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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8:56

1 /

我修的那条路,头一回拦我的,是一根青竹竿。

天刚亮,装着青椒和南瓜的小货车开到村口,竹竿横下来。村长赵茂才坐在旧课桌后面,拿笔点了点车牌,让他侄子赵海波登记。

“一车五十,维护费。”

我从副驾下来:“这路的钱我出的,还收我五十?”

“你出的是修路钱。”赵茂才把纸翻过去,“以后扫路、清沟、补坑,不花钱?”

我问收费依据在哪儿。赵海波从抽屉拿出一本收据,先填了日期,等着我说名字。

“凭什么交?”

他停笔:“那你回去找村里谈。后面还有车,别堵着。”

小石把驾驶室的窗户降下来,问我还有多久。我们要赶县城集配点六点半的装车,车斗上层是青椒,下面是南瓜,头一天晚上才分好。

“你把杆抬起来,我下午找你们。”

赵茂才说:“人人都说下午来,这个口子怎么开?”

后头桂花嫂骑着三轮到了,车上摞着空筐。她看见我,先没往前凑,停到路边,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我给镇上经办修路的人打电话,响到最后没人接。又拨村里的会计,他说人在外面,让我找赵主任。

大家平时喊村长的,就是村委会主任赵茂才。

小石下车看了一回货,回来冲我摆手:“姐,先走吧。我后面还约了一趟,不是光送咱这车。”

我拿出手机:“给我开收据,写清楚为什么收。”

赵海波把自己的收款码推过来。五十元付完,他写了一张“道路维护服务费”,盖的却是村里那个便民服务点的小章。

“签你名字。”我说。

“你交个钱,事还不少。”

他还是签了,撕下来递给我。我把收据拍照,原件放进装货单的袋子。小石已经上车发动,竹竿才被抬起来。

走出去不到二十米,一辆蓝色小货车迎面开进村。赵海波没放下杆,跟司机说先去他家院里,筐已经分好了。

我让小石停一下,回头喊:“这车不登记?”

“人家统一结。”赵海波把杆搁到肩上,“你要也统一办,就别一天到晚自己来一套。”

小石继续往前开。他不肯再耽误,说收费的事可以回头问,集配站不会等我们。

我们晚到了十九分钟。那边已经封车,打电话也没叫司机回来。小石还要跑下一单,我只能把货另转一辆车,多付了一百四十元转运费。青椒卸下又装,有两筐压伤,阿珍在电话里问怎么入账,我让她先记损耗。

等回村,课桌还在,赵茂才不在了。

赵海波正让一辆给他拉货的三轮拐进晒谷场。我把那张收据放到桌上,问他,修路前跟镇里签过的捐赠协议,他看没看。

他没碰收据。

“秋雁,路是你帮着修的,大家记着。但你也不能老拿这个说事。叔跟你讲了,明天开始可以包月。”

“我不包月。”

“那就按次。”

他伸手去拿收据,我先拿了回来。桂花嫂从后面叫我,说有事跟我谈,问我什么时候回仓。

她刚才那车空筐,没收钱。

2 /

我回大青沟第三年,才动了修路的念头。

前两年,县城还有合作的小仓,我在两头跑。板栗、南瓜好存一些,鸡蛋和鲜菜得算时间。村口那段烂路下过雨,送货的车宁肯绕去别村,也不愿进来。我们把货推到外面,小石再装,筐底的泥经常带进纸箱。

我爸摔伤过腿,我妈养鸡、种地,有时还得替我抬货。我三十二岁,没结婚,原来攒的钱想在县城买套小房子。每次回去看房,听中介说物业、车位,手机里却都是仓里的消息,看着看着又得往回走。

