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前十分钟,收到一条匿名消息:三天后,别去手术室。
发信人知道我的死亡时间,也知道我枕边丈夫正准备在手术台旁签下那份财产转让书。
我重活一次,第一件事就是撕碎他递来的止痛药,第二件事是查清谁在替我安排死亡。
第1章
“沈知微,三天后你会死。”
沈知微睁开眼时,手机正贴在她耳边。
屏幕上的短信没有署名,号码也查不到。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下面附着三行内容。
死亡日期,七月二十三日。
死亡地点,市三院七号手术室。
死亡原因,术中大出血。
最后还有一串药品批号。
沈知微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遍,立刻坐起身。
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卧室里只亮着床头灯。陆沉舟不在,床铺另一半平整得过分。
七天前,她也躺在这张床上。
那晚她收到过一模一样的短信,只是日期、批号全不相同。她以为是恶作剧,直到七月二十三日,她站上七号手术室的主刀位。
无影灯亮起,器械护士递来第一支药。
她低头核对批号,和短信里的一模一样。
十分钟后,麻醉监测仪报警。
再后来是主任医师沈知微死于术中大出血,抢救无效。
死亡证明上写得很清楚,药物使用剂量没有超范围,器械也没有故障。
可沈知微不信。
她在临床干了十一年,靠的不是运气。有人提前动了药,她怎么可能查不出来?
更奇怪的是,事后所有监控都坏了。
她重活一次,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医院内部系统。
七月二十三日的排班表还没更新,她在电脑前坐了五分钟,终于点开电子签名栏。
原本排在第一主刀位置的人已经换成她。
沈知微的副手是林医生,器械护士是赵护士,巡台护士写着陈佳。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电子签名。
陆沉舟。
她的丈夫用自己的工作账号,完成了排班确认。
沈知微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刚响两声,陆沉舟接了。
“你不是去外地开会了?”
“刚落地。”陆沉舟声音很稳,“这么早叫我,有事?”
“七月二十三号的手术排班,你动过?”
那边安静了一瞬。
“医院临时调整,我顺手确认的。”
“谁让你替我签的?”
“你当时在急诊,连续十几个小时没休息。”陆沉舟语气软下来,“知微,别什么都自己扛。我只是让主任知道你有空。”
“谁是主任?”
“我已经跟周主任说好了,你按原计划做。”
沈知微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陆沉舟,你在哪替我报的名?”
“我在帮你。”
“我问的是,谁给你的权限!”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几秒后,陆沉舟叹了口气。
“知微,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手术安排很正常,你非要弄得这么难听。”
“我问你批号。”
“什么批号?”
“七月十七号生产的丙泊酚,批号KX230717A。你见过吗?”
陆沉舟的呼吸重了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又收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了?”
沈知微没回答。
她当然听出来了。
“我让人查过,没有用的。”陆沉舟继续说,“你在医院树敌太多,有人不想让你做这台手术。爸已经把事情压下去了,你回来好好做,别再疑神疑鬼。”
“我自己的排班,你压什么?”
“沈家的股份不是你想拿就能拿。”
沈知微差点被气笑了。
她退出排班系统,又调出药品采购记录。院内库房没有那批丙泊酚,系统显示,器械供应商临时赠送了六支。
批号正是KX230717A。
赠送单上的联系人,是周启明。
“沈知微?”陆沉舟还在电话里叫她。
她挂断了。
第二条短信就在这时跳了出来。
“补充通知:陆沉舟会在手术前三十七分钟进入七号手术室。”
沈知微靠住椅背,肩颈绷得发疼。
三天后,她本来会死。
这一次,排班表上多了陆沉舟的名字。
她立刻拨通一个旧同事的电话。
顾闻舟接得很快,声音清醒,没有半点睡意。
“知微,你终于肯找我了。”
“帮我查两样东西。”沈知微说,“七月十七日入库的六支丙泊酚去向,还有医院监控后台的调阅记录。”
“谁查了?”
“周启明。”
顾闻舟停顿了一下。
“我前天刚被踢出采购信息组,账号也被收了。”
“内部系统查不了,物理机房呢?”
“你想让我现在去?”
“今晚就去。查不到监控,也把库房值班表和药品领用单给我拍下来。”
“你到底收到什么了?”
沈知微看着那条死亡通知,没有说短信的事。
“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准备在七月二十三号杀我。”
顾闻舟呼吸一滞。
“谁?”
“我丈夫。”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说话。
沈知微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婚戒。戒圈内侧刻着结婚日期,三年前陆沉舟亲手给她戴上的。
那时他还只是沈家公司的项目经理。
“我知道他不会承认。”她说,“你帮我留证就行,别惊动任何人。”
“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不会一个人上手术台。”
挂断电话后,沈知微把短信里的批号抄在纸上,又从抽屉里取出旧手机。
她将两部手机同时关机,拔掉卧室路由器。
窗外的雨声很密。
沈知微重新点亮旧手机,短信内容已经消失,发送号码还在。
她拨过去。
提示音刚响了一下,对方挂断了。
再打,关机。
她调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的归属地。
省外,号码登记在医院器械厂。
第三条短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锁屏上。
“死亡地点更正:市三院七号手术室。”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胃里一点点发冷。
她原本收到的就是七号手术室。
可她从未告诉任何人。
旧手机屏幕忽然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沈医生,提醒你一件事。”
“你死后的第四小时,陆沉舟会接任沈氏医疗董事长。”
“届时,你弟弟会替他签完最后一笔转让协议。”
第2章
“沈医生,药品库现在不能进。”
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四十,住院部药品库外,值班保安拦住了沈知微。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术前核查单,屏幕上是明天一台主动脉瓣置换术的用药计划。
“我只查一支药,半小时就能出来。”
“周主任交代过,今晚任何人不得靠近B区。”保安朝电梯口看了一眼,“尤其是你。”
沈知微盯着他。
周启明管器械采购,连住院部药品库的临时门禁都有权限。丈夫陆沉舟昨晚还特意提醒她,周启明最近“做事认真,让她别计较”。
原来认真到连她站进门都要拦。
“通知我了吗?”她问。
“口头通知。”
“谁的书面规定?”
保安不耐烦地抿了抿嘴:“沈医生,您别让我为难。”
沈知微没再争。她把核查单收回来,转身走向护士站。
值班护士一看见她,立刻压低声音。
“周主任下午来过,带着药械科的人,把库存全锁了。”
“陆沉舟来过吗?”
“没有。不过沈院长今晚签过一份药品领用单。”
沈知微心里一沉。
陆沉舟不是临床医生,签领用单做什么?
她点了下头,转身往药房外走。
身后传来护士的声音:“他签的是你的名字。”
沈知微停住脚。
值班护士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电子领用单,使用者是心外科副主任医师沈知微,核对人那一栏盖着医院内部章。
“我本人没签过。”
“系统记录不会错。指纹、动态口令都通过了。”
“药呢?”
“已经送七号手术室。”
沈知微看向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七分。
明天的手术排在上午八点。药品提前一晚领走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支药的批号,正是死亡通知里提到的实验批号。
短信没有给出药名,只给了批号和用量。
她必须查到实物。
药品库进不去,她便去了配药中心。
程野坐在窗口后面核对处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看见沈知微,先看了一眼门外,随后摘下口罩。
“你怎么来了?”
“查药。”
“什么药?”
沈知微把批号报给他,又报出药名和剂量:“静脉用制剂,原液两毫升。术前备用。”
程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眉头很快皱起来。
“这个批号没入库。”
“库存系统显示什么?”
“未正式入库,只在待验区出现过一次。但记录被撤了。”
“谁撤的?”
