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含泪撕碎遗嘱,签下放弃治疗同意书。
医生说我是大孝子。
小三说我是畜生。
我?我只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亲儿子。
你猜老头子醒来第一句话说什么?
【第一章】
老头子是在周二下午三点零七分摔的。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会儿我正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里,纠结要不要加三块钱换燕麦奶。
电话响了。
“少爷!老爷子摔倒了!在别墅楼梯上!已经送医院了!”
管家老周的声音都劈叉了。
我手一抖,燕麦奶加了两份。
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一排人。
二叔、三姑、大堂哥、小堂妹,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平时过年都凑不齐的阵容,今天到得比120还快。
我爸——许建国,许氏集团董事长,身家几十个亿的老头子,此刻正躺在ICU里。
脑溢血。
我站在ICU门口,透过玻璃看他插满管子的样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说难过吧,确实难过。
说复杂吧,也确实复杂。
这老头子,年轻时拼命赚钱,中年时拼命造人——不是跟我妈造,是跟外面的女人造。
我妈三年前胃癌走的。
走之前,这老头子在病房里哭得像个孩子,说对不起,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她。
我妈笑了笑,摸着他的头说:“老许,你就是管不住裤腰带,但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当时站在旁边,差点没把门框捏碎。
心里有她?
心里有她你搞出个私生子来?
那个私生子,叫许浩然,今年22岁。
比我小三岁。
他妈姓周,叫周美琳,是我爸二十年前在外面养的女人。
这事我妈生前就知道。
知道了也没闹。
那个年代的女人,能怎么闹?
她就是忍着,忍了二十年,忍到胃癌晚期,忍到闭眼。
所以我跟这老头子之间,一直有根刺。
拔不掉。
ICU的灯灭了,主治医生推门出来。
“家属谁是直系?”
我举手。
一群人同时举手。
医生愣了一下:“呃……法律意义上的直系。”
二叔的手缓缓放下。
三姑的手也缓缓放下。
就剩我一个。
“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脑溢血面积较大,需要密切观察。最坏的情况……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点了点头。
“另外,”医生压低声音,“患者醒来后情绪非常激动,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浩然。”
我的手插在兜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不是喊我。
不是喊许浩天。
是喊许浩然。
那个私生子。
行。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挂好标准的孝子表情,推门走进ICU。
老头子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
但他的眼珠子是活的,滴溜溜地转,看见我进来,嘴唇哆嗦了半天。
“天儿……”
“爸,我在。”
我拉过椅子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瘦了好多,骨节都突出来了。
“天儿……爸有件事……”
“爸,你先别说话,好好休息。”
“不,必须说……”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扯得监护仪滴滴响。
护士冲进来按住他。
他不管,用尽全身力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皱巴巴的,但上面的字很工整。
是他的笔迹。
我接过来一看。
遗嘱。
内容很简单:
许建国名下三亿现金,全部赠予许浩然。
许氏集团股份,许浩天与许浩然各占百分之五十。
别墅、商铺等不动产,由许浩然优先选择。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然后我抬头看老头子。
老头子一脸“我知道你会理解”的表情。
理解?
理解个屁。
我脑子里那根弦“嘣”一下就断了。
我妈忍了二十年,忍到死。
我忍了二十五年,忍到现在。
就换来这张纸?
三个亿给私生子。
股份对半分。
房子还让人家先挑。
我呢?
我算什么?
空气?
摆设?
许氏集团的吉祥物?
我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站起来,双手捧着那张遗嘱,高高举起——
“唰!”
撕了。
撕成碎片。
纸屑像雪花一样飘下来,落在老头子的病号服上。
老头子瞳孔放大:“你……你干什么!”
我“噗通”一声跪在床前,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爸!!”
我握住他的手,哭得涕泗横流:“爸,咱爷俩,你搞这个干啥?”
老头子一愣。
“什么遗嘱不遗嘱的,你是不是傻?”
我哭着说,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才六十三!你就立遗嘱?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治好你!”
老头子张了张嘴。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三个亿算什么?三十个亿我也不要!我只要我爸好好活着!”
ICU门口,一个小护士红了眼眶。
旁边的主治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孩子……真孝顺啊。”
走廊里,二叔和三姑面面相觑。
大堂哥默默竖起大拇指。
老头子被我这一通操作搞懵了,躺在床上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说什么?
想说“那遗嘱是给浩然的”?
想说“你撕了我的遗嘱”?
在这种场合?
在一群目击证人面前?
在儿子跪在地上哭着说不要钱只要爸的时候?
他敢说吗?
他说出来,他就是全医院最畜生的爹。
老头子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我,嘴唇青紫。
“你……你……”
监护仪突然狂叫。
“嘀嘀嘀嘀嘀!”
血压飙升。
主治医生脸色大变:“不好,患者情绪过于激动,可能诱发二次出血!快准备手术!”
一群护士冲进来,把我推到门外。
我站在ICU门口,擦了擦眼泪。
二叔走过来拍我肩膀:“天儿,你做得对。什么遗嘱不遗嘱的,你爸这是糊涂了。”
三姑也点头:“就是,好好的立什么遗嘱,多不吉利。”
我点了点头,一脸悲痛。
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老头子这一进手术室,短时间内是醒不了了。
而那张遗嘱,已经被我撕成了碎片。
在场所有人都亲眼看见了。
这意味着——
目前,许建国名下没有任何有效遗嘱。
按照法律,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所有遗产由法定继承人继承。
法定继承人第一顺位:配偶、子女、父母。
我妈死了。
我爷奶早没了。
配偶位置空着。
也就是说——
继承人只有我,许浩天。
至于许浩然?
私生子?
不好意思。
私生子在法律上叫“非婚生子女”,理论上有继承权。
但前提是——你得证明你是他的孩子。
你得有亲子鉴定。
你得有认亲手续。
你得有法律文书。
而这些东西,据我所知,一样都没有。
二十年了,老头子藏了二十年的私生子。
地下情搞得严严实实。
周美琳和许浩然的名字,从来没有出现在许家任何正式文件上。
遗嘱是唯一的突破口。
现在遗嘱没了。
我掏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赵律师,我爸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下,目前许氏集团的股权结构和我爸名下所有资产的继承人情况。”
“对,越快越好。”
“另外,如果有人声称是我爸的非婚生子女,想争遗产,需要什么证据?”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闭上眼睛。
妈,你看见了吗?
