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陆时衍的婚姻,是从一份打印了七页的协议开始的。
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婚姻存续一年,期满自动解除;双方不同房、不动情、不干涉彼此生活;老宅归我,报酬归他。末页签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还按了手印,规规矩矩,像一桩再干净不过的生意。
签完那天他问我:“苏糖,你确定?”
我说确定。
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比「跟不喜欢的人结婚」更安全的事了。可我忘了,协议这种东西,能管住日期、管住财产、管住一纸关系,唯独管不住人心。
后来我才发现,早在签下名字的那一秒,先当真的人,就已经是他了。
1
事情要从我奶奶的那份遗嘱说起。
奶奶走的那天是个雨天。我守在医院走廊里,看着她床头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旧搪瓷缸,缸底还沉着半块没化开的冰糖——她一辈子爱甜,连走的时候嘴里都含着一点甜味。
律师念遗嘱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老宅由苏糖继承,前提是她以已婚身份办理继承手续。若半年内未能成婚,老宅将捐予本区旧城改造项目。”
我当场就炸了:“凭什么?那是我奶奶的房子!”
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老人家的意思。她说,糖糖一个人守着一间空房子,太苦了。她希望你有个人陪着。”
我愣在那儿,眼泪砸在手背上。
奶奶这辈子最疼我。我爸妈离得早,是她一口一口把我喂大的。她知道我开的那家小甜品店赔着钱,知道我二十六了没谈过一场正经恋爱,知道我夜里怕黑、一个人睡老宅会开着灯到天亮。
她不是要逼我嫁人。她是怕我一个人,太孤单。
可这份“好意”,差点把我逼疯。
半年,已婚身份,否则老宅归改造项目。而那个改造项目,我比谁都清楚——它要拆的,正是我们这条老街。
我去街道办问过了,负责这个片区的设计师,叫陆时衍。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掉了。
陆时衍。高中时我们学校最有名的那个学长。年级第一,长得好,家世好,走路都带着光。全校一半女生给他递过情书,我也是那“一半”里的一个。
当然,我没敢递。我只敢在他打完篮球的时候,往他桌上放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然后跑得比谁都快。
后来他毕业,我升学,再没见过。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结果他回来了。回来拆我的街,拆我奶奶留给我的唯一一间房子。
我找到他公司那天,正下着雨。
前台说陆工在开会,让我等。我就在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了四十分钟,鞋尖都湿透了。
他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比高中时长高了半个头,眉骨更深,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多了一块表。他看见我,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苏糖?”
我站起来,把怀里那份打印好的旧城改造公示单拍在他面前:“陆工,我问你,这条街,非拆不可吗?”
他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又抬眼看我。雨声很大,大厅很静,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来找我,就为这个?”
“我奶奶的房子在那儿。”我声音有点抖,“她要我结婚才能继承。半年。不然就归你们项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说:“进来坐吧。外面冷。”
他的办公室很干净,桌上摊着一堆图纸,角落里放着一盒糖,橘子味的。
我盯着那盒糖愣了一下。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很自然地把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吃吗?”
“……谢谢。”
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高中那个操场。
他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对面,开门见山:“你想怎么办?”
“我想找个办法,既不结婚,也能留住房子。”
“没有办法。”他说得很直接,“遗嘱写得清楚,已婚身份,缺一不可。”
“那……那就找个人假结婚,一年,到期就离。”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反正只是走个手续。”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苏糖,”他说,“你知不知道,找人假结婚,风险有多大?”
“我知道。”我低着头,“可我实在没别的路了。”
他没说话,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过了很久,他转回来,说了句让我彻底没料到的话:“那找我吧。”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找我。”他坐回椅子上,语气平得像在谈一份合同,“我需要一个已婚身份,你正好需要。老宅归你,我不碰。期限一年,到期自动解除。中间我不干涉你,你也不用管我。”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为什么?”我问,“你图什么?”