“我查不到操作人。”
沈知微盯着他:“你管全院药品流向,连谁删的记录都查不到?”
程野避开她的视线:“系统权限不在我这儿。”
“那原始记录在哪儿?”
“我没有。”
这句话答得太快。
沈知微没拆穿他,只把核查单放到窗口:“那你帮我查同批号。药名、规格、剂量、总数量,我一项一项报,你来核对。”
程野抬起眼:“没必要。”
“昨晚手术室提前领了药,签名却是我的。出了事,药剂科第一个挨查。”
“沈院长已经处理过了。”
“处理什么?”
“异常领用。”
沈知微的指尖压住核查单边缘:“他处理的是单子,还是药?”
程野没回答。
药房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接缝,响了两声。
沈知微压低声音:“程野,我明天要进七号手术室。”
程野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你知道了。”
“我知道有人要我的命。”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那更不该查。”
“你怕什么?”
“药没有正式入库,查不出结果。”
“我没问结果。”沈知微看着他,“我问你在怕什么。”
程野沉默了几秒,忽然关掉电脑屏幕。
“沈医生,核对流程我教过你。批次、效期、来源、领用人和领用量,缺一项都不能算完整证据。”
“所以我一项一项报,你一项一项核。”
“领用人和领用量在系统里。”
“我要原始记录。”
程野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意很浅:“你要的不是原始记录,你要的是能指认陆沉舟的东西。”
“我要活到明天。”
程野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沈知微等了几秒。
“程野,你有家人住院,对不对?”
药房里的空调正对着他吹,他额前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
程野抬头:“谁告诉你的?”
“陆沉舟知道。他拿这个让你替他做事,对吧?”
“别说了。”
“他让你拿掉什么记录?”
“沈知微。”
程野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负责药。你查器械,去找周启明。”
沈知微心里那根线终于绷住了。
“你刚才说让我去查器械,是怕我从药剂科查出那支药,对不对?”
程野脸色变了。
她往前一步:“批号也是周启明给你的?”
“我没承认。”
“也没否认。”
程野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沈知微拿起核查单,转身离开配药中心。
走到拐角,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程野,如果那支药真有问题,明早七号手术室会多一具尸体。你想过药剂科会怎么查吗?”
身后很久没有动静。
她走出住院部,雨已经小了。
手机在震动。
顾闻舟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住院部消防通道拍到的药品库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灰色保洁服的人推着封闭转运箱进入B区。
时间是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箱体侧面贴着一张黄色标签,批号后四位与死亡通知完全一致。
顾闻舟又发来一条消息。
“箱子里装的不是常规药。周启明半小时前进去过,手里有术后镇静泵的采购单。”
沈知微立刻拨通他的电话。
“顾闻舟,箱子里有几支?”
“看不清。”
“能不能查到流转记录?”
“监控备份被切了十分钟。但我在仓库门口捡到一张领用条。”
她呼吸一停:“批号和签名呢?”
“领用时间,明早七点五十。”
沈知微闭了闭眼。
七点五十,正是她原本进入七号手术室的时间。
顾闻舟还在电话里说:“知微,还有一件事。”
“说。”
“那张领用条上的电子签名,生成设备不在手术室。”
“在哪?”
“二楼药剂科。”
程野刚才说,这批药没有正式入库。
可领用条上的签名,来自药剂科终端。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顾闻舟忽然压低了声音。
“知微,程野刚刚刷卡进了药品库。他手里拿着钥匙。”
“灰色转运箱还在里面。”
紧接着,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
沈知微猛地转身。
住院部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刷卡机亮起红光。
刚刚离场的程野,又回来了。
第3章
会议桌上那摞文件滑到我面前,停在“永久放弃医疗决策权”那一行。
陆沉舟坐在对面,手边放着杯没动过的茶。
“你签了,十二亿控制股还是你的。”他说,“不签,董事会也会按术后安排处理你。”
我抬头看他:“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安排术后?”
“这不是安排,是保命。”
“把人从手术台上弄死,也叫保命?”
母亲的眼泪一下掉了出来。
“知微,你少说两句。”
我没看文件,先看她。沈家老宅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却披着旧羊绒衫,袖口起了一层毛球。昨晚她给我打电话,说只是家族聚会,我还以为她真不知道陆沉舟要干什么。
我翻开第一页。
授权方那一栏写着我父亲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父亲已经病退两年了,签字笔迹没问题,最后一笔却比从前慢,抖得厉害。
那段时间他刚做完脑支架手术,右手确实拿不稳笔。
“这份授权不是他的意思。”
“知微。”陆沉舟打断我,“你父亲清醒的时候亲口答应过。你现在拿着纸说不是他的意思,那他清醒时说过的话,也不算数?”
母亲把脸转开,擦了擦眼角。
我盯着她:“你们叫我回来,是为了劝我签字,还是想让我亲口承认,他同意把股份交给你?”
周启明坐在桌子另一头,咳了一声。
“侄女,这话难听了。老爷子当年身体不好,公司又缺现金,你姐夫拿出十二亿,不少了。”
他翻着采购单,眼皮抬都没抬:“再说,你一个医生,平日连轴转,公司的经营本来也管不了。术后休养半年,决策权交给沉舟,有什么不好?”
我把文件合上,推回去。
“我的排班为什么会在你桌上?”
周启明的手停了停。
陆沉舟替他回答:“明诚告诉你的吧?他刚进董事会,总要学着做事。”
沈明诚一直坐在我旁边,听见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
“姐,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那你告诉我,七号手术室的原定时间是什么?”
“早上七点五十。”
他答得太快。
我看着他:“我没提七号。”
“我……我是听周总说的。”他避开我的眼睛,“周总负责新项目,手术安排当然要过问他。”
“你确定他说的是七点五十?”
沈明诚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沉舟端起茶杯:“明诚那天喝了酒,记错了很正常。”
我笑了。
真的挺想笑。
“我妈哭,是因为她知道你们拿手术时间骗我。她把眼泪掉得这么辛苦,是怕我坏了你们十二亿的好事,还是怕我死?”
“沈知微!”
母亲的杯子砸在桌上,水溅到授权文件上。
“你非要把家里人都当坏人?”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指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你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把你们三个拉扯大。沉舟替你爸收拾烂摊子,给公司垫钱,供明诚读书,明月要什么他都给。你现在有点名气了,翅膀硬了,觉得谁都不如你。”
我盯着她,胸口堵得发疼。
最亲的人说这种话,比陌生人拿刀捅过来还疼。至少陌生人不指望我先递刀。
“行。”我把手从文件上收回来,“十二亿我不要,股权怎么分,我也没兴趣。我只问一句,谁把我的排班泄露给药剂科?”
没人回答。
沈明诚忽然站起来:“姐,你非要闹得全家都难看?”
“回答我。”
“七点五十只是普通的手术时间!”他呼吸越来越急,“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手术,也不知道那批药。你非要查,周叔手里有假病历,你查啊!查出来我认罚!”
他说到“假病历”时,喉咙明显卡了一下。
我看向周启明。
老人把采购单合上,脸上的肉往下沉。
“明诚,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沈明诚一巴掌拍在桌上,“姐夫答应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你答应给明月那套首饰,你们都收了东西,现在怪我说漏嘴?”
桌下传来一声轻响。
沈明月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你胡说什么?”
“怕什么?”
“你别说了。”
陆沉舟放下茶杯:“明月去把主卧室的空调关一下。”
“我不去。”
“明月。”
妹妹咬住嘴唇,还是站了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她的手腕擦过我的手臂,那只新买的镯子硌了我一下。
“我没参与手术。”她压着声音,“你别逼我。”
“你只拍了几套器械,对吧?”
