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总裁第三年,被自己的秘书安排明年结婚。
新来的设计师因为跟我说了两句话,被罚去洗厕所。
我问秘书谁给她的权力。
她说:“您母亲。”
设计师把拖把往墙边一靠,拨了个电话。
“爸,有人替你挑女婿,还让我先刷马桶。”
【第一章】
我蹲在公司厕所门口,给一张门禁卡接断掉的挂绳。
玻璃门里面,有人正在训话。
“沈知意,你再有名,进了这里也得守规矩。”
“设计师就不用维护集体环境了?顾总最讨厌搞特殊的人。”
我手里的绳结没打好,又散了。
三分钟前,行政主管通知我,整层办公区的门禁正在升级,董事长卡也刷不开。
我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说。
他在电话里喘气:“通知发给许秘书了,她说您知道。”
现在,我蹲在女厕所外面,听见自己的秘书许莹,又替我发表了一次重要讲话。
“今天把这里清理干净,明天才能办入职。”
里面安静了片刻。
一个女声问:“劳动合同上写的是品牌设计师。你把清洁工作列进入职条件,发封邮件,我确认一下。”
我抬起头。
这声音我认得。
沈知意。
公司花了四个月,才请到的设计师。
她在行业展上做过一套可拆卸通勤包,拿过奖。我去现场谈合作,她没谈钱,先把我们的包从展台上拆了。
拆到第三颗铆钉,采购总监开始擦汗。
她说:“外面讲耐用,里面省辅料。你们卖的是包,还是给消费者布置的手工课?”
我当场决定请她。
我需要这种能把采购总监问出汗的人。
没想到,人刚来,就被安排研究马桶。
许莹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在威胁我?”
“没有。怕你口头交代完不认账。”
“顾总的意思,还需要书面?”
我站起来,腿麻了。
想推门,手碰到女厕标识,又缩回来。
我敲了敲外墙。
“需要。”
里面传来桶碰地砖的脆响。
许莹走出来,脸上刚挂起笑,视线往下一落,停在我胸前那张用死结绑好的门禁卡上。
“顾总,您怎么在这儿?”
“公司是我的。我来上个班,还得预约?”
她嘴角绷住。
沈知意随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干拖把,鞋尖沾了水。
她看见我,先看门禁卡,再看我扶着墙的手。
“顾总,这也是入职考核?”
我把发麻的腿站直。
“这是管理失误。”
许莹马上接话:“您别误会,知意主动说想熟悉环境,我就让她参与一下卫生检查。”
沈知意摸出手机。
“那我放一下刚才的录音,帮大家统一记忆。”
许莹的手伸过去,被她避开。
“同事之间,有必要这样吗?”
“有。拖把没有录音功能,我只能自己来。”
我差点笑出来。
忍住了。
现在笑,会显得这家公司从上到下都有病。
“许莹,你解释一下,为什么门禁通知没传到我这儿。”
“我以为行政会——”
“不要讲你以为。把收到通知的时间,转发给谁,都写清楚。”
我看向沈知意。
“先去会议室。入职手续现在办。”
许莹挡了半步。
“顾总,她的工位还没审批。还有,您母亲特意叮嘱过,近期招人要谨慎。年轻女员工接近管理层,容易产生不必要的传言。”
我的脚停住了。
“我妈什么时候开始兼任人事总监了?”
许莹嗓子一紧。
“就是上周吃饭的时候,阿姨说——”
“上周我妈在云南。她朋友圈那只猴子,跟你吃的饭?”
走廊另一头,行政主管刚跑过来,硬生生把咳嗽憋成了一声鸡叫。
许莹的耳根涨起来。
“我是说,之前。”
沈知意把拖把靠上墙,低头拨了个电话。
“爸,我到了。”
她抬眼看了一下许莹。
“没缺胳膊少腿。就是有人替你挑女婿,还让我先刷马桶。”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知意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别来。你一来,我这班就没法上了。”
我看着她。
她挂断电话,朝我扬了扬劳动合同。
“顾总,先说好。我来做产品,不来参加你们家的婚配选拔。”
行政主管的嘴彻底合不上了。
我活了三十岁,第一次在自己公司证明自己没搞选妃。
“我未婚。没有内部指定配偶,也没有婚配选拔。”
许莹眼圈一红。
“您有必要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吗?”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知意。
“她今天入职。”
“她不是外人。”
许莹的手指掐住文件夹边缘。
我正准备走,沈知意又问了一句。
“那她昨天收的五万元入职保证金,也算公司制度?”
这回,行政主管不叫了。
他开始摸自己的胸口。
【第二章】
会议室的门刚关上,我就把公司制度翻到了最后一页。
没有保证金。
有员工福利。
其中一条是每月两杯奶茶。
许莹进来时,眼睛还带着水。
“顾总,那笔钱不是我收的,是第三方培训机构收的岗位适配费用。”
“哪个机构?”
“安桥咨询。”
财务主管周礼坐直了。
“我们跟这家没有培训采购合同。”
许莹转头看他。
“你确定?去年年底不是有一笔人才服务费?”
周礼把电脑转过来。
“去年年底的是人才招聘服务,乙方叫安桥人才。你说的安桥咨询,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对不上。”
沈知意把付款页面摆在桌上。
“付款前,我问过能不能开票。许秘书说正式入职以后统一开。”
许莹抿着嘴。
“我也是替公司提高筛选效率。有些设计师拿了录用通知,又去别家谈价。”
我问:“所以你发明了一个先交钱再上班的制度?”
“保证金可以退。”
“什么时候退?”
“工作满一年。”
周礼的手已经放到计算器上了。
我看他一眼。
他解释:“职业习惯。我在算她这套方案能让劳动监察罚我们多少。”
沈知意推来另一张截图。
上面是许莹昨天发给她的话。
顾总特招的人,必须有服从意识。
保证金是对忠诚的验证。
我看得牙根发酸。
“许莹,公司招的是设计师,不是死士。”
她想说话,又把下唇咬住。
“您不在,公司很多事情都是我处理。我承认用词不太妥当,可您也不能因为她一面之词——”
“转账记录、聊天记录、机构信息。三面了。”
沈知意补充:“需要的话,我还有第四面。”
她拿出一张工位申请单。
上面写着,试用期设计师暂不配备电脑,个人设备须提交秘书室检查。
我把纸翻过去。
“检查什么?”
许莹声音低下去。
“商业保密。”
“你会检查设计软件插件?”
“可以交给技术部。”
“技术部知道吗?”