你忍了二十年没干的事,我来干。
这笔账,我替你算。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
我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
二叔三姑他们轮番来安慰我,我就一直是那副“悲痛欲绝的孝子”模样。
有人递水我就喝,有人递纸巾我就擦眼泪。
标准流程。
终于,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但后续还需要观察。患者现在处于深度麻醉状态,预计最快明天下午才能清醒。”
我长舒一口气。
“谢谢医生。”
人群散了大半。
医院走廊安静下来。
我正准备去趟卫生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许浩天先生吗?”
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紧张。
“我是周美琳,浩然的妈妈。”
来了。
我等这个电话,等了三个小时。
消息传得够快的。
“许先生,我听说建国住院了,请问他现在怎么样?”
“手术做完了,还在观察。”
“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我沉默了两秒。
“周女士,”我说,语气很平静,“你知道我爸现在住的是VIP病房,进出都要登记直系家属信息。”
“你去,登记什么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另外,”我补了一句,“我爸醒来之前,我是他唯一的法定监护人。探视名单,我说了算。”
“许浩天!”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建国可是浩然的亲生父亲!你没有权利——”
“亲生父亲?”我笑了,“有亲子鉴定吗?有出生证明上的父亲栏吗?有任何法律认可的亲子关系证明吗?”
那头没声音了。
“周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我爸安心养病。等他醒了,有什么事,你们自己谈。”
我挂了电话。
转身,发现管家老周站在走廊拐角,看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
“少爷……”
“老周,”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了我爸三十年,是自己人。有句话我问你,你得说实话。”
老周咽了口唾沫:“您说。”
“我爸那张遗嘱,是什么时候写的?”
老周低下头:“上周。”
“上周?他上周身体还好好的,为什么突然立遗嘱?”
老周的嘴唇动了动。
“是……是周女士来过。”
“她来家里了?”
“对。带着许浩然一起来的。来了之后跟老爷子谈了很久,关上门的,我没听见。但老爷子送走他们之后,就开始写那份遗嘱。”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好啊。
好一个周美琳。
藏了二十年,终于坐不住了。
上门逼宫,逼得老头子当场立遗嘱。
三个亿。
给她儿子。
呵。
我睁开眼,看着老周。
“老周,那份遗嘱你看过吗?”
“看过。”
“有公证吗?”
“没有。”
“有律师见证吗?”
“没有。”
“有录像吗?”
”……没有。“
我点了点头。
那就是一张废纸。
就算我没撕,法律效力也存疑。
现在撕了,更是死无对证。
”老周,这件事你知道就行。“
”是,少爷。“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给赵律师发了条微信:
“查一下周美琳和许浩然的底细。住址、工作、社会关系、经济状况,事无巨细。”
发完之后又加了一条:
“还有,帮我约一下公证处的人。我要以法定监护人的身份,做一些财产保全措施。”
赵律师秒回:
“收到。明天上午给你结果。”
我收起手机,叫了辆车回家。
许家的别墅很大,住起来很空。
我妈在的时候,客厅里总有炖汤的味道。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书房。
老头子的书房。
我在抽屉里翻了二十分钟,找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密码我知道。
是我妈的生日。
0415。
打开。
里面有几张照片。
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男婴,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写着:浩然百日。2002.6.12。
2002年。
那一年我五岁。
那一年我妈刚查出胃溃疡,开始长期吃药。
那一年我爸说公司忙,经常不回家。
原来是忙着当爹去了。
另一个爹。
铁盒子里还有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
每个月固定转账五万,转了二十年。
收款人:周美琳。
我算了一下。
二十年,每月五万。
一千二百万。
这还只是固定的。逢年过节、生日、上学,另算。
保守估计,这二十年,老头子在周美琳母子身上花了不下三千万。
三千万。
我妈生病的时候,老头子从来不陪床,说公司离不开他。
请的是护工。
最贵的护工,一天五百。
五百块,买断了一个丈夫的陪伴义务。
真划算。
我把铁盒子里的东西全部拍了照,原样放回去,锁好。
然后回房间。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我没有睡着。
脑子里全是老头子躺在病床上,嘴里喊的那两个字。
”浩然。“
不是”浩天”。
他摔倒,脑溢血,命悬一线。
醒来第一句话,不是叫他养了二十五年的儿子。
是叫那个私生子。
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位置。
备胎。
二十五年的备胎。
行。
既然你选了他。
那就别怪我选自己。
我闭上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律师的电话来了。
“许总,查到了。”
“说。”
“周美琳,44岁,目前住在城南翡翠园小区,120平的房子,房产证上是她的名字。”
“这房子谁买的?”
“资金来源是你父亲的一个私人账户,走的是全款,没贷款。”
“继续。”
“许浩然,22岁,今年刚从省大毕业。目前没有工作,也没有读研。户口本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
我的嘴角勾了一下。
父亲一栏空白。
这意味着,从法律层面上,许浩然和许建国之间没有任何确认的亲子关系。
想要继承?
先做亲子鉴定。
亲子鉴定需要什么?
双方的DNA样本。
许建国现在躺在ICU里,深度昏迷。
取样需要法定监护人授权。
法定监护人是谁?
是我。
“赵律师,帮我办一件事。以法定监护人身份,向医院提交一份声明,未经我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对患者进行非治疗性质的身体采样。包括但不限于血液、毛发、口腔黏膜。”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许总,这个……”
“合法吗?”
”……合法。作为昏迷患者的直系亲属和法定监护人,你有权限制非医疗行为。“
”那就办。“
”好的。“
挂了电话,我开车去了医院。
老头子还没醒。
护士说他的各项指标在恢复,但意识恢复需要时间。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这个老头子的脸。
说实话,抛开那些破事,他对我也不算差。
小时候扛着我骑大马,教我骑自行车,摔了就吹一吹说没事没事。
上学的时候每次家长会都到场,西装笔挺,坐第一排。
但这些好,跟他干的那些事放在一起,就变了味。
你对我好。
你同时也在背叛我妈。
你每次笑着把我扛上肩膀的时候,你的手机里是不是还存着另一个孩子的照片?