他看着窗外,说:“图省事。”
我信了他的鬼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场“省事”的交易,是他等了八年的回答。
协议是他那边律师起草的,一共七页。
我坐在会议室里,一页一页翻过去。条款写得比我想得还细:不同房、不同床、不干涉彼此社交;财产各自独立;对外称夫妻,对内各过各的;一年期满,自动解除,互不纠缠。
翻到最后一页,我松了口气。
“签吧。”他说。
我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轮到他签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三秒。
我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签下名字,字迹端正得像他这个人。
签完,他把协议收进文件夹,抬眼看我:“从今天起,你就是陆太太了。”
我被他这句“陆太太”弄得耳根一热,赶紧低头:“……协议上写的是假夫妻。”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假夫妻。”
领证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特意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衬衫,怕显得太当回事。结果到了民政局门口,发现他穿了身很正式的深色西装,头发也打理过,站在那里,比结婚的新郎还像新郎。
“你穿这么正式干嘛?”我小声问。
“拍照好看。”他很自然地说。
我:“……”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他伸手,很轻地揽了一下我的肩,掌心隔着衬衫贴上来,我的后背瞬间僵住。
“放轻松。”他低声在我耳边说,“笑一笑。”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咔嚓”一声,那张照片就定了。
红本本拿到手,我翻开,看见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恍惚。
“陆太太,”他把本子合上,收进西装内袋,回头看我,“老宅那边,今天就可以去办继承了。”
我回过神来:“哦、哦好。”
他走在前面,我落在后面。阳光很好,他的背很直,西装裤线笔挺。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那年,他在操场上跑最后一圈的样子。也是这样,走在前面,背影被光拉得很长。
只是这一次,他是走在我旁边,去领一个假的证。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忽然问我想吃什么。
“随便。”我说。
“那就吃顿好的。”他把车开进一条街,停在一家小馆子门口,“当初谈生意签合同,都得吃顿开业酒。”
我被他这个比方逗笑了:“这算什么开业酒?”
“算是开门。”他推开车门,回头看我一眼,“陆太太,下车。”
小馆子不大,人也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点了几个菜,又特意点了一份糖醋小排。
“你怎么知道我吃不了辣?”我盯着桌上的菜。
“高中食堂见过。”他给我倒了杯温水,“你那会儿总把辣菜拨到一边。”
我抬头看他。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给自己盛饭。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窗外有小孩追着跑,店里放着很旧的歌。我捧着碗,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任何一顿“真正”的婚宴都更像样。
结账的时候,老板笑呵呵地说:“小两口刚结婚吧?看你们多般配。”
我脸一红,正要开口解释,他先应了一声:“嗯,刚。”
出了店门,我拽他袖子:“你怎么应得那么顺?”
“事实。”他说得很淡。
我被这两个字噎住,走了半条街才小声嘟囔:“协议上写的是假夫妻。”
“协议上也没说,我不能当真的应。”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很轻地笑,“苏糖,你太较真了。”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张红本本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这些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真正在外面露馅,是我店里那回。
甜品店开在街角,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小牌子。那天下午人特别多,我一个人又烤又端,忙得脚不沾地。
他就那么推门进来了。
穿着衬衫,站在我那间只能容三个人转身的小店里,格格不入。我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他说着,把袖口挽起来,很自然地问了句,“围裙在哪?”
“你干嘛?”
“帮忙。”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人已经钻进后厨,把那条印着小熊的围裙系上了。那条围裙是均码的,系在他腰上,短了一截,露出衬衫下摆,看上去又滑稽又好笑。
“要不你脱了吧。”我憋着笑。
“不用。”他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蛋挞出去,稳稳当当放上柜台,“这个多少钱?”
“十二。”
“行。”他很自然地招呼客人,“十二一份,要几份?”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着他替我招呼客人、收钱、找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忙到天都黑了才打烊。他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把收银账一笔一笔对完,抬头看我:“今天的流水,比昨天多三成。”
“因为你在?”
