概五秒。

“有区别吗?”她说。

“有。如果是你自己想说的,这事就算了。如果是你爸让你来说的——那你这趟白来了。”

“你——”

“江小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往前倾了一下身体,“你打我那一巴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真要追究,可以走法律程序,但没必要。我不是那种揪着不放的人。”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但是,”我说,“你那天的态度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因为那一巴掌,是因为你理所当然的嚣张。你觉得你爸有钱,你就可以在路上打人、骂人、拦人,不用承担任何后果。这种心态不改,打的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下一次对方如果不是我这种脾气——你可能就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了。”

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绷紧了。

我能看到她的手指攥着裙摆的边角。

半天没说话。

然后——

“你说得对。”

这次她的声音不一样了。

不是台词,不是交易。

带了一点真实的东西。

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确实是我的问题,不只是打你这一下的问题。我一直是这样的,在路上、在店里、在任何地方——只要有人让我不爽,我就觉得我可以发脾气。因为从来没有人让我承担过后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是第一个。”

我沉默了一下。

这姑娘,坦诚得有点出乎我意料。

“那这事就翻篇了,”我说,“道歉我接受了。”

她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肩膀都垮下来了。

然后她又紧张起来。

“那……我爸那个投资的事——”

“跟这事无关。”我直接打断,“我说过了,分开处理。投资申请被否决是专业判断,不是因为你打了我。就算你没打我,那个项目也过不了。”

她的嘴角抿了一下。

想说什么,忍住了。

“好。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

“那我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那个……你脸上的伤,好点了吗?”

我摸了一下。

“快好了。”

“嗯。”

她走了。

小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脸八卦。

“怎么样?”

“她道歉了。”

“真心的?”

“后半段是。”

“那投资的事?”

“不谈。”

“那她——”

“小周。”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姑娘比她爸有意思多了。”

小周想了想。

“怎么说?”

“江德发来的时候,全程都在演戏。鞠躬是演的,道歉是演的,诚恳也是演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经过计算。”

“但她不一样,”我说,“她刚开始也是来走过场的。但后来——她真的在听我说话。”

小周露出一个暧昧的笑。

“沈总,您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滚。”

“好好好我滚。”

他走了之后,我看着门口她坐过的那个沙发。

上面还有一点她平底鞋蹭过的痕迹。

我摇摇头,继续看我的估值模型。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是这么想的。

但江德发不这么想。

第四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爷爷。

沈家的老爷子,沈万钧。

今年七十八,退休十年了,但在杭州商界,他的名字依然是一座大山。

“屿舟啊。”

“爷爷。”

“听说你跟人家小姑娘闹别扭了?”

我愣了一下。

“谁跟您说的?”

“江德发。他找了你叔叔,你叔叔跟我说的。”

我叔叔,沈万钧的弟弟沈万良,在杭州做房地产。跟江德发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老狐狸。

正面攻不下来,走迂回路线了。

“爷爷,不是闹别扭,是他女儿在路上打了我一巴掌。”

“为什么打你?”

“我在高架上超了她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老爷子笑了。

“超车被打?你开的什么车?”

“迈巴赫。”

“她开的什么?”

“保时捷718。”

老爷子又笑了。

“那她眼神不太好。”

“是。”

“打完了怎么样?”

“她认出我之后,他爸来道歉了。她本人也来道歉了。我接受了。”

“那投资的事呢?”

“跟这事无关。他的项目不过关,我审了三次都没过。”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你的判断我相信。但是——”

来了。

我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是,人不能做绝。江德发这个人,虽然公司管得一般,但他在温州商会里面人脉很广。你把他投资永久否了,还把带辣椒油的申请书发给了他董秘——这事做得有点过了。”

我没说话。

“屿舟,你听爷爷一句话。”

“您说。”

“做生意,赚钱是本事,做人是根基。你可以否他的项目,但不能羞辱他。辣椒油那个事,就算是个小细节,传出去不好听。”

我想了想。

“爷爷,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那个投资的事,你按你的专业判断来,我不干涉。但做人这块——你再磨磨。”

“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老爷子说得对。

辣椒油那事,确实做过了。

那是我在赌气。被一个比我小好几岁的小姑娘当街扇了一巴掌,面子上过不去,所以用了一个很幼稚的方式在找补。

专业判断是专业判断。

但辣椒油是情绪。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小周,之前发给德发集团那封带辣椒油的扫描件——”

“嗯?”

