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选哪个
“在你心里,到底是这个家重要,还是你那点事业重要?”
周远问完,餐桌上安静了。
他爸明天要复查。医院九点半叫号,我九点半要去参加临江市传统服饰专题展的项目说明会。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结婚六年,他其实很少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他一向讲道理,甚至连吵架都习惯先替你分析利弊。
“爸的车我约好了。”我说,“陪诊师傅的姓名、电话,检查单和上一回的片子,都在蓝色袋子里。明天七点半就到。你下班早,还能去接他。”
“我问的是这个吗?”
“那你问的是什么?”
“见夏,他是我爸,也是你爸。别人家一儿一女陪着去医院,我们家花钱请个人,你觉得合适?”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南枝要定下一季的设计负责人时,他也是这样问我的。
“妈手术,别人家儿媳都回去,你觉得你跑去上海合适?”
那时我二十九岁,刚带着《归燕》系列拿下品牌最重要的一次展陈合作。作品入选的邮件是凌晨三点来的。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第二天就收到婆婆入院的电话。
我自己跟公司说,算了,我来。
后来上海的项目由别人接手;第二年,父亲康复期间,我换到能随时调班的门店运营岗;去年,设计部问我还回不回来,我看着全家人的就诊日历,回了句暂时不了。
没有一次是周远拿刀逼我的。
我当时心甘情愿。我相信两个人过日子,总得有人先让一步。
让着让着,他升了职,我变成了“在家时间多的那个”。
“明天不是非得我陪。”我说,“我已经把这件事安排好了。”
周远皱起眉:“你要是真想做设计,我没说不支持。可你离开核心岗位四年了,圈子早换人了。你现在拿什么跟人家竞争?连制作团队都没有。”
这句话倒说对了。
我没有团队。
只有租了一个月的十八平方米小店、一台二手缝纫机,以及抽屉里没舍得扔的旧图纸。
可我仍然问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连去争取一次都不该?”
“我只是怕你折腾一圈,最后又是家里替你收拾。”
“哪个家里?”
他一怔。
“这四年,谁给谁收拾?”
“你说这个就没意思了。”他的声音也冷了,“当初每次都是你自己说‘我来’。我尊重你的决定。现在你又把这些算到我头上,公平吗?”
我握着筷子的手松开了。
我原本还想跟他解释:我不是后悔照顾爸妈,也不是要求他赔我一个职位。我只是不想每一次机会撞上家里的事情,最后默认退出的永远是我。
可话到嘴边,我突然不想再解释了。
桌上的橘子是他爱吃的那一种。我昨天特意跑了两家水果店,才买到甜口的新批次。
周远说:“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讲话?”
“听见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去明天的会。”
“程见夏。”他靠回椅背,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外面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以前是厉害,我承认。可别把过去的成绩当护身符。真碰了壁,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起身,从书房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他面前。
最上面是明天的邀请函。下面是一份我已经拟好的离婚协议草案。
周远先看见的是后面那份。
“你什么意思?”
“我们离婚吧。”
他盯着我,像没听清:“就为了一个会?”
“不止。”我说,“但我不想再等下一件事了。”
周远的父亲周建明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慢慢合上检查单:“我复查而已,腿能走,话也能说。明天就照见夏安排的办。”
周远叫了一声“爸”。
婆婆罗玉兰把一盘已经凉了的鱼端去厨房,没看我,也没看他。水龙头开了又关。我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周远终于把协议推回来。
“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不签。”
“可以。”我把纸收好,“我没让你今晚签。明天的事,你也不用替我安排了。”
我走的时候,他没有追。
我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打开那个三个月没人说话的群。
群名还叫“南枝幸存者联盟”。
我打了六个字:
我准备离婚了。
三秒以后,消息像炸了一样往上跳。
叶荞:【等一下,我先把手机充上电,这种大事不能看到一半关机。】
唐栗:【地址。】
许筝:【协议先别乱签。还有,晚上不许空腹喝酒。】
叶荞:【这人终于肯退群了!我宣布,《归燕》原班人马今晚紧急复工!】
我发了个问号。
叶荞:【你以为我们等的是你离婚?我们等的是程见夏终于肯给自己排一次第一优先级!】
唐栗:【少抒情。我让后厨留了吃的。二十分钟不见人,我去周家楼下接。】
我盯着屏幕,突然有点想哭。
偏偏叶荞又发来一条。
【韩曼今年又拿奖了,领奖时说传统服饰最难的是让旧东西重新被人看见。我要是她,知道你回来了,高低先给自己买盒胃药。】
我笑出了声。
韩曼是我以前的同行,也是真正有本事的人。当年为了一个方案,我们在会议室吵到保安来关灯。现在她有自己的团队,获过奖,早就把摊子做起来了。
我连正式的制作师傅都没找到。
叶荞却比我更有信心。
【她现在做得好,你回来才有得看。不然哪叫重逢,叫扶贫。】
唐栗的“回声”开在旧纺织厂改造的园区。白天是小型展廊,夜里开酒吧。她当年做过我们品牌的活动统筹,现在最擅长把一间没几个人的屋子办出一百个人的热闹。
我进去时,叶荞已经替我点了一桌小食。
“酒呢?”我问。
“先吃。”许筝把一碗热汤推过来,“你今晚是离婚预备役,不是来办理酒后失忆的。”
叶荞举杯:“恭喜我们程主理人重新出山。”
“我明天只是去参加说明会。”
“那就恭喜说明会终于等到你。”
唐栗从吧台拿了一碟橘子过来。我随手挑了一颗,刚剥开一点皮,就说:“这批酸。”
“你又没尝。”唐栗问。
我看了一眼果蒂,想说这批上市早,周远不爱,得等下个月那批。
话到了嘴边,我停了一下。
“看多了。”我说,把橘子放回碟里。
许筝什么也没问,只把那盘炸得酥脆的土豆往我面前挪了挪。
酒过了两巡,叶荞突然拉我往外走。
“给你看个东西。”
展廊里正办一场旧衣新生的预热展。玻璃柜里陈列着几组老品牌的经典样衣,墙上挂着它们当年的展出照片。
最里面那件墨绿色斜襟礼服,我一眼认了出来。
《归燕》。
南枝把一件复刻样衣借给活动方展出。介绍牌上写着品牌和年份,没有主设计的名字。
两个来拍照的女孩停在柜前。
“这件真的好看。我以前在设计课上见过。”
“听说当年主创特别厉害,后来怎么没消息了?”
“谁知道。可能早不做了吧。”
叶荞侧过头看我。
我没有过去解释。
那件衣服的袖口,比我记忆里稍微硬了一点。复刻时改过一次用料。只有我知道,最初设计那条弧线,是为了让穿衣服的人抬手时不用别人替她扯袖子。
唐栗跟上来,没说安慰的话。
“那件衣服,今天已经有人问了三次能不能试穿。”
我笑了笑:“这件不是给人随便试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另外找人做一件。”
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下个月,园区与市里的传统服饰专题展合作办预热活动。唐栗负责场地,叶荞负责视觉,她们想做一件真正能让普通观众自己穿脱、走动、坐下的作品。
“我出第一笔制作款,六千。”唐栗说,“不是给你庆祝离婚。样衣做成,我们按合同在这里展。做不成,材料和已完成的劳动怎么算,白纸黑字写清楚。”
许筝在后面补了一句:“合同我来审,先别感动得乱签。”
我翻着文件:“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上周。”叶荞说,“上周就想找你。可你要还顾着给周家收尾,我们还真得斟酌斟酌。现在好了!”
唐栗指了指右下角的日期。
“不过有个条件。九天后,得拿出能试穿的样件。正式项目能不能选上,我们说了不算。”
九天。
我手里有设计图,有老同事,有第一笔真正属于自己项目的钱。
唯独没有一个能把图纸稳定做成衣服的裁剪师傅。
叶荞靠着墙,看出了我的为难。
“你缺谁?”
“会看传统衣服结构、还肯听我指挥的人。”
“这条件是不是太苛刻了?一般这种师傅,自己就会指挥别人。”
我忍不住笑了。
那晚回家以前,我在招聘软件上又发了一遍岗位要求。发布成功后,我打开手机,看见周远发来的消息。
【你真要离?】
我回:【是。】
他隔了很久才回:【你别后悔。】
第二天,我照常去了项目说明会。
赵莉在签到台认出了我。她是当年合作过的项目执行,如今负责这次展览的落地。她把报名资料递给我,低声说:“你肯回来,我挺高兴。但评审不看旧交情,得拿出现在的东西。”
我说:“我就是来做这个的。”
第二天周远问我,是不是想好了。我说是。他隔了很久才回,说那就按程序来。
两天后,我们一起递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冷静期第三天,我到店里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把我贴歪了的招聘启事重新按平。
她转过身,手里握着一本旧工作证。
我愣在原地。
“妈?”
罗玉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上的招聘纸。
“你这儿,还缺裁剪师傅不?”
第二章 她不是来劝和的
罗玉兰的工作证比我年纪还大。
塑料壳的边角磨得发白,照片里的女人留着齐耳短发,眼睛又亮又凶。下方印着“红星服装厂·裁剪车间·罗玉兰”。
“妈,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朋友圈发过门脸。”她把证往柜上一放,“那天玻璃门上有个豁口,昨天路过还在。小姑娘,做老板连门都舍不得修?”
“您来找周远的话,他不在。”
“我找他做什么?”她朝招聘启事抬下巴,“你不是招人吗?”
我看着她。我们昨天才去民政局交了离婚登记申请。按常理,她现在最该做的是拎着一兜菜来劝我回家,或者坐下替儿子说几句好话。
她却先问:“有纸样吗?只要你别拿改窗帘的活糊弄我。”
“您以前很会做衣服,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坐下,袖子往上一挽,“红星厂那会儿,赶出口单,机子一排二十台,最后过不了关的东西都往我桌上堆。厂长说‘老罗啊’,我一听就知道又想白使唤人。”
她讲得兴起,甚至说起当年带的徒弟,有一个如今开了自己的旗袍工作室。
“您怎么没去?”
罗玉兰指尖顿了顿,像把一截线头按回去。
“后来有后来的事。你到底用不用人?”
我把一件半成品从罩袋里取出来。九天的样衣只剩四天。设计是我自己画的,试制交给过两个熟人,都说这处肩背不舒服,得把外轮廓拆掉重来。
“按设计图,抬手时不能把前襟带起来。”我说,“不然下周的动态试穿过不去。”
罗玉兰把衣服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叫我穿上。
“您不用先看图?”
“衣服给人穿,还是给图穿?”
我忍着笑照做。她从针插上取了两枚别针,绕到背后,把一处受力点往里移,重新别住里层。
“抬。”
我举手,袖口平稳地跟着动作,前襟没有像先前一样往上跑。
“转。”
我转身。肩背居然松了。
罗玉兰退半步,抱着胳膊,很有耐心地等我惊讶完。
“这个……是怎么做到的?”
“你那条线是对的,外层多吃了里面的力。改的不是你的设计,改的是它不该抓住的地方。”她朝我扬扬眉,“还招吗?”
“招。”我把样衣脱下来,生怕那两枚别针跑掉,“您什么时候有空?”
“今天。”
“工资和合作方式——”
“回头说。先把活干漂亮了,再谈我值多少钱。还有,我要正经挣自己的钱,不是来你店里当免费的婆婆。”
这话倒把我说乐了。
罗玉兰在周家从不缺日常开销,家里买菜的钱、她的退休金,周远都不曾短过。我想问她突然这么急着挣钱是为什么,又觉得现在没到可以问这话的时候。
她已经抄起卷尺,把我画的两张纸样摊开。
我们正讨论袖山,外面传来一声:“妈!”
周远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额头有汗。他从小区和爸妈家连找了两个地方,最后看见我店门上的地址才赶来。
隔壁卖鲜花的阿姨探出头。
“儿子来啦?这老太太一上午给人干活,饭还没吃。你穿得这么体面,倒叫老娘出来挣钱啊?”
周远脸都绿了:“不是,我妈不是——”
“我自愿的。”罗玉兰头都没抬,“你别乱说,把人家孩子都说坏了。”
周远刚松一口气,她又补了句:“不过你下回再拿我当借口不让见夏出门,我也不认。”
花店阿姨“哦”了一声,探出的脑袋又往外伸了一寸。
“妈,咱们回家说。”
“家里什么事?”
“我爸中午等你吃饭。”
“他自己不会吃?”
周远一窒:“你不是说今天要去买菜吗?”
“我跟你说了,我今天有事。”
“你说的有事,是来她店里?”他看我一眼,语气冷下来,“你跟见夏商量好了?”
“刚商量。”我说。
罗玉兰忽然把眼镜摘了,盯着儿子:“她跟你闹离婚,我没给你送过一句话。现在我出来找份工作,你倒追到店里盘问。这一家子,怎么谁做点自己的事,都得先过你这道门?”
周远脸上挂不住:“您也觉得我做错了?”
“你做得对不对,你们俩自己讲。我只知道见夏现在有活,我有手,挺合适。”
我原以为她会说出什么“我站见夏这边”的响亮宣言。她却转身,朝我伸手。
“那张图拿来。你不是急着交样?”
我把图递过去,连周远也忘了看。
他站了一会儿,低声说:“见夏,你以前不是最怕我妈插手咱们的事吗?”
“是啊。”我抬头,“所以这回她没有插手咱们的事。她来做她自己的事。”
门口的花店阿姨先笑出声。
周远转身走了。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他妈正在拿铅笔给我圈图,两个人挨得很近,像认识了许多年却刚刚开始谈正事。
他那眼神,我以前没见过。
我也顾不上猜。
因为罗玉兰刚刚告诉我:“这个衣服能做。不过你要想在台上赢,不能光让人抬得起胳膊。”
“还得怎样?”
“得叫人舍不得把眼睛移开。”
第三章 九天,和一件能走出来的衣服
罗玉兰进店的第一天下午,叶荞来了。
她推门第一句就是:“完了,我们团队的平均气场又提高了十个点。”
罗玉兰没听懂:“你夸我呢?”
“夸您。我们这儿只有您看起来像是能骂退投资人的。”
“那是你没见过我们厂长。”罗玉兰边缝边答,“我一开口,他先给自己倒水。”
叶荞立刻摸出手机:“这句留着做采访。”
“谁许你拍我?”
“这句也留着。”
我夹在中间,忽然想起四年前南枝的工作室。那时总有人半夜提着咖啡冲进来,今天吵颜色,明天抢样衣架,吵完又并肩赶工。后来我换去运营岗,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见打印机响。
原来我不是不喜欢热闹。
我只是不敢再想自己也能拥有。
第二天,小梅来了。她做过剧团服装,速度快,胆子也大,第一眼就说:“这个设计我能缝,罗师傅说了算。程老师您负责别再临时改主意。”
罗玉兰瞪眼:“我说了算?”