从镇道到后岭岔口两公里多,大部分早已有水泥面,最烂的是中间那六百二十米。路基低,雨水没地方排,补一回碎石,过个汛期又露坑。

最初我想自己叫几车料来填。镇上管村道的陈师傅拦住了,说先查边界、看排水,别把邻家的水口填了。后来按程序做改造,保留原路线,整路基、铺水泥面,配了边沟和两处涵管。

最后决算三十一万四千元。

我拿出攒的十五万四,父母借六万,另十万向表姐借。给表姐写借条时,她问过,修了是不是货就都归我收。

“谁家的货,还是谁卖。我是图车能进来,少倒几回。”

“那你还挺舍得。”她说。

我没说,心里也觉得,路修好了,自己在村里做事总会顺一些。

工程开工前,捐赠、施工、验收和后续管理的事已经谈过,钱按约定汇到镇里指定的项目账户。我没直接把钱交给赵茂才,也没叫施工队给我单独铺一条去仓房的岔路。

赵茂才当时帮着协调过占边的问题。有一家柴堆伸到沟的位置,我上门两次,人家都不肯挪,最后他带着村里人去了,才腾出来。他见我就说,这地方熟人关系比钱管用。

修到一半,我爸发现雨后有一处反复积水,让我叫技术员来看。查过以后,施工方返工了那段基层。我爸没在工地上出什么威风,回来还为自己那半包烟找了好久,最后说估计落在人家车里了。

九月中旬通车,送饲料的先开进来,我妈不用再拉着小推车去接。她帮我记修路支出,记到最后,问我表姐那十万准备怎么还。

“按说好的来,每个月还一点。”

她说家里的钱可以缓,别让表姐两口子为这事吵架。

现在那根竹竿,正横在当初最容易陷车的地方。

我回仓房,桂花嫂把一袋青椒倒给阿珍看,问这个大小能不能按昨天的价收。阿珍说要挑,里面小的多。她把袋子又拢起来。

“海波给两块八,不挑这点小的。你两块六还得拣,我这袋卖他了。”

我问:“他那里真的现结?”

“真的。今天结了。我正好买饲料。”

我憋了一早上的火,这时候没忍住:“我刚在路口交五十,他那边的车却直接进。你们就没觉得不对?”

桂花嫂把袋子提到三轮上:“那你找他。我这椒多卖两毛,怎么了?”

我没接上话。

她又说:“路是谁修的,我知道。可你也没说往后给你送货能多卖钱。我家不是一袋两袋,一毛两毛,整季下来不少呢。”

阿珍在旁边打了下计算器,让我们先别站在秤上。桂花嫂把脚挪开,拿回她的送货本,出门时问,鸡蛋下午还收不收。

“收。”我说。

“那我给我嫂子带个话。她家的没卖海波。”

她走了以后,阿珍让我去吃点东西,别再逮谁跟谁吵。我拿起桌上的冷饼,吃了半张,给镇里回了电话。

3 /

何副镇长接通以后,先问车出来没有。

我说出来了,五十元也交了,问什么时候退、后面的车怎么办。他让负责道路工作的陈师傅核实,自己中午给赵茂才打电话。

下午两点多,陈师傅到村口,竹竿靠在墙上,课桌却还摆着。赵海波说那是车辆联络点,方便收货商约车,早上那五十是我自愿交的维护费。

我把收据拿出来,他指着“服务”两个字,让我别说成过路费。

陈师傅问提供了什么服务。他说登记、引导,雨天还要清沟。

“今天清了?”

“这不是准备干吗?”

陈师傅让他别拦车、别继续收,收费的问题得查。他没有拿起那张桌子就走,只把现场拍了,问收款都记在哪里。赵海波说本子在叔那里。

我们去村委,赵茂才拿出一张会议签到纸。上面有十来个人的名字,老罗叔、桂花嫂男人都在。

“这是前几天商量过的。秋雁没来,就说村里乱办。”

我看见会议名称是秋季道路管护,下面确实有人按了手印。

“通知我了吗?”