我不恨你。
但我也不会让你用我妈的命换来的家产,去补偿你的愧疚。
”少爷。“
老周推门进来。
”门口来了两个人。“
”谁?“
”周美琳,还有许浩然。“
来得好快。
”他们在哪?“
”在一楼大厅,保安拦住了。“
我站起来。
”走,去看看。“
电梯到一楼。
大厅里,保安台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女人,保养得不错,穿着一身素色旗袍,眼圈红红的。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比我矮半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长得……
确实有点像老头子年轻时候。
尤其是眉眼。
操。
”许浩天!“
周美琳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立刻冲过来。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去看建国!他是浩然的父亲!“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没动。
”周女士,请注意场合。这是医院。“
”我管什么场合!“她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建国在ICU里生死未卜,你居然不让他亲生儿子去看他?你这个人有没有良心!“
几个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注意到有人掏出了手机。
在拍。
我深吸一口气。
”周女士,第一,我爸目前处于昏迷状态,ICU探视有严格规定,直系家属每天限定时段探视,这是医院的规矩,不是我的规矩。“
”第二,许浩然先生如果要以‘直系亲属’身份探视,请提供法律认可的亲子关系证明。“
”第三——“
我看向许浩然。
他一直没说话,就站在那里,嘴唇抿得很紧。
眼神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忍耐。
”第三,如果你们有任何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医院不是吵架的地方。“
周美琳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你就是怕浩然分走你的遗产!”
大厅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
我没接这话。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就是。
但事实和面子是两回事。
”周女士,“我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妈去世三年了。她生病的那几年,你在哪?“
周美琳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一个人在医院化疗的时候,你是不是正在翡翠园的房子里,用我爸的钱,给你儿子过生日?“
周美琳的脸白了。
”所以请你不要跟我谈‘良心’。“
”这两个字,你不配。“
我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许浩天。“
是许浩然。
他终于开口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可以恨我妈,你也可以恨我。但那个人是我爸。我有权利去看我爸。“
我回过头。
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下巴绷得很紧。
像极了老头子年轻时候倔的样子。
”你有权利,“我说,”但你得先证明他是你爸。“
”在那之前,在法律面前,他只是我的爸。“
”只是我的。“
我走进电梯。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许浩然攥紧了拳头。
周美琳在他身后,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电梯上行。
我靠在电梯壁上。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凭什么?
凭什么我妈死了,她还能站在这里理直气壮地喊”良心”?
凭什么我忍了二十五年,还要跟一个私生子分家产?
凭什么?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深呼一口气。
不急。
慢慢来。
【第三章】
老头子是在第三天下午醒的。
我正坐在病房里看赵律师发来的资产明细。
看得头皮发麻。
许建国名下的资产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许氏集团百分之六十八的股份,价值大约十二个亿。
各类房产七处,加起来值两个多亿。
现金和理财,接近四个亿。
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投资、古董、字画。
粗算一下,小二十个亿。
老头子在遗嘱里只写了三个亿给许浩然?
说实话,我甚至有一瞬间觉得他还算有良心。
然后我看到了遗嘱里“股份对半分”那一条。
算了。
没良心。
“嗯……”
床上传来呻吟声。
老头子的手指动了。
我立刻按下呼叫铃,站起来凑到床边。
“爸?爸你醒了?”
老头子的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
目光涣散了一会儿,然后聚焦到我脸上。
“天……天儿?”
“爸,我在。”我握住他的手。
医生和护士很快赶到。
检查了一番,确认各项指标恢复良好。
“许先生,你父亲恢复得不错,但接下来需要绝对静养,千万不能再有情绪波动。”
主治医生特意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上次的事别再来了。
我连忙点头:“放心放心。”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就我和老头子两个人。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遗嘱……”
“爸,”我打断他,握紧他的手,“你刚醒,别想那些。”
“你给我撕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里的怒火很明显。
“爸,那是我不对。”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自责的样子。
“但你想想,你刚从鬼门关走一趟,一醒来就拿出遗嘱,你让我怎么想?我当时就觉得天要塌了,什么都不管了,就想着只要你活着就行……”
眼泪又来了。
这两天我练出来了,说来就来。
老头子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
“爸,我知道你心里有浩然。”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不争。但你能不能先养好身体?等你出了院,什么遗嘱、什么安排,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行不行?”
老头子看着我。
看了很久。
最后叹了口气。
“行。”
他闭上眼,似乎妥协了。
但我知道他没有。
因为他接了一句:“让浩然来看看我。”
我的手顿了一下。
“爸,浩然不是直系亲属,探视手续有点麻烦。我去帮你问问。”
“什么直系不直系的,”老头子睁开眼,来了火气,“那是我儿子!”
监护仪又开始叫了。
滴滴滴。
我立刻按住他:“爸!你冷静点!医生说了不能激动!”
护士又冲进来了。
手忙脚乱。
老头子被护士摁住打了一针镇静剂,很快就安静了。
眼皮耷拉下去之前,他死死盯着我。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少跟我玩花样。”
我坐回椅子上。
等他彻底睡着。
然后掏出手机。
赵律师发来一条新消息:
“许总,周美琳今天下午在律所委托了一位律师,准备向法院申请亲子关系认定。”
我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干。
但申请亲子鉴定需要双方配合。
如果一方昏迷或无行为能力,需要法定监护人同意。
我不同意。
她就只能走强制鉴定程序。
强制鉴定?
法院受理、排期、审理、举证。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年。
半年。
足够了。
我回复赵律师:“收到。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尽快以我的名义,向集团董事会发函,说明父亲健康状况,申请由我暂代董事长职务,处理日常事务。”
“第二,启动资产保全程序。在亲子关系未经法律认定之前,冻结所有可能涉及争议的资产变动。”
赵律师回了一个字:
“妙。”
我笑了一下。
不妙。
只是必要。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个病人在散步。
阳光很好。
我在想,如果我妈还活着,她会怎么看我现在做的事?
她大概会叹口气,说:“天儿,算了吧。”
她就是这么个人。
忍了一辈子。
忍出了胃癌。
忍到了死。
但我不是她。
我不想忍。
我也不会忍。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许浩天?”
男人的声音。
年轻的。
许浩然。
“说。”
“你不让我去看我爸,行。法律程序我已经走了。但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我想让你和你妈,从我的生活里消失。”
“就像过去二十二年那样。”
“你从来不存在。”
我挂了电话。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进展得比我预想的顺利。
董事会那边,很快通过了我暂代董事长的决议。
原因很简单。
许氏集团的高层,都是跟着老头子打天下的老人。
他们认的不是许浩然。
他们认的是许浩天。
是从十八岁就被老头子丢进公司基层,从仓库搬货干起,一步步爬到副总的许浩天。
许浩然是谁?