“给江德发本人发一封正式的投资评估报告。把否决的原因写清楚,逻辑清楚,数据充分,措辞专业。”

“这是……”

“替换掉之前那封。那封太不像话了。”

小周在电话那头笑了。

“沈总,您这是良心发现了?”

“少废话,今天下班前发。”

“好嘞。”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外。

杭州的黄昏很好看,太阳把钱塘江染成一条金色的带子。

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是这么想的。

直到一周后,我在西湖边的一家餐厅,再次见到了江念瑶。

不是偶遇。

是我叔叔安排的饭局。

【第四章】

“来来来,屿舟,这边坐。”

我叔叔沈万良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只手拍着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包厢里圆桌旁的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的隔壁,坐着江念瑶。

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见我,也停了一下。

然后我俩同时看向了各自的长辈。

她爸江德发坐在对面,正笑眯眯地喝茶。

我叔叔在旁边搓着手,笑得意味深长。

这个局做得太明显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坐下了。

这顿饭名义上是“两家人随便吃个饭认识认识”,实际上是什么,在场的人心知肚明。

江德发投资申请被我毙了三次,正面谈不拢,于是通过我叔叔这条线搭桥,先拉近关系,再图后续。

而江念瑶——

她被安排坐在我旁边。

这就是“后续”的第一步。

我叔叔和江德发聊得很热闹,从杭州楼市聊到温州海鲜,从政策风向聊到儿女教育。

我和江念瑶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谁也没跟谁说话。

她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看。

我盯着茶杯。

气氛尴尬得像两个被老师罚站在墙角的学生。

我叔叔终于注意到了。

“哎,你俩年轻人怎么都不说话?屿舟,念瑶是英国留学回来的,学的是艺术管理,你们有共同话题的——”

“叔,我学的金融。”

“金融和艺术不是都跟钱有关嘛——”

江念瑶终于开口了。

“沈叔叔,我跟沈总认识。”

我叔叔愣了一下。

“认识?”

“在路上认识的。”她说得很平淡。

我叔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就是那次——”

“对,就是那次。”我说。

桌上安静了两秒。

江德发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打圆场。

“年轻人嘛,有点小摩擦很正常。今天就是吃个饭,认识一下,以后都是朋友。来来来,喝茶喝茶。”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隔壁的江念瑶也端起了茶杯。

她喝茶的时候偏过头,用极小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也是被逼来的。”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饭局持续了两个小时。

前一个半小时是两位长辈在表演,后半个小时是他们假装有事先走,把我和江念瑶单独留在包厢里。

门关上的瞬间,我们俩同时叹了口气。

然后对视了一眼。

她先笑了。

“你叔叔的演技比我爸还差。”

“半斤八两。”

她靠在椅背上,把马尾拆了,头发散下来。

“你看出来了吧?我爸想让我接近你。”

“看出来了。”

“然后通过我,让你重新考虑投资的事。”

“嗯。”

“你觉得这招能行?”

“不能。”

“我也这么觉得。”她转过头看我,“你这人挺犟的。”

“专业判断不跟人情走,不叫犟。”

“那叫什么?”

“叫职业素养。”

她翻了个白眼。

但不是那种讨厌的白眼。

是那种“行你说什么都对”的白眼。

我突然发现,当她不嚣张的时候,其实还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好看,是那种素面朝天、头发散着、靠在椅背上翻白眼时,不经意间的好看。

“你一直盯着我干嘛?”她说。

“没有。”

“你在看我。”

“我在看你后面墙上那幅画。”

她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的是一幅印刷的莫奈睡莲,酒店标配,毫无审美价值。

她转回来,看着我。

“你撒谎的水平也不怎么样。”

“我不常撒谎。”

“那你刚才——”

“看你了。怎么了?不行?”

她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

脸微微红了一点。

“……无聊。”

她站起来,拿起包。

“走了,回去还要交作业。”

“什么作业?”

“我在读在职研究生。”

“你不是学艺术管理的?”

“艺术管理也有作业的好吗。你以为我们每天就画画?”

“你们不是吗?”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是弯的。

“沈屿舟。”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还挺欠揍的。”

“上次已经被你揍过了。”

她脸又红了。

“我走了。”

“注意安全。”

她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住。

“那个投资的事——你帮我跟我爸说清楚,行吗?我不想被他当成工具人。”

“你自己跟他说不行吗?”