门边的技术主管郑川摇头。
动作幅度之大,我都怕他颈椎飞出去。
许莹看着一圈人,忽然把文件夹拍在桌上。
“你们平时有事都找我,现在全推干净了?”
没人接话。
我把那张申请单压住。
“因为我把太多流程交给秘书室,给了你借我的名义办事的空间。这是我的责任。”
许莹肩膀松了一点。
我接着说:“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暂停涉及人事、付款、供应商和门禁的协调权限。工资照发,配合核查。”
她抬起头。
“您停我的职?”
“暂时调整权限。正式处理按证据和制度来。”
“为了她?”
“为了五万元。”
周礼举了一下手。
“顾总,可能不止。”
他把刚拉出来的供应商列表投到屏幕上。
安桥咨询还有一笔三十二万元的品牌顾问服务费申请。
申请人是市场部。
协调人是许莹。
备注里写着,沈知意项目专属。
沈知意靠回椅背。
“我还没拿工资,已经替公司花了三十二万?”
我盯着那一行字。
“她昨天才交保证金。你们的顾问前天就开始给她服务了?”
许莹伸手去拿桌上的申请单。
周礼把纸抽走。
“原件要留存。”
她的手停在半空。
“顾总,这里头肯定有误会。”
“那就把误会写下来。每笔对应什么工作,谁交付,谁验收。”
我叫人事主管过来,安排两个人陪同许莹整理工作资料。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
“您以后会知道,谁是真心为您好。”
门合上。
我揉了揉眉骨。
沈知意看向投影。
“顾总,你们公司日常办公,是靠心意结算的吗?”
周礼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我敲桌子。
“周礼。”
他抬头,嘴角还没压平。
“在。”
“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愣住。
“贴到报销系统首页。”
十分钟后,我给沈知意办完入职,亲自带她去设计部。
原定工位上摆着七盆发财树。
每盆上都贴着标签。
总裁夫人专属绿植区。
我站在那七盆树前,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公司资产正在长出家庭伦理。
沈知意摸了摸叶子。
“长势挺好。”
我说:“搬走。”
她问:“搬树,还是搬夫人?”
身后的行政主管一脚踩空,撞上了玻璃门。
【第三章】
七盆树被搬去公共休息区。
标签揭下来时,设计部二十多个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让行政主管把人叫齐。
“以后涉及人员任免、薪资、费用和项目审批,只认系统里的授权,不认谁说我说。”
一个年轻设计师举手。
“顾总,那许秘书之前说,您要求设计部每周给秘书室交工作态度报告……”
“什么报告?”
“每天几点下班,是否参加聚餐,有没有在朋友圈抱怨工作。”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才上午十一点。
我的公司已经发现了两套制度。
一套叫公司章程。
一套叫许莹觉得。
沈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报告别删,留给人事核查。先把项目资料给我。”
设计组长陶禾抱着电脑过来,指尖在触控板上搓了两下。
“资料还没齐。云岚百货的审核会,要求我们四天后展示新通勤系列。原先的方案,客户没通过。”
沈知意翻了两页,抬起头。
“这不是发给我看的那个版本。”
陶禾的手僵住。
我走过去。
屏幕上是一款大面积拼接金属装饰的女包。
我记得这个方案。
销售反馈太重,成本也不合适,早就被我否了。
“谁让继续做的?”
陶禾看了一眼门口。
“许秘书说,您在办公室里改了决定。梁总监也确认过。”
采购总监梁启成。
那个在展会上,被沈知意拆包拆到擦汗的人。
我给他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顾总,正要跟您汇报。新设计师是不是有意见?艺术工作者都这样,来了先推翻一遍,好证明自己——”
“来设计部。”
我挂断电话。
沈知意用指节敲了敲屏幕。
“这个款,五金至少占整包重量的三分之一。定位是通勤包,用户出门还得另带一个包装肩膀?”
陶禾没忍住,低头咬住袖口。
梁启成进来时,先叫了一声顾总。
见沈知意坐在主位,他的笑停了停。
“沈老师,我们这里量产,要考虑现实。”
“所以我在问重量。”
“高端消费者不一定在意。”
“退货消费者会在意。”
梁启成把样包放到桌上。
“客户已经认可方向了。”
我问:“哪位客户?”
“云岚采购那边,电话沟通过。”
“纪要呢?”
“行业里有些事情,不适合都落纸面。”
沈知意拎起样包,放到电子秤上。
一点九公斤。
整个设计部没人说话。
她又从旁边拿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进去。
电子秤跳到了两点四。
“梁总监,这个赠品不错。”
梁启成皱眉。
“什么赠品?”
“买包送负重训练。再送一根弹力带,能直接进健身频道。”
梁启成的脸绷起来。
“沈老师,您有作品,不代表您懂渠道。云岚这种客户,看的不是一颗螺丝。”
沈知意把包扣拆开。
一颗螺丝掉下来,在桌面滚了半圈。
陶禾伸手接住。
梁启成张了张嘴。
我盯着他。
“现在看到了。”
他马上拿起样包。
“样品不代表量产。这是手工组装时——”
“别动。”我伸手拦住,“封样,拍照,记录问题。”
梁启成把手收回去,扯了扯领口。
“那四天以后怎么办?您现在推翻,客户可不会等我们。”
沈知意把自己的电脑打开。
“用我签约前提交的模块通勤方案。样版我有,工艺要重新对。”
“工厂档期满了。”梁启成说。
“哪家?”
“锐丰。”
“换备选厂。”
“备选厂的物料在途,来不及。”
我看向他。
“你把所有选择都堵死了?”
“我是在讲事实。”
沈知意抬头。
“那把事实给我。产能表、物料单、模具归属、仓储位置。今晚之前。”
梁启成没接话。
他走后,沈知意刚要把电脑连上投影,许莹的消息弹了出来。
发在公司大群里。
一张聊天截图。
配文只有一句。
有些人拿家里的关系当本事,顾总也有被蒙在鼓里的时候。
截图上,是沈知意跟一个备注为爸的人说话。
对方问她,顾行舟有没有欺负你。
她回,没有,他正蹲厕所外面接绳子。
群里一片死寂。
我低头看自己那条绳。
原来我的威严已经出省了。
沈知意的手机随即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按下接听。
“爸,不要撤资。”
我抬起头。
听筒里传出一个我在董事会上听过很多次的声音。
“我不撤资。我就问问,我投了六千万的公司,什么时候改卖扫把了?”