没人认识。
也没人想认识。
商场上的人比谁都现实。
你不是看感情的,你是看能力和位子的。
我坐上了董事长的位子。
临时的,但够用了。
与此同时,赵律师的资产保全程序也走通了。
法院受理了我们的申请。
在亲子关系认定案件审结之前,许建国名下的所有资产变动都需要经过法定监护人——也就是我——的书面同意。
翻译成人话:
周美琳和许浩然一分钱都动不了。
一分钱。
消息传到周美琳那边,她炸了。
老周跟我说,周美琳在翡翠园的家里砸了一套茶具。
还给老头子的手机打了十七个电话。
但老头子的手机在我手里。
我关了机。
老头子在医院恢复得不错,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能说话了,能吃东西了,精神也好了些。
但脾气也上来了。
每天都要问:“浩然来了没?”
我每天都回答:“手续还在办。”
他就骂我。
骂得花样百出。
“你个不孝子”是轻的,“白养你了”是常规操作,最狠的一次他说“你跟你妈一样,犟。”
跟你妈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这五个字有多重。
我站在病床前,一动不动。
等他骂完了。
“爸,你消消气。我去给你买排骨汤。”
转身出门。
走廊里,我靠在墙上。
手在抖。
跟你妈一样。
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吗?
她是忍死的。
忍着你出轨,忍着你养私生子,忍着你的谎言和缺席。
忍到胃溃疡变成胃癌,忍到晚期,忍到没人治了。
你说我跟她一样?
不。
我不一样。
她忍,我不忍。
她退,我不退。
我走回病房,把排骨汤放在床头柜上。
“爸,喝汤。”
老头子瞪了我一眼,但还是端起来喝了。
“天儿。”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会让我寒心。”
我搅着汤,没说话。
“浩然也是我的骨肉。他从小没有父亲的名分,已经够委屈了。现在我就想在他妈……在他们面前做个好父亲,弥补一下。你能不能给我这个机会?”
我放下勺子。
“爸,那我妈呢?”
老头子一愣。
“谁来弥补我妈?”
病房里安静了。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她忍了二十年,连死的时候都没有怨过你一句。你现在跟我说弥补?你弥补谁?弥补周美琳?弥补许浩然?那谁来弥补她?”
老头子的嘴唇在抖。
“天儿……你妈的事,是爸对不起她……但浩然是无辜的……”
“无辜的?”
我笑了。
“那我呢?我无辜不无辜?”
“从小到大,你答应陪我去的游乐园,放了我三次鸽子。我后来才知道,你是去陪许浩然过生日了。”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一个月就来了四次。我翻了你的行车记录,同一时段,你去翡翠园去了六次。”
“你告诉我,爸,在你心里,到底谁是你儿子?”
老头子的手在抖。
汤洒了。
护士冲进来擦。
我退到一边。
“许先生,请您不要刺激患者——”
“对不起。”
我拿起外套,走出了病房。
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手机响了。
是大堂哥许浩东。
“天儿,听说老爷子又发脾气了?”
“嗯。”
“你也别太硬。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身体又这样。万一再出什么事……”
“哥,我心里有数。”
“还有件事,”浩东的声音低了下来,“二叔今天在家庭群里说了句话,说什么‘家和万事兴,浩然也是许家的血脉,应该认回来’。”
我的眼睛眯了一下。
二叔。
许建设。
老头子的亲弟弟。
许氏集团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十五。
他为什么突然替许浩然说话?
很简单。
如果许浩然被认回来,许建国的遗产就要被分割。
许浩天的实力被削弱。
许建设在集团的话语权就会增大。
这不是亲情。
这是利益。
“知道了。”我说。
“天儿,小心点。”浩东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呵。
这才几天。
各路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了。
行啊。
来吧。
我正好无聊。
【第五章】
周美琳的律师很快。
亲子关系认定的诉状三天就递到了法院。
但法院的流程不快。
立案排期,最快也要两周。
这两周,就是我的窗口期。
周一上午,我以代理董事长的身份,召集了许氏集团的第一次高管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二叔许建设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天儿,你爸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出院?”
“二叔,医生说至少还要休养两个月。”
“两个月?”许建设皱了皱眉,“那公司怎么办?总不能让你一个毛头小子一直代管吧?”
“二叔,我从十八岁就在公司了。七年了。集团的每一个业务板块我都跑过。我不算毛头小子。”
许建设的笑凝固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有些大的决策,还是得跟你爸商量。毕竟他才是董事长嘛。”
“当然。”我笑了笑,“所以今天的会议只讨论常规事务。大的决策等我爸康复后再议。”
“不过——”
我打开投影,亮出一份文件。
“在常规事务的范围内,有几件事需要尽快处理。”
第一件,集团旗下的锦华地产项目,与南城开发区的合同到期需要续签。
第二件,集团财务中心发现一笔异常支出,需要审计。
第三件,集团人事部提交了一份高管调整方案,需要董事会审批。
前两件是正常业务。
第三件才是重点。
高管调整方案里有一条:
将许建设分管的供应链板块,划归集团统一管理。
理由是“提升运营效率,减少冗余环节”。
说白了就是——削权。
许建设看到这一条的时候,脸色变了。
“天儿,这是什么意思?”
“二叔,这是人事部根据近半年的运营数据做出的建议。供应链板块的毛利率连续三个季度下滑,需要优化管理结构。”
“你说谁的毛利率下滑?”许建设的声音高了起来。
“数据在这儿,”我指了指投影,“各位可以自己看。”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数据。
数据不会骗人。
供应链板块确实出了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我不说,在座的老狐狸们心里都清楚。
二叔在供应链板块经营了十几年,上下游的关系都是他自己人。
这里面有多少灰色地带,大家心知肚明。
只是以前老头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老头子闭上了两只眼。
我一只都不想闭。
许建设的手攥紧了桌面上的文件。
“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二叔,这是董事会投票决定的事。你有反对票,但一票不够。”
我看向其他高管。
“各位,赞成的举手。”
七票赞成。
三票反对(许建设和他的两个亲信)。
两票弃权。
通过。
许建设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许浩天,你别以为你坐上那把椅子就能翻天。你爸还没死呢!”
说完他拎着包就走了。
会议室的门被摔得轰隆一声。
我坐在主位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在座的高管们陆续离开后,我拿起手机。
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
“安排审计团队进入供应链板块。查最近三年的账目。”
赵律师回复:
“这是对你二叔动手?”
“不,这是例行审计。”
“许总,你狠。”
我没回。
因为我不是狠。
我是吸取我妈的教训。
她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到被人骑在头上,还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我不善良。
我也不打算善良。
这个世界不欠善良的人什么。
但它欠我妈一个公道。
我准备自己去收。
下午,我去了医院。
老头子精神不错,坐在床上看报纸。
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
“来了?”