“因为你会笑。”他说完,站起来解围裙,“苏糖,你以前卖东西的时候,脸上不笑。”
我愣住。
我一个人守店守了两年,确实很少笑。客人来了,我做完就走,从不闲聊。我怕说多了,人家问起“你一个人啊”,我不知道怎么答。
“以后我常来。”他把围裙叠好,挂回墙上。
“协议上写了互不干涉——”
“行了行了。”他抬手打断我,笑了一下,“你这协议是拿来防贼的?”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低头把账本收起来,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协议生效的第一天,我就搬进了老宅的另一间房。
老宅是我奶奶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两层小楼,带个小院。院里有棵老石榴树,夏天结满果子。我住楼下,他住楼上,中间隔着一道楼梯,泾渭分明。
搬家那天我上上下下搬了三趟,累得满头汗。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我吭哧吭哧扛箱子,没帮手,就倚着栏杆问了句:“要我帮忙吗?”
“不用。”我赌气,“协议上写了,互不干涉。”
“行。”他点头,转身回楼上去了。
结果我搬最后一个重箱子的时候,脚下一滑,箱子脱手,“咚”地砸在楼梯上,震得我手指发麻。
楼上的门“哗”一声开了。
他冲下来,蹲下来看我的手:“伤着没有?”
“没、没事……”
“都红了还说没事。”他皱着眉,捏着我的手翻来翻去,然后起身去客厅抽屉里翻出药箱,回来蹲在我面前,低着头给我涂药油。
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药油的味道冲上来,混着他身上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跳得厉害,赶紧别过头:“我自己来。”
“别动。”他说完,又低下头,认真地给我把每一根手指都涂匀。
涂完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拎起那个砸在地上的箱子:“哪个房间?”
“……协议上写了互不干涉。”
“协议上没写,看着你把手砸断。”他说完,人就上楼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份七页的协议,好像有点薄了。
同居的第一周,我们把“互不干涉”贯彻得淋漓尽致。
早饭各吃各的,他出门上班,我开店。晚上回来,他上楼,我下楼。两个人一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客气得像合租的陌生人。
“陆先生,洗衣机里你的衣服我拿出来了。”
“谢谢陆太太。”
“不用这么客气。”
“协议上写的。”
我:“……”
可架不住有些事,它就是绕不过“互不干涉”这一条。
比如老宅的水管。老房子年头久了,那天半夜水管突然爆了,水哗哗地往客厅漫。我光着脚站在水里,急得团团转,找不到总阀门。
就在我手忙脚乱的时候,楼上灯亮了。
他披着件外套下来,踩着水走过去,很熟练地关了总阀,回头看我:“毛巾。”
我手忙脚乱递过去。他跪在水里,把管子接头拧紧,抬头看我:“总阀在厨房橱柜后面,以后记着。”
“……你怎么这么熟?”
“我来看过。”他说得很自然,“老房子,得知道阀门在哪。”
我看着他湿透的裤腿和认真拧螺丝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修完水管已经快一点。他收拾好工具,起身时顺手递给我一条干毛巾:“擦擦脚,别着凉。”
我接过毛巾,低头说了句:“谢谢。”
“嗯。”他上楼前,在楼梯口停了停,“以后有事,别等到半夜。”
“协议上说互不干涉——”
“协议上没写,房子泡水了你不管。”他打断我,声音里有点无奈,“苏糖,你能不能,先把协议放一放。”
我站在原地,怔了好久。
再后来,是我店里的账。
甜品店开了两年,一直在亏。那天我对着账本发愁,算来算去,这个月连房租都差点凑不齐。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的小板凳上,对着一堆单据发呆。
他来接我的时候,看见我趴在桌上。
“怎么了?”
“没事。”我赶紧把账本合上,“有点困。”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
“你这店,亏了多久了?”
我脸一红:“跟你没关系。”
“现在有关系。”他把账本放下来,坐在我对面,“我是你丈夫。”
“……假丈夫。”
“假的也是丈夫。”他没接这个茬,反而拿起笔,在单据上圈了几处,“房租占比太高,原料成本也没控住。你这样,先把这两块压下来,这个月能保本。”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说不出话。
他讲的这些,我自己其实也隐约知道,可从没想过要改。我一个人守着这家店,像守着一份执念,亏了也硬撑。
“知道了。”我小声说。
他点点头,起身收拾桌上的单据,临走前说了句:“明天我让人给你送批原料,比你现在的进价便宜。钱的事,不急。”
“……我不能要你的钱。”
“记我账上。”他回头,很淡地笑了一下,“协议里没写,我不能帮你的店。”
我被他说得愣住,半天没接上话。
2
日子一天天过,我渐渐发现,这份协议在悄悄地变薄。
他还是会说“协议上写了”,可是每一句“协议上写了”背后,都藏着一件他顺手就做了的事。
比如他知道我早上起不来,就会在我楼下放一杯温牛奶和两片吐司,旁边压一张便条:“凉了就别喝,重热。”
比如我店里忙到晚上十点,他会开车来,也不说话,就靠在店门口等,等我锁了店,顺路把我带回去。
比如他口袋里永远有糖,橘子味的,跟我高中时买的那瓶汽水一个味道。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问他:“陆时衍,你兜里怎么老揣着橘子糖?”