周礼在旁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在了自己的报表上。
我看着沈知意。
“沈敬山,是你父亲?”
她点头。
“我没写在简历上。那不是我的项目经验。”
手机那头,沈敬山问:“行舟在旁边?”
我接过电话。
“沈董。”
“听说你明年结婚?”
“没有。”
“你秘书给我太太发了请帖样式,说两家关系近,提前问问长辈意见。”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沈知意把一张截图转给我。
许莹发给她母亲的消息下面,还附了一张采购合同。
对方签约主体,正是沈家的品牌管理公司。
落款处盖着红章。
我盯着合同上的授权签名,后背一点点绷紧。
那是我的名字。
可这份合同,我从来没签过。
【第四章】
周礼用纸巾擦完电脑,把会议室的门锁上了。
“顾总,这份是两百八十万元的设计联名预付款合同。”
“款付了吗?”
“我查。”
沈知意站在桌边,电话开着免提。
沈敬山在那头问:“知意,你认识锐丰的负责人?”
“不认识。”
“对方昨天给你妈打电话,说你已经确定联名方案。让我们尽快确认授权,别耽误顾家的喜事。”
我闭了一下眼。
许莹这套业务,比我想的还全。
她不仅替我征婚,还准备把婚宴和采购一起承包。
周礼抬头。
“没付。昨天我退回了。缺联名授权书,也缺验收节点。”
我的肩膀松下一截。
周礼补了一句。
“许秘书昨晚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看他。
“你怎么没告诉我?”
“她说您在求婚,不准打扰。”
沈知意转开脸,扶住了椅背。
电话里的沈敬山停了两秒。
“你求婚还需要财务配合?”
我说:“沈董,我现在也在学习。”
律师何予赶到时,先听了事情经过,又看了一眼我。
“顾总,您平时在公司露面吗?”
“每天。”
“那这位秘书的胆量确实有培养基础。”
她让技术部保全公司邮件和审批日志,通知相关人员别动资料,再让财务暂停这几家供应商的新增付款。
沈知意没去争辩豪门身份。
她给家里负责品牌授权的人打电话,要求对方发来完整往来文件。
“不要只截对我们有利的。对方发过什么,我们回复过什么,全部保留。”
我给母亲拨了电话。
她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你还知道有个妈?”
我心口一紧。
“许莹跟您说什么了?”
“说你被新来的姑娘迷住了,连跟家里定好的婚事都不认。”
我吸了一口气。
“我跟谁定了婚事?”
“我也想知道。我从云南回来,儿子已经长到能自由繁殖的岁数了,订婚居然不用通知我。”
沈知意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把手机音量调低。
“妈,您有没有给许莹发过什么容易误会的话?”
“我说她工作辛苦,有空来家里吃饭。”
“还有呢?”
“让她提醒你按时吃饭。”
“她理解成您让她嫁给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拍了一下桌子。
“我还让小区保安提醒你挪车!你是不是也要跟保安过?”
何予摘下眼镜,擦了好一会儿。
下午两点,许莹回到会议室。
她换了条裙子,头发重新整理过,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我看向袋子。
“是什么?”
“阿姨喜欢的点心。”
“我妈在路上。”
她手指一松,纸袋掉在桌角。
何予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说明了用途,问她是否同意记录本次谈话。
许莹看着我。
“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
“先解释合同。”
我把那张带着我签名的合同推过去。
她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
“不是我签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发给沈家的品牌公司。”
“梁总监给我的。我只是转交。”
何予记下一笔。
“谁指示你写顾家喜事?”
许莹嘴唇动了动。
“是对方误会。”
沈知意把完整邮件打印件放下。
“你发的标题是,顾沈两家联名合作及婚讯安排。”
周礼转过头,盯着墙。
我知道他在忍。
因为我也想问,这人为什么不去做婚庆。
许莹的声音拔高。
“那是市场包装!现在品牌联名不都需要故事?”
“你拿我编故事,付版权费了吗?”我问。
她眼圈又开始红。
“我跟了您三年。替您挡酒,替您安排出差,您胃不好,我半夜给您送药。她来了才半天,您就把我当贼审。”
我把药店配送记录翻出来。
“胃药是行政统一采购。送到家里的是同城骑手。你替我下单,我感谢你,费用报销,绩效也记了。”
“顾行舟!”
“工作不自动兑换婚约。”
她把纸袋推翻了。
点心滚在桌上,一块掉到地上。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我妈站在门边,身后跟着行政主管。
许莹立刻站起来。
“阿姨,他们——”
我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点心。
“我对桃仁过敏。”
许莹的声音断了。
我妈把纸袋拎起来,看见店名,眉头拧住。
“这家桃酥,是你朋友圈说自己最爱吃的。”
会议室里没人动。
我妈把袋子放回桌上。
“姑娘,你想吃就自己吃。别替我过敏。”
许莹抓住椅背,指节挤得发白。
何予没让话题继续偏下去。
“私人关系到此。我们核查的是收费、授权和合同。”
许莹看向门口。
我妈让开了。
她刚迈出一步,何予又开口。
“提醒你,暂停权限通知已经送达。此后任何以公司名义联络供应商的行为,都请停止。”
许莹回头,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你不会真以为,凭你那个方案,四天就能交货吧?”
沈知意把电脑合上。
“谢谢提醒。”
“今晚我们去工厂。”
【第五章】
去工厂的路上,司机听导航连续改了三次方向。
第三次掉头后,他问我:“顾总,咱们是去打样,还是躲追债?”
我把手机递到前排。
“厂方刚发的新入口。先停路边,核实。”
沈知意看着地图。
“这个位置是仓库,不是生产区。”
陶禾从后排探过来。
“梁总监说样品都转到那边了。”
我没让司机继续走。
给锐丰负责人郑国富打了电话。
他在那头笑得很响。
“顾总,怎么劳动您亲自跑一趟?梁总没跟您说吗?机器检修,今晚进不来。”
“下午还说产能满了。”
“满了才检修嘛。”
沈知意伸出手,我把电话给她。
“郑总,我是沈知意。请确认一下,现有样品和属于甲方的模具在哪个地址。我们带了清单过来交接。”
“哎呀,沈老师,库管下班了。”
“谁有钥匙?”
“库管。”
“库管电话呢?”
“山里信号不好。”
“你们库管下班之后回山里?”
电话那边停住。
沈知意继续问:“公司仓库值班制度发我。消防值守人员也行,我们先到门口登记。”
郑国富不笑了。
“沈老师,你不用这么较真。你们公司自己没谈好,别来折腾我们工厂。”
我拿回手机。
“哪件事没谈好?”