“结构您说了算。我主要负责在两位意见不统一时活着。”
唐栗给她们留了“回声”展廊一块区域,试穿的人可以直接在里面走动。许筝帮着看过那份六千元制作约定,听见“样衣九天”只挑了挑眉:“钱花完了,样衣没成,可不能写‘友谊地久天长’当交付。”
谁也没把这笔钱当庆祝离婚的红包。
第三天,我们把第一版做出来。衣服保留了传统斜襟的线条,外层的衣摆却轻得像一阵将起未起的风。我给它取名《归途》。
最开始的两天,我跟罗玉兰其实没那么默契。
我把一张结构图交给她,她看完直接说:“这儿浪费两寸布。”
我说:“不是浪费,是为了穿在不同身形的人身上都能留出活动余量。”
“那你先让人穿,不要拿尺子说话。”
小梅站在一边,两只手各拿一块布,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跑,最后干脆把两块都放下:“我建议你们谁也别赢我,先让我把衣服缝完。”
那是罗玉兰第一次对小梅真正发笑。她从我手里接过纸样,没再说“你这是没经验”,而是把自己认为不合适的地方用铅笔画出另一种走线。
我们做了两种半成品,都拿给不同身形的人试穿。最后用的是我最初的设计方向,却保留了她那处受力调整。
“我这人说话直。”她收起尺子时说。
“我也不太好管。”
“那正好。”她抬头,“师傅怕的是老板没主意,不怕老板有主意。”
这一场小争执没有谁输谁赢,倒让小梅知道以后要把两套样衣都留存,叶荞也知道镜头应该拍什么。后来我们只要有人说“外层先”,另一个人就知道要递哪块布——默契不是天降的,是这些没白吵的日子里长出来的。
罗玉兰看着名字,哼了一声:“听着不像出门,像回来。”
“本来就是回来。”
“回来别总站门口。穿上去。”
我穿上它,在店里走了两圈。
她眼睛眯起来。那种眼神和刚应聘时不同,不是在挑我的问题,而是在判断她自己的手上还剩多少余地。
“这里别缝死。”她指了一下外层接点。
“我也这么想。”
“你都想到了,还问我?”
“我想听您说我想得对。”
罗玉兰忍不住笑:“你这张嘴,比周远会用。”
工作间刚热闹起来,我的手机弹出一条旧同事的消息。
【《归燕》那件复刻版被南枝借给市展了,你看见了吗?】
我回:【看见了。】
对方隔了几分钟又说:【这两年没少人拿它当范本。有些新人讲得头头是道,就是没见过你。】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外面有人敲玻璃,是赵莉。
她是专题展的项目执行,刚从园区过来,身后跟着一位场地方负责人。
赵莉看了半成品,忽然让小梅走到门外,她从对街看过来。
“隔着路看,确实不够抢眼。”她说,“周末评选,锦时的作品很可能直接占满主屏。”
叶荞一听就来劲了:“这还没比,镜头先分好了?”
“我只告诉你们有什么。”赵莉摊手,“赞助商找锦时拍过推广片。宣传资源会向他们倾斜,我能保证的只有正式的评审程序。”
“我们有动态展示。”我说。
“那你就让动态展示值这张票。”
她走后,罗玉兰把衣服重新挂好。
“这衣服远远地看不够热闹?”她问。
“够不够热闹不是唯一标准。”
“那就对了。你又不是去抢戏班子的锣。”
叶荞笑得差点把收音麦掉地上。
当晚,我在试穿视频里发现一个问题:观众会在模特第一次转身时看向袖口,第二次才注意到外层变化。展示只给一分半钟,如果她们还在找重点,就来不及看见真正厉害的地方。
我把视频发给罗玉兰,她回了三个字:“外层先。”
我一愣,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外层连接要留出一处顺势打开的空间,让变化在第一步就被看见。
这次她没看见我的图纸,我也没再从头解释。
又过两天,《归途》的可试穿样衣完成。小梅穿着它从店里走出来,拿一杯热水、推门、坐下,动作轻得像一件普通衣服。
花店阿姨端着水壶看呆了:“这是给哪家闺女做的?”
“给很多想自己穿衣服的人。”我说。
她听不懂,摆摆手:“我就问,多少钱?”
叶荞从后面欢呼:“好问题!第一位潜在客户出现了!”
最后一晚,唐栗拿着完成样衣的照片给园区负责人看,当场确认了预热展的交付。六千元制作款按约定结算。
赵莉随即发来评选的正式入场通知。
名单里,锦时排在第一列。我们在最末尾。
名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动态展演和综合评议结果,将决定本年度专题展推荐作品的首位。
我把通知截图发到群里。
叶荞回得最快:
【这下好了,不用去找观众。观众都在等前头那家呢。】
罗玉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正好。等他们看完前头那家,咱们把人抢过来。”
第四章 热门队在门中央
评选那天,锦时还没进场,海报先把通道占了半面墙。
主理人许知白二十七岁,在传统服饰设计圈正红。他那套《锦庭》刚拿了商业大奖,配套的视频几百万播放。粉丝在门口等签名,还有人抱着花。
我跟小梅推着衣架经过,听见一个女孩说:“那个穿灰衬衣的是谁?工作人员吗?”
叶荞把胸牌往上一翻:“工作人员听见这话一定高兴死了。她比我们专业。”
我懒得与人争。报名台上却有个麻烦。
赵莉原来答应过我们的展位在中厅侧面,现在变成了最里面的角落。工作人员很客气,说锦时团队需要更大的背景架,调整以后位置更合理。
“动态展演时间没变吧?”我问。
“没变。”
“正式评分还包括现场穿着体验?”
“包括。”
我点头,把领来的牌子挂在衣架上。
叶荞低声骂:“靠赞助商就能挑地方,真会挑。”
“他们有资源,也有实力。”我说,“先把衣服摆出来。”
隔着大厅能看见《锦庭》。层层金色纹样顺着衣摆展开,灯一亮,仿佛一扇被推开的宫门。连我也停了几秒。
“不赖吧?”有人从旁边接话。
许知白走过来,笑着伸手:“我认识你的名字。你们是刚入选的归途工作室?”
“程见夏。”
他看我的衣服,看得很仔细,连袖口那道细线都没漏掉。
“设计感不错。”他说,“但这个外层结构……是不是参考了南枝的《归燕》?”
我没答。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保存了《归燕》旧展的高清图。
“我研究这件作品好几年了。当年主创是个很厉害的人,可惜后来销声匿迹。很多年轻设计师不明白它的精髓,只会照着外形学。”
叶荞眼珠一转,已经在憋笑。
“那你觉得我们的是什么水平?”我问。
许知白认真地说:“我建议你少借鉴外表,多想想别人为什么那样做。做得太像,容易惹人误会。”
这话在几个人中间传开,很快有人举起手机。一个戴着展商证的男人也围过来,说“这事要给评委提一下”。
我看了眼许知白:“你见过《归燕》穿在人身上的样子吗?”
“视频看过。”
“不是宣传片。”
“原作收藏在南枝。我哪有那个机会。”
“那今天看看《归途》吧。”
我转身继续挂衣。许知白愣住,似乎没想到我连争都不争。
叶荞贴在我耳边:“你再忍一分钟,我就得给你颁‘最佳保护年轻人自尊奖’。”
“先忍。”
静态评议开始,《锦庭》毫无疑问吸走了大部分镜头。受邀来拍摄的媒体围着它的裙摆转,赞助商代表陪着几个评审站在最中间,越讲越兴奋。
等评委走到我们面前,时间只剩预定的一半。
一名客座评论人说:“《归途》颜色和造型都很克制,不过在这种大型展示里,似乎少一点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
另一位评委低头看图:“和《归燕》某些结构很近。”
“我们可以在动态环节说明。”我回答。
“希望不是借着经典替自己贴金。”有人从后面说。
罗玉兰抬起头,正要开口,我轻轻按住她手背。
她反手拍了我一下,意思是她知道。
主屏滚动试评分的时候,锦时领先很大。我们在中游。一份采访顺序表不小心传到了叶荞手机,首访、复访、专题主推全给了锦时。
叶荞抬头:“这还评什么?”
“正式成绩还没出来。”我说。
“可是镜头都抢完了。”
我看向远处,韩曼坐在评议席另一侧,黑色外套,手边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她和我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没动。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
但她没有出面解释。
这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我不是来求她替我认亲的。
正式展演开始,灯光一盏盏暗下去。
《锦庭》的音乐响起,掌声从第一排一直往后推。
罗玉兰问我:“紧张?”
“有一点。”
“怕输了?”
“怕这衣服没被好好看见。”
她把早准备好的外层扣合递给我,看着我的眼睛说:“看不见?那就走到人家眼前去。”
第五章 让他们重新看一遍
锦时的模特从暗处走出来时,观众席里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八个人,一色的金棕裙裾。主模特站到最高处,衣摆像铺开的宫阙,灯光顺着刺绣一层层亮起。观众手机举成一片,连我旁边的小梅也轻轻“哇”了一声。
我拍了拍她肩膀:“可以夸。人家确实做得好。”
她小声问:“那咱们怎么办?”
“按咱们自己的来。”
《锦庭》结束,掌声很久才停。锦时的采访镜头一路跟到后台,主持人还在讲“年度最受期待团队”。
我们的名字念出来,气氛明显淡了一点。
《归途》没有一开始就占满舞台。模特从屏风后走出来,雾蓝色衣身像天光初亮,外层线条简静,袖口只有一道轻微的银纹。
前排有人说:“挺秀气。”
也有人低声:“和刚才那个比,没什么气势。”
我站在侧台,听得清清楚楚。
音乐走到第二段,模特转身,像要从台上离开。观众以为展示完了。
她却直接沿台阶走下来,坐到场边的长椅上,弯腰拿起一册展览介绍,随手翻开。动作之间,原本收拢的外层顺势落开,银色细纹从肩头连成一弯月。不是脱下一件、换上一件,而是衣服随着人的动作,变成了第二种状态。
一个坐在第一排的姑娘忽然直起身:“诶?她自己弄的?”
“没助理?”旁边的人探头。
模特起身,走到观众之间,向一位年长女士伸出手。女士试探着碰了碰衣袖,又把手臂抬起来。
“我也能这样穿?”她问。
“可以。”
女士忍不住笑:“我闺女明年结婚,给我也来一件行不行?”
先是零零碎碎的笑声,随后是掌声。原本对着《锦庭》拍照的人渐渐把手机转了方向。
一名坐后排的行业老师站了起来,往前挤到侧面,想看清衣服的连接点。评委席上,有人划掉“静态表现不足”几个字,换了一支笔。
主持人本打算按流程念下一个作品,韩曼却举手。
“我想问,评选章程里本次主题是什么?”
主持人愣了一瞬:“传统美学与当代穿着体验。”
“那能请模特重新做一次动态展示吗?刚才有个动作我没看清。”
她没有提我,也没给《归途》一句特别的称赞。
但一个真正懂行的人提出复看,本身就改变了全场的注意力。
这次模特从后场走向高台,靠近前排时自然转身。原本担心衣服不够华丽的客座评委也探过身去。他看了看结构,又看了看远景,终于点头。
演示完毕,锦时的赞助联络人快步去找主持人,想把媒体采访安排回原顺序。可镜头已经挤到了我们的侧台。
有人直接问:“设计师在哪里?”
叶荞站在镜头前,笑着伸出手指:“等一下,一个一个来。设计师刚刚还在搬衣架呢。”
许知白走过来,脸色不算好看。他看着那件衣服,停了几秒。
“这个活动外层,”他说,“我承认完成得很漂亮。但你没解释为什么和《归燕》那么像。”
“你先看今天的作品。”我说。
“我看了。”
“那我们就等结果。”
正式成绩还要复核。后台一时间挤满人,唐栗给每个人递水,小梅的手都在抖。
赞助方的联络人挤到主持人身边,低声说:“锦时这组传播量明显更高,开幕的摄影位也都按他们排了。”
主持人眉心紧了一下:“可动态表现的评分还没算完。”
“媒体都等着了,别到时候弄得不好看。”
他声音压得低,仍有两个人听见。一个是站在门边的赵莉,另一个是拿着节目单的年轻工作人员。
赵莉没有当众嚷嚷。她走到评委桌边,把原定评议规则重新放到几位评委手上,提醒最后的动态得分必须由每个人独立确认。她不能代替评委决定结果,却至少能让那份纸上的条目继续被人看见。
我不知道后台具体讲了什么。只是看见原来早早准备好的锦时采访背景板被工作人员暂时搬到一边,主持人重新拿起成绩汇总页,向每一位评委确认。
有时候所谓内幕,并不是一间密室里的大额转账。只是某些人一开始就觉得谁该站在最亮的地方,而其他人必须拿出超出预期的成绩,才有资格让那束灯移动半寸。
那天《归途》做到了。
罗玉兰反而最镇定。她看着刚才那位要求加看一遍的评委,轻轻“啧”了一声。
“识货的人还是有。”
“您不是说抢观众吗?”
“抢着了。”她一扬下巴,“剩下的,你自己领。”
台前,主持人拿着最后汇总的结果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锦时的队伍,落在我们这一边。
“本次传统服饰新作评选,综合第一名——《归途》,程见夏团队!”
小梅“啊”地叫出声,叶荞直接把水瓶举成话筒。台下那位想给女儿订衣服的女士甚至比我们鼓掌还响。
许知白没有鼓掌。他低头看手机上的《归燕》图片,又抬头看我。
我知道,真正那句话,他还没说完。
第六章 你刚才夸的是她
颁奖牌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许知白终于开口了。
“我尊重评选结果。”他说,“但《归途》借鉴《归燕》的事情,不能因为拿了第一就不讨论吧?”
这句话说得很体面,现场却又安静下来。
有个自媒体博主已经把手机横过来,镜头对准我的脸。赞助方联络人眼睛一亮,像找到了把话题重新转回锦时的机会。
主持人笑得勉强:“作品风格沿续的问题,可以在会后——”
“我只是想弄明白。”许知白看着我,“你到底懂不懂那件作品?”
我刚要回答,韩曼站了起来。
她先没看我,反而问许知白:“你说你研究《归燕》很多年?”
“是。”
“知道它前后一共画过几套肩部方案吗?”
“公开资料里是两套。”
“第三套没公开。”韩曼点了点头,“因为它的主设计说,拍照很好看,人穿起来却不自由,不要。”
许知白愣住:“您怎么知道?”
韩曼笑了。
“因为当年我为了那套方案,和她在会议室吵到保安来关灯。”
她转向我。
“程见夏。六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让人自己把话说完?”
场上静了两秒。
许知白的笑容消失了:“程……见夏?”
“《归燕》的主设计。”韩曼说,“你刚才一直夸的那位,就在你面前。”
有人先发出一声“真的假的”,然后是同时响起的抽气和惊呼。摄影师把镜头转回我身上,主持人低头飞快翻资料。原来坐在后排的两位老设计师互相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笑着喊:“小程?”