他正在看图纸,头都没抬:“爱吃甜的。”
“那你为什么偏偏是橘子味?”
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一小会儿才说:“……习惯了。”
我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心里却记了很久。
我们之间第一次“破功”,是因为一个男顾客。
那人姓陈,做建材生意的,三十出头,每天下午准时来我店里买一份提拉米苏。连着买了半个月,我都记住他口味了。有天下雨,他来得晚,撑着伞站在门口,把伞收起来,笑着说:“今天雨大,我送你回家吧?”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口另一把伞就撑了过来。
陆时衍站在雨里,衬衫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两把伞,很平静地走过来,把其中一把递到我手里,然后转头看向那位陈先生。
“她有人送。”他说得很客气,语气却一点余地都没有。
陈先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您是……”
“她丈夫。”
那三个字一出来,店里安静得都能听见冰柜的嗡嗡声。
陈先生脸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关系。”陆时衍很自然地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她这家店小,招呼不周。”
人走了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回神。
“你怎么来了?”
“下雨。”他把伞收好,抖了抖水,“我说过,会来接你。”
“你刚才那话——”
“哪句?”
“你明明说好了不干涉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笑,又有点别的什么:“苏糖,他那点心思,你看不出来?”
“人家就是买蛋糕——”
“买半个月的提拉米苏?”他打断我,“我还能再看下去?”
我被他这话弄得脸热,低头把蛋糕盒子收起来,小声嘟囔:“你管得也太宽了。”
“嗯,我管得宽。”他把伞挂到门后,回过头,声音低了一点,“你骂吧。”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走在他内侧。雨很大,他伞一直偏我这边,肩膀湿透了也没挪。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忽然听见他说:“以后别让他送。”
“谁?”
“姓陈的。”
我没吭声,只是把手里的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还有一次,是我生理期。
那几天我疼得厉害,店里提前打了烊,回家就蜷在床上,连灯都没开。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楼梯响。
“苏糖。”
我睁不开眼,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推门进来,把灯打开,我眯着眼看他,看见他手里端着一个碗,还在冒热气。
“起来喝。”
“不想动……”
“那就坐起来。”他坐在床边,把碗递到我面前,“红糖姜茶,喝了就好了。”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甜得发烫,姜味有点冲,可喝下去,从胃里一路暖到手脚。
“你怎么知道……”我小声问,“我生理期。”
“……日历上有。”他说得很平静,顿了一下,“你店里那本台历,你每次都划。”
我捧着碗,忽然有点想笑。
他这个人,什么都记账,什么都记得,连我哪天不舒服都记着。
“陆时衍。”我喝了半碗,忽然抬头。
“嗯。”
“你这样,会把人惯坏的。”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过了几秒,很轻地说:“那就惯坏。”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给我掖了掖被角。
后来还有一次,是逛超市。
那天我们去买老宅要用的东西,推着购物车,从一排排货架中间走过去。他很自然地接过推车,让我走在旁边,看见哪个货架高,他就把东西从上层拿下来递给我。
“这个牌子的米好,煮粥香。”他说。
“你还懂这个?”
“以前一个人住,自己做饭。”
我愣了一下:“你一个人住?”