“原方案做不做?物料都进了,临时换方案,损失谁承担?”
“发来已确认的采购单和入库凭证。按合同处理。”
“梁总都答应的。”
“那就把他的确认发过来。”
电话挂断了。
陶禾缩回椅子里。
“顾总,是不是没办法了?”
我看向后视镜。
她的电脑包抱在怀里,指甲都快抠进带子。
“谁说的?”
“之前项目出问题,梁总就让我们写检讨。写完等他协调。”
沈知意问:“协调完呢?”
“改方案。”
“再出问题呢?”
“再写。”
沈知意沉默了两秒。
“你们设计部这个业务量,应该改叫文学社。”
陶禾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给法务发去现场情况,让他们书面通知工厂保全属于我们的财物,第二天按合同约定核对交接。
再拨给原先合作过的一家小厂。
负责人卢师傅接电话,听见我要赶样,先骂了一句。
“早干什么去了?”
“管理出问题。”
“我去年就跟你说过,你们那个梁总,验货先验饭店。”
我坐直了。
“您有记录吗?”
“有。我不陪他喝,他说我工厂不懂服务。后头就不下单了。”
“记录留好。今天先说打样,您能接几套?”
“三套。别多说,多说不接。”
“工费按加急标准。”
“我缺你这点加急费?我要图纸。”
沈知意已经把文件发了过去。
卢师傅在电话里翻了两页。
“这结构行。谁画的?”
“我。”沈知意说。
“你来。让姓顾的少带点人,车别堵卸货口。”
一小时后,我站在厂房门口,帮工人搬了一箱辅料。
卢师傅从我身边经过。
“西装脱了。勾坏皮料,你赔。”
我把外套放到车里。
陶禾看得发愣。
“顾总,您也会搬东西?”
“我创业第一年,主要岗位就是搬东西。”
沈知意低着头对工艺单。
“看得出来。动作比审批熟练。”
我抱着箱子站了两秒。
司机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看他。
他把脸转开。
“顾总,腰带勒的。”
厂里有皮料味,裁床压下去,传来一阵闷响。
沈知意蹲在操作台边,把包体分成三个模块,让陶禾逐项核对尺寸。
卢师傅用指甲弹了弹一块辅料。
“这个不能用,你们原供应商送的,折三次就裂。”
我拿起一块,试着弯了一下。
还没到第三次,边缘就起了白痕。
我手里的动作停住。
沈知意抬眼。
“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做结构拆检。”
我把样料装进袋子,标清批次。
“明天第三方检测。相关批次暂停出库。”
凌晨一点,第一只样包合上最后一颗扣件。
我拎起来,站直身体。
总算有一件事回到正轨。
“明天把这套流程整理下来。我们这次——”
侧袋忽然弹开。
里面的金属尺掉出来,砸在我鞋面上。
我倒吸一口气。
卢师傅抬头。
“还没装完。你急着演讲干什么?”
沈知意蹲下来捡尺子。
肩膀抖了两下。
陶禾没憋住,笑得扶住裁床。
我弯腰揉脚。
冷面君王的职业寿命,已经撑不过一只侧袋。
就在这时,周礼打来电话。
“顾总,五万元的事查到了。”
我站直。
“说。”
“过去半年,有六名新员工往安桥咨询交过钱。四名已经离职。还有一名在公司群里说,是沈知意借你的关系,把许秘书排挤走了。”
我看向沈知意。
她把侧袋重新扣好,抬头问:“又有事?”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帖子被转进来。
标题里写着,我与豪门千金联手清洗老员工。
配图是我刚才蹲在她身边捡尺子的照片。
拍摄位置,就在厂房外面。
【第六章】
我没出厂房去找拍照的人。
先让卢师傅锁好非作业区的门,调取入口登记和监控。
沈知意看完帖子,往下划了几屏。
“这张是今天上午。那张是我签约那天。有人一直在攒。”
帖子把我给她递水的画面截出来,说她刚进公司就享受总裁贴身照顾。
递水前,我刚把同一箱矿泉水给整个会议室分了一遍。
我给何予打电话。
“先固定证据。不要让公关发情绪化声明。”
她问:“你是不是已经写了?”
我看着输入框里那句放你娘的屁。
删了。
“没有。”
沈知意伸手把我手机扣住。
“你先把这个表情收一收。再被拍一张,标题就成总裁深夜施压员工删帖。”
陶禾抱着电脑坐过来。
“群里有人问,要不要联名支持许秘书。”
“谁发起的?”
“市场部刘蓉。”
我记得她。
三十二万元顾问服务的申请人。
周礼随后发来一份名单。
安桥咨询的登记经营者,是许莹的表姐。
转账员工中,有两个人在交钱后没通过试用期,也没拿回费用。
人事系统显示,辞退建议由部门负责人提出,附件里却有许莹整理的态度评价。
何予在电话里说:“这部分明天分别访谈,别先作定性。今晚先把员工权益兜住。”
我在公司群发了通知。
所有以入职、转正、项目培训为名收取的费用,统一由人事和法务核实。
公司依法承担应承担的责任,对相关收款继续追偿。
暂停任何绕过正式渠道的人事评价。
消息发完,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顾总,我是陈实。去年设计部的。”
我把手机贴紧。
“你说。”
“那个钱,我交了三万。后来许秘书说我不合群,试用没过。我想找您,她说您最烦员工越级。”
电话里能听见电动车的提示音。
“我今天看见群通知,还是以前同事转给我的。这个钱,真的能核吗?”
“能。把材料交给指定联系人。不方便线上,我们约时间。”
对方半天没出声。
再开口时,嗓子压得很低。
“我不是想闹事。我爸那阵住院,我找她退钱,她说谁家没点事,别把穷当理由。”
我握着手机,指腹压在机身边缘。
“这句话的记录还在吗?”
“在。我没舍得换手机。”
沈知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把地址和联系人发过去。
“明天你来。我在。”
挂断电话,厂房里只剩缝纫机的声音。
我原先还把这件事看成秘书越权。
现在,一笔笔钱后面站出来人了。
陶禾看了我一眼,低头打开自己的聊天记录。
“我没交。因为交不起。”
她把手机递过来。
许莹给她发了很多条消息。
工作态度有问题。
不懂感恩。
顾总不喜欢只谈钱的员工。
最后一条是,想继续留下,就别跟沈知意走太近。
发送时间在当天下午。
那时,许莹已经收到暂停权限的通知。
我把手机还给陶禾。
“留好。明天一起交。”
凌晨三点,我们从工厂回公司。
电梯门打开,许莹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手里握着保温桶。
我停住。
“谁让你进来的?”