我朝她点头:“刘老师。”
那位老设计师眼圈竟然有点红:“我就说《归途》有一点熟。”
许知白拿着手机,表情像个被当场改掉答案的学生。他张了张嘴:“我真不知道……当年那个作品宣传都是南枝的名字。”
“没事。”我说,“你对《归燕》的喜欢是真的。”
“可我说你借鉴……”
“新作品有没有问题,可以继续讨论。不过今天的评选,已经是用新作品比完的。”
韩曼接过话:“谁也没因为她是程见夏给《归途》加分。我开口之前,第一名就已经定了。”
这句话比我自己的解释更有力量。
叶荞在旁边憋笑憋到肩膀发抖,唐栗拽住她:“你别这时候笑,人家是真尴尬。”
她说:“我不是笑他,我是笑程见夏。人家夸了她十分钟,她居然不拦!”
颁奖结束,许知白找到我。
“对不起。”他说得很干脆,“有空我想认真看看《归途》的完整展示。”
“可以。”我说,“你们《锦庭》的光影处理也很好,尤其是第二段。”
他愣了愣,忽然笑:“您还看我的?”
“当然。比赛又不是只看自己。”
下午那段视频就上了热榜。标题一个比一个夸张:
【当面教经典作者做设计】
【被说抄袭的新人,是那件经典的原主创】
【消失六年的设计师,复出第一场拿第一】
叶荞读着评论,笑得几乎要坐到地上。
“这位网友说‘他夸得越真诚,我越替他脚趾施工’。人家还是传统服饰爱好者,怎么词都这么新?”
我拿过手机,往下翻到一条评论。
【《归燕》当年是她做的?可她怎么消失这么多年,连件新作品都没有?】
下面有人回:【现在有了。第一名那个。】
我看着那两个字,突然有一种很久没尝过的滋味。
不是胜利的狂喜。
是我终于又能站在一件属于自己的作品旁边,听见别人叫出我的名字。
晚上,周远发来一条消息。
【视频我看了。】
我没回。
他又发:【我以前不知道他们还在讲《归燕》。】
隔了很久,他发来第三条。
【恭喜。】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叶荞问是谁,我说是周远。
“哟。”她眯眼,“你这个前夫预备役,终于知道世界上有一种职业叫你太太的职业?”
“他还不是前夫。”许筝在一边提醒。
“你真是连段子都要依法审核。”
大家笑起来。
我也笑了。可是夜里回到店里,奖牌靠在工作台旁边,我还是看了一会儿。
没有任何一块奖牌能还我那四年。
但至少从今天起,我不用再对别人说,我以前也做过设计。
第二天,南枝的人第一个打来电话。
第七章 来认领她的人
南枝的前总监于敏在电话里叫我“小夏”,语气熟得像六年前还在一个办公室。
“你那段视频火得真好。公司正准备把《归燕》做一轮经典回顾,你要不要回来拍个采访?我们可以把你写进宣传片。”
我问:“是拍《归燕》的历史,还是给你们新系列做广告?”
她笑了一下:“都是一家人,分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这次不是一家人做的。”
我把《归途》现在的团队成员一一报给她。罗玉兰、小梅、叶荞,还有唐栗承担了预热展的展示资源。
于敏静了一会儿,随后说:“你离开核心设计岗位这么久,能回来是好事。可别忘了当年是谁让你有机会。”
“我记得。”我说,“所以我从没说过《归燕》只属于我。”
她以为我松了口。我接着说:“但《归途》是我们现在做的作品。想合作,可以谈;想把名字借过去,不行。”
挂断电话时,我手心有一点汗。于敏是我入行时第一个真正相信我能做主理人的人,也是当年在我最后一次申请回设计部时劝我“家里需要你就先稳两年”的人。
我们都没有纯粹的恶意。只是多年以后,她仍以为我应该回到原来的位置,等着别人安排。
叶荞正在剪新视频,听我说完,把电脑转过来。
“你看这版标题。”
屏幕上写着:
【《归途》主设计程见夏,工艺主创罗玉兰,样衣制作小梅,展陈统筹唐栗】
我说:“挺好。”
“别光说好,自己读一遍。”
“为什么?”
“我先前那版只写你的名字,点击高。可我看评论里有人问,衣服是不是你一个人三头六臂缝出来的。”
小梅从后面探出头:“那倒不至于。程老师做设计的时候,最多四头八臂。”
罗玉兰拿着茶缸走过来,看见自己的名字,悄悄把眼镜推高了一点。她没说高兴,只问:“这视频能让人家给我送活吗?”
“当然能。”叶荞说,“只要您别在评论区跟人吵架。”
“人家乱说我不能回?”
“回。您回我给您发工资。”
“你有工资可发?”
叶荞手一摊:“没有。所以您先别回。”
那天我们把视频发了出去。三个小时后,花店阿姨举着手机进来,说她外甥女想把结婚礼服交给罗师傅做。
罗玉兰嘴上嫌麻烦,转身却拿出最好的卷尺。她把单子接在自己名下,一笔一划记上顾客姓名。
我忽然发现,她确实很看重挣钱,但看重的不是几百块钱本身。
顾客特意点名找罗师傅时,她的背比平常更直。
晚上我去唐栗的展廊收奖牌,看见墙上多了一张活动海报:《传统服饰与公众体验·年度创意竞标说明会》。
“你替我报名了?”我问。
“没。”唐栗说,“你以前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这点我们还记得。”
叶荞在旁边接:“但是我替你把说明会的时间查好了,酒店停车位也留了。你不去,我们几个就把车开去吃火锅。”
“说明会有什么?”
“省里一个大型文旅项目。”唐栗说,“开幕主秀、公众体验,两个模块,都要找真正的主创团队。”
我盯着海报。
屏幕下方,韩曼工作室的名字赫然列在已报名团队里。
叶荞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怎么样,旧同事见面第二回?”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韩曼的名字跳出来。
她开口第一句:“程见夏,评选那回我说的是事实。下次见面,可别指望我让你。”
我笑了。
“你要是真让,我才不去。”
第八章 这回,谁也不让
竞标说明会在省会举行。
韩曼比我早到十分钟,头发盘起来,穿一件黑色长外套。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人拿设备,有人抱模型。五年里,她把当年一张图纸上的名字,做成了一支真正的团队。
“你就这几个人?”她问。
“够了。”
“我可不会因为你刚回行业就手下留情。”
“我就是想看你现在有多厉害。”
她闻言笑了笑,递来一杯水:“那等会别吓着。”
主办方将项目分成两部分:开幕式服饰呈现,要在大场地形成完整的视觉叙事;展厅公众体验,要让普通观众真正接触服饰、理解工艺和文化背景。
我一听就有了方向。
韩曼也有。她在笔记本上飞快画出一个门形轮廓,抬头时,我们恰好对视。
谁也没问对方画了什么。
会后赞助商请了几家大团队喝茶,韩曼也被叫去。许知白站在我旁边,脸色有点尴尬。
“我现在知道你的名字了。”他说。
“进步很大。”我说。
他耳朵红了,随即压低声音:“赞助商最看重开幕式。说白了,镜头能拍得漂亮,后面才有人看。”
“展厅也写进了征集要求。”
“写是写了。”他耸肩,“但你知道他们怎么想。”
他没说错。
当天下午,原本要提交两部分概念草图的答辩要求,临时多了一句“开幕式表现力优先”。叶荞看见就骂:“这不叫比赛,这叫有人先改题再发卷子。”
我没有上去和会务吵。
我去找赵莉,确认公开征集文本没有修改,然后把自己方案里的公众体验部分单独做成一个可到场验证的环节。
唐栗问:“万一最后真只看大秀呢?”
“那我们至少要让主办方知道,他们自己原先承诺过什么。”
韩曼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像白天那么轻松。
“你是不是去问评议标准了?”
“问了。”
“你真怕输?”
“我怕他们把本来要做的那一半删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也不想打一场只比谁灯多的仗。”她说,“我做舞台,知道舞台有多重要。可要是观众只能举手机照相,连一件衣服为什么好都摸不到,这项目也没什么意思。”
我说:“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用我自己的东西赢。”
挂断电话后,我把群里的竞标方案重新发了一遍。
叶荞:【我们是不是应该紧张一点?对面韩曼啊!】
小梅:【已经紧张了。我手心全是汗。】
罗玉兰:【汗擦了,布别弄脏。】
唐栗:【听见没,罗老师已发布第一条战时命令。】
我看着消息,忽然觉得从前那四年最遗憾的也许不只是错过作品。
是没能一直和这样一群人站在同一间屋子里,明明压力很大,却还有心思互相逗笑。
就在我们讨论结束时,罗玉兰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闪过一条通知:
【已付款:订金800元。】
她立刻把手机倒扣在布样上。我没看清收款人,只听见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周远那天还给我发过消息,说母亲最近很急着用钱,问我知不知道原因。
我回了句:【不清楚。她自己的钱,先别乱猜。】
但我也忍不住想:周家并不缺她花销,罗玉兰到底要办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她抱着一只旧木盒来了,打开全是年轻时候的纸样。
“你们去跟韩曼比。”她说,“我也不能只靠老资格混饭。”
“这些是什么?”
“我以前想带去进修的东西。”她指尖扫过最上一张纸,“那趟没去成。现在拿出来看看,还能不能替你们做点什么。”
纸背面有个日期。那一年,周远刚出生。
第九章 一场大秀
韩曼的作品叫《山河入宴》。
发布前一天,宣传海报里只有一扇半开的朱漆门,门后看不见人。大家都在猜她准备了怎样的大场面。
正式答辩那天,门真的立在展厅中央。
音乐起,先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着绛色礼服的女模特。她身后,门从两边缓缓打开,数十层衣摆像山峦在光里舒展开。朱色、石青、金线,彼此不争,却一层压着一层向远处延伸。
坐在我旁边的唐栗屏住了呼吸。
连叶荞都没舍得举手机,等整段结束才低声说:“这不叫走秀,这叫把一座宫殿往我脑门上推。”
我笑了一声,心却沉下去。
这是韩曼最擅长的东西。她知道观众什么时候该看远处,什么时候该把眼睛落在一个人身上;她也知道怎样让十件衣服站在一起,比十件分别展示还好看。
评议席上,主办方负责人已经站起来鼓掌。
一个赞助方代表低声说:“这才适合开幕。”
我听见了,没反驳。
在这样的场面前硬说自己更好,只会显得不识货。
轮到我们,场地反而缩小了。
展厅中间撤去一部分座椅,留下三张木椅、一面落地镜,和几套挂在近处的衣服。
主办方有人皱眉:“这也太简单了。”
我们没有开大音响。唐栗把展厅中央布置成一小段可以穿行的街巷:一张长桌、一束花、一扇通向观众的门。模特并不是站定让人欣赏,而是顺着动线进入这条街巷。
第一位模特停在花摊前接过花,抬手时衣襟稳稳落着;第二位和同行的人坐下交谈,起身时衣摆也没卷成一团。她们像是真的刚从某个盛大仪式上离开,走进了日常生活。
一位学生模样的志愿者原本在旁边发节目册,看得忍不住问:“衣服这么好看,我平时背电脑包也能穿吗?”
小梅把准备好的体验外衣递给他。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先让同伴帮忙拿着电脑包,披好后又把包背上。镜子里,他原以为会显得拘谨的轮廓,居然和那只旧帆布包待在一起也不别扭。
“还真行。”他说,随手把节目册塞到包侧袋,又去接下一位观众。
旁边有人笑着拍照:“你别走!我也想看看。”
更有意思的是一位带孩子来的母亲。她没有试穿,只问小梅:“要是我穿着它带孩子,一蹲一起,衣服会乱吗?”
小梅没有喊我们去解释,而是自己穿着体验版蹲下、站起,先抱起一只充当道具的棉布包,再抱住小朋友伸过来的手臂。整个动作自然得像她只是下楼买菜。
那位母亲点头:“这才像给人做的衣服。”
我看见刚才一位只顾拍《山河入宴》的策展人,也把笔记本翻到了我们的展区,开始记公众停留的时间。
负责评议的馆长走到我面前,问:“你们为什么不用一个完整的舞台?”
“韩曼已经把舞台做得很好。”我说,“我们想让您看到,灯暗下来以后,衣服还能在什么地方活着。”
他没有夸我,只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挤满人的小巷,停了很久。
下一轮问答时,赞助方代表却突然提出:“活动最重要的是开幕传播。从传播效果来看,韩曼团队的大秀显然更有优势。能不能就把主竞标的判断集中在开幕式?”
叶荞朝我做了个口型:来了。
我站起来,没有说“不公平”。
“请问今天的委托是不是同时包括开幕式和公众体验?”
主办方负责人说:“是。”
“那我们愿意继续比。”我说,“如果只比开幕,韩曼刚才那场确实精彩。可您要的是一场活动,不是一段开场视频。台上灯熄了,观众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来,是不是也值得看?”
韩曼坐在另一边,听完居然点了头。
她起身说:“我赞成。”
赞助方代表一愣:“韩老师,您——”
“我擅长大场面。”她说,“没必要让人删掉另一半题目来证明这一点。”
这句话出来,台下有了一阵明显的骚动。
我看向她。她没有回头。
她本来也不是为了帮我才说的。
她只是足够骄傲,不屑于赢一场被人改掉题目的比赛。
结果宣布之前,主办方邀请我们两支队伍重新展示一次最能体现自己优势的部分。
韩曼让所有模特在那扇门前站定。
我却让刚才那位女士重新穿上外衣,走到她们中间。
两种不同的美,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视。
我忽然生出一种古怪的想法:要是哪天我们真做同一件作品,会成什么样?
第十章 两种赢法
最终结果与大多数人的猜测都不一样。
韩曼团队获得开幕主秀创作优先权,我的团队获得核心展厅及公众互动部分的主创提案资格。两个模块都写进正式合作意向,谁也不是谁的附属。
赞助方代表脸色不太好看,但他看见现场采访里,两组作品的关注度几乎一样,也没再坚持原来的说法。
一位负责文化项目的老策展人握住我的手。
“程老师,你们这个做法,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愿意亲自试。”
我笑着说:“先得有人把衣服做好。”
他回头找到罗玉兰,问她怎么称呼。
罗玉兰一愣,先说:“我姓罗。”
“罗老师。”老策展人认真叫了一声,“能跟您请教下这个外层连接吗?”
她脸上那点不加掩饰的得意,我看了就想笑。
旁人夸我设计,她还会假装矜持。有人真向她请教手艺,她恨不得把随身的旧尺都摆出来。
韩曼等人散了才来找我。
“那位女士穿上你那件衣服的瞬间,我就知道你这部分赢了。”
“你的大秀也一样。”
“我知道。”她丝毫不谦虚,“所以我才说,咱俩挺烦人的。”
我问:“烦什么?”
“谁都不能装没看见对方的长处。”
许知白也走了过来,拿着一台摄影机。他这次是项目合作方之一,不是跟我们比赛。
“程老师,”他说,“我拍了刚才两组同框的画面。你们要是同意,能不能给我剪个短片?”