她脚步顿住,脸色白了。
我没追问。
证据还没齐。现在把所有人的底牌掀开,他们只会提前收拾痕迹。
陆沉舟再次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签吧。你恨我是一回事,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十二亿可以给你,代价只是术后退出管理。”
我拿起笔。
母亲松了口气。
笔尖落到签名处,我又抬起手。
“陆沉舟,如果我死在七号手术室,你准备怎么对外解释?”
“突发心脏停搏。”
“谁主刀?”
“医院安排。”
“家属签字呢?”
陆沉舟盯着我:“你母亲会签。”
母亲的手立刻藏进袖口。
我把笔扔回桌上。
“不签。”
“知微!”
“我不签。”我站起身,拿上自己的病历夹,“排班是假的,病历也是假的。那十二亿买不了我的命,更买不了我的决定权。”
沈明诚追到门口:“姐,你今天走了就别后悔!”
我回头看他。
“明诚,我只问你一次。那天谁告诉你,我会在七号手术室?”
他脸色发青。
“只有你姐夫知道。”
“我没说过。”陆沉舟的声音从桌后传来,“明诚,别胡说。”
沈明诚张了张嘴,视线在陆沉舟和我之间来回移动,最后低下了头。
离开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车里没急着走,翻开带来的旧病历。
这是父亲住院时的心外科病例,纸质版早就归档,我找护士长从废档室借出来。原以为里面会留着公司的会议记录,或者父亲改过授权书的痕迹。
夹层很薄,指腹摸到一处不平。
我用指甲挑开装订线,掉出一支黑色录音笔。
按键已经磨掉半边漆,外壳有消毒水留下的白印。
我认得它。
顾闻舟做这台手术前,把同一支笔塞进我手里,让我替他记录谈话。
那时他说,医院的病历会被改,电脑里的东西也会被删,纸和声音总得留下一样。
录音笔没有电。
我拔下车钥匙,转开静音键,磁带轮缓缓转起来。
先是一阵电流声。
顾闻舟的声音接着响起:“这里是沈氏废弃医学检验中心,坐标我已经发给你。知微,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他们已经对你动了排班。”
我呼吸一停。
录音里传来翻纸声,他压低了声音。
“别相信我寄出的下一件东西。”
咔哒。
录音断了。
我盯着车窗外,指尖一点点收紧。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顾闻舟发来一个定位,目的地正是废弃医学检验中心。定位下面还有一句话。
“你手里那支笔不是我留下的。”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我接通。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传来沈明月压得极低的声音。
“姐,千万别去检验中心。”
“我没说要”
“周叔刚才发给我的东西还在我车里,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声音发颤,“还有,你弟弟现在就在去老宅的路上。有人让他把我接走,说只要我签一份新文件,就给我五十万。”
线路突然断了。
再拨过去,提示关机。
我低头看向录音笔。
顾闻舟的坐标就在城北,开车二十分钟。
沈明月的电话也断了。
我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前,陌生号码又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明月站在老宅门口,脚下放着那只刚拆封的首饰盒。
盒子下面压着一份文件,标题只有六个字。
死亡确认书。
第4章
沈明诚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捏着我的排班表。
“姐,”他把纸往我怀里塞,声音发虚,“你下周一台那个手术,能不能跟陆哥说换个人?我、我不想去。”
我低头看了眼那排班表。上面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两遍,圈的是九月十七号凌晨。
那正是我被安排做夜班接台的日子。
“你要签的东西,”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包,“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他脸一下白了。
“周叔说只是股权的事。姐,你跟陆哥好好过,别争那些股份,股份都转出去对他对咱家都好。他说……他说你要争,就没人保得住这个家。”
我心里冷笑一声。没人保得住这个家。这话从沈明诚嘴里出来,我一点不意外。姐夫资助他念完大学,帮他进医院,五年了,他欠陆沉舟的比我多得多。
“明月呢。”
“被接走了。说是去签文件。”他抓了抓头发,“姐,你快去看看吧,我拦不住。”
我转身就走。
检验中心在城北,废弃了六年,玻璃碎了一半,停车场空着,只有一只拆封的首饰盒扔在水泥墩上,绒布内衬还带着灰。
沈明月不在。
我给那个陌生号码拨回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抖得厉害,“我把东西送过去了,那五十万我没要。”
“什么东西。”
“一份转卖器械的清单,还有周叔给的一些病历,都是假的,上面写着你的名字,说你用了不该用的药。周叔说签了字就能保我……”
我手心全是汗。
“清单现在在哪。”
“给了一个女的。她说是陆哥的人。”
“你现在人在哪。”
“……老宅。”
我松了口气,把电话挂掉,掏出手机给顾闻舟发消息:检验中心没人,你的坐标是空的。
他没回。
我站在风里想了半分钟。这地方就是个饵,明摆着引我过来。真正的饵不在这里。
三分钟后,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沈医生。”男人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假,“我是启明,周启明。听说你在检验中心?我原本约的是明晚,但明天不巧,我今天下午三点在老城区康宁药房后门二楼等你。东西我先给你看,你想要什么,我们当面谈。”
我想了想。
“见面地点怎么临时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沈医生,你现在方便吗?我这边有点事,改个地方省得跑冤枉路。”
“不方便的话,我就不去了。”
“别别别。”他笑了一声,“就康宁药房,二楼有间牙科诊所,我熟。您到了敲门,我三点半到。”
我看了眼表,两点四十。
“周先生,”我说,“我要的是真的病历和器械采购合同。你拿假东西糊弄我,我转头就把你交给卫健委。”
“不糊弄。”他说,“我等的是能长久合作的人。合同是真的,就在楼上。”
我答应了。
康宁药房后门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个修车摊,油烟味呛人。我没直接进,先绕到对面水果摊买了两个橘子,站在摊子边上把录音笔别进内衣口袋,磁带轮的位置。
我做了心脏外科十年,手比嘴稳,可今天我拧开录音笔的时候手心出过一次汗。上一次我这么小心,还是第一次给病人开死亡同意书。
上楼的时候,楼梯扶手上一层灰,二楼门框上贴着“康齿口腔”四个掉漆的字。
我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
“沈医生,进来进来。”
周启明五十来岁,瘦,头发油亮,穿件灰色夹克。他把门开大,让我先进。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桌上摊着病历本、几份装订好的合同,还有一沓复印件。
我坐下,先看桌子。
“病历先看。”
“沈医生急。”他自己倒了杯水,“合同在那儿,您先看,签章那几页我还没盖,等咱们把话说定。”
我拿起最上面那份。
采购清单、供货方、单价、总额,器械型号对得上我记忆里周启明往科室塞过的那一批。翻到最后一页,签章栏空着,纸还新。
“病历呢。”
“在桌上。”
我抽出一份翻。
首页是我。姓名、职称、住院号都对,往下是我七月二十九号那天“使用未登记药物”的记录,还有我的签字——签得歪了。我写签名有个习惯,最后一笔往上挑,这份没有。
“这不是我签的。”
“当然不是。”周启明笑,“签字是备好了的,甲方要一份‘沈知微违规使用实验药’的材料。您说,这东西落到谁手里?”