“来了。爸,公司的事我今天处理了一些。都是常规的,你不用操心。”
“你把你二叔的供应链收了?”
我愣了一下。
“消息传得挺快。”
“你二叔打电话来骂了我半小时。说我养了个白眼狼。”
老头子放下报纸,看着我。
“天儿,你二叔的事,我心里有数。但那是我弟弟。有些事我能容。”
“爸,你容了他十几年,供应链板块每年流失的利润少说几千万。这钱进了谁的口袋?”
老头子沉默了。
“你容他,是因为他是你弟弟。但他今天在家庭群里替周美琳说话,让你把许浩然认回来。他是为了你吗?”
老头子的眉头皱起来。
“他要的是我被分权。你一旦认了许浩然,遗产被分割,他在公司的股份占比就会相对提升。我的话语权被削弱,他就能掌控更多。”
我把手机递给老头子。
上面是家庭群的截图。
许建设的原话是:“浩然也是许家的血脉,做人要厚道。大哥,你别只想着浩天一个人。”
老头子看了半天。
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老二……”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
“行了,供应链的事你看着办。但不要做绝,给你二叔留条路。”
“知道了。”
我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老头子叫住我。
“天儿,浩然的事……我还是想见他。”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爸,你先养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这事不急。”
“在你看来不急,在我看来很急。”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儿,我六十三了。从ICU出来一次,我就知道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
“你妈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好好跟她说句话,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我不想对浩然也留遗憾。”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那孩子跟着他妈,没名没分地过了二十二年。我亏欠他太多。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拦着我做一个父亲。”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怕他看见我的表情。
那不是悲伤。
也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既想搬开,又怕搬开之后看见的东西更让人难以承受。
“爸,我考虑一下。”
我走出了病房。
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然后给赵律师打了个电话。
“法院那边亲子鉴定的案子排期了没?”
“排了,下周二开庭。”
“好。”
下周二。
我还有五天。
五天之内,我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一件让周美琳母子——彻底出局的事。
【第六章】
周五晚上,我没去医院。
我去了城南翡翠园。
开的是自己那辆不起眼的大众。
没带司机。
翡翠园是个中档小区,环境不错,但跟许家的别墅比起来差了几个档次。
周美琳住在三号楼702。
我在楼下坐了一会儿。
不是纠结要不要上去。
是在想,上去之后说什么。
七点整,我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是许浩然。
他看见我,整个人都僵了。
“你——”
“能进去坐坐吗?”
他没动。
“许浩天,你来干什么?”
“聊聊。”
“聊什么?怎么继续不让我见我爸?”
“不是。”
我的语气很平静。
“是来谈一个方案。对你们有利的方案。”
他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放着一本注册会计师的教材。
茶几上有一杯凉了的茶。
周美琳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然后脸上闪过恨意。
“许浩天?你还有脸来我家?”
“周女士,坐下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有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一份协议。你们可以看看。”
周美琳不动。
许浩然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看。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
第一,许浩天自愿支付许浩然人民币三千万元,作为其成长期间的补偿金。
第二,许浩然自愿放弃对许建国遗产的继承权主张。
第三,周美琳自愿不再以任何形式介入许建国的家庭及商业事务。
第四,双方对本协议内容保密。
许浩然看完,手在抖。
“三千万?”
“三千万。”我说,“你爸这二十年转给你妈的钱,也差不多是这个数。我等于把你们已经拿走的那些,再给你们一份。双倍。”
“你——”周美琳冲过来抢过协议,扫了一遍,脸涨得通红。
“你拿三千万打发我们?许建国的家产有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十几个亿!你用三千万就想让浩然放弃继承权?做梦!”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周女士,你可以不签。”
“但你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亲子关系认定的官司,能不能赢,是个问号。你们没有任何书面证据,只有口头主张。就算法院强制做了亲子鉴定、确认了亲子关系,从立案到判决,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第二,在这一年里,许氏集团的控制权在我手上。公司的利润分配、资产处置、战略方向,都由我说了算。一年之后许浩然就算拿到了继承权,他继承到的是什么,取决于我这一年做了什么。”
我停了一下。
“第三,你们官司赢了也就分到法定继承份额。私生子的法定继承份额是多少,你们律师应该跟你们说过。没有遗嘱的情况下,所有法定继承人均分。但,遗产里有多少是‘可继承的’,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周美琳的脸白了。
许浩然把协议放回茶几上。
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来威胁我们的。”
“不是威胁,”我说,“是给你们一个选择。”
“三千万,现在拿,干干净净。”
“或者打一年的官司,花几十万律师费,最后能拿到多少,谁也说不准。”
我站起来。
“协议留在这儿。你们考虑三天,周一中午之前给我答复。”
我走到门口。
“许浩天。”许浩然在身后叫住我。
我回头。
他的眼睛红了。
但这次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委屈。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小就知道我爸是谁。但我从来不被允许叫他爸。每年生日他来了又走,我妈不让我送他到门口,怕邻居看见。上学填家长信息,父亲那栏永远是空的。同学问我爸是谁,我说不在了。”
“二十二年。我等了二十二年,就想光明正大地叫一声爸。”
“你现在告诉我,三千万,买断我的父亲。”
他的声音裂了。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
这一刻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
也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照镜子一样的恍惚。
因为他说的那种委屈,我也有。
那个男人也是我爸。
他也让我等了很多年。
等他回家吃饭。
等他来学校接我。
等他在我妈的病床前多坐一会儿。
我也等了很久。
但我不能告诉他这些。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们是对手。
“许浩然,”我说,“我理解你的感受。”
“但这个世界不讲感受。”
“讲证据,讲法律,讲实力。”
“你有三天时间。”
我转身走了。
出了小区,坐进车里。
发动引擎。
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他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二十二年。
光明正大叫一声爸。
操。
我使劲揉了揉脸。
然后踩下油门,开回了家。
【第七章】
周一中午。
我没有等到许浩然的电话。
等到的是法院的传票。
周美琳不仅没有接受我的协议,反而加快了诉讼进度。
她的律师追加了一项诉求:除了亲子关系认定,还要求法院判决许浩然享有对许建国的探视权。
这一手我没料到。
探视权。
亲子关系还没认定,就先要探视权?