韩曼挑眉:“还来拍我?”
“这回我问过了。”他一本正经。
叶荞在旁边笑:“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会吸取教训了?”
就在这时,一个不太熟悉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胸牌上写着“国际传统服饰交流项目·国内协调组”。
她没有说什么“恭喜你们代表国家”,只是看了看韩曼,又看了看我。
“我们明年初有一场面向不同文化背景观众的联合展示,国内策展部分需要两支理念不同但能够对话的团队。”
她朝刚才那张同框照片抬下巴。
“如果你们愿意谈,我可以发一份征集条件。现在还只是意向。”
韩曼瞥我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先看看条件。”
“居然没一口答应?”
“你不也没答应?”
她笑了:“那等文件来了再打。”
唐栗把好消息发到群里,叶荞发了一段女主与韩曼并肩站在台上的短视频,配字只有六个:
【以前吵架,现在照吵。】
评论里有人说,第一次见到两个主理人各拿下一项重要权利还没互相撕破脸。
许筝回:【因为合同里有两项。】
叶荞:【求你别给浪漫破案。】
当晚我回店,竟看见周远坐在巷口的长椅上。
他手里拿着一袋热饭,见我过来,站起来又坐下。
“今天赢了?”
“各赢了一部分。”
“我看了视频。”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饭。他也没勉强,把袋子放到一边。
“以前我总觉得设计是个很靠运气的行当。”他说,“今天那个老太太穿上衣服……我好像懂一点了。”
“她不是你说的那个‘老太太’。”我说,“那是愿意试穿的观众。”
周远点了头。
“爸想去看看妈。”他接着说,“她说这几天不回去吃晚饭。”
“您们自己商量。”
“嗯。”他顿了顿,“我妈最近总有事瞒着我们。我有点担心。”
我想起那笔八百元的订金。
“我也看见过一点奇怪的事。”我说,“但我不觉得现在应该查她手机。”
周远看了我很久。
以前他总会立刻给出一个处理方案,这次却只说:“那我先去问问我爸。”
他走后,我第一次觉得,我们俩或许真的能在一件事情上意见相近,却又不必回到原来的婚姻里。
第十一章 尾款、钥匙和一个陌生地址
罗玉兰最近的确有点奇怪。
从省会回来那周,我在店里整理工具,她的手机响了两遍,屏幕上出现一个陌生名字。她看见我在旁边,拿着手机走到后门。
我原本没打算听。后门虚掩着,风把她的声音送进来。
“尾款星期五交……钥匙先给我。对,别跟我儿子提……”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机器搬过去就能开工。”
我握着剪刀,手一顿。
尾款。钥匙。别告诉儿子。搬过去。
这些字凑在一起,像一段我不愿主动拼起来的故事。
她回屋时看见我,眼神先向后门一扫,随即若无其事地问:“今天那件外衣呢?”
她其实并没有特别会藏秘密。
前一周有个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问这里是不是罗师傅接活的地方。我说是,对方又问她什么时候方便验收一台旧设备。我本能地以为是别人要把机器卖给她,便让他直接找本人。
罗玉兰回来以后,听说那个电话,脸上明显有点不自然。
“你别替我答应收货啊。”她说。
“我没答应。”
“那就行。”
她过了一会儿又问:“对方有没有说是从哪儿来的?”
“城南。”
她松了口气,转头去工作。我却留意到,她那天把平时舍不得动用的旧纸样全找了出来,又小心地卷在一个硬纸筒里。
三笔钱、机器、陌生号码、纸样。每件事单独看都不至于可疑,凑在一起却让人很难不想多。
我没有去翻她的手机。只是第一次真切意识到:婆婆来我店里做工,有一件我从来没认真问过的事——她有没有一个完全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周家的计划?
我说:“在架子上。”
我们谁也没提电话。
第二天,周父周建明打给周远,说罗玉兰找人要把家里一台老缝纫机搬走,连他年轻时给机器配的木架都要一起带。周远一下慌了。
“你妈是不是让人骗钱了?她最近总出去,去哪里也不说。”
“她不是不能出去。”我提醒他。
“我是说机器。”
“我知道。先弄清楚再说。”
周远停了两秒:“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吗?”
我想说我们现在没必要一起处理周家的事,又想起罗玉兰这些天工作时抬手就疼,却还舍不得歇一会儿。
“明天上午我有空。”
“谢谢。”
周远原本最不爱说的,就是谢谢。
我们去周家时,周父正拿一把细砂纸磨木架的脚。客厅里空出一块地方,墙上还留着老机器的灰印。
“妈呢?”周远问。
“说去看地方。”
“什么地方?”
周父摇摇头:“她不告诉我。我问多了,她说怕我跟你一样,把她的主意开成家庭会议。”
我没忍住笑。
周远没笑。他在客厅走了两圈,发现父亲已经把木架的松动处重新钉牢,忽然停了。
“爸,您也知道她要搬?”
“她说想把旧东西带走,我给她修修。”
“您就不怕她被骗?”
周建明放下砂纸,抬头看儿子。
“我跟她过了三十多年。她被骗了会哭,会骂街,会连夜找人算账。她这几天出门,嘴角都压不住。”
他指了指窗外:“你妈那个样子,像被骗了?”
周远说不出话。
这话也没让我完全放心。我们循着运输师傅留给周父的地址,来到城南一个旧工艺园区。
园区不大,门口摆着石雕和几盆快枯掉的绿植。我看见一辆货车停在楼下,一台旧缝纫机正在往里搬。
周远加快脚步:“妈!”
我跟上去,心里居然比去竞标时还紧。
门被拉开,迎面是一阵新木头的味道。
屋子里摆着一张旧裁剪桌、一台擦得发亮的缝纫机,还有几捆尚未拆封的布。窗边一块木牌尚未挂正,上面写着:
罗玉兰传统服饰工作间。
罗玉兰正站在梯子旁边,指挥装修师傅挪牌子。
看见我们,她先皱眉,又把木牌转了半寸。
“来得正好。”她说,“你们看,这牌是不是还歪?”
第十二章 她给自己租了一间屋
周远愣了足足半分钟。
“妈,您把家里的机器都搬出来,就为了租这个?”
“什么叫就为了?”罗玉兰从梯子上下来,“我是租给我自己做活的。”
“那您跟家里说一声啊!”
“我说一声,然后呢?”
“我们可以帮您挑地方。”
“然后你说城南太远,爸说楼梯太陡,你们商量商量,又让我在家里阳台缝。”
周远张口想反驳,嘴唇动了两下,没找到合适的话。
我看向桌角,三张收据压在一个玻璃杯下:八百元的屋子订金、一笔设备检修预付款、余下的租金和押金。尾款、钥匙、搬机器,全部有了去处。
此前那些模糊的猜测,忽然一条条消失。留在我眼前的,只是一间刚刷好墙的小屋。
“您怎么会想到这里?”我问。
罗玉兰的脸忽然柔和了些。
“当年厂里有个进修班,苏州来的师傅带。名额都给我留好了。那会儿周远刚出生,孩子小,你爸身体又不好,我跟厂长说算了。后来厂子效益不行,再后来就散了。”
她摸着那张旧裁剪桌,像摸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我没觉得当年选错了。你爸那时候确实需要我,孩子也确实小。可别人后来做了自己的工作室,带学生,参加交流,我在家里改裤脚。有时候看见他们发照片,心里总有一点痒。”
她说起那时的旧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委屈。
年轻的周建明并不喜欢她去外地,怕家里一下忙不过来,但他也没拿丈夫身份命令她留下。是她自己拿着进修通知想了三夜,最终回厂里把名额让了出去。
“后来你爸知道,问我是不是怨他。我说不怨。可他就真的以为我一点都不难过。”
她摸了摸裁剪桌上旧时留下的刀痕。
“你们年轻人总把这些事分成谁逼谁、谁欠谁。哪有那么容易。那时候我也想当个好妻子、好母亲。等我把这两件事做熟练了,才发现还有一个罗玉兰,被放在旁边没顾上。”
她笑了笑,像不愿把回忆讲得太沉重,又把手中的布展平。
“反正现在还做得动。我的手又没跟那些机会一起退厂。”
她说完,像怕我们替她难过,立刻挺直背。
“现在正好。你有正经项目,我也没老到拿不动尺。有人肯叫我罗师傅,我还能让人叫我罗老师。”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的邀请信。
苏州的一家传统服饰工艺交流机构请她参加数日专题研修,并参与老工艺作品交流。不是免费旅游,也不是官方认定,更不是谁给她颁大师头衔。她提前交了费用,还准备了自己的样件。
“您哪天去?”我问。
“下个月十二号。”
这个日期我记住了。
那时我还没想到,它会成为后来许多事情的分界线。
周远翻了翻邀请信:“妈,这么远,您一个人去能行?”
“我去苏州又不是去月亮上。”
“我可以陪您。”
“你陪我做什么?我学,你在旁边盯着?”
周远被问得没话。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笑,是搬运师傅没忍住。
罗玉兰瞥他一眼:“笑什么?把机脚放稳。”
师傅马上不笑了。
周建明这时候也来了。他拎着自己修好的木尺架,一进门便四处打量。
“采光挺好。”他说。
罗玉兰有些意外:“你怎么也来了?”
“机器脚有一边不平。我要给你垫。”
他蹲下忙了一会儿,抬头问:“以后这地方有电暖气吧?冬天你手冷得快。”
“有。”
“那就好。”
周建明没有问她为什么背着家里租屋,也没有问她去苏州值不值。他把尺架放在窗边,扶着膝盖慢慢起身。
“你干了一辈子衣服,家里总算有一间屋只装你的东西了。”
罗玉兰听了,脸色有一点不自然。
“你少说这些好听的。先帮我挂牌子。”
我看着她指挥丈夫,忽然想起那些年自己总说“我来”。
罗玉兰也曾说过许多次吧。
只是这次,她终于把“我来”用在了自己身上。
离开工作间时,周远问我:“你是不是早知道?”
“不知道。”
“她为什么宁愿告诉外人也不告诉我们?”
我看了眼那块木牌。
“可能因为外人听见她要开工作室,只会问要不要帮忙。”
他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我之前总以为,妈在家挺高兴。”
“她以前也挺高兴。”我说,“那不代表她没有别的想要。”
周远没有马上反驳。他把手机拿出来,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妈,下次需要搬东西,告诉我。我帮你搬,不替你选地方。】
罗玉兰回得很快。
【你先回去看看锅里炖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盯着那行字,终于笑出声。
第十三章 周远第一次说“我来”
周建明复查那天,周远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医院。
这段经历是后来周建明在饭桌上讲给我的。老人家原本想夸儿子,讲着讲着却忍不住笑他手忙脚乱。
他以前从不觉得这种事难。挂号、缴费、带片子,不就是几次手机操作?直到真的自己来,才发现检查要分两个楼层,上一回的报告要先在自助机上打印,父亲腿不好,走远一点就喘。
他站在窗口前,手里握着四张纸,一时不知道该先给哪张。
周建明看他急得额头冒汗,笑了:“你从前不是总说,见夏跑医院就是顺手的事?”
“爸,您别添乱。”
“我是添乱啊。”周建明慢慢坐下,“难怪我每次来,见夏都跑来跑去。”
周远没说话。
等检查结束,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医院外的台阶。
【爸复查结束了,没大事。我自己带他来,下次也不用你忙。】
我正在店里量稿,回了句:【挺好。】
他没有再接一句“以前你顺手”,也没有问我最近忙什么。
下午,一个陌生男人来唐栗的“回声”,点名要找程见夏。
他叫陈砚,和周远认识十几年,经营会展运输和场地服务。说话温和,长得也很斯文,一来就先帮唐栗把展台上的重灯挪开。
叶荞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在群里发:【警报,新男性角色,体面、能搬东西、说话会问人。】
唐栗:【人家来谈生意。】
叶荞:【我也没说谈的不是生意。】
陈砚把几份场地资料放我面前,说下一次大型项目需要本地联络,他手里有几家供应商,希望了解我们是否需要独立报价。
我还没答,周远从外面进来。
叶荞眼睛瞬间亮了。
她几乎已经做好了看前夫预备役吃醋的准备。
周远见陈砚却只点头:“你来了。”
陈砚笑:“你说程主理人有兴趣,我才来问的。没把你家场地的事搞砸吧?”
“不是我家场地。”周远纠正,“唐栗的。”
叶荞脸上失望得过分明显。
“原来你俩认识?”她问。
“他大学同学。”周远说,“见夏上周说场地协调麻烦。我先问了她需不需要人聊,她说可以,我才让陈砚来。”
我看着他。上周他确实问过一句,能不能介绍人,不收我答复之前不会动。
这种先问再做的事,他以前很少干。
陈砚谈完留下资料,告辞前还对叶荞说:“你们群里是把我安排成什么身份了?”
她一本正经:“物流合伙人。兼友情出演误会对象。”
满屋子都笑。
晚上我回程家吃饭。爸妈住在旧城区,小小一间厨房,什么都摆得整齐。父亲程树生给我盛饭,母亲王秋雁看我瘦了,想说两句,又没说。
“周远今天带他爸去复查了?”我爸问。
“嗯。”
“挺好。他是儿子,本来就该做。”
王秋雁夹了一筷菜:“我今天倒想问你,那个新项目真想做?”
“想。”
“那就做。”她说,“累的时候回来吃饭。”
程树生在旁边插话:“不回来也行,我给你送。”
“你开车还认得那个园区路吗?”我妈问。
他不服:“导航不认识?”
“上次你跟导航绕了三圈。”
我忍不住笑。爸妈也不是没有争执,只是他们吵完会真的去改下一次怎么走。
我妈看着我说:“你要离婚,我们不替你说该不该。你要回去,我们也不替你说该不该。你自己想好就行,家里不会因为你换个决定就关门。”
饭后我坐在窗边,手机里躺着周远发来的另一条消息。
【妈把工作间的门牌挂好了。挺好看。】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学会把别人的好,承认成别人的好。
这当然还不足以让我回去。
但也不再是过去那个凡事先说“我来安排”的周远。
第十四章 两位主理人
韩曼把国际交流项目的文件发来那天,我正在和罗玉兰看一块老绣片。
“你先别高兴。”她在电话里说,“是联合展示候选,不是已经入选。策展人看过我们国内的两场作品,觉得你做近景,我做远景,合在一起可能有意思。”
我把文件翻到最下方,见到两个名字并排写着:韩曼工作室,归途设计团队。
六年前我错过的上海项目,也曾给过我这样一张纸。
那张纸最后由别人签了名。
我忍不住笑,韩曼却说:“先别笑。排期紧得要命。咱俩谁做主,也得说清楚。”
“你做舞台。”
“你做衣服。”
“罗玉兰做工艺。”
韩曼停了一下:“这么快决定?”
“我知道你擅长什么。你也知道我擅长什么。何必从头装客气?”