“陆沉舟。”
他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我今天要这个干什么?”我把纸放下,“告我?死人是不会出庭的。”
周启明笑得更松了些。
“沈医生,明人不说暗话。器械那批货,中间差价三成。老陆答应给我百分之十二。百分之十二,我干了三年。”
“百分之十五。”我说。
他眼皮跳了一下。
“姐——不,沈医生,这话不能乱讲。”
“上周三晚上十点四十,你在南港路那家仓库签字。”我把水杯推开,“同一天晚上,陆沉舟给我打电话,让我把心外科三床的采购章先别盖,让周启明的人代签。他跟我说的是‘替厂家走个流程’,一个字都没提分成。”
周启明的脸僵了。
我倾过身,压低声音。
“他给你的不是十二,是十二里的一小半。剩下的,他打算自己吞。你在这儿替人跑腿,出了事卫健委找的是你。他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我签不签字,是这批器械从医院账上走出去的那张单子。”
“你有什么证据。”
“仓库那张签字单,我拍过照。”
周启明的手停在半空。他呼吸变粗了。
“合同给我。”我说,“你把合同给我,我拿着去跟他谈,我不当证人,我只要那百分之十八。事成之后,器械渠道我给你,我进医院采购科。”
“你疯了。”
“我一个副主任医师,管着两台体外循环机,一台一年四百万流水。”我看着他,“你觉得我稀罕那点差价?”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合同不能全给你。”
“给我一份,没签章的。”我说,“你留着签章权。哪天我不合作了,你还能补章。”
周启明盯了我很久。
他从桌上抽出那沓复印件,压在合同上推过来。
“先说清楚,你拿到东西,两天之内给我答复。”
我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秒,口袋里的录音笔自己响了。
磁带轮转起来,电流声刺了一下,然后是顾闻舟的声音,很急,压得很低:
“知微,销毁那份合同,现在就销毁,别看背面。”
我的手指压在纸上。
周启明也听见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翻倒在地。
“录音笔?”
“随身听。”我说,“一直开着。”
“谁录的?!”
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顾闻舟说别看背面。
我翻过来了。
合同背面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字很小:编号 XZ-0417-B,试验组三。
我呼吸停了。
死亡通知那条短信,最后一行就是这个编号。我当时记在便签上,贴在手术室更衣室的镜柜里。
“沈医生?”周启明在问。
我把纸翻回正面,拍了拍灰。
“合同我先收着。”
“顾闻舟是谁?”他绕过桌子,眼睛在屋里扫,“这屋里没别人,你带人来了?”
“没带。”
“你——”他手伸向我包。
我把录音笔先掏出来给他看。
“就这个。磁带是老式的,录了就没法删。”
他盯着那支笔,忽然不抢了。他退开半步,脸上那点急变成了别的东西。
“沈医生,”他说,“你弟弟那份排班表,我给他看过。”
“我知道。”
“他今天下午还问我,你签不签那份股权放弃书。”
“我也知道了。”
“那你更该明白,”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有些事你别掺和。”
墙上的挂钟敲了三下半。
我正要说点什么,他手机响了。他没接,直接按了免提,贴在耳边。
“老周。”他先开口。
听筒里是陆沉舟。
我认得那声音。
“人带到了?”
“在。合同她拿走了。”
“那就按说好的办。”
周启明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顾闻舟那边不会再出岔子吧?录音我听着了,是提前录好的。”
“录得挺像。”陆沉舟那边笑了一声,“她信了吗?”
“她翻到背面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翻到背面就对了。”陆沉舟说,“编号在那儿,她就会自己把那一页撕掉——她一向见不得自己名字挂在别人手里。”
周启明把免提键按掉,手机重新塞回兜里,看向我。
“沈医生,”他说得很轻,“你那支笔里的话,是老陆让我放给你听的。”
我坐在那儿没动。
“顾闻舟,”我说,“现在在哪儿?”
“北城啊。”周启明理了理袖口,“你不是刚去过检验中心吗,扑了个空吧。人在废弃检验中心的只有他自己。”
我忽然明白过来。
废弃检验中心从来不是一个地点,是一个身份。
而真正的顾闻舟——那个给我发定位、说“你手里那支笔不是我留下的”的人——
他要么从来不存在,要么正站在我找不到的地方。
我手里的录音笔还在转,磁带轮咔哒咔哒响,没有停。
“沈医生。”周启明拉开抽屉,把那杯放凉的水推到我面前,“喝口水。你脸色不好。”
我没有碰那杯水。
我伸手把合同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底。
“我弟弟的排班表,”我问,“九月十七号凌晨那台,是谁替他报的名?”
周启明笑了一下,没答。
他不答,我就当那答案已经是“陆沉舟”了。
我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
一条新短信,发送方是个我从没见过的号。
“沈医生,检验中心三楼有监控备份,是我放的。备份里有顾闻舟的脸。”
“你要是还想活着见到他,今晚来。”
第5章
“把箱子放下,沈医生。那东西不能碰。”
废弃检验中心三楼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挡在冷库门口。
沈知微没停,鞋跟踩过地上的碎玻璃,走到离冷库门半步的位置。
“现在几点?”她问。
“九点四十。”
清洁工低着头,手指压在垃圾车把手上:“陆总交代过,您一路赶过来,肯定累了。这里还有水,喝完再检查也不迟。”
消毒水的味道压不住冷库散出的寒气。沈知微盯着他右手,那只手一直拢在袖口里。
“把手机拿出来。”
清洁工没动。
“周启明让你在这儿等我,对吧?”
“沈医生,我不知道您说什么。”
沈知微伸手去掀垃圾车的盖布,清洁工忽然从袖口抽出一支针管,针尖直接扎向她颈侧。
她早有准备。
身体往左一偏,针尖擦过衣领。清洁工扑上来,她抬膝顶在他腹部,伸手扣住他手腕,往冷库门上一拧。
针管掉在地上,透明药液溅开。
“氟哌啶醇?”沈知微捡起针管,看了眼标签,“还是氯胺酮?”
清洁工疼得直不起腰:“你敢动我,陆总不会放过你。”
“他要动手,不会只派你一个。”
沈知微把针管塞进他衣袋,又从垃圾车底层拖出一只银色样本箱。箱体上有霜,锁扣沾着新鲜血迹。
“你叫钱贵,对吧?三十二岁,在沈家做清洁两年。周启明给你老婆办了住院单,押金从公司走的。”
钱贵脸色白了一下。
“少废话,箱子给我。”
“里面的东西,我今天必须带走。”
沈知微刚碰到箱子,手机便响了。
“知微,别开门。”
是陆沉舟。
她看着来电显示,没有接。
“把手机放下!”钱贵扑过来抓她的手。
她侧身避开,箱子撞在墙上。冷库门自己滑开,冷气直往脚踝上扑,警报随即响起来。
陆沉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知微,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样本不是你该碰的。”
“你不是怕我死吗?”沈知微喘了口气,“怎么又怕我活着?”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拿到的东西,只会证明有人偷换样本。跟你的手术事故没关系。”
“谁说的?”
“沈知微,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看。你那个好弟弟还在医院值班,你妹妹拿了我给的钱。你真要把我逼到那份上,我不保证他们能完整下班。”
沈知微的手停在锁扣上。
这才是陆沉舟最恶心的地方。他从不直接动刀,只把别人的软肋摆在桌面上,再等我自己把手伸进去。
“行。”她说,“我不开。”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沈知微突然抬脚,踹开样本箱侧面的检修板,从里面抽出转运单。
“你说不开,就不开了?”
钱贵愣住了。
她将单子展开,右下角盖着沈家旧检验中心的印章,接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经手人也是她。
伪造得挺用心。
可转运时间不对。
沈知微盯着那一栏:“九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
钱贵咳了一声:“有什么问题?”
“检验中心九月十六日晚九点就因为冷库故障停用了。”她抬起眼,“十一点四十,谁来给你签字?”