“我说他不听。”

“我说他也不会听。”

“至少你说的话,他会过一遍脑子。”

我想了想。

“好。有机会的话。”

“谢谢。”

她走了。

这次走得很干脆,没有再回头。

我坐在包厢里,看着她走后留下的空椅子。

手机响了。

小周发来一条微信。

“沈总,今天那个饭局怎么样?”

我回了三个字。

“挺有意思。”

小周秒回。

“哪种有意思?工作层面的还是非工作层面的?”

我没回。

把手机放进口袋,叫了代驾。

回去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杭州的夜景,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她翻白眼的样子。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想起来了。

【第五章】

之后的日子,江念瑶的名字不断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池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第一次是在一个艺术展上。

我去是因为我们投的一个文创项目在这里做展示,我去看看效果。

刚进展厅,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一幅当代水墨画前面,歪着头看了很久。

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一口都没喝。

我走过去。

“看什么呢?”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瞪圆了。

“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我们投的项目。你呢?”

“这是我导师策展的,我来帮忙。”

“你导师策的?”

“对。怎么了?”

“挺好的。”

她狐疑地看着我:“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没想到你还懂艺术’?”

“没有。”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我只是觉得,你看画的时候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安静。”

她瞪了我一眼。

“你是说我平时很吵?”

“我没说。”

“你暗示了。”

我投降般地举起双手。

她盯了我两秒,“噗”地笑了出来。

“你真的挺欠揍的。”

“第二次说这话了。”

“因为你欠揍了两次。”

旁边有人走过来,叫她去处理一些事情。她跟我点了点头就走了。

我站在那幅水墨画前面,看了看。

说实话,我不太懂艺术。

但那幅画用的颜色很好看。

有种安静的、不慌不忙的感觉。

像她看画时的样子。

第二次碰见是在一家咖啡店。

我那天中午没吃饭,下午三点饿了,从公司走出来找东西吃。

进了写字楼底下那家精品咖啡店,一推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了一堆资料,笔记本电脑开着,正对着屏幕皱眉。

旁边放了两杯空的美式。

我走过去。

“作业?”

她抬头看见我,这次没那么惊讶了。

“论文。”

“关于什么?”

“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定价机制与价值重构。”

“听起来挺难的。”

“写起来更难。”

“需要帮忙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懂艺术市场?”

“不太懂。但我懂定价机制。”

她想了想,把椅子往旁边拉了拉,让出一个位置。

“那你看看我这个估值模型,逻辑对不对。”

我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一个excel表格,里面是她搭的艺术品估值模型。

说实话,搭得不算专业。

变量选取有问题,权重分配也不太合理。

但——思路是对的。

角度很独特。

她不是从纯金融的角度去切,而是把文化价值、社会传播度、艺术家代际关系这些软性指标也纳入了模型。

“这个思路谁教你的?”我问。

“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怎么?不信?”

“信。但这个模型有个核心问题。”

“什么?”

我拿过她的笔记本,调整了几个参数。

“你的文化价值和社会传播度,这两个变量之间存在共线性。你不能同时放进去,会导致系数不稳定。要么做个主成分分析降维,要么选一个当代理变量。”

她凑过来看。

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蹭了我的肩膀。

她没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那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共线性……”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那如果我用社会传播度做代理变量,把文化价值做成一个调节变量呢?”

我看了她一眼。

这反应速度,不像是学艺术的。

“可以。你之前学过计量经济学?”

“选修过一学期。”

“成绩多少?”

“A。”

”……我收回之前对你的偏见。“

她终于笑了。

不是那种嚣张的笑,也不是礼貌的笑。

是真的开心的、有点得意的笑。

像个拿了奖状的小学生。

那天下午,我在那家咖啡店坐了三个小时。

帮她把估值模型重新搭了一遍,从变量筛选到回归检验到稳健性分析,手把手教的。

她学得很快。

比我带过的那些名校毕业的分析师都快。

”你不考虑转行做金融?“我说。

”不考虑。“

”为什么?“

”因为金融没意思。“

”你刚才搭模型搭得挺开心的。“

”那是因为我在用金融的方法研究艺术,不是在研究金融。工具是为内容服务的,本末不能倒置。“

这话说得很漂亮。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从咖啡店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她还在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那一刻,她跟高架上那个扇我巴掌的嚣张大小姐,彻底变成了两个人。