她笑出了声:“可见我们当年没白吵。”
这次项目不是国家队出征,更没有什么“国宝唯一传承人”的名义。国内策展组给了两支团队一个联合方案候选席位,最后是否拿下正式动态展示,还要和海外合作方确认预算、工艺、人数、版权和档期。
然而就在这样的条件里,我仍然看见了一个我从前不敢想的舞台。
当天晚上,我们把能到场的人叫到“回声”二楼。唐栗负责联系展览空间,叶荞管视觉传播,小梅拿着样衣册,罗玉兰带了工艺样本。韩曼带来三名熟悉舞台服装的团队成员。
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支队伍真正的工作状态。
有人只负责灯光和服装色彩的关系,有人统筹模特的动作,还有人对舞台尺度异常敏感。每个人坐下来就知道自己要讨论什么,不必听她把事情讲三遍。
罗玉兰看得眼睛发亮。
“你们队里管这个的,能跟我聊聊?”她指着其中一个制作人员,“那天我看你们《山河入宴》的衣摆,收得挺漂亮。”
韩曼说:“您眼尖。那就是他做的。”
两位老师傅立刻聊了起来,把我俩留在一边。
“这老太太挺厉害。”韩曼低声说。
“我现在也才知道她能厉害到哪儿。”
我正想继续,罗玉兰却抬头。
“对了,时间我得先说。下个月十二号到十六号,我去苏州参加工艺交流。机票车票我都订了,谁也别把我排进去。”
“知道。”我说,“您去。这也是您的机会。”
她朝我点点头,继续谈工艺。
韩曼拿笔把那几天圈掉,顺手问:“国际联合作品里,罗师傅那道工艺谁能替?”
我想了想:“她做的部分可以提前完成,现场演示得另看时间。”
“如果海外策展方要求主创现场参与?”
“我们先把方案送上去。”
韩曼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我明白她的担忧。联合项目最重要的不只是方案好看,还要证明所有参与的人都能出现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当大家围着桌子讨论的时候,我仍然忍不住想着:如果这次做成了,后面会怎样?
会不会有更多的人重新认识《归燕》的设计者?会不会有更大的合作?会不会终于有人在介绍我时,不用先加一句“她以前”?
唐栗看出我心思,敲了敲桌子。
“我先提醒一下,咱们每个人还有别的生活。好项目要做,大家别先把自己押上去。”
“放心。”我答得太快。
会议散后,韩曼单独留下来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肯做联名吗?”
我开玩笑:“因为我是你遇到过最难缠的对手?”
“那只占一半。”她看着刚才拍下的工艺样片,“我单独做《山河入宴》,能把一群人放进一座壮丽的城。但那座城里的人要怎样真正生活,我经常想得不如你。你做《归途》,能把人安稳地放进一件衣服里,可远景又不愿意浪费太多力气。”
“所以我们互补。”
“不是互补得像拼图。”她认真说,“是我们会反对彼此。你要是以后因为怕失去合作就不敢反对我,我也不会继续跟你做。”
那时候我很有信心地说:“不会的。”
后来我才知道,最难坚持的不是对一个实力相当的人说不,而是对自己极度想要的机会说不。
许筝在旁边插了一句:“程主理人,你这个‘放心’怎么听着像要出事?”
屋里笑起来。
我也笑了。
后来再回想那晚,我最不愿意承认的,不是我做错了某一个选择。
是那时候,我已经隐隐知道自己会犯错,却因为这个机会太漂亮,连把问题想完都舍不得。
第十五章 她的名字
我第一次在联合方案里填上罗玉兰的名字时,后面还有一对括号。
“预计参与。”
那是一份工作草案,团队内部都能看到。韩曼问过一次,我说还要等具体排期确定。
三天后,海外筹备组的邮件到了:要求联合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可以实际执行的人员到场名单。名单确认后,才会安排下一轮正式展演席位评议。
叶荞读完邮件,说:“这是催大家把空话变成真话。”
唐栗接了一句:“尤其催某个看见机会就不肯放手的人。”
我没接她们的玩笑。
那天我们刚收到另一家国内品牌的合作意向。其实那份生意条件不错,钱也更快到账。可它需要把《归途》变成一个可复制的商业系列,和国际联合展示同样占用人手。
我把邮件关掉。
“先做国际的。”我说。
小梅问:“那前一个呢?”
“等这次定下来再谈。”
说完我才意识到,四年前的我如果听见这样的选择,会多么兴奋。
那是我曾经为家庭一让再让的机会。如今它们终于一件接一件出现在面前。
可现在的我最怕的,竟然是错过其中任何一件。
晚上十点,联合作品的参会通知再次催到手机。韩曼发来语音:“别急着提交,你先把罗师傅的日子确定。只要人真答应,咱们后面好办。”
我打开日历。
周末,罗玉兰已经把苏州研修的行程发在群里,明确写着十二号出发、十六号回来。联合活动的关键工艺现场环节,恰好排在十三号。
我盯着屏幕上的两个日期。
一边是她一辈子难得重新获得的职业机会。
一边是我盼了六年才等来的联名舞台。
“只冲突一天。”我轻声说。
这句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耳熟。
周远当年也说过。
“就这一次,明天的会改改不行吗?”
我不是不明白。正因为明白,我才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心里已经在计算:能不能让罗玉兰提前回来,能不能改签车票,能不能由别人替她参加剩余研修。
系统表格送来,只有“已确认”与“未确认”两项,没有“预计”。
我先把罗玉兰那栏选成了未确认。
页面立刻出现提示:关键工艺主创未确认到场,方案暂不符合动态演示候选条件。
我又把光标移回那一格。
手机亮了。
罗玉兰发来一张车票截图,附着一句话:
【见夏,我苏州这趟真不改。你们另外安排,别算我的那天。】
我看见了。
但我的手还是落在了“已确认”三个字上。
我对自己说,先把候选资格保住,明天再想办法。
我甚至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口:这么重要的国际合作,您以后还有机会去苏州,这次要不帮我一次?
邮件发出后,我没有如释重负。
叶荞刚好进来拿摄影设备,见我电脑还亮着,问:“罗师傅那栏您确定了?”
我把屏幕合上。
“我会跟她沟通。”
“那你可要提前说清楚。”她抱起三脚架,“我准备发联合作品预热图,名字是不是都能用,得有本人许可。”
“先别发罗师傅到场那版。”
她看了我一眼:“那就是还没定?”
我没回答。
第二天的联合创作会安排了国内对接人、韩曼团队和所有核心工艺人员。
会前我给罗玉兰打了两次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接通,她正跟修机器的师傅说话,匆匆问我:“是不是下周那件衣服要定稿?我今天可以去看一眼。”
我握着手机,话到了嘴边,又改成:“妈,您先忙。会议见。”
挂断电话,我看着墙上已经挂好的《归途》照片,突然觉得它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女人,正准备替另一个女人做她最讨厌的事。
第十六章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联合会议开始得很顺利。
国内协调人展示了海外展场的初步图。策展方对我们双主理人的方案很感兴趣,尤其希望看到韩曼的大场面和罗玉兰的传统工艺演示怎样结合。
我一直坐在韩曼右手边。
她的笔记本整整齐齐记着每个关键时间点。我看到那张人员确认表时,心跳猛地快了半拍。
协调人念到罗玉兰的名字,抬头笑道:“罗师傅,听说您特别支持这次项目,十三号会全程参与现场示范。我们很期待。”
罗玉兰正低头翻工艺资料。
她把纸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
“您说哪天?”
“十三号。”
“谁说我到场的?”
协调人一愣,把电脑转向她:“联合团队的确认表里写着您的名字。”
韩曼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敢回看。
罗玉兰慢慢摘下眼镜。
“我那天在苏州。”
“可这份表……”
“不是我签的。”
会议室一下安静下来。
罗玉兰转过身,只问我:“见夏,你知道我要去苏州吗?”
“知道。”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票不改?”
“是。”
“那你为什么替我答应?”
我原本想好的理由突然全都变轻了。
国际机会。不能错过。只差一天。以后可以补偿。
每一个放在嘴边,都像周远当年说过的句子。
“我以为可以商量。”我听见自己说。
“你要商量,得在答应以前。”
罗玉兰没拍桌子,也没有提高声音。她把那页资料合上,放回文件夹。
韩曼问我:“确认表是你提交的?”
“是。”
“我前天问的时候,你说已经安排好。”
“对不起。”
“我现在不问你对不起。”她把笔轻轻放下,“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其他能够现场承担这道工艺的人?”
“没有同等经验的。”
“那我们现在讨论的方案,就不成立。”
对接人让会议暂停十分钟。
会场外的一扇玻璃门没关严,工作人员来回穿行。许知白恰好受邀来帮忙拍摄联合项目的工作花絮,他站在门口看见韩曼的脸色,主动把摄影机收了起来。
“这段不要拍。”他说。
叶荞原本正准备转身去挡镜头,听见这句,难得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件事没有变成第二天网上的热搜。没有“众人齐骂设计师欺负婆婆”的热闹,反而更难受。因为失望的人全是真正在意这件作品的人,他们不需要借别人的围观来证明自己生气。
叶荞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把准备发布的“罗师傅现场演示”预热图撤掉。唐栗拉着小梅去核对其他可以交付的部分,谁也没在公众面前替我圆谎。
罗玉兰站起来,收好自己的东西。
我跟到走廊:“妈。”
她没回头。
“我知道错了。”
“你知道。”她说,“所以才更让我伤心。”
“这个项目真的很重要。”
她终于看我。
“见夏,我当年也有一个很重要的名额。”
我心口一紧。
“那时候周远刚生下来,家里谁都说等一等,等孩子大一点就好了。谁都不是坏心。可等到最后,我的名字就没在名单上了。”
她把包背到肩上。
“我以为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我说不出话。
“这回我是真的不退。”她说。
她走得不快,也没有狠狠甩门。
可我站在走廊里,看见她的背影越走越远,第一次明白:不是所有愿意帮你的人,都应该被你留在原地。
会议恢复后,项目方给出书面结论:我团队原计划独立负责的传统工艺现场模块取消主导资格;联合作品仍可申请静态与动态展示,但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提交不依赖罗玉兰现场出席的新方案。此前锁定的一段主秀优先时段被暂时收回。
韩曼没有替我求情。
她只是问项目方:“如果我们重新提交一个真实可执行的联合方案,你们还愿意评吗?”
对方答:“愿意。但这回所有人的确认必须是真的。”
我抬头看着韩曼。
她连看都没看我。
那一刻,输了的不只是一个展演模块。
我第一次在真正尊重我的同行面前,失去了信用。
第十七章 这次,她真的走了
罗玉兰去苏州那天,是周远送的站。
我没有去。
不是她不让我去,而是我不知道站在她面前能说什么。说我理解她,她未必愿意听;说我舍不得她,又像在用感情催她回头。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
【妈,路上小心。工作间的花我给您浇,锁好了再走。】
她隔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复:
【窗边那盆别浇多了。】
我拿着手机,莫名地笑了一下,又有点难受。
车站那一幕,是后来周远讲给我听的。
他说,车站里,他替母亲把样品箱放上行李架。她自己拉开车票,确认车次,仿佛一个准备第一次参加比赛的小学生。
“妈,您到了发消息。”
“你别半小时打一个电话。”
“不会。”
罗玉兰看他一眼:“你现在倒学会答应得痛快了。”
“我真不打。”
她抿着嘴,最后还是没忍住笑:“我给你爸买了药盒,你记得提醒他。我回来以后,他要是连药都不会自己吃,我拿你们两个是问。”
周远认真应了。
高铁开动前,他忽然说:“妈,你这次想去,就好好去。家里我会看着。”
她没再拿话怼他,只点了点头。
到苏州后的第二天,罗玉兰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视频电话。她讲起交流机构安排的第一场传统服饰结构讨论,眉飞色舞。我听她讲,仿佛那间屋子就在眼前。屋里坐着的十几个人,都是做了多年衣服的师傅。没有人跟她谈“你都这个年纪了何必折腾”,也没人问她家里有没有人做饭。
有人拿来一件旧作品,请她说说工艺的解决思路。
她出发前为了这次交流准备过三份样品,其中有一件盘扣做得过于复杂,自己也觉得不满意,临走那晚拆掉重来。到苏州时,同行里一位老师傅一眼看见她留在纸上的旧式标记,问她是不是红星厂出来的。
罗玉兰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随后才惊讶:“您以前也做过那个厂的衣服?”
“我不在那儿,但听师傅们提过。听说那儿有个老罗,改坏的肩头能让她救回来。”
她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几十年前她以为早被人忘掉的一句夸奖,隔着许多年的布料和车间,竟然还能落回她身上。
罗玉兰仔细看完,没有立刻动手,只问了一句:“这衣服是给谁穿的?”
同行听完,笑着说:“好问题。”
接着大家围到桌前,一人说一句。有人不同意她的判断,有人拿出别的样衣来比,争到中午还没散。
罗玉兰给我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站在一排工艺样品前,嘴角压着,眼睛却笑弯了。
【他们说,下次还想请我来。】
我回:【那得给罗老师排好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个得意的小表情。
国内这边却没那么轻松。
项目方已经把原本给我们预留的独立工艺单元交给了另一支备选团队。对接人没有责备我,通知也非常正式,只写“因关键人员确认信息与实际情况不一致,取消该模块主导资格”。
叶荞把通知打印出来,贴在工作室白板上。
“你这是打算天天提醒我?”我问。
“不是提醒你错了。”她说,“是提醒咱们还有哪部分没输。”
白板上留着三个格子:联合作品设计、舞台呈现、公众交流。
我们仍能参与前两项,后一项需要重新评议。
小梅盯着格子,忽然问:“那我之前做的那些样衣,是不是就白做了?”
“不会。”我说,“能用的继续用。不能用的,我算清楚怎么处理。”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程老师,我不是怕白做。我是怕咱们自己先觉得没戏了。”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早先准备的演示内容放到桌上,终于拿笔划掉了最耀眼、却无法兑现的一项。
划掉以后,剩下的方案比原来瘦了很多。
韩曼来看了一遍,只说:“现在至少是真的。”
我低头收纸:“你是不是很失望?”
“是。”
她没有安慰我。
“但我也没说不做。”她拿起其中一张图,“这部分你能做好。我能做另一半。咱们先把这个做出来,再谈让别人惊喜。”
她说完,推过来一张新排期。
那上面没有罗玉兰未确认的工作时间。
我第一次觉得,一张没有偷偷填满的表格,也能让人松一口气。
第十八章 被拿走的那束光
重新提交方案那天,韩曼没有陪我进会议室。
“这是你造成的问题,”她说,“你要自己讲明白。我在外面等,评审要是问新的联合作品,我再进去。”
我点头。
项目协调组的三个人坐在桌后,最年轻的那位直接问:“程老师,如果这次我们继续给您机会,谁保证不会再出现关键人员临时不到场?”