“你天天往县里跑,群里讲了。”

我翻手机,群里那天有一条通知,夹在一堆找鸡、停水和喜酒照片中间。我没看见,也确实没去。

赵茂才把纸收回去:“有意见可以说,别一上来就扣帽子。这路总得有人管,村里一年能用的钱,你算过没有?”

陈师傅要看完整议事记录和收支安排,他说记账的人今天去了镇上取款,明天给。我问签了名就能对过路车收费吗,陈师傅说不是这样,但得把他们到底怎么议、怎么收查清。

赵茂才指着我:“你看,她就是不肯出。自家车天天压,坏了谁修?”

我说我没超载,车的核载和装货单都能看。他说不是光讲重量,早晨车响、路边有菜叶,陈老三家门前还堵过沟。

最后,陈师傅又明确说了一遍,不能把收费跟放不放车绑在一起,让村里先把收款资料交上来。赵茂才答应得很快,送他到门口,还问下个月补路坑的材料什么时候能到。

我留在屋里,把捐赠协议里的管理页给他看。他看也没看,说镇里明白,不用我再教。

傍晚,赵海波到仓里,给我递了一张新的价目。

他租了晒谷场旁边的旧粮站院子,准备做统一收发点。货从那儿走,装卸和短途运费打包,路上的费用也由他处理。我可以继续在网上卖,只要把进出货交给他。

“你累死累活管这么多干什么?收发归我,零售归你,都能挣。”

我翻到背面,问这是不是还要按斤付他一笔。

“当然,谁白给你干?老罗家都愿意,省得自己找车。”

我把纸放到一边,说我有仓,有人,有司机,不用这项服务。

他朝门口装好的货看了一眼:“那你就自己弄。明天路口要做登记,别又说我耽误你。”

阿珍在旁边听着,等他走了才问,镇上不是说不能拦了吗。

“他说登记。”

“登什么?”

我也不知道,拿手机拍下他留下的价目表,发给了陈师傅。

4 /

第三天,阿珍说南瓜凑不齐了。

我跟县里一个社区团购商约了两千六百斤,分两天送。接单时问过七户人家,有五户说过几天可以收,我按他们报的数加起来,觉得还有富余,就把数量答应了。

老罗叔家占了八百多斤。早上我去,院子里的南瓜已经装到赵海波叫来的车上。他蹲在台阶边,手里拿着一张收货单。

“叔,昨天我不是说今天来?”

“你说过,可前两天你也说车要等,没定下来。海波昨晚给了订钱,说今天一起装。”

“你起码给我打个电话。”

他抬头看我:“你也没给我下订钱。我闺女要交那边的房租,问我能拿多少,我得有个准数。”

我看了一眼车上的秤,价格比我说的高一毛。他没有掩着,把收货单给我看。

我嘴快,说路才修好没多久,大家就把货往别处送。

老罗叔把单子收回去,脸色沉下来:“修路是另外一回事。你要觉得我们卖东西得先报恩,当初就该讲。”

装车的人站在一边等。我憋了半天,说算我刚才没说对,问还能不能匀一点。他摇头,钱收了,已经过秤,不能又从别人车上往下拿。

我回仓里打电话补货,两家有,个头偏大;另一个村的要现去收,找车又得加钱。阿珍劝我跟客户讲实话,少发些,别临时换一批大小不一样的。

我还想撑,问她库存里有没有漏算的。她把表递过来,让我自己看,最下面一行是前天已经卖出去的,我差点又加了一遍。

最后,订单少交了五百多斤。客户原本给几个小区排好团购,临时拆单,发来语音,问我到底是有货才接,还是接了再碰运气。

我承认自己估多了,退回未交货的款,承担约定的缺货损失。补货多花的运费,加上这笔扣款,足够付阿珍大半个月工资。

她没跟我算这个,只问下午还直播吗。

“不播了,我先把这些电话回完。”