”你盯着我干嘛?“她头也不回地说。

”看你工作的样子。“

”又来?“

”跟看画的时候一样。“

”什么一样?“

”安静。“

她停下了手指,转过头看我。

”沈屿舟。“

”嗯?“

”你是不是在撩我?“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觉得呢?“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继续敲键盘。

但耳尖红了。

我看得很清楚。

【第六章】

事情开始失控。

不是坏的那种失控。

是你明明告诉自己”别沾惹”,脑子也同意了,但手和脚不听话的那种。

之后一个月,我跟江念瑶的“偶遇”越来越频繁。

当然,其中有些不是偶遇。

她有时候会来我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写论文。

我有时候会三点钟准时下楼“买咖啡”。

她不承认是来找我的。

我也不承认是专门下来的。

两个人心知肚明,但谁都不说破。

小周看出来了。

“沈总,您最近咖啡因摄入量激增,需不需要我给您买点护胃的药?”

“不需要。”

“那您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消失半小时——”

“我去散步。”

“往咖啡店方向散的那种?”

“小周。”

“嗯?”

“你年终奖想不想要了?”

“想要想要,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事情真正失控,是因为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在家看项目报告。

手机响了。

江念瑶。

我接了。

“喂?”

“沈屿舟——”

她的声音不对。

带着哭腔。

还有喘息声。

“怎么了?”我坐直了。

“我……我的车在半路上抛锚了,在——在那个,绕城高速的应急车道上。”

“你报了道路救援没有?”

“打了,说要等一个小时。可是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面一直有辆车停在我后面,关了灯的那种。我……我有点害怕。”

我已经站起来了。

“你发个定位过来。”

“嗯。”

定位发过来了。

距离我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你把车门锁好,车窗关严,不要下车。我马上到。”

我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那是我开迈巴赫开得最快的一次。

到的时候,她的粉色保时捷停在应急车道上,双闪亮着。

后面确实停了一辆黑色面包车,没开灯。

我把迈巴赫停在保时捷后面,下了车。

黑色面包车里坐了两个人,看见我下来,盯了几秒,然后启动车子开走了。

可能只是恰好停在那里休息的司机。

也可能不是。

我走到保时捷驾驶座旁边,敲了敲窗。

车窗摇下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鼻头也是红的。

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来了,”我说,“没事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来了。

一头扎进了我怀里。

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直直地撞进来了。

我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额头抵着我的胸口,肩膀在抖。

不算嚎啕大哭。

就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松口气的人之后,控制不住的抽泣。

“我以为他们要——”她闷在我衣服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我一个人,又是晚上——”

“没事了。”我重复了一次。

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哭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突然停了。

退后一步。

抬手擦了擦脸。

“你衣服上全是我的鼻涕。”

”……嗯。“

”不好意思。“

”没关系。“

”你能不能——假装今天没看见我哭?“

”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谢了。“

”不客气。你车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熄火了。发动不起来。“

我弯腰看了看。

”可能是电池的问题。你这车多久没保养了?“

”……忘了。“

我看着她。

”江念瑶。“

”干嘛。“

”你开一辆几十万的车,连保养都不记得做?“

”不是忘了嘛……“

”你上次检查轮胎气压是什么时候?“

”……轮胎有气压这种东西吗?“

我闭了一下眼。

道路救援二十分钟后到了。

检查下来确实是蓄电池的问题,直接拖去4S店了。

我送她回家。

她住在城西一个高端小区,独居。

车停在她楼下。

”到了。“我说。

”嗯。“她没有马上下车,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

”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我认真的。“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有点红,”不是那种客套话。是真的——谢谢你来。“

”嗯。“

”你怎么来这么快?“

”你说你害怕。“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她脸上画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她的眼睛在暗光中很亮。

”沈屿舟。“

”嗯。“

”你这个人,有时候很混蛋。“

”嗯。“

”但有时候——“

她没说完。

推开车门下去了。

走了几步,在单元门口回过头。

”晚安。“

”晚安。“

她进了门。

我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走。

看着她那栋楼的某一层,灯亮了。

然后我发动车子,开回了家。

到家之后,洗了澡,躺在床上。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扎进我怀里时,那个力度。

不是试探性的靠近。

是那种——信任。

无条件的、不经过大脑的信任。

她害怕的时候,第一个打电话给的人,是我。

不是她爸。不是她朋友。

是我。

这说明什么,我心里清楚。

手机亮了。

江念瑶发来一条微信。

”已到家,灯亮了那层就是我家。你是不是还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

回了三个字。

”已经走了。“

她回了一个表情。

一个小猫捂脸的表情。

然后又发了一条。

”今天的事——真的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你那个助理。“

”放心。“

”嗯。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

盯着天花板。

完了。

我心想。

彻底完了。

【第七章】

我没有告诉小周。

但小周看出来了。

人的情绪变化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当一个平时工作到晚上九点才走的人,突然开始准时下班的时候。