“我的私人物品还没拿完。”
“人事可以陪你取。为什么来这层?”
她把保温桶提起来。
“你胃不好。”
沈知意拎着样包,站在我身后。
许莹看见她,眼睛立刻钉了过去。
“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
我让值班安保联系行政负责人,核查门禁是否按通知处理。
许莹往前走了一步。
“你一定要做这么绝?”
“收费的事,解释清楚。”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些人什么能力,你心里没数吗?没有我帮他们,他们连面试都进不来。”
“所以你收钱?”
“我付出了时间!”
“公司给你工资。”
“那她呢?”许莹指向沈知意,“她一年多少钱?凭什么她一来,就能坐在你旁边?”
沈知意把样包放在前台。
“因为那个位置方便看图。”
许莹的手抖起来。
“别装了!你敢说你对他没别的心思?”
沈知意看了看我。
又看了一眼我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
“目前主要是想催他付款。”
我本来绷着脸。
这一下差点没绷住。
许莹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盖子没扣紧,汤沿着桌面流了下来。
安保赶来,递给她一份物品交接单。
“许女士,请登记。我们陪同取物。”
她没接,盯着我。
“行舟,我把三年都给你了。”
我看着那桶汤。
“你在公司工作三年,薪资、奖金、晋升都有记录。我没有向你承诺过私人关系。”
她眼泪砸下来。
“你会后悔。”
说完,她跟着安保进了电梯。
沈知意把样包从汤边挪开。
我低声说:“抱歉。”
“对我这句,上午已经说过了。”
她抬起下巴,示意我看手机。
陈实发来一条消息。
顾总,我明天穿工服来,会不会不合适。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
合适。
再抬头时,沈知意正在用纸巾擦样包的底部。
“先把明天的事做完。”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实到了。
头盔夹在胳膊底下,工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脚尖没往里迈。
我起身过去,拉开椅子。
“坐。”
他把头盔放到脚边,先从包里掏出一叠纸。
“我打印了。怕手机翻得慢。”
第一张就是转账记录。
三万元。
第二张是许莹发给他的语音转写。
人可以没本事,不能不懂规矩。
他说这句话时,眼睛盯着纸边。
“当时我真以为,进这种公司都要交。”
周礼端来水。
陈实伸手接,杯底磕了两下桌子。
我把人事主管叫进来,当面确认核查进度。
公司对收费信息通过内部渠道传播、管理失察的责任,先给出处理方案;对许莹及相关机构,另行追责。
何予把措辞和协议逐条解释清楚,保证签收不影响他们依法主张其他权利。
陈实听到这里,才把一直攥着的纸松开。
“我还以为,拿钱就不能再说了。”
“能说事实。”何予回答。
我问他:“现在还做设计吗?”
他点头,又摇头。
“晚上做一点。白天跑单。”
沈知意把一个平板递过去。
“你之前参与的内袋结构,我看见了。这里的开口处理得不错。愿意把当时的完整文件给我看看吗?”
陈实抬起头。
“您看过?”
“项目库里有版本记录,作者栏写的是你。”
他用掌心擦了擦裤腿,才接平板。
另一边,技术部把日志核查结果送了进来。
沈知意签约前提交的设计文件,被秘书室账号导出过。
时间就在梁启成提出使用旧方案的前一天。
下午,锐丰发来律师函。
要求我们停止使用涉嫌侵犯其合作设计方权益的模块通勤方案。
附件是几张设计图。
与沈知意的方案高度重合。
陶禾一看到,杯子从手里滑下去,被陈实伸手托住。
水洒了一桌。
梁启成随后发来消息,建议内部协调,维持原采购合作,避免对外争议影响云岚审核。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
“他终于开价了。”
沈知意已经打开文件。
“先别骂。看他们偷到了哪一版。”
我凑过去。
她指着内袋图。
“这个线头位置,是我做工艺讨论时留下的错误示例。正式版删掉了。”
陶禾往前挪了一点。
“他们连错误都抄了?”
“这不能单独定案。找完整版本链。”
沈知意登陆自己的云端工作空间,导出草图、修改记录、外部打样往来和作品提交记录。
陈实看着其中一页,忽然抬手。
“这张我见过。”
所有人转向他。
“不是设计图。下面这行材料编号,我去年做过录入。梁总让我们把不同供应商的编号统一,说方便采购。”
周礼立刻调出旧表。
陈实把两个编号圈在一起。
“这个是低成本替代料。原本不能用于受力位置。后来系统里,名字改成了加强复合片。”
我把昨晚封存的辅料照片调出来。
“是这一种?”
他点头。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何予把设计争议与采购质量问题分开列项,让检测机构加急出报告。
沈知意则拨通锐丰律师函上的联系电话。
电话开着免提。
“我们收到贵方函件。请明确权利主张主体,提供作品形成和授权链条。正式回复由律师发出。”
对面说了几句。
她拿笔记下。
“贵方设计方是谁?”
电话那边报了一个名字。
安桥咨询。
周礼靠回椅子,抬手盖住脸。
“这个公司业务够广。上午负责教人上班,下午负责教人抄袭。”
我让人通知梁启成,当天到场说明情况。
他没来。
回复是人在外地,赶不回来。
半小时后,厂区监控调取结果发到我手机上。
拍摄我们深夜打样的人,开的是梁启成常用的车。
许莹坐在副驾驶。
这段录像不能证明他们全部行为,却足够说明一件事。
他们没有因为权限暂停而停手。
他们在一起。
我把照片转给何予。
她看完,拨通我的电话。
“顾总,有几项材料已经达到需要向警方反映的程度。公司正式报案,其他劳动和民事问题分别处理。”
“按程序办。”
我放下手机,沈知意把一张邀请邮件转过来。
云岚审核会提前了一天。
对方收到投诉,要求我们现场说明设计权属和质量问题。
陶禾的椅子往后一滑。
“那就只剩明天了?”
沈知意把电脑转向她。
“还剩今晚。”
我看着桌上那只没完成测试的样包。
“分两组。产品继续做,证据继续查。不要让同一拨人同时救火。”
周礼站起来。
“我去查钱。”
何予拿起文件。
“我去查章。”
沈知意拎起样包。
“我去查包。”
陶禾看向我。
“顾总,您呢?”