我妈送饭过来,听说少货,说哪家答应了又变卦,要去问问。我把她叫住,告诉她我没跟人家写明数量和交期,连货都没看全,光听一句差不多就对客户应了。

她听完,把饭盒打开:“那这个亏得记牢。路钱都还欠着,别再顾着争口气。”

当晚,我把采购安排重新列了一遍,有多少算多少。还给老罗叔发了消息,说白天那句话是我急了,不该拿修路压他。他回了个语音,让我下回先把车和日子定准,他种出来的东西也怕砸手里。

赵海波那车南瓜确实卖出去了,没有拖老罗叔的款。第二天小石还说,海波问他能不能帮着跑两趟,运费现结。

我问他接不接。

“时间不撞我就接。我车贷也要还,不能只靠你一家。”

我说行,把我们的装车时间先排好。

不过,来我仓里收板栗的外地买家,连货都没看成。

他给我打电话,说村口让先到统一收发点办理,说从我这里走得另外登记,早上忙,先等一等。他等了十来分钟,没见人给个准话,打算去别村了。

我跑到路口时,他已经开走。竹竿抬着,赵海波坐在桌边吃油条,见我来,还问找什么。

“刚才那辆车为什么让他等?”

“车多,登记排队。你不是不想交钱吗,没收吧?”

我问登记本在哪儿,他抽出一本,只写了三辆车。我认得其中一辆,小石昨天下午正用它替海波拉过货,进村时没有等。

“你要举报就去。”他把本子合上,“别站这儿影响大家。”

我给买家回电话,想请他把刚才的经过留个说明。他说不要弄上他的名字,他还要在附近收东西。

我答应不乱发,只问能不能跟调查的人实说。他说到时再看,挂了。

5 /

我以为拿着五十元的收据,事情就能说清,去了几户才知道,别人手里的钱不是都一样交出去的。

刘婶先说自己交过五十,愿意给我证明。问到哪一天,她从墙上摘下日历,指的是修路验收前。

那次她主动捐钱,请村里的人清自家门前连着路边的旧水沟。她记着交过五十,我听见就差点写进收费材料里。

“不是路口收的?”

“不是。路口收的是送鸡苗那个人,二十块。我转头就算到鸡苗钱里给他了,算起来也是我出的。”

她把鸡苗的结算纸拿来,里面只记总数,没有二十元。我给卖鸡苗的老胡打电话,他说确实交过,收据夹在哪儿得找。

我问能不能发张付款记录,他说当时给的现金。

“还有人看见吗?”

刘婶说她看见了,可那是她家门口卸完货以后,老胡回来抱怨,她没跟着去收费桌。

我把本子翻到空白页,重新记。

桂花嫂家的情形也没我想的好用。她那天空筐三轮不收费,赵海波说自家农用的本来就免,我也不能拿这个证明只放他的车。

我请她帮忙问问别的司机,她说上午要去上肥,等晚上。我从她家出来,在巷口看见海波又装了两车,她也在旁边过秤。

我没有进去。

下午她自己到仓里,给我看手机。赵海波在她小叔子的语音里说过,把货集中在他那儿,车不必再逐辆办手续;自己找外头车的,费用和等待都自己承担。

“这个能给你听。你别往网上一发,把我们家电话也发出去。”

我说给正式调查的人看,不拿来直播。她把聊天前后也给我翻了,有一段她小叔子正跟海波谈装卸价,不是单独讲过路费。

“他会说这里面的钱一起算了。”我说。

“你们问他算在哪儿。别叫我替他编。”

她坐了一会儿,突然问我,仓房后头堆的空筐什么时候挪。

“怎么了?”