”沈总,您最近效率提升了不少啊。“小周站在我办公室门口,笑眯眯的。

”是吗?“

”以前的报告都是第二天早上批完,现在下午五点就处理完了。“

”说明我工作能力提升了。“

”说明您晚上有约了。“

”小周。“

”好好好,我闭嘴。“

他确实有约。

我晚上约了江念瑶吃饭。

这是我主动约的。

不是借口买咖啡的那种”偶遇”,是正正经经地发了条微信:“今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她回复了三分钟。

我知道这三分钟里,她可能在跟某个闺蜜截屏商量怎么回复。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行。”

我定了西湖边一家私房菜。

不算太高档,但菜做得好。

到了之后,她已经在了。

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着,化了淡妆。

跟前几次不一样。

前几次见面,要么是“道歉装”,要么是“写论文装”,要么是“半夜抛锚的狼狈装”。

今天这身——是精心准备过的。

她知道这顿饭跟之前不一样。

我坐下来。

“等很久了?”

“五分钟。”

“你到早了。”

“你到晚了。”

“我提前了十分钟到。”

“我提前了十五分钟。”

我笑了。

这姑娘,连到早这件事都要赢。

菜上来了。

吃饭的时候聊了很多。

她说了她在英国读书的事。说她本来想当策展人,但她爸觉得“搞艺术没出息”,非要她回国帮忙打理公司。

“我不想做生意,”她戳着盘子里的虾仁,“但我爸不让。他说他供我读了那么多年书,不是让我去美术馆挂画的。”

“那你怎么说?”

“我说你供我读书又不是为了让我当你的提线木偶。”

“他怎么回应?”

“他气得摔了一个茶杯。然后第二天给我买了辆保时捷。”

“所以那辆粉色保时捷——”

“是他心虚买的。每次吵完架他都这样,用钱来解决。”

她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西湖。

“你知道吗?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沟通。”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这种父亲。

我爸也是。

只不过我爸上面还有一个老爷子镇着,没他那么极端。

“所以你在路上脾气那么大,”我说,“不全是因为被超车。”

她转过头看我。

“你在分析我?”

“我在理解你。”

她沉默了几秒。

“是。不全是因为被超车。”

她低下头,用勺子搅着汤碗里的汤,搅了很久也没喝一口。

“那天心情很差。跟我爸又吵了一架。他要我去见一个什么商业合作伙伴的儿子,我不想去。他说我不听话,我说他控制狂。然后就摔门出来了,在路上乱开车。你刚好超了我——我就炸了。”

她抬起头。

“所以那一巴掌——其实不是打你的。是打我爸的。你只是刚好撞枪口上了。”

我看着她。

“现在告诉我这些,是因为——”

“因为你问了。”

“也因为你信我。”

她没否认。

吃完饭,我们沿着西湖边走了一段路。

十月的杭州,晚上已经有点凉了。

她只穿了条连衣裙,走着走着,搓了搓胳膊。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又看了看我。

“你不冷?”

“不冷。”

“你穿的比我还少。”

“男人不怕冷。”

“说谎。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确实起了一层。

她把外套拉了拉,裹紧了一点。

没有还给我。

走到断桥的时候,她突然站住了。

“沈屿舟。”

“嗯?”

“你约我吃饭,是什么意思?”

直球。

我转过身,面对她。

她站在桥上,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我问你。”

“我觉得你知道。”

“我想听你说。”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怕被拒绝的不安。

“我喜欢你。”

三个字砸出去了。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惊讶、慌张、想笑、想哭,最后定格在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眼眶微微发红的表情上。

“你脑子有病吧,”她说,声音有点颤,“被人打了一巴掌还能喜欢上?”