“嗯。”他推着车往前走,“很多年。”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心软。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扫了一件,他低头核对了一下,很自然地说了句“这件不要”,然后掏出手机付款。
收银员抬头看了看我们,笑:“你们是夫妻吧?真配。”
这次我没解释,只是低头把东西装袋,耳朵有点热。
他接过袋子,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把我往里侧带了带:“走了,陆太太。”
真正让我心乱的,是他给我修好老宅屋顶那天。
那天我店里歇业,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见他踩着梯子,在屋顶上钉着什么。太阳很毒,他光着膀子,t恤搭在肩上,背上的皮肤被晒得发红。
“你干嘛呢!”我赶紧跑过去。
“屋顶漏了,上次下雨,水从檐口滴下来。”他扭头,额角挂着汗,“早修了,不然下回又淹你。”
我站在底下,仰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修了一个多小时,下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灰。我递给他一条湿毛巾,他接过去抹了把脸,然后迎着太阳,眯起眼看我。
“苏糖。”
“嗯?”
“你一个人守这老房子,守了多久了?”
我低头想了想:“……奶奶走了以后,就一直一个人。”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很轻地说:“以后别一个人了。”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协议上写了,一年——”
“我知道。”他打断我,把毛巾搭在肩上,往屋里走,“我就是随口说说。”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他在说谎。那句话不是随口说说。
再后来,老宅所在的这条老街,开始真的动了。
那天我推开店门,看见门口贴了张通知,说本片区改造征询开始,一个月后动工。我盯着那张通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立刻给陆时衍打了电话。
“那条街,真的非拆不可?”电话那头很静,我听见他似乎在翻文件。
“是规划定的。”他说,“我改不了。”
“可是……”
“苏糖,”他打断我,“你奶奶的房子,你现在不是有继承权了吗?你保住了房子。”
“保住了有什么用!”我声音忽然高了,“房子还在那条街上!街都没了,房子剩个空壳有什么意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帮你争取保留。”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他为这条街的方案,跟公司、跟街道办来回奔走了很多趟。他改了好几版设计图,把老街的核心部分做成了保留区,把拆迁范围往外挪。
有一次我去他公司找他,在门外听见他跟领导争执。
“……这一片不能拆,有历史风貌,也住着人。”他的声音很硬,“设计图我可以再做,但这条街,得留。”
领导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只听见他最后那句:“这对我很重要。”
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后来方案真的改了。老街的主街保留了下来,我家那间老宅,也在保留范围内。
那天我跑到他公司门口等他,天已经黑了。
他从楼梯下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怎么在这?”
“方案改了。”我仰头看他,“我听说,是你争取的。”
他很淡地“嗯”了一声:“工作需要。”
“陆时衍。”我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到底,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我,光影落在他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怕听到答案。
“……协议上写了,我帮你保住房子。”他最终还是把话绕了回去,“走了,回家。”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一直看着他的侧脸。他专注开着车,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陆时衍。”我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咱俩这个协议,有点怪。”
“哪怪?”
“说好互不干涉的。”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可是你什么都管。”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在红灯前停下。他转头看我,眼神很深:“苏糖,那是因为——”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把话咽了回去,踩下油门。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说不清。
真正让我心里那点“假”彻底破了的,是他生病那次。
那阵子方案的事折腾得他连轴转,连着几天没好好睡。那天晚上我从店里回来,看见客厅灯亮着,他趴在沙发上,图纸散了一地,人是烧起来的。
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陆时衍!陆时衍!”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我,扯了扯嘴角:“没事,睡一会儿就好。”
“睡什么睡,你烧成这样!”
我手忙脚乱找退烧药、烧热水、拿冰毛巾。他个子太高,我扶不动,只能半跪在沙发边,让他把头枕在我腿上,一块一块给他敷额头。
“苏糖。”他烧得糊涂,忽然抓住我的手。
“我在。”
“……别走。”
我愣了一下:“我不走。”
他闭着眼,眉头拧着,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你别走……我找了你好久……”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攥得我手指都发麻。
那一晚我守到天亮。等他烧退下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握着。
早上他醒过来,看见我趴在沙发边睡着了,手还被他攥着。他愣了很久,然后很轻地松开,给我盖上一条毯子。
我其实已经醒了,只是没睁眼。
我听见他低声说:“傻不傻,一晚上没睡。”
那语气里,有种我说不出的心疼。
他生日那天,我偷偷在店里烤了一个蛋糕。
其实我并不知道他的生日。是我在他书房里找文件的时候,看见桌历上圈了一个日期,旁边写着两个字:生日。
我把它记在了心里。
那天我关店关得早,一个人在店里忙了一下午。奶油打得不太顺,抹面抹了三遍才抹平,最后拿剩下的草莓在顶上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蛋糕不好看,可我用店里最好的盒子装起来,捧回家。
他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灯暗着,桌上摆着蛋糕,插着一根蜡烛,愣了一下。
“这是……”
“生日快乐。”我站在桌边,有点紧张,“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就做了草莓的。”
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你不喜欢草莓?”