赵律师说:“对方律师挺聪明。探视权的诉求可以跟亲子关系认定并审,而且法院在面对‘重病老人想见可能的亲生子女’这种诉求时,通常会倾向于支持。这是人道主义考量。”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法院同意,许浩然可以在亲子关系认定结果出来之前就合法探视你父亲。”
我靠在办公椅上,闭上眼。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许浩然一旦见到老头子,老头子就会在情绪驱动下做出更多对许浩然有利的安排。
比如当着医生和护士的面承认亲子关系。
比如口头重新立遗嘱。
比如直接要求做亲子鉴定。
我辛辛苦苦建立的法律防线,会被“父子见面”这一个场景击穿。
不行。
“赵律师,我们反对探视权诉求。理由是患者目前仍处于术后恢复期,情绪波动可能危及生命。我要主治医生出一份医疗证明。”
“行,但这只能拖一时。如果对方律师坚持,法院可能会安排在医疗团队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有限探视。”
“能拖多久?”
“一到两周。”
“够了。”
挂了电话。
我需要在这两周内,做一件真正的大事。
不是防守了。
是进攻。
周二下午,我去了医院。
这次不是去看老头子。
是去找一个人。
许氏集团的常年法律顾问,退休法官张德明。
张德明今年七十一岁,比老头子还大八岁。是他年轻时候的好友,也是许氏集团最早的法务顾问。
他两年前查出肺气肿,住进了这家医院的呼吸内科。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晒太阳。
“张伯。”
他回过头,看见我,眯了眯眼。
“天儿?”
“来看看您。”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
“好久没来了。”他慢慢走回床边坐下。
“忙。我爸的事您知道了吧?”
“知道,你二叔打电话来说了。说你把他的供应链板块给收了。”
“是审计,不是收。”
“嗯。”张德明笑了笑,“你跟你爸年轻时候一样,做事有章法。”
我给他削了个苹果。
“张伯,有件事想问您。”
“说。”
“您跟我爸是老朋友了。周美琳和许浩然的事,您知道多少?”
张德明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都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我爸有没有在任何时候、以任何形式,做过对许浩然的法律认可?”
“什么意思?”
“比如亲子鉴定、公证文书、或者在其他正式场合承认过亲子关系。”
张德明又嚼了一口苹果。
然后放下了。
“天儿,你问这个,是想堵死许浩然的路?”
我没否认。
“你妈的事,我理解你。”他叹了口气,“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二十年前,浩然出生的时候,你爸找过我。他想做亲子鉴定,想认这个孩子。我劝住了他。”
“为什么?”
“因为那会儿你妈的身体刚开始出问题,如果你爸公开认了私生子,你妈扛不住。我跟你爸说,等等吧,等时机成熟。”
“然后呢?”
“然后你爸就一直等。等了二十年。等你妈走了,他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了。”
张德明看着我。
“天儿,你爸确实对不起你妈。但他对浩然,也确实是有感情的。你不能因为恨他的错,就连带着抹杀他那部分真心。”
我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张伯,我来不是要听道德课的。”
“我知道。”
“你想知道有没有法律漏洞。答案是没有。你爸这二十年确实没有做任何法律认可。他转的钱都走的私人账户,没有任何一笔注明‘抚养费’或‘给许浩然’。甚至他在翡翠园买的那套房,写的都是周美琳的名字,跟许浩然没有直接关系。”
“从法律角度看,许浩然和许建国之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书面联系。”
我点了点头。
但张德明接下来的话,让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
“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一封信。”
张德明看着窗外。
“你爸在你妈走了之后,写了一封信,交给我保管。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浩然。”
“信里写了什么?”
“我没拆过。但你爸说,信里有他对浩然的承诺。虽然不是法律文书,但如果上了法庭……”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如果这封信里有许建国亲笔承认许浩然是他儿子的内容,那在法庭上,这就是关键证据。
不是亲子鉴定,但比亲子鉴定更有杀伤力。
因为这是“父亲本人的意志表达”。
法官会非常重视。
“信在哪?”
张德明看着我。
“天儿,这封信是你爸托我保管的。我不能给你。”
“张伯——”
“但我也不会主动给周美琳。”他顿了顿,“除非她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自己来找我要。”
我明白了。
张德明在给我机会。
他没有直接帮我,也没有直接帮许浩然。
他只是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一个可能改变整个局面的秘密。
“谢谢张伯。”
我站起来。
“天儿。”
“嗯?”
“你妈要是在天上看着,她不会希望你变成一个冷血的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张伯,我不冷血。”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傻子了。”
走出医院。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封信。
我必须做一个选择。
要么想办法在周美琳找到张德明之前,把那封信的影响力消除。
要么——
放弃。
让那封信发挥它的作用。
让许浩然认祖归宗。
让老头子的愿望实现。
我坐在车里,发动引擎。
往左开,回公司,继续部署。
往右开,回家,想一想我妈的脸。
我把车停在路口。
红灯。
六十秒。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妈走之前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守在病床边。
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天儿,你爸这个人,心不坏。但他软。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软。别怨他。”
“妈,你到这时候了还替他说话?”
她笑了笑。
“不是替他说话。是替你说。你别因为恨他,把自己活拧了。”
“你是我儿子。你得活得敞亮。”
绿灯了。
我打了方向盘。
往右。
回家。
【第八章】
我在家里坐了一整夜。
没喝酒。
就坐在客厅里。
面前摊着那个铁盒子——老头子藏私生子照片的那个。
翻来覆去看那些照片。
周美琳年轻时确实好看。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清清秀秀的,像学校里的语文老师。
许浩然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百日照上笑得露出两颗米粒大的牙。
后面还有几张。
三岁,骑在一辆塑料小木马上。
七岁,穿着校服,门牙掉了,咧着嘴笑。
十五岁,戴上了眼镜,瘦了,也安静了。
每张照片的背面都有老头子的字。
“浩然三岁生日。”
“浩然小学入学。”
“浩然中考结束。”
这个老头子。
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提许浩然,一个字都没提过。
但他把这些照片藏在书房里,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这什么意思?
是怕我看见?还是觉得用我妈的生日当密码,就算是某种忏悔?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老头子,确实爱许浩然。
不是那种“给钱了事”的敷衍。
是真的,一张一张照片收着,二十年没丢。
和他爱我一样。
甚至——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拼命把它按下去。
不。
不比。
不比谁多谁少。
天亮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上午九点,我开车去了法院。
不是去打官司。
是去找赵律师。
“赵律师,那个协议撤了。”
赵律师一愣:“撤了?三千万的协议?”