“可能被打通了。”

她终于笑了。

是那种眼泪差点掉下来的笑。

“沈屿舟。”

“嗯。”

“我也——”

她把脸埋进我的外套衣领里,声音闷闷的。

“……也不讨厌你。”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在断桥上。

在十月的晚风里。

西湖的水面上,月亮碎成了一片。

【第八章】

在一起之后,甜蜜了大概三天。

然后事情就炸了。

不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是江德发知道了。

准确地说,是我叔叔沈万良先知道的——他本来就在撮合我们,所以当他听说“两个年轻人自己走到了一起”,高兴得在电话里连说了三个“好好好”。

然后他把这事告诉了江德发。

江德发的反应跟我叔叔截然相反。

据江念瑶转述,她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的反应流程是这样的:

第一阶段(3秒钟):震惊。

第二阶段(10秒钟):快速计算这段关系的商业价值。

第三阶段(30秒钟):得出结论——“太好了,以后投资的事就好办了”。

第四阶段(打了一通电话给江念瑶):“念瑶啊,爸爸支持你。你跟沈总好好处,别闹脾气。对了,你找个机会帮爸爸提一下那个投资的事——”

“然后我把电话挂了。”江念瑶靠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

“他怎么说?”

“他又打回来了。我没接。然后他发了条微信,说‘你不帮忙也行,但别因为谈恋爱就忘了家里的事’。”

我叹了口气。

意料之中。

“你怎么回复的?”

“我回了一个字——滚。”

“然后?”

“然后他把我信用卡停了。”

我看着她。

“需要我——”

“你要是敢说‘需要我帮你付账’,我现在就走。”

“我想说的是,需要我帮你把信用卡恢复。”

“怎么恢复?”

“打电话给银行。”

”……那不还是得找我爸?“

”不用。你自己名下有收入来源就行。你那个在职研究生有兼职助教的工资吧?“

”有。一个月三千。“

”够了。办一张自己的卡,额度不高,但是你自己的。“

她想了想。

”你说得对。我不能一直用他的钱。“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这对她来说,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难得多。

从小到大被锦衣玉食地养着,花的每一分钱都来自父亲——这种依赖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断的。

但她在尝试。

这就够了。

真正的麻烦,是在一周之后。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德发集团的法务。

内容是一份律师函。

大意是:德发集团认为沈氏资本在审核其投资申请的过程中,存在”不公正评估“和”恶意否决“的嫌疑,要求沈氏资本提供完整的评估依据,否则将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我看完,把邮件转给了法务部的张律师。

然后给小周打了个电话。

”德发集团发律师函了。“

”啊?“小周惊了,”他疯了?“

”不是疯了,是走投无路了。“

我调出德发集团的公开财务信息看了一眼。

上个季度的现金流已经亮了红灯。

光伏行业今年竞争加剧,组件价格持续下跌。德发集团的技术不过硬,成本降不下来,利润空间被压缩得几乎为零。

他现在急需一笔外部投资来续命。

而沈氏资本是他最后的希望。

我们否了他之后,他在市场上又跑了一圈——没有人接盘。

原因很简单。

我们的否决报告虽然是发给他内部的,但市场上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沈氏资本不投的项目,其他基金会更加谨慎。

这相当于——我给他判了死刑。

他现在的律师函,不是真的要告我。

是想施压。

逼我重新考虑。

我闭上眼,想了一会儿。

这事不能只用脑子处理。

还得用心。

因为另一头,连着江念瑶。

晚上,我约了她出来。

在那家咖啡店。

”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你爸给我们公司发了律师函。“

她端着咖啡的手停了。

”什么?“

”他觉得我们对他的投资申请评估不公正,要走法律途径。“

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

是失望。

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失望。

”他怎么能这样……“她把咖啡杯放下,声音很轻,”我跟他说过的,投资的事不要牵扯到我们之间。他答应了的。“

”他可能觉得律师函跟你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他起诉你公司,我夹在中间算什么?“

我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的。

”我来处理这件事。你不用夹在中间。“

”你要怎么处理?“

”你信我吗?“

她看着我。

”信。“

”那就交给我。“

第二天上午。

我让小周安排了一件事。

不是回应律师函。

不是反诉。

我让小周联系了德发集团的技术总监——就是江德发老婆的那个表弟,叫李卫国。

”沈总,您约他干嘛?他不是个草包吗?“小周不解。

”他确实是草包。但我不是约他聊技术。“

”那聊什么?“

”聊他表姐。“

小周瞪大了眼。

两天后,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不是什么机密。

是江德发公司内部的真实情况。

李卫国这个人,虽然技术不行,但嘴特别碎。几杯酒下去,什么都说了。

他说江德发最近压力很大,头发白了一半。

他说公司账上的钱只够撑三个月了。

他说江德发把房子抵押了,把他老婆的首饰都当了,还跟好几个温州老乡借了钱。

他还说了一件事——让我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沈总您不知道,老江这个人倔,好面子。之前他那个投资申请被你们否了,他在办公室摔了一整天的东西。不是摔你们,是摔他自己。他觉得丢人。他这辈子没求过人,第一次低头就被驳了,受不了。“