钱贵不说话了。
沈知微又指着单子上的时间:“还有,送达时间比采样时间晚了四十分钟。周启明连这个都没改干净。”
“你想证明什么?”
“证明这张单子不是顾闻舟留下的。”
她拿出手机,对着转运单拍照,又拍下印章和签字。纸张右下角有一道压痕,她用指甲刮开一层旧胶,底下露出了原始数字。
“原始编号。”钱贵脱口而出。
沈知微看向他。
钱贵立刻闭嘴。
她把转运单折好,收进白大褂内袋,随后拨通检验科档案室的值夜电话。
“麻烦查九月十六日的样本封存记录,编号我报给你。”
电话那头查了不到两分钟。
“沈医生,系统里有两条记录。送检样本编号是A17-0926,原始死亡样本是A09-0916。”
“封存人呢?”
“记录显示,替换样本的人签了秦绍文的字。”
沈知微的手指僵在手机上。
秦绍文是她的导师。
八年前车祸去世,尸检报告一直由她亲自整理。一个死人,昨晚替她签了接收单。
“封存记录上传时间是什么时候?”
“九月十六日十一点五十八分。”
“签章呢?”
“秦绍文教授的电子签章。系统认定有效。”
沈知微闭上眼,耳边只剩警报声。
周启明能拿到旧中心的门禁,也能伪造她的签名,却不该拿到秦绍文的签章。那套签章十年前就封存在病案室,密钥由院感和设备科各保管一半。
除非有人把病案室的管理权也交给了他。
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消息。
“钥匙在顾闻舟的旧物里。别问我是什么,我也在找他。”
发件人是顾闻舟。
沈知微盯着那个号码,拨过去,提示空号。
她环顾三楼。冷库里有一排废弃铁柜,门上贴着标本编号。最里面那只柜子积满灰,锁孔里塞着一截红线。
她用样本箱的钥匙撬开柜门。
柜子里没有样本,只放着顾闻舟的旧白大褂。口袋里有一支录音笔、一个药瓶,还有一张手术室值班表。
值班表背面写着一串编号。
A09-0916。
原始死亡样本的编号,果然藏在这里。
沈知微刚把白大褂拿出来,身后便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沈医生,放下那件衣服。”
程野站在冷库门口,胸前还挂着药剂科的工牌。他身后跟着两名保安,却没人越过他。
“程野?”沈知微看着他,“你来晚了。”
“收到匿名短信才找到这里。”
“谁发的?”
“不知道。”
沈知微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瓶身没有标签,封口处有药房常用的蓝线。
“里面是什么?”
程野看了一眼,声音沉下去:“劳拉西泮。高浓度,静注后会让人嗜睡,记忆混乱,严重时呼吸抑制。”
“足够让我死在台上?”
“剂量再高一点,可以。”
沈知微把药瓶塞进衣袋:“你来,是拿回去,还是作证?”
程野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松开。
沈知微没追问,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转运单、封存记录、顾闻舟的编号。
“这些够不够?”
“不够。”程野说,“原始样本被换过,但换样的人不是直接动手的人。药物流向也没有闭合。你现在公开,只会变成医疗事故的嫌疑人。”
“那谁闭合?”
程野看向门外。
保安的手机响了,接通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程药师,你老婆的药,昨晚已经停供了。”
程野的下颌绷紧。
沈知微听见了。
她把样本箱扣上,提起顾闻舟的白大褂。
“我不逼你。”
程野侧身让开。
沈知微经过他身边时,他把一枚黄铜钥匙塞进她手心。
“药品库备用钥匙。”他低声说,“近半年的出库记录都在旧硬盘里,权限被转给了材料科主管叶岚。”
“你给我钥匙,却不给硬盘?”
“我老婆和女儿还在沈家医院。”
程野说完便退到门边,没有再看她。
沈知微握紧钥匙,拖着样本箱往外走。
身后,程野的手机再次响起。他接起电话,陆沉舟的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
“把东西交给她。”
程野闭上眼:“已经交给她了。”
“那就告诉她,叶岚明早八点会去住院部十楼。她带走的硬盘里,不只有药。”
电话被挂断。
程野慢慢转向保安。
“清场。”
“什么?”保安愣住。
“从现在起,这一层谁都不准进。”
沈知微停在楼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程野脸色很难看,却没有解释。
她按下电梯下行键,手机里同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
沈知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如果我死了,去找秦绍文。”
她猛地抬头。
电梯门缓缓合拢。
语音还在继续。
“可秦绍文已经死了八年。知微,别信我留下的任何东西。”
我靠。
那不是我留下的声音。
那是八年前,秦绍文车祸当晚,给我打过的最后一通电话录音。
第6章
“七号手术室已经排给我了,怎么现在告诉我取消?”
我站在住院部十楼走廊尽头,声音没压住。护士站的几个护士齐刷刷抬头,叶岚却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只看了我一眼。
“沈主任,院办刚通知,所有人先去六楼开会。”
“病人呢?”
“七号手术室的手术提前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六分,手术原定八点开始提前半小时。
“谁签的手术通知?”
叶岚没有回答。
“你们把我叫来,就是让我问这个?”
她朝我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沈主任,别在护士站说这些。程药师已经清场了,陆总也在等您。”
又是陆沉舟。
我转身往电梯走,叶岚抓住我的手腕。
“七号室里有位患者,家属授权书上的紧急联系人是您。”
“患者叫什么?”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秦绍文。”
我心口猛地一沉。
秦绍文死了八年,骨灰盒都放在沈家老宅的祠柜里。现在他的名字出现在手术授权上,荒唐得让我想笑。
“授权书给我看。”
叶岚松了手:“陆总说,证据链已经够了。您看完,只会更难过。”
“少替陆沉舟传话。”我扯下腕上的工牌,拍在护士台上,“他不配。”
六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陆沉舟坐在长桌另一端,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知微,明诚把手术方案发错了人,我正在处理。”
“明诚没登录过医院内网。”
他停了一下:“知微,你怀疑家里人?”
“把七号室的患者病历给我。”
“可以。”陆沉舟把电脑转过来,“但你要跟我回家。”
我盯着屏幕。
患者姓名一栏写着秦绍文,性别女,年龄三十四岁,术前诊断栏空白。手术名称却已经填好了:二尖瓣置换术。
患者栏最下方,有一行备注。
“术前谈话联系人:沈知微。”
“秦绍文是男的。”我说,“档案库里连这个秦绍文都没有。”
“名字重了而已。”
“手术台上的病人也重?”
陆沉舟放下钢笔:“你非要在医院里闹?”
“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差点害死一个人。”
他点开另一份文件,页面上只有半页。
“这是我让人整理的方案。你看看。”
我接过来。
方案上的器械型号和采购批次都标得清楚,最后一页故意缺了几行。落款时间是今晚七点零二分。
“你既然拿到完整方案,为什么只给我半页?”
“你想看剩下的,明天回家再说。”
“陆沉舟,你拿病人的命跟我谈条件?”
他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沈知微,你离开沈家,什么都不是。别逼我让你连医生都做不成。”
我低头笑了一声。
他说得对。八年前秦绍文死后,我被沈家从帝都请回来,靠的从来不是学历,是陆沉舟手里那百分之十二的投票权。
这些年我替他谈医院、替沈家谈融资,连自己的名字都很少出现在手术同意书上。
可他忘了,心外科的病历会记录每一个器械批号,采购部门也会留下每一笔流转。
我把半页方案折好,放在桌上。
“好,我今晚不回家。”
“你去哪儿?”