“撤了。重新拟一份。”
“什么内容?”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想了很久。
“新协议,三个条件。”
“第一,许浩然可以认亲。但认亲之后,他跟许建国之间只建立法律上的亲子关系,不涉及许氏集团的股权和经营权。集团的事归集团,家里的事归家里。”
“第二,许建国名下的个人资产,在他百年之后,按照法定继承顺序,我和许浩然均分。但许氏集团的股份不在均分范围内——集团股份按照许建国此前签署的《股东协议》中的条款处理,由我继承。”
赵律师的笔停了。
“许总,你确定?这等于你主动把个人资产的一半让出去了。按照之前的方案,你可以拿全部。”
“我知道。”
“那第三个条件呢?”
“第三——”
我睁开眼。
“许浩然必须来许氏集团工作。从基层开始。”
赵律师又愣了。
“我当年十八岁进公司,从仓库搬货干起。他也得这样。不因为他是许建国的儿子就搞特殊。他想拿许家的东西,就得用许家的方式去挣。”
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话。
“许总,说实话,我做律师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当事人主动让利的。”
“你要是我妈,就不会觉得意外。”
我站起来。
“拟好了发给我。我还得去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老头子正在吃午饭。
粥和青菜。
他吃得很不情愿,一脸嫌弃。
“天儿,让老周送个红烧肉来。”
“医生不让你吃。”
“医生管得了我?”
“管得了。你再进一次手术室,下次就不一定出得来了。”
老头子哼了一声,把勺子丢在碗里。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爸。”
“嗯。”
“我想通了。”
老头子看过来。
“浩然的事。”
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种亮法让我心里刺了一下。
但我没管。
“我同意他来认亲。但有条件。”
我把新协议的内容跟他说了一遍。
老头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意思是,让浩然认祖归宗,但公司的事他不能插手。”
“不是不能插手。是得从基层做起。跟我当年一样。”
“还有,个人资产我们均分。但公司股份按原来的协议走。”
老头子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天儿,你让了不少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想通了?”
我看着他。
“因为我妈说过,你心不坏,就是软。她不让我恨你。”
老头子的眼圈突然红了。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头子,红了眼圈。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窗户外面。
但我看见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你妈……她真说了?”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说的。”
病房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
“行。”
他的声音哑了。
“就按你说的办。”
“但天儿——”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浩然进公司,你不准为难他。他是你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好。”
我说。
“但他要是不行,我也不会惯着他。”
“行。”
老头子笑了。
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已经很久没见他笑得这么轻松了。
“让浩然来看我吧。”
“我这就安排。”
我掏出手机。
翻到许浩然的号码。
犹豫了一秒。
拨出去了。
响了三声。
接了。
“许浩天?”
还是那种戒备的语气。
“许浩然,来医院一趟。”
”……什么意思?“
”我爸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他在哭。
很轻,但我听到了。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
我走出病房。
站在走廊里。
老周跟在后面。
”少爷……你想好了?“
”想好了。“
”夫人要是知道了,会高兴的。“
我回头看了老周一眼。
他也红了眼圈。
”老周,别催泪了。今天哭的人够多了。“
”是,少爷。“
四十分钟后。
电梯门开了。
许浩然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护士站。
他的头发是乱的,衣服扣子扣错了一个。
眼睛肿的。
明显刚哭过。
但整个人透着一种我从没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活气。
他看见我,脚步慢了下来。
”……进去吧。702病房。“我偏了偏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许浩天……谢谢。“
”别谢。记住我说的条件。“
”记住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病房。
推开门。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半掩的门,看见了里面的画面。
许浩然站在病床前。
老头子看着他。
然后老头子伸出手。
许浩然握住。
然后跪了下来。
”爸。“
一声。
就一声。
老头子的眼泪就下来了。
哗哗地流。
六十三岁的老头子,躺在病床上,握着私生子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许浩然也哭。
跪在地上,把脸埋在老头子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十二年。
他等这一声”爸“等了二十二年。
老头子等这一天也等了二十二年。
我站在门外。
没进去。
也没走。
就那么站着。
看着。
眼眶有点热。
但我没哭。
因为在这个画面里,我看到了一个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一个父亲毫无保留的眼泪。
他看许浩然的那个眼神。
是愧疚,是心疼,是终于如愿。
这种眼神。
他从来没给过我。
从来没有。
我转过身,慢慢走向电梯。
身后传来老头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好孩子……爸对不起你……对不起……”
电梯门关上。
隔绝了所有声音。
我一个人站在电梯里。
摁了一楼。
到了一楼,走出医院。
阳光很刺眼。
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
然后掏出手机,给赵律师发了条消息:
“协议的事先不急。让他们父子好好待会儿。”
发完了我又加了一句:
“张德明那里的信,你去取回来吧。给许浩然。”
赵律师回复:
“你确定?那封信可能对你不利。”
我想了想。
回了三个字。
”没关系。“
然后我上了车。
发动引擎。
车子开出了医院停车场。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
秋天了。
我妈最喜欢秋天。
她说秋天的阳光最好看,不烫,暖暖的。
”妈,“我自言自语。
”我没有恨他。“
”但我也不能假装不疼。“
”你说得对,人得活得敞亮。“
”但活得敞亮,有时候真他妈的难。“
红灯。
我停下车。
窗外一个小男孩骑在他爸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爸一只手扶着儿子的腿,一只手指着前面的什么东西,也在笑。
绿灯了。
我踩下油门。
没再回头看。
【第九章】
许浩然来公司报到是在一周后。
周一。
早上八点半。
他穿了一身新买的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站在许氏集团大厦一楼大厅里,左手拎着公文包,右手攥着工牌。
工牌上写着:许浩然,供应链部,实习专员。
对。
实习专员。
最底层的那种。
人事部的小姑娘带着他去办入职手续的时候,全楼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董事长的……那个什么儿子?“”私生子啊。“”嘘!小声点。“”长得还挺斯文的。“”斯文有什么用,进来就是个实习生。许总下手够狠。“
我坐在十八楼的办公室里,喝茶。
没有特意去看他。
也没有特意不去看他。
该干嘛干嘛。
中午,老周打电话来。
”少爷,小许少爷在供应链部,被安排去整理仓库了。“
”嗯。“
”那个仓库,就是您当年刚进公司时候待的那个。“
”我知道。“
”他搬箱子的时候碰倒了一摞货,被主管骂了一顿。“
”应该的。“
”但他没吱声。爬起来继续搬了。“
我停顿了一下。
”行了,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这小子。
倒是有点骨气。
下午三点,我去了一趟供应链部。
不是专门去的,是顺路。