“不是。”他走过来,声音有点哑,“很多年没人给我过生日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点蜡烛:“快许愿。”
他闭眼,许了很久。睁开眼的时候,烛光在他眼睛里晃。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吹灭蜡烛,抬手揉了揉我的头,“不过,已经实现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天许的愿,是“明年还有”。第二年他生日,我在同一个位置,又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笑,什么也没说,走过来把我抱住。
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是被一场同学聚会捅破的。
聚会是高中同学办的,我本来不想去,可架不住老同学一直叫。去了才发现,陆时衍也在。
他坐在角落里,很安静,也不怎么说话。有人起哄问他:“陆工,听说你结婚了?老婆是做什么的?”
他看了我一眼,很轻描淡写地说:“开甜品店的。”
“哟,那感情好啊!”
那一刻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脸有点热,低头喝了口饮料。
散场的时候,他送我回家。路上他忽然开口:“刚才他们问,我为什么说你是开甜品店的。”
“不然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说:“我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
“你本来就是我老婆。”
他这句说得太自然了,我一时没接上话。路灯亮着,风很轻,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陆时衍。”我忽然停下脚步。
“嗯。”
“咱俩的协议——”我仰头看他,“到期以后,你真的会签离婚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
“苏糖,”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想让我签吗?”
我被他这句反问噎住,半天说不出话。
3
协议还剩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我在他书房里发现了一个旧铁盒。
不是我故意翻的。是我去给他送修好的图纸,他不在,盒子就摆在书桌边,盖子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东西。
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叠旧糖纸。橘子味的,叠得整整齐齐,少说有二三十张。
我盯着那些糖纸,脑子嗡的一声。
高中时我买的就是这个牌子的橘子汽水,橘子糖也是这个牌子。可我从来没给过他糖。我只往他桌上放过汽水,而且是放下就跑。
那这些糖纸……
我拿起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我高三那年的毕业照复印件。照片上扎马尾的我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很多年前的笔迹:
“苏糖。等她长大一点。”
我拿着那张纸,手一直在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菜,看见我拿着那个铁盒,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
“陆时衍,”我举着那张纸,声音发颤,“这什么意思?”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字面意思。”
“你早就……?”
“早。”他打断我,声音很轻,“早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你高三那年往我桌上放汽水,我一直知道。”他低头看着我,“你每次都放完就跑,像只受惊的兔子。我每次都在后面看着你跑远的背影,心里想,这丫头什么时候能不跑。”
我呆呆地站在那儿。
“后来我毕业,上了大学,又出国读了几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那条街的改造项目。”他说,“我不是回来拆街的。我是回来找你的。”
“苏糖,那份协议为什么是我主动提的,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怕直接说,你不喜欢我。”他抬手,很轻地擦掉我的一滴泪,“我就想,假装是笔交易,先让你待在我身边。一年也好,就算你到期要走,我也多陪了你一年。”
“我一年的协议,是我给自己的期限。”他低头,声音有点哑,“我怕我忍不住,会想留你一辈子。”
我哭得说不出话,伸手就打他:“你傻不傻!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要跑怎么办。”
“我不会跑!”我边哭边喊,“我高中就往你桌上放汽水了!我要是讨厌你,我放什么汽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出来,笑得眼睛都红了。
“苏糖。”他把我拉过去,抱得很紧,“那你现在,能跟我说一句吗?”
我埋在他怀里,抽抽搭搭:“说什么?”