“等周启明。”
陆沉舟的钢笔停了。
这个名字让他不该有反应,他却反应得太明显了。
“周启明明天要公开器械采购底单,你拦着干什么?”
“谁告诉你他要公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沉舟看着我,眼底那层压得很好的怒意露了出来。
“知微,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有人急着让我闭嘴。”
我从他面前拿走那份方案,又拿起他桌上的会议纪要。
纪要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付款审批单,收款方是新开的咨询公司,账号后四位是4172。
这是叶岚给我的材料里提到的账户。
我拿出手机,在周启明的邮箱里点下“发送”。
附件是一份虚假的收款凭证。金额两千四百万,对方账户正是4172,备注写着器械采购预付款。
七点三十五分,周启明回信。
“沈主任,底单必须今晚八点前公开,否则材料科不接。”
我按下回复。
“八点整,采购部公告屏见。”
陆沉舟站起来:“你这是盗取商业资料。”
“我发给他的是我自己的账户。”我抬眼看他,“倒是你,急什么?”
他走到门边,拨通电话。
“明诚,立刻把七号室的安排推迟。”
电话那头传来沈明诚的声音。
“姐夫,已经开始了。”
“开始什么?”
“程野把门禁解除了。”
陆沉舟回头看我。
那一瞬,他脸上的镇定彻底碎了。
我手机同时收到一条陌生邮件。
发件人是沈明诚,附件是一张偷拍的材料库监控。画面里,我把一叠文件交给叶岚,旁边还站着程野。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
“姐,别再查了。再查下去,明月也会出事。”
我给沈明诚拨电话。
没人接。
再打,号码已经关机。
八点差两分,采购部公告屏亮起。
周启明站在屏幕旁,手里捏着U盘,脸白得厉害。
“沈主任,这笔款根本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等警方查。”
“我只是收了三百万好处费!十二亿控制股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走到公告屏前,拔下U盘。
“你为谁拍器械,为谁改病历,收的是谁的钱,可以慢慢说。”
“你不能拿走它!”
“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陆沉舟会——”
他没说完,保安已经过来把他带走。
我低头翻看U盘里的底单。最下方有一组采购编号,和那份假手术方案上的器械批号完全一致。
陆沉舟、器械合同、十二亿控制股,已经接上了。
沈明诚偷拍的那段监控,我看了第二遍。
文件属性里保留了修改时间。
凌晨一点十三分。
登录账号是沈明诚。
监控内容被换过,前一版文件还在服务器回收站里。沈明诚不但拍了我和叶岚交材料,还拍到了她接收药品库硬盘。
他以为删掉画面就能抹掉痕迹。
可他不懂医院内网。账号、时间戳、文件编号,全都留着。
我拨通程野的电话。
“底单已经公开,你还要等什么?”
他沉默很久。
“我老婆的药刚被人送回去。送药的人说,只要我不出声,就让我女儿转到沈家附属医院。”
“那是你女儿,不是你妻子。”
“他们拿她威胁我。”
“然后呢?”我问,“等周启明把罪名全背走,再等陆沉舟用同一套办法收拾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呼吸。
“我有一份材料库监控备份,在医院外网。”
“发给我。”
“不能在这里。十二点,旧住院部锅炉房,我把硬盘交给你。”
“叶岚会清空回收站。”
“我知道。”
“那就快一点。”
挂断前,他忽然说:“沈主任,七号室的主刀不是秦绍文,也不是你安排的。”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那是谁?”
“我只知道手术已经提前十五分钟。”
我立刻打开手术排班系统。
七号室的绿灯已经亮起。
主刀栏被临时覆盖,进度显示第一刀已经切开。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
沈明月发来一张截图。
是周启明给她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着“封口费”,收款金额八百万。
紧跟着又来一条。
“姐,陆沉舟答应给我的那笔钱没到账。周启明还扣着我的转账截图不肯删。他想独吞,你快救我。”
我点开医院定位。
顾闻舟的位置出现在七号手术室。
时间显示七点五十八分。
可系统里,第一刀在七点三十分就开始了。
我抓起白大褂冲出会议室。
电梯迟迟不来,我推开安全门,直接冲进楼梯间。
跑到三楼时,手机又收到沈明月一条消息。
“你要是再往上走,别怪我不帮你。”
下方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第7章
“封存令生效了,沈主任。”
保安把红牌拍在档案室门口,语气客气,手却横在门禁前。
我手里的文件袋被雨水打湿,里面装着程野发来的监控备份、沈明月的转账记录,还有两份死亡样本的检验单。
“凭什么封存?”我问。
保安低头看了一眼通知单。
“市医调中心紧急封存令。涉及医疗事故证据、股东变更和未授权器械,负责人要求暂停调阅。”
“负责人是谁?”
“陆沉舟。”
我盯着那张红牌,忽然想笑。
昨晚手术室提前切皮,排班记录被人动过,七号病人差点死在我手里。
现在证据刚送到门口,陆沉舟先把门锁了。
“叶岚呢?”我问。
“在里面。”
保安刚说完,身后的广播响了。
“沈知微。”
是叶岚。
她站在二楼的玻璃隔间里,脸色发白,手边放着档案室的值班记录。
“你上来。”她说,“别硬闯。硬闯之后,所有材料都会被写成非法取证。”
我推开保安,进了电梯。
叶岚把会议室门关上,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身后的陆沉舟。
“你怎么在这儿?”
陆沉舟坐在长桌尽头,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这里是医院附属公司的档案室。”他说,“她要冻结我的股份,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是股东变更申请的代理方。”叶岚说,“申请人不能进封存室。”
陆沉舟抬眼:“你拿的是市医调中心的调阅权限,我拿的是沈家公司的股东授权。搞清楚谁的权限更高。”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申请冻结百分之三十七的控制股,同时公开顾闻舟手术事故的相关记录。”
“不行。”陆沉舟说。
“理由。”
“手术事故还在调查,证据不能提前外流。”
“病人差点死在手术台上,你跟我说证据不能外流?”
“正因为还在调查,才不能由你一个人定性。”
叶岚忽然抬头:“调查结论还没出来,谁允许你们封存全部档案?”
陆沉舟把一叠文件推过来。
“我。”
“封存令需要中心主任签字。”叶岚说,“你签不了。”
“我签不了,但沈家可以签。”
最上面那份文件,母亲的名字写在授权人一栏。
我的手指碰到纸角,没有立刻翻下去。
陆沉舟看着我:“妈已经授权我处理沈家名下所有医疗资产,包括股份冻结、设备采购和附属医院的人事安排。”
我翻到最后一页。
母亲的字迹很熟悉,右下角还按着红印。
她去年住院时,手抖得握不住筷子,却能把我的名字写得比印刷体还工整。
这份授权,我没有见过。
“你拿我妈的授权来挡我?”我问。
“你要冻结股份,先问问妈同不同意。”陆沉舟说,“那百分之三十七的控制股属于沈家共同财产。你以为你当了副主任,就能把整个家拆了?”
“妈什么时候签的?”
“七天前。”
“七天前我还不知道手术排班被人换了。”
“那只能说明你不知道。”他说,“不能证明我动了手脚。”
叶岚忽然问:“授权书是什么时候提交的?”
陆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档案室今天早上九点提交。”
叶岚拿起手机,拨通内线。
“值班室,查昨天晚上的封存令登记。”
电话接通后,她没有说话,只听了几秒。
“不可能。”她说。
陆沉舟靠回椅背:“哪里不可能?”
“封存令登记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叶岚把手机放下,“股东变更申请提交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零六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陆沉舟。
他脸上没有慌乱,只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封存令先于股东变更申请。”叶岚说,“你不是在保护沈家财产,你是在用程序卡住沈主任取证。”
“程序没有错。”陆沉舟说,“证据封存也没有错。”
“那就解释为什么时间对不上。”
“值班人员登记错了。”
“谁登记的?”