我把车钥匙拿出来。
“我去当司机。”
【第八章】
第三天凌晨,我第二次站在卢师傅的厂房里。
这次没穿西装。
卢师傅看见我,点了点头。
“有长进。知道穿运动鞋了。”
我把咖啡放下。
“今晚不演讲。”
“那更好了。”
沈知意正在做肩带承重测试。
她站在测试架旁,袖口卷起,盯着连接点。
陶禾蹲在地上计时,陈实拿着笔记录。
我把咖啡放到她手边。
她没拿。
“顾总,把第三组编号念一下。”
我照着标签念。
她核对后,在表上打勾。
咖啡彻底凉了,她才伸手摸到杯子。
抿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谁买的?”
“我。”
“这是什么?”
“提神的。”
“味道很有董事长风格。”
我问:“什么意思?”
“苦,还不让人说。”
陈实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我把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舌根一阵发紧。
“下次不买这家。”
沈知意把杯子推远。
“下次先问员工想喝什么。”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天快亮时,第一轮测试完成。
其中一只连接扣出现松动。
陶禾想把记录表收起来,又被沈知意按住。
“写上。”
“明天展示的时候,会不会——”
“会问,就回答。发现问题不丢人,带着问题装没发现才丢人。”
卢师傅把扣件拆下,换了一种结构。
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终于没忍住问:“换这个,成本差多少?”
“每只六块八。”沈知意说。
“换。”
她抬头。
“量产要再算,不是你一句换就够。模具、装配和返修都要进表。”
我伸出去准备拍板的手,又收了回来。
“行。算完给我。”
卢师傅拿着工具从我身边过去。
“老板进步挺快。已经学会不碍事了。”
早上七点,我在车里接到母亲的电话。
她问我吃饭没有。
我看了眼手里的饭团。
“吃着。”
“许莹昨晚来找我。”
我坐直。
“您没单独见她吧?”
“在小区会客室,物业在。她说她都是为你好,怕你被沈家拿捏。”
“您怎么说?”
“我问她,替别人收三万元,也是为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放下的声音。
“她说你将来会需要一个真正向着你的妻子。”
我握紧饭团。
“妈,您——”
“我让她先把别人的钱还了。做妻子没排上号,做个人先排队。”
我嘴里的饭差点咽不下去。
母亲没继续骂。
她问:“行舟,你以前真不知道这些?”
我看着车窗外。
陶禾抱着样包上车,陈实帮她扶门。
“有些流程,我知道存在,但没看细。以为有人管,就是管好了。”
“那就去改。别找个坏人处理了,你自己又缩回办公室。”
我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沈知意坐到副驾驶。
她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
递给我时,杯壁还烫着。
“别喝那种咖啡了。你刚才念材料编号,把肩带念成了鞋带。”
我接过来。
“你爸昨晚又打给我。”
她系安全带的手停了停。
“说什么?”
“问我公司缺不缺厕所清洁标准。他认识保洁服务商。”
她闭上眼。
“他能笑到年底。”
我喝了口豆浆。
“他还说,合作审核如果需要他出面,可以安排。”
沈知意转过头。
“你怎么回答的?”
“请他按股东程序接收报告,别替项目打招呼。”
她看了我一会儿。
“谢了。”
“你不用谢我。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
她伸手从我手边抽走了自己的文件。
“这句话明天也记住。”
临近审核会开始,还有一小时。
郑国富主动打电话来。
声音没了前一天的敷衍。
“顾总,没必要把事情做大。设计版权可以谈,物料损失也可以让一步。”
“具体方案发法务。”
“当面说吧。我和梁总都在云岚楼下。许秘书也在。”
我看了眼后视镜里的样包。
“审核会的邀请名单,有你们吗?”
“我有供应商资格。梁总一直对接这个项目。”
“许莹呢?”
对面没回答。
两分钟后,何予发来消息。
安桥咨询提交了投诉,云岚为核验情况,允许其代表参加前半程事实说明。
代表人是许莹。
我把手机收好。
沈知意问:“他们来了?”
“来了。”
她伸手,把样包上的最后一根线头剪掉。
“那正好。”
车子驶进地下车库。
我刚准备下车,她叫住我。
“顾总。”
“嗯?”
“衣领。”
我抬手摸了一下,衬衫领子折在里面。
她指了指后视镜。
“自己翻。楼下可能还有人拍。”
我把领子理好。
“你现在防偷拍,比法务还熟。”
她推开车门。
“托你的婚姻市场所赐。”
【第九章】
审核室里,许莹坐在长桌对面。
她穿了一身白色套装,手边摆着文件,见我进来,眼睛停在沈知意身上。
梁启成坐在她旁边。
郑国富隔了一个位置,正在低头回消息。
云岚采购负责人乔经理把会议流程讲完。
“先说明权属和质量争议,再评审产品。双方逐项回应,不讨论与合作无关的私人关系。”
许莹点头。
轮到她发言,她第一句就是:“我跟顾总共事三年,他不是一个会被感情左右的人。”
乔经理手里的笔停下。
“许女士,私人关系不在议题里。”
许莹咽了一下。
“我要说的是,沈知意入职后,公司突然推翻原定采购,这里面存在利益输送的风险。”
她把打印件推过去。
“她是沈敬山的女儿。沈家持有行舟公司的股份,她同时控制设计来源,这样的采购决策,很难保证公正。”
我没有接话。
沈知意把股权关系说明、任职回避文件和设计授权合同分别递过去。
“关联关系已按要求披露。我不参与此次采购价格审批,也不参与云岚的评审。我的工作是提交设计和说明工艺。”
她坐下来。
“现在请说明,安桥咨询主张的设计,最早形成于哪一天。”
许莹翻开文件。
“上个月十六日。”
“创作者是谁?”
“合作设计师。”
“姓名?”