”后来发律师函,也不是他的本意。是他那个法务团队给他出的主意,说施压一下可能管用。他其实——“

李卫国喝了口酒。

”他其实知道,你说的那些问题都对。技术不行,管理不行,财务也经不起查。他知道。但他没办法。这个公司是他一手做起来的,二十年了,他不甘心就这么倒了。“

我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当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江念瑶打了个电话。

”明天,我要去见你爸。“

”见他?为什么?“

”不是因为律师函的事。是有一个方案,我想当面跟他谈。“

”什么方案?“

”一个可能救他公司的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沈屿舟。“

”嗯。“

”你——你不是因为我才——“

”不是。“我打断她,”从专业角度,我重新评估了。他的公司有问题,但赛道本身没问题。如果愿意做大手术——换技术路线、调整管理层、开放股权——这个公司还有救。“

”真的?“

”真的。我不会拿投资人的钱去做人情。这是专业判断。“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先别谢。你爸不一定肯做手术。“

【第九章】

江德发的办公室在余杭一个产业园区里。

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张他和各级领导的合影,书柜里摆着一排奖杯和证书。

一个典型的民营企业家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我走进来。

脸上没有笑容。

也没有敌意。

就是一种疲惫的、戒备的平静。

”沈总,坐。“

我坐下来。

他给我倒了杯茶。

”来之前,念瑶跟我打过电话了。“他说,”她说你有个方案?“

”有。但在说方案之前,我想先说两件事。“

”你说。“

”第一,律师函的事,我建议您撤回。不是因为我在乎,是因为这东西一旦上了台面,会影响德发集团在市场上的信誉。投资人最怕打官司的企业。“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没反驳。

”第二,今天我来谈的方案,跟我和念瑶的关系无关。您信不信?“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

”我信你的专业。但我不信你的感情没影响你的判断。“

这话说得很直白。

我想了想。

”好。那我换一种说法——就算我和念瑶明天分手了,这个方案我一样会提。因为如果这个方案能跑通,对沈氏资本来说也是一笔好投资。我不做亏本买卖。“

他盯了我几秒。

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吧。“

我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把方案摆在他面前。

”德发集团目前的核心问题有三个。第一,技术。你们的光伏组件还停留在PERC阶段,但市场已经在往TOPCon和HJT方向走了。如果不转型,两年内就会被淘汰。“

”第二,管理。您的管理层——恕我直言——家族化太严重。核心岗位没有专业的人,决策效率低,风控形同虚设。“

”第三,资金。现金流已经亮红灯了,继续这样下去撑不过明年。“

每说一条,江德发的脸色就暗一分。

但他没有打断我。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

我翻到下一页。

”沈氏资本以战略投资的方式注资德发集团,占股30%。条件有三个。“

”一,技术转型。我们有一家被投企业专门做TOPCon电池技术的,可以做技术授权。你们拿到技术之后,半年内完成产线改造。“

”二,管理层调整。核心岗位——技术总监、财务总监、人力总监,三个位置必须换成专业经理人。家族成员可以保留董事会席位,但不能再参与日常经营。“

”三,开放股权。除了我们的30%之外,预留15%做员工持股计划,留住核心技术人才。“

我合上电脑。

”条件不轻松。但如果您愿意接受,这家公司三年之内可以冲击上市。“

江德发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

然后看着桌上的茶杯。

又看向窗外。

沉默了很久。

很久。

我不催他。

因为我知道,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换管理层——就是把他小舅子、他老婆的表弟、他发小的老婆全踢出去。

开放股权——就是把他一个人的公司,变成大家的公司。

技术转型——就是承认他过去二十年的技术路线是错的。

每一条都在割他的肉。

”沈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三条,等于是让我把这个公司——脱一层皮。“

”我知道。“

”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做起来的。二十年前我在温州的五金厂,只有三台机器,八个工人。是我把它做到现在这个规模的。“