路过仓库门口的时候,瞥了一眼。
许浩然正蹲在地上清点货物。
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灰。
头发乱了,眼镜歪了。
但他数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笔在清单上一笔一笔地勾。
旁边的主管——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看手机。
看见我来了,唰地站起来。
”许总!您怎么来了?“
”路过。“
我看了一眼许浩然。
他也抬头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继续清点。
”工作安排好了?“我问主管。
”安排好了安排好了。新人嘛,先从基础做起。“
”嗯。别因为他的身份就搞特殊。干不好,该批评批评。“
”那是那是。“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
许浩然还蹲在那里。
但他手里的笔停了。
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累的。
还是什么别的。
我没多想。
继续走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日子过得很快。
老头子出院了。
回到别墅休养。
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每周许浩然都会去看他两次。
周三和周日。
我知道,因为老周每次都会跟我汇报。
”小许少爷今天带了炖鸡汤。“”小许少爷今天陪老爷子下了两盘棋。“”小许少爷今天在客厅里给老爷子讲公司的事,说得头头是道。“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你是不是许浩然的粉丝?“
老周不好意思地笑:“少爷,老奴就是觉得……小许少爷挺不容易的。”
”谁容易?我容易?“
”您最不容易。“
”行了,哄我呢。“
但说实话,许浩然在公司的表现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没有因为”少爷“的身份摆架子。
也没有找我或找老头子走后门。
仓库干了两周,转岗到采购部做数据录入。
数据录入干了三周,主动加班做了一份供应链优化报告。
那份报告我看了。
说实话。
写得不错。
数据详实,逻辑清楚,甚至提出了几个我之前忽略的降本方案。
注册会计师的教材没白看。
”天儿。“
老头子某天晚饭时突然开口。
”嗯。“
”浩然在公司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中等偏上。“
老头子哼了一声:“我看了他写的那个报告,比你当年写的好。”
我筷子一顿。
”爸,你再说一遍?“
”我说他写的报告比你好。“
”你是不是觉得你出了院我就不敢让你回去?“
”你!“
老头子瞪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一刻的老头子,像个正常的父亲。
有两个儿子的、正常的父亲。
我没有再刺他。
因为这一刻,确实不赖。
二叔许建设的事也尘埃落定了。
审计结果出来了。
供应链板块三年内的违规操作涉及金额超过四千万。
我没有报警。
给了二叔一个选择:退出集团管理层,保留股份分红权,但不再参与任何经营决策。
二叔气得在家族群里骂了三天。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因为如果我把审计报告交出去,他进去的就不是退休生活,是看守所。
老头子在这件事上没有插手。
他只说了一句:“老二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认可我在公司的决策。
虽然迟了七年。
但我还是听进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
冬天来的时候,许浩然已经升到了供应链部的项目经理。
不是我提拔的。
是他自己考核上去的。
公司有公司的制度。
我不会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就给他开后门。
也不会因为他是谁的儿子就卡他。
他凭本事来。
我凭制度走。
公平。
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报复。
是公平。
【第十章】
转眼到了春节。
许家别墅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老头子非要搞一个”全家团圆饭”。
说是全家,其实就三个人。
他、我、许浩然。
“周美琳呢?”我问。
“她就不来了。”老头子说,“浩然来就行。”
这老头子也不傻。
他知道周美琳来了,我的脸会很难看。
除夕那天。
许浩然来得很早。
拎了两瓶茅台,一袋子水果,还有一箱子烟花。
“过年嘛,得放烟花。”他笑着说。
我看了他一眼。
“城区禁放。”
”……忘了。“
他把烟花讪讪地放到一边。
老头子在旁边笑:“别管他,天儿就是这么扫兴。”
”爸,遵纪守法叫扫兴?“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三个人在餐厅坐下来。
老周和阿姨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鲈鱼、醋溜白菜、四喜丸子。
都是家常菜。
但满满一桌。
老头子坐主位,左边是我,右边是许浩然。
他看看我,又看看许浩然。
眼睛里全是光。
”来,吃。“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老头子喝了二两白酒——医生只让喝一两,我没拦住。
他喝了酒话就多了。
说他年轻时候怎么白手起家,怎么在广东睡桥洞、啃馒头。
说他第一次赚到一百万的时候买了两台电视机,一台搬回家给我妈,一台搬到工地给工人们看。
说他后悔的事。
”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两件事。“
他端着酒杯,红着脸。
”第一件,对不起你妈。“
”第二件,让浩然等了二十二年。“
他没有看我。
也没有看许浩然。
看着酒杯。
”我许建国这辈子,做了很多对的事,也做了很多错的事。做对的事让我赚了钱,做错的事让我伤了人。钱赚回来了,人伤了就伤了,补不回来。“
他喝了一口酒。
”但有一件事,我没做错。“
他抬起头。
看着我。
”就是有你这个儿子。“
然后转头看许浩然。
”和你。“
许浩然的筷子停了。
眼睛红了。
我低头扒饭。
没说话。
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松了一点。
就一点。
饭后,许浩然非要放烟花。
”我查了,咱们小区在郊区,不在禁放范围内!“
”你什么时候查的?“
”来之前查的。我就知道你会说禁放。“
这小子。
他跑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摆弄那箱烟花。
老头子穿着大棉袄,坐在轮椅上——他腿还没完全恢复——被老周推到院子里。
”快放快放!我好几年没看过烟花了。“
”来了来了!“
许浩然点了第一个。
嗖——
砰。
金色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
然后是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
一朵接一朵。
老头子仰着头看,脸上的皱纹都被照亮了。
他笑得像个小孩。
许浩然也笑。
跑过来拉我。
”哥,你也来放一个!“
哥。
他叫我哥。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哥。
我看着他。
他的脸被烟花照得一明一暗。
眼睛亮亮的。
”别闹。“我说。
但我接过了他递来的打火机。
走过去。
蹲下来。
点了。
烟花升上天空的时候,我抬头看。
满天的光。
身后老头子在笑。
许浩然在叫。
老周在鼓掌。
我站在那里。
风很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
心里暖了一下。
就一下。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妈说的”活得敞亮“吧。
不是不痛了。
是痛着痛着,学会了带着痛往前走。
带着恨往前走。
带着不甘往前走。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
某一朵烟花炸开的瞬间。
突然觉得——
也没那么难。
烟花放完了。
院子里烟雾缭绕。
许浩然蹲在地上收拾残骸。
老头子被推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中央。
掏出手机。
翻到一个备忘录。
里面只有一句话。
是我妈走那天我写的。
”妈,你放心。我会活得敞亮。“
写了三年了。
今天。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到了。
我把备忘录关了。
抬起头。
天上还有烟花的残光。
一点一点消散在夜色里。
新的一年来了。
管他呢。
走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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