许莹看向郑国富。
郑国富抬头。
“这个由他们公司负责。我们是按授权生产。”
梁启成咳了一声。
“沈老师,没必要纠缠个人信息。”
乔经理看向他。
“权利主体必须明确。这不是无关信息。”
许莹捏住了纸边。
“我们有源文件。”
何予把电脑连上屏幕。
“请双方展示形成过程,而不是只比较最后文件。我们先出示可核验的工作记录。”
沈知意的草图、修改历史、邮件投递与打样记录按时间列开。
外部打样机构的联系人在线确认了收件时间。
她指着其中一页。
“贵方文件上有这条错误拼接线。这一版用于内部讨论,在我正式提交前已经改掉。请解释独立创作为什么保留了同一处错误,以及相同的图层命名。”
许莹猛地抬头。
“不可能。”
她伸手去拿自己的电脑,连续点了几下。
梁启成压低声音。
“别乱翻。”
这句话,前排的人都听见了。
乔经理把笔放下。
“梁先生,请让她独立回应。”
许莹的手停住。
何予继续展示公司依法保全的相关账号导出日志与邮件流转记录。
“我们不要求本次商业会议替代司法判断。这里只说明,我方有完整形成记录,对方目前提交的材料不足以支持其要求停止使用的主张。后续争议由法律程序处理。”
郑国富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设计文件是梁总拿给我们的。他说公司授权没问题。”
梁启成转过头。
“老郑,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你们内部的事,别都算到工厂头上。”
许莹盯着郑国富。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乔经理抬手制止。
“逐项回应。现在进入质量问题。”
第三方检测结果投到屏幕上。
送检的是封存并记录批次的辅料与库存成品。
部分受力位置使用的材料,不符合采购合同约定的性能指标。
我把暂停出库、召回核查与供应商索赔安排放到桌上。
“已经发出的相关批次,我们承担应有的售后责任。不会等追责完成再处理客户问题。”
乔经理翻着材料,问了两个批次范围的问题。
周礼逐一回答。
梁启成想插话,被乔经理示意等一等。
等财务说完,梁启成马上开口。
“采购有成本要求。顾总,你不能当初要降本,现在出了事全推给我。”
我把原始审批要求拿出来。
“降本的前提,是质量标准不变。你提交的物料名称与实际送检材料不一致。”
“那也是供应商的问题!”
郑国富猛地坐直。
“你每次验货都签字,现在说不知道?”
梁启成扭头。
“谁给你们的胆子擅自换料?”
“你让换的!”
审核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郑国富话出口,脸上也僵了一下。
何予没有追着逼问,只把相关表述记下,说明会后通过正式渠道核查。
周礼接着拿出资金往来材料。
锐丰与安桥咨询之间,存在多笔所谓渠道服务费。
原始凭证来自双方此前提交的结算附件,以及安桥在项目审批中主动提供的财务证明。
用途与金额,同许莹推动的那笔两百八十万元预付款形成对应关系。
许莹突然站起来。
“这都是正常服务费!”
她的椅子撞到后墙。
乔经理皱眉。
“请坐下。”
“我没做错!”她看着我,“顾行舟,你说句话!这些年公司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自己不知道?”
我看向她。
“陈实交的三万元,用在什么服务上?”
她的嘴张着。
“我们现在说项目!”
“都是你经手的。回答。”
她抓起桌上的水杯,手抖得水洒出来。
“他连一份工作都保不住,凭什么把责任——”
“他做的内袋结构,昨天帮项目找回了材料编号。”我打断她,“你写的态度报告,让他以为自己没资格干这一行。”
许莹看向坐在后排的陈实。
他还穿着那件洗干净的工服。
背挺得很直。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撞出一声脆响。
“是梁启成让我收的。他说这是行业规矩。”
梁启成直接站起来。
“你别血口喷人!”
“那三十二万呢?你不是说预付款下来,按比例——”
“许莹!”
她猛地闭嘴。
郑国富已经把手机扣在桌上。
何予抬头。
“相关款项公司已报案。各位可以通过律师提交说明,也请保留所有原始材料。”
许莹看向我。
“你报警了?”
“是。”
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碰上桌腿,又坐回椅子。
“你真报警了?”
我没再重复。
她抓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没通。
又拨。
第三次,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手指还在抖。
“我没想过会这样。”
梁启成已经不看她了。
他转向何予。
“我愿意配合调查。有些审批不是我的本意。”
郑国富站起来。
“我也可以提供记录。”
刚才还并排坐着的人,开始抢着解释谁先开的口。
乔经理合上文件。
“争议部分到这里。云岚保留后续核验与决定是否合作的权利。非产品评审人员先离席。”
许莹没起身。
她看着我,眼泪落到套装袖口上。
“行舟,你让他们出去,我们单独说。我可以不要那些东西,我辞职,钱我想办法还。”
我拉开面前的样包。
“你该向收过钱的人说明情况。向公司、向办案人员交代事实。”
“我都认错了!”
她的声音劈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一次?”
沈知意站在一旁,没有替我说话。
我把样包摆正。
“认错之后,还有还钱、赔偿和承担责任。”
许莹想站起来,腿却没撑住,重新跌坐下去。
她两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本来可以停的。”
“我昨天就该停。”
工作人员带她离开时,她还在反复说那两句话。
门关上。
乔经理看向我们。
“还有二十分钟。开始展示。”
我点头,抬手去开样包的主仓扣。
没打开。
再按。
还是没打开。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落在我手上。
我后背一紧。
不会吧。
熬了两个通宵,总不能最后败在开包上。
沈知意伸手,把防运输卡扣摘掉。
啪的一声,包打开了。
她对乔经理说:“正常使用不需要董事长参与,操作会更顺畅。”
后排有人笑出了声。
乔经理也把压住的嘴角松开。
“看出来了。”
我把展示位置让开。
行。
公司可以没有我的威严。
产品必须有。
【第十章】
云岚没有当场签大单。
乔经理给了我们一份补充材料清单。
设计权属继续核验。
新结构完成约定测试。
首批只进三家门店,按真实销售和售后数据决定后续。
陶禾拿着清单,小声问:“这算过了吗?”
沈知意看了一遍。
“算拿到下一轮作业。”
我问乔经理:“有期限吗?”
“三天补材料,试销周期另定。”
“好。”
我刚准备伸手,她又补了一句。
“顾总,正式沟通请统一走项目渠道。以后不要再有人告诉我,你求婚的时候不方便接电话。”
我伸出去的手停了半秒。
何予转过头,肩膀抖了。
我握住乔经理的手。
“不会了。”
出了审核室,陈实站在走廊上等我们。
他把一张工艺修改单递给沈知意。
“刚才展示的时候,我发现内袋开口还能再调一点。不改主体结构,拿手机会更方便。”
沈知意看了两眼。
“下午一起试。”
陈实看向我。
“顾总,我先把今天剩下几单跑完,晚点来行吗?”