我没有再说“不会了”。
“原来的承诺由我做出,罗师傅没有同意。项目组撤掉那个模块是正确的。”我把新的方案推过去,“现在这些工作,已经逐一由本人确认。不能完成的内容我删掉了,额外样衣的费用由我承担,不会算到其他团队身上。”
负责人翻过几页,抬头说:“内容删了这么多,亮点还剩什么?”
“设计本身。”
我站起来,把样衣架上的半成品穿到模特身上。没有罗玉兰现场示范的工序,我不再拿来当噱头。那些需要她本人完成的关键部分,只在她同意的范围内预制好,并明确注明参与方式。
模特往前走了三步,衣摆自然落下。
对接人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我能看出来,这还是您的作品。”
“是。”
“但您原先想要的那场独立展示,我们不能再给。”
“我知道。”
会议最后保留了联合创作候选资格,取消了我的单独工艺示范及部分主展时段的优先权。
我以前最擅长在谈判桌上为作品争取位置。这次却得亲口承认,有些位置是自己弄丢的。
出去时,韩曼站在走廊尽头,背后靠着玻璃墙。
“怎么样?”
“保住联合候选,丢了独立模块。”
“可惜。”
“嗯。”
她伸手把资料接过去,翻了两页。
“我以前觉得,你太容易把自己当整支团队的脑子。”她说,“现在有件好事:你终于知道你不是一支军队。”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独特。”
“我不是安慰。”她合上资料,“我还想和你做一件真正像样的东西,别让我再白跑一趟。”
我笑了。
回到工作室,叶荞已经在等。一见我就问:“被砍了几个模块?”
我把结果告诉她。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还好。至少宣传片不是要拍程见夏一个人拯救世界了。”
“你以前准备这么拍?”
“我准备拍你跟韩曼互相嫌弃。观众肯定喜欢。”
小梅从后面抱着布料出来:“我已经把旧版那层拆了。”
“你怎么知道要拆?”
“罗师傅出发前说的。她说您有时候太舍不得扔不合适的东西,让我看着办。”
我低头看那块拆下来的材料,边缘还留着细密的针眼。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我准备放弃上海项目时,也有人劝我,说以后机会还多。我当时舍不得,说不定下一次就没有了。
后来确实很久没有下一次。
所以我才这样害怕松手。
可今天我终于明白,拼命抓住一个本不属于自己的时间,也不能把机会变成自己的。
我把拆下的布料叠好交给小梅:“这个留着做试样。不要再往正式作品上补了。”
她点头,没再多说。
晚上收工,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路边有个小姑娘拖着琴盒跑过来,差点撞上我。她连声道歉,又着急地去赶最后一班公交。
我看着她跑远,才发现自己今天从早到晚没吃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扶住门框时,我告诉自己,大概只是太累。
可是那阵眩晕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过去。
第十九章 两条红杠
唐栗发现我不对劲,是因为我在她展廊里把一杯温水碰翻了。
我平时端样衣、翻材料都很稳,那天只是弯腰拿纸,手指忽然没了力气。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程见夏,你坐好。”
“我没事,最近睡得少。”
“这话听着熟。上次你说没事,是刚把离婚协议拿出来那晚。”
她把水擦干净,转头给叶荞发消息,随后扶着我出了门。
医院的检查并不曲折。医生问了我的近期身体情况和月经时间,建议做相应检查。等结果的那二十多分钟,我一直盯着窗外的树。
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竟然是国际交流的出发时间。
随后才是周远。
最后是我自己。
检查结果确认怀孕时,我拿着那张纸,半天没看第二眼。
我曾经设想过自己成为母亲的样子。刚结婚时,周远说想要个孩子,我也不是没期待过。只是后来一次次工作调整、一家人的照护安排,让那种期待越来越像计划表上的一个空格。
现在它突然从空格里走出来了。
我没有马上把它当成好消息,也没有把它当成坏消息。它甚至还没有一个具体的轮廓,只有一张纸、一串数字,以及医生提醒我要按时做进一步检查的平静声音。
我却突然想哭。
因为我怕的不是这个孩子。
是自己会不会又在别人的期待里,悄悄消失一次。
唐栗没问我高不高兴,只把车钥匙放到包里,轻声说:“先回去吃点东西。”
我问:“你不问我想怎么办?”
“我又不是你。”
她说得平平淡淡,反而让我眼圈一下热了。
回到“回声”,叶荞已经在等,许筝也来了。三个人谁都没摆出要开家庭会议的架势。唐栗先叫了一碗汤面,放到我面前。
我把检查结果摊到桌上。
叶荞第一句是:“……那你身体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累。”
“先睡觉。”她说,“后面什么事都能谈。我们拍宣传片也能等一天。”
许筝翻过手机日历,问我:“医生有说需要进一步做哪些检查吗?先按医生安排。”
她说到一半停住,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不是替你决定。我只是想先知道事实,免得所有人上来就给你意见。”
唐栗问的是最难回答的那个问题。
“见夏,你自己想要吗?”
我低头看那碗面。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出来,我突然有些羞愧。我是能给一百人的活动定方案的人,是在项目会上可以十分钟判断取舍的人。可面对这件事,我连自己心里的声音都辨不清。
我想到了放弃事业的四年,也想到了离婚冷静期、被取消的主展时段、韩曼和我还没做完的作品。
我并不讨厌孩子。
我只是太怕,再一次有人把一个人生决定写在我的名字下面,然后告诉我:这也是你的选择。
“我想过不继续妊娠。”我说。
叶荞动作停了。
唐栗没有惊讶,只问:“因为你不想要,还是因为你怕以后没法工作?”
我想了很久。
“我怕我只要一说要,所有人就开始告诉我什么不能做了。”
许筝点头:“那我们先把这两件事分开。你是不是想成为母亲,和别人会不会替你安排,是两个问题。”
她们没有替我把问题答完。
晚上我一个人回店,把样衣罩起来。周远的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听唐栗说你今天不舒服?”
“她没有说别的?”
“没有。她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加班。”
“嗯。”
他停了停:“需要我过来吗?”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以前他会直接说“我马上过去”,甚至连买什么药都先安排好。
这次他等我答复。
“不用。”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
电话挂断,我坐在工作台前,一直坐到外面的街灯亮起来。
我把检查单放进抽屉,和《归燕》以前那套旧图纸摆在一起。
它们当然不是同一回事。
只是我忽然想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不再把人生写成一张谁必须先让步的表。
第二十章 最不该说那句话的人
我把怀孕的事告诉周远,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
他来店里拿父亲落在这里的药袋。我原本打算等他走了再说,可他站在门口问:“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脸色不好。”
我拉开抽屉,把检查结果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好几遍,忽然坐到椅子上。
“这……”
他先是高兴,紧接着开始慌。他问我有没有看医生,需不需要去更大的医院复查,明天的拍摄是不是该暂停,后面出国的项目能不能换人。
我一句都没答。
他讲到“我可以替你联系”时,自己停住了。
“抱歉。”他说,“我又开始了。”
我看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顶回去。
他把检查单轻轻放下:“你想让我做什么?”
“现在先别替我告诉别人。”
“好。”
“也别替我判断孩子要不要留下。”
他喉结动了动:“好。”
他走后,我才发现桌上多了一把伞。那是他自己的,走时没带。我拿起来时,指尖碰到伞柄上一个早就松了的小扣。
从前这种东西都是我修。
第二天罗玉兰从苏州回来。她先去了工作间,把带回来的纸样挂好,又拿一盒工艺交流的照片来给我看。
我们很久没这么自然地坐在一起了。
照片里有人围着她的作品讨论,有人请她帮忙看一件礼服的结构。她讲得眉飞色舞,像又回到那个年轻时敢在厂长面前拍桌子的罗师傅。
我听她讲完,才说:“妈,我怀孕了。”
她先怔住,随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真的?”
“医生确认了。”
她还没笑完,就开始说:“那你先别忙了。那个国外的事先放一放,孩子……孩子总得有个家。见夏,要不这个婚咱先别离?”
我抬头。
她自己也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先”,可没收回去。
“妈,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劝过自己?”
屋里一下静了。
她握着照片,半天没说话。
“你跟周远是两回事。”
“我知道。可您当年想去苏州的时候,也有人跟您说,孩子还小,再等一等吧。”
“我没说让你一辈子别做。”
“他们当年也没这么说。”
罗玉兰的脸一下白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狠,正要开口,她却先站起来,把照片放进包里。
“我先回去。”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忽然想叫住她,再把话说得柔和一些。
可我也不想把刚才的反问收回去。她说“孩子总得有个家”,确实是出于关心,可我不是因为缺一个有爱的家才要结束眼前的婚姻。
这世上最让人难过的争执,也许就是你知道对方不是坏人,却依然不能答应她。
“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她声音低下来,“我就是一下听见有孩子,心里高兴,也怕你们最后谁都难受。”
她走了。
我没追。
晚上周建明打电话给我。他显然从妻子那里听到了一点,却没有问孩子的事。
“玉兰回来后把照片摆了满床。”他说,“她以前从厂里拿奖状回来也是这样,先装作不在意,等别人夸。”
我笑了一下。
“爸,您跟妈在一起这么多年,真是一直都这么懂她吗?”
周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有。我也是现在才懂得多一点。”
“以前呢?”
“以前她说‘我来’,我就放心把活交给她。我总觉得只要日子过得去,她肯定高兴。后来有年她看见以前同事做展,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照片,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一直没过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现在也不敢替你们说什么。我们老人家经历过,不代表每回都能选对。”
挂断电话,我坐了很久。
怀孕这件事并没有让我的婚姻问题突然变简单。它让每个人的爱、害怕和习惯,都比以前更容易露出来。
手机里,罗玉兰终于发来一条消息:
【我今天说重了。孩子的事,你自己想。我先问一句,明天要不要我给你送点吃的?不想要就算了。】
我回:【想吃。酸一点的橘子也行。】
她回:【收到。】
第二十一章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顺手
周远那段时间忙得厉害。
他丢掉那次项目负责机会的始末,我后来才从陈砚那里听到。周远自己提起时,只说了句“最近忙”,没把那段挣扎拿出来邀功。
他原来负责的工程项目要做跨省投标,公司让他带队出差一周。对别人来说是一次普通的机会,对他来说却是升任项目总监前最重要的一场展示。
偏偏周建明有个复查,需要家属陪同。
以前这个电话一定会打到我手机上。
这一次,周远先去问了医生的时间,又跟公司申请把出差前两天交给副手。他花了一晚把方案交接清楚,结果第二天主管告诉他:主负责人名额先定给别人了。
周远站在办公楼楼梯间,看着那条消息,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他当然不高兴。他准备了那么久,知道自己不是没有能力,只是错过了一个机会。
陈砚来找他吃午饭,听完说:“你不是还可以请陪诊?以前不都这么处理?”
“爸上次身体不舒服,他只愿意我跟着去看一下。”
“那你跟你太太商量啊。”
周远看了他一眼。
“我俩正在闹离婚。”
“所以更该商量?”
“我以前就是这么商量的。”
他把筷子搁下,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一点苦。
“其实我以前没有商量。我就是把安排说出去,等着见夏说她来。”
陈砚沉默片刻,举起杯子:“那你这回至少知道自己少做了什么。”
周远晚上来找我,带的是他爸的复查结果,还有一张自己做的家庭事项表。
我看着表,忍不住乐:“这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琢磨的。”
“挺像那么回事。”
他没接我打趣,坐下来认真问:“我听说你最近可能要出国。你需要我做什么,不需要我做什么,你能不能直接说?”
“现在还没定。”
“那就等你定了再说。”
我看他。他眼底有点疲倦,但没有像过去一样把我的回答理解成拒绝合作。
“你公司最近不忙?”我问。
“忙。”
“你不是要竞一个项目?”
“没拿到主负责。”
我怔住。
“为什么?”
“我没去前两天的外地会。爸那时要复查,我留下了。”
“你可以让别人带爸——”
我说到一半,自己也停住了。
周远倒笑了:“看,你也会顺嘴说‘找别人’。”
我低头,看见他手背上一个被纸张划的小口子。
“你后悔吗?”
“后悔啊。”他说,“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也不能装自己一点不在乎。”
我以为他会补一句“所以你应该知道我的好”。
他却只是说:“但我爸那天真的想让我陪。他以前为我做了很多事。我这回自己决定留下,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我听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那种感觉。
仿佛周远第一次把他的选择放在我面前,不是为了让我接住一笔债,而是告诉我:他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承担方式。
那晚我们没有谈复婚,也没谈孩子。
他把饭盒装好,临走时回头问:“你这几天想不想吃点清淡的?”
我说:“我现在吃不了太腻的。”
他点点头:“那下次我来之前问你。”
我看着他走出门,忽然发现过去最让我生气的不是他不懂生活。
是他总把自己懂的那一点,当成我应该接受的全部。
如今他还会犯错,还会手忙脚乱,甚至有时候说话依旧带着职业经理人的指令口气。
可他开始等别人回答了。
第二十二章 两个主理人谁也不服
韩曼重新带来的联合作品模型,比原方案更像一场盛大的梦。
她在桌上排开数层颜色,从最深的黛青到温暖的金红,再到最远处的一抹素白。灯光从高处落下来时,模型仿佛一座城在晨曦里缓缓醒来。
叶荞一看就开始拍手:“我宣布,韩老师现在负责把人看傻。”
“看傻容易。”我说,“看完以后人还想走近,就难了。”
韩曼把一支铅笔抛给我:“来,说你打算怎么改。”
我把模型中央最华丽的一层取了下来。
她脸色立刻变了。
“程见夏!那是我的视觉中心。”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拿?”
“因为人要从这儿走下来。你把最重的一层放在中央,远景是好看,可人到近处就像被一堵墙挡住。”
“那你想把我整场秀改成你那种三个人在椅子上坐着聊天的东西?”
“我从来没说舞台不重要。”
我们俩一来一回,语速越来越快。小梅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桌边的布样,生怕有人激动起来把模型掀了。
韩曼的灯光师终于没忍住,举着远景照片插了一句:“我站韩姐。中央那层一拆,后面所有颜色都散了。”
叶荞立刻举手:“我站见夏。观众一走近,谁还看得清那么多层?”
唐栗抱着胳膊坐在最后面,听到这里忽然笑:“你们各站各的,干吗不先问那件衣服愿意不愿意?”
小梅回头:“衣服还会说话?”
“让穿它的人说。”
韩曼和我都静了下来。这个主意没有谁更高明,却把我们从图纸里的争执拉回了真正的作品。
罗玉兰的视频电话在这时接进来。
她从苏州带回的工艺样本已经整理好,想让我们看看一处传统连接的可能。屏幕里,她坐在自己的工作间,背后挂着那块歪了又被她扶正的木牌。
“你们吵什么?”
“她要拆我中心。”韩曼先告状。
“她要堵我路。”我立刻接。
罗玉兰看了看两边图,忽然说:“你们是不是都把这衣服当给别人看的东西?”