”我知道。“

”你让我把我小舅子撤了——他跟了我十五年。你让我把卫国撤了——他虽然技术不行,但他对我忠心。你让我把老魏的老婆撤了——她也是看着这个公司长起来的。“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撤他们,我怎么跟我老婆交代?怎么跟我那帮老兄弟交代?“

我没说话。

因为这些问题,没有好听的答案。

”但是——“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但是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技术不行,管理不行,留着自己人是因为不放心外人。可不放心外人,就永远做不大。“

他用手搓了搓脸。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搓着自己的脸,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沈总,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给你答复。“

”好。“

我站起来,伸出手。

他握住了。

这次的握手,跟上次在我办公室不一样。

上次他在演戏。

这次他在认真。

我转身走出他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沈屿舟。“

”嗯?“

”念瑶那丫头——“他停了一下,”被你捡到了算她运气好。“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运气好。“

出了产业园。

上了车。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刚才在那间办公室里,我看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他一手建立的王国面前——

选择了低头。

【第十章】

三天后。

江德发的答复来了。

不是通过电话,也不是通过律师函。

他亲自来了沈氏资本。

这次他没有带两条中华和一盒龙井。

他带了一份文件。

很厚。

是德发集团的股东会决议。

核心内容:同意引入沈氏资本战略投资,接受全部三项条件。

管理层调整方案附在后面。

他小舅子调任顾问岗——名义上还在,但不再参与财务决策。

李卫国调任市场推广部——他嘴碎的本事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老魏的老婆——直接拿了一笔补偿金,退出了。

我翻完文件,看了他一眼。

”您老婆同意了?“

他苦笑了一下。

”吵了两天。第一天她把我赶到客房去睡了。第二天她把我的鱼缸砸了——养了三年的锦鲤。“

”第三天呢?“

”第三天她自己想通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要是还想让这个家有饭吃,就别心疼那些面子了。面子能当饭吃吗?’“

我忍不住笑了。

嫂子是个明白人。

那天下午,我和江德发在会议室里,面对面签了投资协议。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来。

看着我。

”沈总——不,屿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活了五十多年,低过两次头。第一次是三十年前,跟银行借我人生中的第一笔贷款。“

”第二次就是今天。“

我跟他碰了一下茶杯。

”江叔,这不是低头,这是转弯。“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商人的笑。

是一个父亲的、释然的笑。

消息传出去很快。

业内都知道沈氏资本投了德发集团。

这等于给德发盖了一个章——”沈家看好的项目”。

之前那些持观望态度的合作方,开始主动上门了。

德发集团的技术改造也在推进。沈氏被投的那家TOPCon企业派了技术团队过来,跟德发的工程师驻场对接。

产线改造预计半年完成。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江念瑶那天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大意是她爸回家之后喝了半瓶酒,红着眼说了一句:“这个沈屿舟,比我年轻二十多岁,但他说的每句话都戳在点子上。我不服,但我认。”

然后他爸第二天就把她的信用卡恢复了。

“不过我没用。”她说。

“为什么?”

“我办了自己的卡。额度三千。”

我笑了。

“够花吗?”

“够。我现在一个月的开销就是咖啡和论文打印费。”

“保时捷的油费呢?”

“我把保时捷还给我爸了。”

“什么?”

“那辆车本来就不该是我的。是他心虚买来堵我嘴的。我现在不需要堵嘴的东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怎么出行?”

“地铁。”

”……“

”怎么了?不行吗?“

”行。非常行。“

”我告诉你沈屿舟,我坐地铁的样子也很好看。“

”我信。“

那天晚上,我下了班,没有开迈巴赫。

我坐了一趟地铁。

从公司到城西。

在龙翔桥站上车,在文三路站下车。

出站的时候,她在出口等我。

穿着一件普通的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

手里提着一袋超市买的水果。

看见我,笑了。

”你居然真的坐地铁了。“

”你不是说地铁很好吗?“

”你觉得呢?“

”挤。但是——“

我看着她。

夕阳把她的脸照得温暖而干净。

”你在终点等我,就什么都好。“

她愣了一下。

脸红了。

”沈屿舟你能不能不要动不动就——“

”就什么?“

”就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那种……“

”哪种?“

”你故意的!“

我笑了。

拉过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

我们并肩走在夕阳里的人行道上。

她提着水果,我提着她。

路边有个老大爷在遛鸟,看了我们一眼,咧嘴笑了。

”年轻人,真好啊。“

是真好。

一巴掌扇出来的缘分。

谁能想到呢。

我摸了摸脸上那道早已消失的划痕。

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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