陆沉舟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向文件袋,里面那份监控备份的文件名是“旧住院部锅炉房,材料库,23:14”。
程野说,硬盘里能看见谁进过材料库,也能看见七号手术室的排班修改记录。
陆沉舟显然已经知道我会来。
他先拿到母亲授权,再提前申请封存,等我拿着证据上门,直接把我挡在公开听证室外面。
只要拖过今天,股份变更完成,证据再想公开,就得重新申请。
到那时,谁先开口,谁就输。
“把封存令给我。”我说。
叶岚没有动。
“我不能直接给你,档案需要解封。”
“解封需要什么?”
“中心主任签字,或者两名以上当事方共同申请。”
“那就申请。”我说,“我是沈家股东,也是事故相关医生。我和程野共同申请。”
“程野人在哪里?”陆沉舟问。
“他会把硬盘送来。”
“送不来了。”
我的手指一紧。
陆沉舟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旧住院部锅炉房的门被撬开,地上散着一只硬盘外壳,接口处烧得发黑。
“程野在送硬盘的路上出了车祸。”陆沉舟说,“人还在急诊,硬盘毁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送硬盘?”
陆沉舟收起手机:“医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硬盘不是你拿走的。”我说。
“我只是告诉你结果。”
“叶岚,监控呢?”
“锅炉房监控被调坏了。”叶岚说,“昨晚十点四十七分之后,画面停了十七分钟。”
这个时间,正是封存令登记时间。
我捏紧文件袋,纸张发出脆响。
“还有两份死亡样本。”我说,“就算程野的硬盘毁了,样本还在。”
叶岚抬头:“你手里有样本?”
“检验单和样本编号在这里。”
陆沉舟终于站了起来。
“那就一起封存。”
“你想都拿走?”
“涉及未授权器械,样本必须由中心保管。”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母亲签字时微微向左偏的笔画。
她的字一直向右写,因为右手麻木,最后一笔总会拖出去一点。
这份授权上的签名,没有拖。
“妈住院时握笔困难。”我说,“她签字,右下角会有一点墨迹。”
陆沉舟的眼神沉下来。
“那是复印件。”
“授权文件上盖了现场核验章。”叶岚翻到最后一页,“你说是复印件?”
他没说话。
我扯过那份授权,撕下最后一页。
纸张被我撕开的声音很清楚。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陆沉舟说,“撕了也没用,底稿还在。”
“底稿我也会查。”
“你查不到。”
“为什么?”
“因为保管底稿的人,已经不在医院了。”
我抬头看他。
陆沉舟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
“知微,别再查了。”他说,“你离开我,连一台手术都排不上。妈需要照顾,明诚还欠着债,明月也只会花钱。你把事情闹大,最后受损的是沈家。”
“所以你调了排班。”
“我只是让顾闻舟换主刀。”
“手术提前十五分钟,器械型号也不对。”
“那是周启明负责的采购。”
“你把责任推给周启明,自己留着股份。”我说,“他拿大头,你拿控制权。出了事,他背锅,我签字,股份归你。”
陆沉舟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非要这么想?”
“我还想问你一句。”我盯着他,“你给程野家里施压,拿沈明月拿钱收买,这些也都是周启明做的?”
“只要你能停下来,过程不重要。”
我抬手,把文件袋里的转账记录抽出来,砸在他胸口。
纸张散了一地。
“过程不重要,那这个重要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封存令明天早上失效。”他说,“你只有今晚。”
叶岚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接起后,表情变了。
“档案库值班员说,最里面一排旧病历不见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少了哪一批?”
“二十三年前的死亡病例。”
叶岚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号码没有备注。
“沈知微,旧编号不是顾闻舟的编号。当年的遗孤还活着。真正的死亡样本在她手里。”
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一只旧铁盒,里面放着两管血样。
其中一管的标签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手里的材料袋重得厉害。
“谁发来的?”叶岚问。
我没有回答。
照片右下角有一道红色手印,旁边露出一张旧病历封面。
病例编号是二十三年前那场火灾的编号。
那场火灾里死过两个孩子。
其中一个,根本没有孩子。
第8章
“撤回申请,现在还来得及。”
听证会刚开始,陆沉舟就把一份夫妻共同财产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的签名。
笔迹是真的。
签字那晚,他说只是确认家产分配,让我别疑神疑鬼。我信了,连墨迹干了都没碰。
“伪造得挺像。”我把协议扔回他面前,“连我左撇子都知道。”
旁听席瞬间安静。
陆沉舟敲了敲桌面:“知微,别拿专业判断处理家事。你今天要毁掉的,是整个沈家。”
“先毁掉我的,是谁?”
“你先看看证据。”
我摘下口罩,对着麦克风开口:“七号手术室现在停止使用,病人转由心外科三组接诊。通知已经下了。”
陆沉舟猛地转头。
叶岚把医院安保回函投到屏幕上。
“手术室为什么停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比我清楚。”
七号手术室原本安排给一个主动脉夹层病人。器械型号错误、设备预警被人临时关闭,术中一旦出事,主刀医生顾闻舟会背下全部责任。
顾闻舟已经被停职调查三年。
三年前那场手术死过人,病历、设备记录和药品流向全被改过。我用了整整两个月,才从一张药批号照片里找到破绽。
现在,最后一块拼图送到了听证会上。
我把第一份材料交给顾闻舟。
“这是原始样本的保管记录。顾闻舟,请你确认。”
他站起身,扶了一下眼镜。
“二十三年前,器械污染案送检的七份样本中,两份被替换。原始血样由当时检验中心保存,死亡人员登记后,剩余样本没有销毁。”
“保存在哪里?”
“地下旧库,保险柜编号B-17。”
我点开附件。
旧库清点表上,B-17一栏已经空了。
陆沉舟的指节敲在扶手上,停了。
“证据不完整。”他说。
“还有这个。”
顾闻舟将一段监控视频交给听证员。
画面里,周启明提着银色器械箱进入旧库。十三分钟后,他拿着铁盒离开。走廊尽头站着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我盯住她右肩。
那里有一道手术贴。
“她是当年的检验员?”我问。
“登记身份叫林栩,死于火灾。”顾闻舟说,“但档案里没有她的死亡证明,只有火灾后补录的死亡登记。”
我看向旁听席最后一排。
一个穿检验科制服的女人站了起来。
她摘下口罩,露出的脸很年轻,眼下有没睡好的青痕。
“我是林栩。”
陆沉舟猛地看她。
“当年我父亲是器械厂检验员。他发现批次污染,带我去认领剩余样本。火灾后,他们说我们都死了,还给我补了死亡证明。”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听证员问。
“我没有证据。”林栩攥紧手里的铁盒,“我只能证明它一直在哪里。”
“那就交出来。”
她把铁盒放到桌上。
里面两管血样已经干涸,一管贴着旧标签,另一管写着我的名字。
叶岚念出封条编号:“B17-04,与原始样本一致。”
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就一点。
周启明忽然笑了一声。
“几管过期血,也想定罪?”
“那就看账。”
程野从走廊进来,白大褂都没换,右手提着一个银色药箱。
他的家人还捏在陆沉舟手里。我知道他怕,我也知道这场听证会结束后,他可能再也没办法做药剂师。
可他走到桌前,把药箱放稳,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违规批次药物的出库编号,采购合同和院内流向记录都在这里。”
我看着他:“你想清楚了?”