屋里安静了一下。
“怎么讲?”韩曼问。
“有人穿的。”罗玉兰说,“你们俩先让一个人穿着它走来走去,再决定什么留在台上。衣服不能只靠两位主理人吵出样子。”
我们只好把模型搬到试衣区。
小梅穿上基础样衣,站在灯下。韩曼拿着远景照片看,我则站在近处观察人的动作。
十分钟后,我们同时开口。
“这层可以往后退。”韩曼说。
“中央不用全拆。”我说。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小梅忍不住笑:“两位老师,麻烦你们先商量好再夸我。”
那天,我们把整体展示分成三个段落。
第一段由韩曼的视觉统领,像盛世的门慢慢敞开;第二段把镜头从远景落到真实的人身上,衣服随着动作自然变化;第三段不是再次堆叠华丽,而是让近处的工艺细节与远处的群像重新汇合。
不是谁赢了谁。
而是两种我们都舍不得放掉的能力,终于有了同时存在的位置。
叶荞把三段动作画成简图,唐栗负责把观众动线重新安排,韩曼的灯光师提出两个可行的过渡时长,小梅拿着样衣去实际验证。
最让我意外的是罗玉兰。
她把苏州学到的新做法和自己原来的技术组合,主动提出一个可供远程预制的外层连接方案。
“这部分我能做。”她说,“但我十三号不去,我能出席的日期我会写清楚。你们需要别人接手的现场步骤,也请自己找人。”
我点头:“好。我们只用您已经确认的部分。”
韩曼看着我,终于满意地笑了笑。
“你这回学会了?”
“不是学会。”我说,“是这次真照着做。”
她敲了敲桌子:“少讲道理。三天后我要看样衣。”
众人一起笑起来。
方案送交后的第二天,项目方回复:联合展示获准进入正式排练与海外对接阶段,原来被取消的独立模块不恢复,但新的双主理作品获得了一个动态展示席位。
我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不是因为它把失去的都还回来了。
而是我终于能凭手头真实拥有的东西,再次走到那扇门前。
第二十三章 罗老师的署名
正式作品定名的时候,会议室又差点吵起来。
韩曼想叫《盛世》,觉得气势足;叶荞嫌太大,说镜头里看见一个人影都像要被四个字压住。唐栗提议《人间华服》,罗玉兰当场摇头:“像商场周年庆。”
最后我写了两个字。
《人间》。
韩曼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旁边补上“华章”。
“《人间华章》。”她说,“我负责华章,你负责让它在人间。”
叶荞立刻拍手:“这一句准了!我拿去做物料!”
许筝从旁边抬头:“用可以,先把创作署名说清楚。”
她没有展开一堂版权课,只让我们在海报上把实际工作的人名都列出来。
联合创作:韩曼、程见夏。
工艺主创:罗玉兰。
制作团队:小梅及双方制作人员。
舞台呈现:韩曼工作室。
公众体验策划:归途团队。
罗玉兰看到那张样张时,久久没说话。
我以为她对排序不满意,刚想问,她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那行字。
“这个能不能把我工作室也写上?”
“当然。”叶荞说,“本来就准备写。”
她又看了一遍,才小声说:“我年轻时候做了多少衣服,最后写在厂报上的都是车间名字。这回还怪正式。”
罗玉兰不是从来没得到过称赞。她被邻居夸过能干,被家里夸过辛苦,被客户夸过手巧。
但一张真正把作品和她的名字摆在一起的介绍牌,对她还是第一次。
周建明来送一盒修好的针具,看见样张,拿过老花镜仔细读。
“你工作间也写上了?”
“写了。”
“那挺好。”
他合上眼镜,忽然又问:“后边要出国,你什么时候走?”
罗玉兰笑得像等着他问这句。
“我还得看我自己愿不愿意去。人家邀请的是作品,不是绑我出门。”
周建明点头:“你想去就去。要搬东西,我帮你。”
她瞪他:“你腿还没彻底好,帮我什么?”
“我能帮你看着搬呀。”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和周远站在一边,谁也没插话。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他们当年磨合出的感情并不完美,但如今还可以继续向前。
晚上周远跟着我走到楼下,突然问:“你觉得孩子以后,会不会也不喜欢我们替他安排?”
我怔了一下。
“先别把他安排到这么大。”
周远笑出声。
“说得对。”
我已经完成了进一步的医生咨询,确认目前的身体情况和后续需要注意的安排,自己的想法也逐渐清楚。
我告诉周远:“我想继续妊娠。”
他没立刻说“太好了”。
只是看着我,认真问:“这是你想清楚的?”
“嗯。”
“那我会做我该做的。至于我们的婚姻,我还是想继续,但不能拿孩子替我说话。”
我们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第一次把“我想”与“你要”分成了两句话。
我发现自己不再那么害怕听他讲希望。
但我也没有立刻答应回家。
我们还需要经历真正的日子,而不是只交换一次动人的表态。
第二十四章 这一次,她们一起出发
从国内项目确认联合展示到真正出发,隔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们做的最重要的事,竟然不是赶工。
是学会把该说清楚的事情提前说清楚。
韩曼的团队负责整体舞台和灯光,小梅跟她们一起做模特适配;唐栗协调展品运输与场地,叶荞负责影像与现场传播;罗玉兰在工作室完成自己愿意承担的工艺部分,再把现场说明交给实际出席的制作人员。她后来自己决定随团出国,参与能够由本人选择的交流日程,不再与苏州那次已经完成的研修冲突。
她仍然每周接两件自己喜欢的活,周末还去工艺园区给几位同行做交流。我们需要找她时,不再问“您能不能顺便”,而是先看她的时间。
小梅有一次感叹:“以前我总觉得罗老师特别难请,现在她倒比以前更愿意跟我们配合。”
罗玉兰哼了一声:“因为你们终于肯像请师傅一样请我了。”
项目方最终确认国际活动地点和动态展示时段。作品可以正常运出,联合作品进入正式展览名单,不是随意“代表整个国家”去拿一个无从核实的世界冠军。
叶荞却比拿到大奖还兴奋。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拿着确认信绕着桌子转,“我们从一间十八平方米的小店走出来,能让陌生地方的人专程坐下来看这件衣服了!”
唐栗从后面按住她:“先坐下。你把桌子撞倒了,我们哪儿都去不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出发前,我又去做了医生安排的检查,确认当前身体状况,并认真讨论了长途出行和工作强度。医生根据我的具体情况给出建议,团队也准备了若临时不适就由韩曼主导现场、我远程参与的替代安排。
我不是为了证明怀孕也能硬扛一切才决定去。
我只是认真算过自己的身体承受能力、真正想去的理由和能随时撤出的条件。
周远听完我的安排,沉默了片刻。
“我能提一件事吗?”
“提。”
“你每天晚上给我报个平安就行。别的事情,我不追着问。你要是不舒服,先照顾自己,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细节。”
我看他:“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我知道。”
他的脸居然红了。
临走那天,爸妈都来送我。程树生拎了一个布包,里面全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点心。王秋雁嫌他乱塞,边嫌弃边把点心往小袋里重新分。
罗玉兰提着自己的工艺样品箱,走到唐栗面前,先问:“我这个算不算手提?”
唐栗哭笑不得:“罗老师,我们运输清单都核过了。您只负责把自己带好。”
“那不行。手艺人得自己看看东西有没有少。”
韩曼在一边插话:“没事,让罗老师看。她看完了,你们都少操一半心。”
小梅把她的箱子接过去。两个团队的人在机场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个个拎着不一样的包,看起来完全不像什么威风的国际创作团队。
可我站在她们中间,心里忽然很稳。
不是因为我不会再遇到麻烦。
而是现在有人知道我擅长什么,也有人愿意在我做不到的时候告诉我做不到。
飞机起飞时,我看见窗外的云慢慢向后退。
六年前我从机场掉头回家,随身带着一份没能签字的项目计划。
这次我没带那份旧纸。
我带的是《人间华章》的完整设计图,还有真正愿意与我一起把它做出来的人。
第二十五章 他们想把我们放进侧展区
国际展览中心很大,主展厅的穹顶高得让人有些晕。
韩曼刚进门就抬头看灯位,我则先看模特从后台到观众席的路线。同行几个国家的团队各自布展,空气里混着新木板、布料和咖啡的味道。
在入口处,一组年轻设计师正展示可以折叠的轻质礼服。它们不怎么昂贵,颜色却鲜明,观众围着问材料、问穿着场景。我很喜欢那种干净的处理。
“眼睛别只看自己的作品。”韩曼低声说。
“你也是。”
我们正说笑,现场商业合作方代表维克托过来了。
他看过《人间华章》的预览图,态度礼貌,却带着一种已经决定好了的语气。
“你们的传统细节很漂亮。我们想把这组作品放进东侧的工艺陈列区,安排静态展出和制作说明。”
我愣了一下:“但原定项目包含动态展示。”
“我理解。不过今晚的主秀更偏向当代设计,观众希望看到轻快的节奏。你们这种服装,放在陈列区更容易体现历史价值。”
他身后有位负责灯光的工作人员小声补充:主展厅两侧的屏幕和投影都为现代服装团队预留了位置,传统工艺区只有静态照明。意思再清楚不过——他们不觉得需要让这些服饰“动”起来。
韩曼看了一眼灯位表,脸色更沉。她做舞台多年,最知道一束灯能让人看见什么,也最知道谁有权决定那束灯先照向哪儿。
韩曼没笑。
“您这是说,服装有传统结构,就不能属于当代?”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展场时间有限,我们需要选择最适合主舞台的作品。”
他说着把日程表推过来。我们原本排在主秀中段的十五分钟,被换成了侧展讲解。
叶荞看着那一行字,气得几乎把笔折断:“昨天还说欢迎东方传统服装对话当代设计,今天怎么对话的位置跑到墙角去了?”
唐栗按住她:“别急,先找真正负责日程的人。”
我们没有跟维克托吵成一团。
韩曼去联系主办策展人艾琳,我拿出此前确认过的动态方案,说明这件作品的核心正是服装由远景进入生活场景的变化。如果变成纯静态陈列,作品至少一半的意义会消失。
艾琳听得很认真。
她说,场馆确实临时压缩了各团队换景时间,商业合作方希望把最需要复杂布景的作品优先调整。但她会重新检查整体安排,尊重已经确认的展示形式。
韩曼当场说:“我们可以缩短换景,不需要你们给特殊待遇。但请把原定十五分钟里属于我们的那段还给我们。”
艾琳问:“能缩短多少?”
韩曼看向我。
我在心里迅速走了一遍作品结构。
“我们可以把部分外层转换安排进表演动作里,不另设停顿。”
韩曼接:“那我把两个远景灯位合并。七分钟换景,我们可以压到三分钟。”
维克托皱眉:“你们确定?”
“可以先彩排。”我说,“做不到,我们按场馆的规则调整。”
这话让艾琳点了头。
下午试排,我们只用了一次就把动线走通。小梅带着模特从主台下到近景位,作品外层在动作中自然转换,整个流程没有额外占用场地。
原定的主秀时段终于保住了,但我们的灯光资源比韩曼最初规划的少了一组。
她看着布景图,半天没说话。
我问:“能做吗?”
“能。”
“差什么?”
“差一个让观众在少一组灯的时候,仍然舍不得眨眼的理由。”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
她也笑。
晚上彩排结束,我们经过其他团队的展位。那组轻质礼服的年轻设计师正在给观众演示折叠过程,有孩子蹲在地上看得入迷。
我站着看了两分钟,忽然觉得有些庆幸。
在这样的地方,我们的作品不必证明自己比所有文化更高贵。
它只要真正好,就有理由站在这里。
可真正让我们紧张的事,还没发生。
第二天一场公开设计交流里,一位很受尊重的评论人看完我们的预览,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它的美我能理解。但你们是否只是在制作一件精致的历史纪念品?”
第二十六章 “博物馆里的衣服”
那位评论人叫艾德琳,是长期研究服装与公共生活关系的策展顾问。
她并没有讥讽我们。
“我尊重传统技艺。”她说,“但很多传统服装在舞台上美得惊人,走下舞台后却需要旁人不停整理、调整。它们是否还能进入今天的生活?这是我真正关心的问题。”
我听完反而松了口气。
因为她至少把问题问在了作品上。
维克托坐在后排,像找到了一位更有分量的盟友,立刻说:“这正是我们建议静态陈列的原因。”
韩曼转过头:“艾德琳的问题不是说它不能上台。她是问它走下台以后会怎样。”
艾德琳看了她一眼,轻轻笑了:“是这个意思。”
我说:“那请您看明晚的展示。我们会让衣服自己回答。”
会场有人鼓掌,也有人耸肩。不同的人开始讨论什么才算“适合当代”。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面对专业质疑。但比市里的小评选不同,这里的每个观点都可能影响一个作品未来去向。
回去以后,韩曼把灯光图铺满桌子。
“不能光靠你那段体验环节。”她说,“如果前面没有人愿意看,后面走下来也没用。”
“我知道。”
“也不能光靠我的远景。否则评论人说得对,像一件好看的历史陈列。”
罗玉兰从样品箱里取出一枚制作完成的连接扣,放在桌上。
“那你俩别争。先看这个。”
她把扣子扣在样衣外层,再轻轻一拨。衣摆在手心里自然落成另一种方向,动作轻得让人几乎没察觉有机关。
韩曼低头看了很久。
“罗老师,您这个东西怎么做得这么稳?”
“你们别管我怎么做的。”她得意地笑,“我做过多少年了,难道连一枚扣还做不好?”
“不是一枚扣。”我说。
罗玉兰看我。
“它是整个作品从台上走到台下的那一下。”
她一怔,随后笑得更明显了。
我们把最后几分钟重新排了一遍。
韩曼删掉一处过分繁复的灯光变化,让观众注意力集中到中央一位模特身上;我把模特下台后的互动缩短,却留下真正能被看见的动作;叶荞建议给近景屏幕一个很短的特写,让观众明白这不是瞬间换装的魔术,而是衣服本来就允许人这样穿。
第二天早上,彩排后的照片被发进联合作品群。
叶荞配了个标题:【别眨眼。】
许筝回:【版权署名已核。你可以眨。】
罗玉兰发了个笑脸,紧接着又发:【小梅,衣服别让他们乱摸。】
小梅:【收到,我现在比保安还凶。】
韩曼看着那一串消息,忍不住摇头。
“你们工作室真是每天都跟过年一样。”
“你们不一样?”我问。
“我们平时严肃。”
话音未落,她团队灯光师在旁边喊:“韩姐,您那块背景布又被风吹成大喜字了!”