“行。项目协作按合同结算。你愿意重新面试,走独立流程。”
他点头。
“我想试试。”
我没当场许诺职位。
沈知意也没说他一定能过。
他把头盔戴上,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
“那个钱,我收到公司这边按方案支付的款了。”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提示。
“我给我爸买药去。”
说完,他又朝周礼鞠了一下身。
周礼赶紧伸手托住。
“别别别。该处理的。”
陈实走后,周礼盯着电梯门看了一会儿。
“我以后不嫌员工报销问得细了。”
我说:“先把你那个十六步报销流程改了。”
他转过头。
“那是您加的反舞弊节点。”
我咳了一声。
“合理的留下,重复的删。”
沈知意拎着包从旁边经过。
“终于查到另一个源头了。”
回公司以后,我没有开全员大会骂许莹。
人事和法务发了阶段性处理通知,说明已查明的事项、员工反馈渠道与后续安排。
许莹、梁启成涉及劳动纪律和公司利益的部分,按事实和程序处理。
涉嫌违法的部分,交由相关机关调查。
安桥与锐丰的民事争议另行推进。
属于员工个人的损失,逐笔核实,不拿一封道歉信糊弄过去。
我坐在办公室里,签完最后一份授权文件,抬头看见何予还没走。
“还有?”
她推来另一份。
管理层流程整改确认。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笔递过来。
“您上午自己说的,认错之后还有责任。”
我拿起笔。
“记性真好。”
“按小时收费,记性不好亏本。”
门外,周礼已经开始跟行政讨论权限表。
谁审批,谁复核,什么情况下可以越级反馈,写得清清楚楚。
我把自己的办公室预约权限从秘书岗位上收回来,设了公开反馈时段。
第一天就有人来。
食堂负责人。
他抱着一份采购清单,坐在我对面。
“顾总,您真不要求每周四吃养胃粥?”
我握笔的手停了。
“谁说的?”
“许秘书。她说您胃不好,全公司要配合健康管理。”
“我胃不好,跟八百个人有什么关系?”
食堂负责人一拍大腿。
“我就说!每周四投诉最多,我还不敢改!”
他拿着清单走了。
十分钟后,行政主管又来。
“顾总,休息区那七盆发财树,还留吗?”
“树没犯错,留着。”
“原来的标签怎么办?”
“碎了。”
“有员工申请拿回去当纪念。”
我把笔放下。
“不批。”
他忍着笑走出去。
我的冷面名声,到此彻底破产。
下午四点,沈敬山来了。
没有带一群人。
就拎着一盒茶,进门先看了看我的门禁卡。
我已经换了新挂绳。
他停在门口,笑了足足十秒。
“听说你那个死结,最后是剪开的?”
我站起来。
“沈董,项目资料已经备好。”
“别急,我先看看厕所。”
我差点把茶杯放歪。
沈知意从设计部赶来,堵在门口。
“爸。”
沈敬山立刻把笑收住。
“我来开股东沟通会。”
“那就看资料。”
“看,看。”
他坐下后,没有拿女儿身份给我施压。
先翻采购整改,再看售后成本,最后问我现金流压力。
我把风险摆出来,没往好看了说。
他听完,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钱可以按程序讨论。但你不能指望下一次还碰上知意,她会录音,会留底,也有底气跟你秘书顶回去。”
我点头。
“明白。”
他指着员工反馈机制。
“让那个跑外卖的小伙子也能把话递进来,这个才算做了事。”
门边,沈知意没说话。
她把刚做好的试用样包递给父亲。
“你不是说原来的公文包重?试试这个。”
沈敬山伸手接住。
背上,走了两步。
“不错。”
我刚准备介绍材料参数,他把包翻到背面,盯着一处针脚。
“这里还可以再平一点。”
沈知意蹲下看。
“试制版,后面调。”
沈敬山点头。
“不能因为我是你爸,就拿样品糊弄我。”
我看着这对父女。
终于知道沈知意拆包的手艺从哪来的。
他离开时,顺手把包背走。
沈知意追到门口。
“那个要留档!”
沈敬山站进电梯。
“我替你做用户测试。”
“测试要登记。”
“发我。”
电梯门合上。
沈知意盯着楼层数字,拿起手机就发了个测试表。
我站在她旁边。
“你爸还挺支持工作。”
“他就是想白拿。”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
“跟你有点共同语言。”
我低头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白拿过?”
她伸出手。
“昨晚的奶茶。你说请客,最后让我付的。”
我愣住。
凌晨确实订了一轮饮料。
当时我在跟律师打电话,顺手让她帮忙结账。
后面事情太多,我忘了。
“多少钱?”
“二百三十六。”
“发我。”
“已经发了。两次。”
我打开手机,看到她的消息夹在几十份工作资料之间。
赶紧转过去。
她收完,转身准备走。
我叫住她。
“今晚有时间吗?”
她回头。
我把手机揣好,站直。
“项目告一段落。我想请你吃个饭。私人邀请,你可以拒绝。”
她看着我,没马上回答。
我想补一句,又把话咽了回去。
走廊上,行政主管抱着最后一盆发财树出来,见我俩站着,脚步立刻慢了。
沈知意扫了他一眼。
“有时间。”
我嘴角刚抬起来。
她又说:“但得先去买辅料,工厂明早要。”
“我开车。”
“吃饭你付钱。”
“当然。”
“别再说一句公司报销,然后让财务找我要发票。”
我点头。
“记住了。”
行政主管抱着树,终于没忍住。
“顾总,那这算不算——”
我转头。
“不算公司制度。”
他把树举高,挡住自己的脸。
沈知意笑出声,走到前台拿包。
我追过去,替她按住电梯。
手机响了一下。
周礼发来一张报销申请截图。
申请人是我。
申请内容,凌晨项目组饮料。
附件是沈知意刚补给我的付款记录。
下面多了一行审核意见。
顾总,请确认此笔费用不涉及求婚,财务才好放款。
我盯着屏幕。
沈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得扶住电梯门。
我按下语音键。
“周礼,今晚加班。”
消息刚发出去,他就回了。
“请走正式审批,不接受口头传旨。”
沈知意把我的手按下来。
“顾总,流程整改第一天。”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着她。
最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行。”
电梯下到一楼。
前台新换的访客登记牌已经摆好。
旁边还有一张员工手写的小纸条。
老板未婚,入职免费。
我站住。
沈知意一把拉住我的袖口,把我往门外带。
“吃饭。”
“那个纸条——”
“挺准确的。”
“影响企业形象。”
她回头看我。
“顾总,你先把胸牌摘了。”
我低头。
新挂绳上,不知什么时候多贴了一张标签。
公司自有司机。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