“药可以流转,人不能。”程野说,“我给周启明开过那些药,也该把责任说清楚。”
周启明猛地拍桌:“程野,你他妈……”
“闭嘴。”程野打断他,“我怕你家人,不等于我欠你一辈子。”
我把第二份材料交给听证员。
器械采购合同上的供货商,实际控制人是周启明。几批违规器械通过空壳公司进入医院,再以新批号登记。手术中使用的耗材,就是其中一批。
药品回款、器械回扣、虚假病历的编号,全对上了。
“沈知微。”陆沉舟站起来,“你可以抓周启明,可以查采购合同,但你别忘了,十二亿控制股由谁代持。”
我看着他。
“你转移股份,不是为了公司发展?”
“公司不能乱。”
“那你为什么买下我父亲留下的表决权?”
“我是在替你收拾。”
“让周启明换掉手术耗材,让沈明诚泄露我的排班,再在事故发生后以家属代理人身份接管表决权,这也叫替我收拾?”
陆沉舟的下颌绷紧了。
“你离开我,在医院出不了头。”
“沈明诚有心脏科的培训名额,明月要留学。沈家这些老人也需要一个能撑住局面的人。”
我喉咙发紧。
原来在他眼里,我每个选择都是为了利益,每一次拒绝都是不知好歹。
更可笑的是,我竟然到现在才听见他亲口承认。
“你拿弟弟妹妹的前途逼我,还觉得是恩情?”
“他们不会恨你。”
“你呢?”我盯着他,“你准备让那台手术死一个无辜的人,再把罪名扣在顾闻舟头上,这也是情分?”
“我会保住你。”
“我要的是你放手。”
“对董事会宣布放弃表决权,接受追责,然后和我离婚。”
“你做梦。”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他走到我身边,伸手碰我的肩膀。
我没有躲。
“知微,你签过转让文件。夫妻之间闹到仲裁庭上,丢脸的是沈家。”
我抬手,把他的手推开。
“叶岚,全部宣读。”
叶岚愣了半秒。
“包括那份伪造协议,以及调查期间取得的全部账目、聊天记录、转账凭证。”
她很快坐回电脑前。
陆沉舟压低声音:“你母亲还在我手里。”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母亲被要求在财产转让书上签字,我一直只知道她受胁迫,并没拿到她亲口承认的证据。
“把相关人员带进来吧。”
工作人员打开侧门。
母亲走进来,脸色很差。沈明诚扶着她,沈明月跟在后面,眼圈红着。
“你先说。”我看着母亲。
她没敢看我。
“那天陆沉舟拿明诚的留学违约金、明月的账户和一套房做抵押,让我签。”她顿了一下,“我签了。”
“自愿吗?”
“不是。”
“那就签字确认。”
她在补充陈述上签下名字。
沈明诚也从内袋里拿出手机。
“我的排班记录,是姐夫让我发的。定位和手术时间都在里面。”
沈明月把一个旧首饰盒放到桌上。
“周启明让我拍下那批器械。转账有一笔转到我私人账户,我留了流水。”
她说完就哭。
我没安慰她。
该流的眼泪,不会替他们签字。
审计员当场核对证据,宣布暂停股份转移程序,恢复我的临时表决权。
陆沉舟抓住桌沿:“知微,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不是我送。”
我拿起那份伪造协议,放到他手里。
“你自己走进去。”
周启明想从侧门离开,被安保卫住。他回头骂陆沉舟:“你说过只是拿回股份,你没告诉我她真敢把事情全揭开!”
“你闭嘴。”
“我替你办事,你拿我当替罪羊,现在又想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你拿的是非法回扣。”
“那你呢?你转移股份的时候,可没给我分一分钱!”
两个人当场翻脸。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陆沉舟并不无辜,周启明也不是被冤枉的。谁都以为自己只做了一点,谁都以为最后会有人兜底。
所以才轮到我站在手术台上。
听证结束前,七号手术室的病人转入三组。交接单上写着生命体征平稳,主刀医师一栏空着。
叶岚问:“要通知顾老师复职吗?”
“证据已经提交公开调查组,结论没出来之前,他不能上手术台。”
“那谁来负责?”
“医院重新排班。”
顾闻舟看着我:“你信我会回来?”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你做过什么,证据里都有。我以前欠你一句清白,但不是为了让你替我背锅才查这些。”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程序结束后,我会申请复核。”
“到时候再决定。”
我不会再因为愧疚替他做决定。
公开调查启动两个月后,陆沉舟因伪造文件、侵占公司控制权及非法拘禁等多项问题,被依法批准逮捕。周启明涉及的器械采购、伪造病历和非法药品流转,也进入司法程序。
十二亿控制股解除转移,相关表决权全部归还给我。
母亲搬回老宅。沈明诚主动联系医院接受纪律审查。沈明月退回赃款,并暂停奢侈消费三个月。
她来办公室找我时,我正在整理手术同意书。
“姐,对不起。”
“钱退干净,别再替周启明做事。”
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会原谅我吗?”
“不会。”
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了。
“但我不需要你原谅。”我说,“以后别再拿自己的命替别人签字。”
她捂住嘴,哭了很久。
程野的处分也下来了。
他被暂停执业三个月,退出药剂科,转去实验室做基础检测。有人骂他多管闲事,说他害了家里。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处分我接受。药盒留档编号是CH-27,以后你要查,直接找检验中心。”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那批药里有一盒流向不明,我还没找到。”
“别一个人查,交给调查组。”
“已经交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终于学会不把事情一个人扛着。
至于陆沉舟,他没再给我打过电话。
律师来办理离婚时,我签了字。财产按司法程序分割,我拿回父亲留下的股权和婚房,欠沈家的往来全部核清。
走出民政局那天,陆沉舟问我:“如果当初我没有做这些,你会不会还坐在我旁边?”
我没回答。
后悔这种事,没法拿来补一张发票。
三个月后,那个主动脉夹层病人再次住进七号手术室。
原定主刀不是顾闻舟。他还在等待复核结果。医院给我排了主刀,我查完影像资料,签下自己的名字。
器械逐件核对。
封条、批号、有效期,清单一项不缺。
护士长把最后一页递给我:“这次没有临时通知。”
“那就按单子走。”
手术进行了四个多小时。
病人的主动脉瓣膜保留,循环恢复稳定。离开手术室时,家属问我是不是顾闻舟的徒弟。
我摇头。
“我是沈知微。”
当天下午,病人转进重症监护区。生命体征平稳,三十天后转入普通病房。
公开调查的结论也下来了。
顾闻舟恢复名誉,三年前那场医疗事故的调查报告重新制作。程野的处分执行完毕,他回到药剂科,第一件事就是交出那盒下落不明的药。
至于周启明在旧病例上动的手,也查清了。
他没有替陆沉舟顶下全部罪名。该他承担的,一项没少。
我结清最后一笔诉讼费用,关掉办公室的灯。
抽屉里那部旧手机一直没能交出去。
它属于陆沉舟。离婚时,他只拿走了车和几件衣服,手机落在书房。我一直没碰,屏幕边缘已经磕黑了。
我把它带回家,擦掉上面的灰。
手机没有插卡,电池却还有电。
按亮屏幕时,弹出一条未读短信。
时间是今天凌晨。
寄件人写着顾闻舟。
我立刻拨他的电话。
关机。
再打,仍旧关机。
我给他发消息:“你给我发什么了?”
没有回复。
这条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救下的人,都会记得。”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又看了一遍。
病人还活着。顾闻舟的清白已经恢复,所有该受审的人都交代了该交代的事。
我关掉屏幕。
几秒后,它自己又亮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