韩曼转身,黑着脸冲过去。
我们一起笑出了声。
夜里,我一个人站在空舞台上看了一会儿。
没有观众,没有音乐,只有工作人员在远处收电线。
我想起当年《归燕》第一次完成时,我也这样站在灯下,觉得自己未来能做许多了不起的作品。
后来那些年,生活没有把我的本事拿走,只是把我慢慢带离了舞台。
明天,我会重新站回来。
这次身边不只有我自己。
第二十七章 让灯亮起来
《人间华章》登场前,刚才那支轻质礼服团队已经收获了满场掌声。
他们的作品像一阵风,颜色干净,模特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有人在前排轻轻打拍子,几个孩子跟着笑。轮到我们之前,主办方还在转播那段精彩画面。
韩曼抬手给灯光师比了一个手势。
整个舞台暗下来。
先亮的是一束极细的光,落在远处一扇缓缓打开的门上。
后台安静得能听见拉链合上的轻响。小梅最后一次扶正模特肩头的纹样,手指刚离开衣料,便朝我竖了一下拇指。韩曼的灯光师隔着人群给她比了同样的手势。
我看见那扇门后,站着的不是一排毫无表情的衣架,而是一群紧张得掌心出汗的普通人。有个年轻模特悄悄深呼吸,旁边的同伴用手肘碰她一下,两人相视而笑。
我们做的衣服,最终都要穿在这样的人身上。
门后没有立刻出现人。
一段低沉而舒展的音乐从暗处铺开,接着是朱红、深青、黛紫,一层一层的裙裾从门后走来。不是拥挤地争艳,而像一座城从晨雾里醒来。衣纹闪动时,绣线偶尔接住光,仿佛砖瓦在日出时泛起温暖的亮色。
我站在侧台,看见观众席里一部部手机慢慢举起来。
第一个高处的镜头扫过时,韩曼的设计终于显出她全部的厉害。群像从不同方向汇入中央,颜色像一条流动的河,最前面的模特走到舞台边缘,停住,回身。
那一刻,音乐忽然轻了。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段会出现更繁复的宫殿和更华丽的衣装。
她却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外层衣摆随着一个自然的转身舒展开,原本庄重的轮廓慢慢收成贴近身体的线条。她在观众席旁坐下,拿起一册节目单,翻到《人间华章》的说明页。
她的手没有去扯袖子,也没有助理从幕后跑来替她整理衣角。
观众席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第二位模特跟着下台,身形与年龄都不同。她走得更慢,经过一位年长的观众时,伸手邀请对方起身。
那位女士先摇头,随后被邀请者鼓励着上前,只披上体验版外衣。衣领贴住她的肩颈,她下意识挺直了背,仿佛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喜欢漂亮衣服的样子。
她笑了,笑得有些害羞。
近景屏幕恰好给了她一个镜头。
没有人起哄。
观众只是安静地看着,一个陌生人怎样在一件衣服里找回了从容。
前排一位设计师忍不住低声问同伴:“她自己就能调整外层?”
另一个人靠近了些:“我想看那个连接点。”
镜头顺势拉近。罗玉兰手工完成的细小结构从袖内一闪而过,动作朴素,几乎没有表演痕迹。
艾德琳坐在第三排,原本交握的双手放到了膝上。她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维克托那边的摄像师原先在拍主秀其他团队,见观众不断转向我们的近景位,也不由自主挪了镜头。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
韩曼没有把舞台再拉回完全的宫阙。台上的群像向两侧缓缓散开,留下中央一条路。台下的几位穿着体验版外衣的人沿着路重新走上去,和正式模特站在同一片光里。
远处是盛大的传统之美。
近处是可以呼吸、可以行动、可以笑出来的人。
最后一束灯亮起时,我听见有人从观众席里轻轻说了一句:“原来还可以这样。”
掌声并没有立即响。
它先从左侧几排观众开始,随后像潮水一样向后推。有人站起来,另一些人跟着起身;舞台上,模特们在光里向前走了一步,衣摆落得整整齐齐。
韩曼在暗处握了一下我的手。
“看见了吗?”她问。
“看见了。”
“是你当年想做的那种场面吗?”
我眼睛发热。
“比那还好。”
台侧,罗玉兰已经忍不住抬起下巴,像是在说我早告诉过你们,这衣服的扣子不会出问题。
直到掌声停了很久,她才偷偷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
第二十八章 请把她们的名字都念出来
展示结束后,专业交流区一下挤满了人。
有人来问服装结构,有人询问能否预约体验,还有几位来自不同国家的设计师举着自己的作品册,想和我们谈合作。
刚才那位年长观众专门找到了罗玉兰。
会场里的预约表很快排满了下一轮交流时间。一位来自当地设计学院的教师不是先问价格,而是问能不能带学生看一次罗玉兰的工艺样本。罗玉兰原本想说“看可以,别碰坏”,又听见对方希望学生能向她提问,立刻改口:“来。要问就好好问。”
她转头就开始给小梅列材料清单,像是下一场课已经在眼前。几个月前她还怕有人觉得自己“就是个退休老太太”,此刻已经忙着考虑这些年轻人能否真正看明白了。
她没有听懂全部介绍,索性借助翻译问:“你做这些手工,是为了展览才学的吗?”
罗玉兰笑得一脸不服。
“我做几十年啦。”
翻译把话转过去,女士也笑,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您的手一定记得很多故事。”
罗玉兰听完,忽然安静了一下。
她不爱煽情,可那句来自陌生人的话,像真正说到了她心里。
艾德琳也来了。
“我想修正昨天说过的一部分判断。”她坦率地说,“你们的作品确实具有很强的仪式感,但我刚才看见的不是历史再现,而是一种可以被今天的人使用、理解和重新选择的美。”
她仍然提出了具体建议:如果要把体验版推广到更广泛人群,部分尺寸与材质需要更多考虑。但她希望以后能把作品放进一场关于传统与当代生活的专题讨论。
我笑着说:“这才是我们愿意听的意见。”
她也笑。
另一边,维克托拿着名片出现。
“我承认我之前更偏向把你们放在工艺区。”他说,“现在看来,动态展示让作品产生了另外的价值。”
韩曼淡淡问:“现在还想让我们回侧展?”
“当然不。”
叶荞立刻把头转开,肩膀抖得厉害。
最让人意外的是,一位筹备婚礼的海外买家看过作品后,认真问能不能委托制作一件具有相似设计语言、但适合她个人仪式的礼服。
她说:“我不想穿一件为了模仿某个王朝而做的戏服。我想穿一件能让我的家人与我一同理解它的衣服。”
韩曼看向我,眼睛一下亮了。
这不是凭空扔来一笔巨额订单。
只是一个陌生的人,在看见我们作品之后,真的愿意把生命里很重要的一天交给这样的设计。
那就足够让人高兴了。
当晚的交流推荐名单公布,《人间华章》获得“本届联合展示优秀创作推荐”,并被邀请进入下一年度的跨文化服饰专题合作讨论。这是项目的正式专业认可,不是什么凭空加冕的世界第一。
主持人逐一介绍创作团队。
“联合主理,韩曼,程见夏。”
我们俩一起站起来。
接着是:“工艺主创,罗玉兰,罗玉兰传统服饰工作间。”
罗玉兰愣了半拍。
我轻轻碰她手肘:“妈,到您了。”
她站起来,先整了整衣领,又看了一眼掌心,像怕自己刚刚摸过布料把手弄脏了。
舞台大屏上出现她的名字。
不是“谁的母亲”,不是“谁的婆婆”,也不是“老师傅友情帮忙”。
是她自己的名字,和她自己的工作间。
她朝台下点头,眼睛很亮。
叶荞在后面拍得手都在抖。
结束后,她把照片发进群里,配了一行字:
【我们不是来给谁捧场的,我们每个人都上场了。】
许筝第一个回复:【这句没有法律问题,允许发表。】
大家笑作一团。
韩曼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我一杯。
“程见夏,下回再合作,咱俩先打一架还是先签字?”
“先看作品。”
“好。”
她跟我碰了一下杯子。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四年前自己从设计部离开时,曾有人温和地安慰我:再等等,以后有的是机会。
原来机会从来不是别人保证给你的。
它们就在我重新站出来以后,一步一步回到了眼前。
第二十九章 回去以后
回国那天,周远来机场接人。
我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接机口,身边还有我爸和周建明。两个老头子各推一辆行李车,像是比谁抢得更快。
我妈在后面喊:“你们慢点,箱子又不会跑!”
罗玉兰一看这架势就乐:“我就出国几天,你们怎么跟接大人物似的?”
周建明说:“人家大屏幕上都写罗玉兰传统服饰工作间了,可不是大人物。”
罗玉兰拿手肘捅他一下,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回到城里,工作间门口竟然多了一束花。花店阿姨看见我们下车,隔着路大喊:“罗师傅!我闺女刷到你的视频了!你怎么跑那么远去了!”
罗玉兰抱着花,嘴上还在嫌弃:“一个做衣服的,去看个展怎么了。”
那天晚上她特意把自己的名字牌拿出来,挂在工作间最显眼的地方。周建明拿尺子给她量高度,她嫌他量得太正,说自己喜欢稍微偏一点。
“那我早知道你喜欢歪,还给你量什么?”
“你量了我才知道偏多少合适!”
两个人又吵起来。小梅站在门口听得目瞪口呆,叶荞压低声音:“看见没,这才叫结婚三十年的默契,吵架都自带计量单位。”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有回原来的周家住。
这段时间,周远在我不在时替我处理过几件事情:父亲的陪诊和家里接送由他安排;陈砚帮着咨询海外货运信息,周远先问过我才联系;有人想趁我不在给我的旧项目加上不准确的署名,他把消息转给许筝,没有擅自替我回复。
每一件都很小,小得没有任何一件配得上“挽回婚姻”四个字。
可它们加在一起,让我开始知道,他是真的在学着跟我一起生活,而不是把我找回去继续主持家务。
离婚登记申请的后续领证期限早已过去。我们没有共同去申领离婚证,按程序那次申请视为撤回。
但我从没有把这件法律结果当成感情自动修好的证明。
我依旧住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工作室依旧有自己的计划。周远也没有提“既然没离成,你总该搬回来了”。
我们偶尔一起去看父亲,偶尔在店门口吃一顿饭。需要商量的事情先商量,不能同意的就说不能同意。真生气时也会吵,只是不会再默认其中一个人要先让步才能结束。
周远也不是突然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有次他路过工作室,见我忙得忘记吃饭,顺手打电话订了一大桌菜。送来以后才想起我根本不想吃那么多。叶荞看见,笑得直拍桌子:“周总,您这爱心输出还是按工程预算做的?”
周远尴尬地挠头,转头问我:“下次我先问?”
“这次先叫大家吃。”我说。
罗玉兰端着菜从旁边经过,还补了一刀:“你问早了也没用,她要是忙起来,自己都不知道饿。”
我们笑作一团。
那晚回家,我把海外展览的介绍册摊在桌上。扉页上写着我们的名字,每个人的位置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到,刚离开周家时,我最想要的是证明周远错了。
可现在坐在这里,我已经不太想拿任何成就去惩罚谁。
我更想知道,接下来我们还能做出怎样的作品。
手机响了一下。
是韩曼发来的新项目草案,只有一句话:
【下次做个更难看的给他们看?】
我回:【你先把‘难看’两个字撤回。】
韩曼:【好。做个更难忘的。】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
第三十章 你想吃什么橘子
入冬后的一天,周远约我去看一间新房。
不是他擅自买下的,也不是给我准备的“惊喜”。
他先发来位置,问我周末想不想一起去。
我点开地图,发现那地方离他的公司不远,离我的工作室也不远,附近还有一间能容纳大裁剪桌的独立小房间。
“你是给我准备了个加班室?”我问。
“没有。”他有点局促,“我想着以后如果我们还想在一起生活,能不能找个对我们两个人都方便的地方。我没交定金,只想先问问你。”
我没马上答应。
周末我们真的去看了。
房子没有特别漂亮,阳台朝南,厨房不大。卧室门口的过道有一点窄,我一眼就看出如果将来需要推婴儿车,会不方便。
周远看我盯着那儿,问:“是不是不合适?”
“过道太窄。”
“我也觉得。”
“那你还带我看?”
“想看看你真正喜欢什么样的。以前我总按自己觉得好的选。”
我看他一眼,忽然想笑。
这人甚至连学习尊重别人,都带着一点做项目调研的认真劲儿。
走出楼门时,天飘起小雨。
我们在檐下站了一会儿,他说:“见夏,我还想和你过日子。”
我没有回避这句话。
“我知道。”
“不是因为孩子。”他补充,“孩子是我们要认真面对的事。但我想留下你,是因为我还喜欢你。我以前不懂怎么跟你好好过。”
我听着,心里有一点酸。
六年前,他也说过喜欢我。那不是假的。我们后来一起做的许多选择,也不是全错了。只是有一天,我发现那条路越来越像一条单行道,而他直到我停下才回头。
“周远,”我说,“我也还喜欢你。”
他眼睛一下亮了。
“但我不会再为了证明这个,放弃自己想做的事。”
“我知道。”
“我也不要求你做什么都围着我转。你要是有重要机会,可以跟我说。咱们一起找办法,实在找不到,两个人都得知道这次是谁在承担。”
“好。”
我抬头看他。
“不过先别一口答应。你以前也很会答应。”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那我想想。”
我们在雨里等了很久,最后没定下那套房子。
但我答应了下一周再和他去看另一套。
这已经是我现在真正愿意给出的答案。
周日,罗玉兰把大家叫到她工作室,说有一件东西要给我们看。她在墙上挂了一张新海报,工艺园区准备开一个传统服饰专题体验日,邀请她担任独立工艺主创,还特意请了小梅协助。
“这回我可不靠你们《归途》团队露脸。”她很得意。
叶荞立刻举手:“罗老师,传播需要人吗?我收费不低。”
“不要。”
“那我免费?”
“那行。”
我们笑着把她团团围住。唐栗答应借展示架,韩曼说愿意带学生来观摩。许筝提醒叶荞海报上别乱写“国家唯一传承”,大家听见这句笑得更厉害。
我看着罗玉兰坐在一群人中间,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进我店里的样子。
那时她拎着旧工作证,问我还招不招裁剪师傅。
如今她自己也在招人了。
下午周远来接我,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
“路过水果店,看见这个品种。”他说,“老板说有点酸。”
我接过一颗,捏了捏果皮,又闻了一下。
“这个应该挺酸。”
“你现在喜欢酸一点的。”
“最近喜欢。”
他点点头,没像过去一样立刻剥好递给我。
“要不要吃?”
我笑了:“要。”
他剥开橘子,分了一瓣给我,自己也尝了一口,酸得五官都皱起来。
“这么酸你怎么吃得下?”
“习惯不一样了嘛。”
他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忽然也笑。
“那我下次买两种。”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拿过另一瓣递给他。
雨停了。
工作室玻璃窗里,罗玉兰正教小梅摆新的展品,叶荞在旁边吵着要换个更好看的宣传标题。唐栗站在门外接电话,韩曼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大家一起笑起来。
我的手机又弹出一条新项目邀请。
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
周远问:“不急?”
“急也得先吃完这个橘子。”
他把剩下的一半递过来。
我接住,和他并肩往前走。
前面的路还长,谁也不保证从此再没有争执。
可这一次,我想往哪儿走,可以自己说;他想跟上来,也可以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