“说你不走了。”
“……我不走。”
他把我抱得更紧,下巴抵在我头顶,好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个铁盒里还藏着一张卡片。是我毕业那年,偷偷夹在他课本里、没敢署名的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祝你前程似锦。
他把它收了很多年。
那张卡片背面,他自己后来补了一行字,写着:
“前程似锦,不如有你。”
那之后没几天,是清明。
我买了奶奶最爱吃的桂花糕,去城郊的墓园看她。那天风很大,我把花摆好,蹲在墓碑前,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话。
“……奶奶,我结婚了。”我说到这儿忽然卡住,眼睛有点热,“就是,协议的。不过你别急,我会想办法,把日子过成真的。”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陆时衍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捧着一束白菊。
“你怎么来了?”
“猜你在这儿。”他走过来,把花放下,蹲在我旁边,很自然地对着墓碑说了句,“奶奶,您好,我是陆时衍。”
我愣住了。
“我们俩的事,我跟您说一声。”他很平静,语气像在跟长辈汇报,“房子我替她保住了,人也我会照顾好。您放心。”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半边,我坐在旁边,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陆时衍。”
“嗯。”
“你刚才在奶奶面前说的话,算数吗?”
他停下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算。”
“那就不算协议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笑着摇头:“苏糖,你这话,得签字才算数。”
协议最后一个月,我们谁也没提“到期”两个字。
他还是每天给我放牛奶,还是会在我店门口等我收工,还是口袋里揣着橘子糖。不同的是,他现在不装了。
早上出门前,他会很自然地低头亲一下我的额头:“走了,晚上接你。”
我会红着脸“嗯”一声,等他走了,在门口站半天。
店里打烊,他来接我,我会主动挽他胳膊。他每次都愣了一下,然后抿着嘴笑,不说话,手却悄悄把我往怀里带。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老宅的院子里,石榴树下的灯开着,很暖。
“陆时衍,”我捧着一碗他煮的甜汤,忽然开口,“那个协议,我找了个律师看过了。”
他抬眼:“嗯?”
“律师说,如果双方自愿,可以提前终止。”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喝汤,“也可以……改成终身。”
他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不想签离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
“苏糖,”他放下碗,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握住我的手,“你再说一遍。”
“我不签离婚。”我看着他,“我想,跟你真的过日子。不是协议那种。”
他忽然把我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陆时衍!汤要洒了!”
“洒了就洒了。”他把我放下,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又轻又笑,“苏糖,我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我们把那张七页的协议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在桌上。
我看着上面那些冷冰冰的条款——不同房、不动情、互不干涉——忽然觉得好笑。
“这协议,写得真绝情。”我说。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笔,“那现在改。”
他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本协议自今日起作废。苏糖与陆时衍,自愿共度余生。”
然后他签上名字,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认真签下自己的名字。
“陆太太,”他看着我,眼里全是笑,“这次是真的了。”
“嗯。”我也笑,“真的了。”
合同作废那天,我们没有去民政局。
因为根本不用去。红本本还在,那一年的“假”,早就被日子一寸一寸地过成了真。
后来我还是会想起奶奶。
想起她那只旧搪瓷缸,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糖糖一个人守着一间空房子,太苦了。”
现在我明白了。她不是要我随便找个人嫁了。她是希望,我能找到一个,让我不用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的人。
而陆时衍,恰好就是那个人。
他在我高中时就记住了我。他把我的糖纸收了很多年,把我的毕业照压在铁盒底下,把那句“等她长大一点”写在一张旧纸上。他等了八年,等到我找上门,等一份协议把我们绑在一起。
他用一份假的协议,换了我一年的时间。可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年。
他想要的,是我后半辈子所有的、每一个早上。
现在,老宅的院子里,石榴树又结果了。
他蹲在树下,摘了最大的一颗,剥开递给我。
“陆太太,吃甜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陆时衍。”
“嗯。”
“当初协议上写着,不动情。”
“写着呢。”他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可我从签字那天起,就没打算守约。”
我也笑了。
原来这世上最甜的事,就是你签了一份假的协议,却遇上了一个早就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而他先动了心,你后知后觉,最后两个人,一起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