“昨天下雨,塑料袋冲进沟,堵在我菜地进水口。你妈去了,说不是你们家的。我拍照了,那袋上还有你的店名。”

我看了照片,是阿珍打包时剪下的外袋。仓后临时堆筐的棚太挤,边上又没拦好,雨一来就漂走。

我拿铲子跟她去清。挖出来的不全是我的,有树叶、旧草绳,我没一件件分,先把水放通。

她也没站着指挥,回家拿耙子来。清完以后,她说路上收费不对,但赵茂才讲有垃圾,也不是全编的,让我自己分清。

晚上,我把收货区挪进院里,阿珍不高兴,说原来放在路边装车近,挪进去每筐要多走十几步。

“多算你的工。我来搬重的。”

她指了指正在响的手机:“你每回都说你来,电话一响又走了。要么再叫个人,别光嘴上接。”

我又请了她嫂子来帮半天,先把这个钱算进当天的成本。

老胡的收据到夜里才找到。他拍得模糊,重新拍了一次,说别再让他从工具箱里翻了,油弄了满手。

我把能确认的和暂时说不清的分开放,没有再去挨户收手印。县政务热线转来的回访电话里,我报了收费地点、车牌和收据情况,对方说已转交通运输部门核查,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6 /

县交通运输局的两名执法人员约我在镇上见,出示证件后,一位姓周的问我带了什么。

我把整袋材料倒出来,最上面是少发南瓜的扣款通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到旁边。

“这笔跟路口收费有什么直接关系?”

我说有些货被赵海波收了,车也被挡过。

他让我一件件讲,不能把两个姓赵的做的所有事都算到同一张账上。我讲到老罗叔,他问有没有约定供货、有没有付订款,我说没有。

“这段先不放这里。你可以反映他借路口干预收购,但人家出高价买走南瓜,是另一回事。”

我把扣款通知收回去。何副镇长进来时,我们还在找第一张收费收据。我翻得快,把原件跟复印件混到一起,旁边那位年轻些的执法人员帮我按日期排开。

赵茂才也到了,带着村会计。他先说没有收过路费,是帮沈秋雁把进出的物流管起来。又说我原来承诺了修路,现在只管挣钱,养护却丢给村里。

周队问他,哪一段承诺。

他拿出捐赠协议的一页,上面有“村级组织协助承担日常管护”几个字,说这是我认可的。

我把自己的完整协议拿出来。修路范围、资金用途、建成后的移交和管护安排都在,不是他手里那一页能说完的。

何副镇长找来镇里留存件,又拿出验收移交资料。纸上写的是原有村道改造,登记路线一直到后岭岔口,包括那六百二十米。不是谁临时开到我仓房门前的经营便道。

“这个路不是捐给我个人,也不是给村里添一门收费生意。”何副镇长说,“当初怎么签的,你也在。”

赵茂才说自己知道,不用反复强调。

周队把那几页看完,指着赵茂才带来的纸说:“这里交代的是管护分工。这条路按非收费村道管理,你不能拿一页分工当收费依据。”

他接着问实际收过多少、谁保管,外地车不交能不能正常过去。

赵海波没来。村会计说钱没有进村集体账,现在不能拿一本不完整的手写登记就认数。

我着急:“钱都收了,还要等账全齐?”

周队抬头看我:“现场得处理,过去收了多少也得查。你手上的这两张先收材料,其他有记录的继续提供。”

下午我们一起到路口。桌子还在,竹竿斜放着,立杆的底座占着路边。赵海波说他没拦,只在这里等收货车。

执法人员询问他登记本里的费用。问到我的五十,他说可以马上退给我,算他那天忙乱,没解释明白。

“还有别的车。”我说。

“别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先收回去,不就完了。”

他拿手机要转,我没有跟他私下结掉,只让他把这笔跟后续退款一起登记,别再说我当时自愿。

周队明确要求他立即停止拦截通行车辆和收取这类费用,现场把竹竿移开,保持路面畅通。赵海波把竿抬到墙边,又说底座是给村口安全用的,不能随便拿走,拆掉得村里同意。

周队让他把所谓安全设置和收费依据一并提交,不许继续拿它挡车。另一名执法人员在现场核对位置、拍照,问能不能找到那辆外地买家的司机。

我拨了两次,买家第二次才接。他听见是正式核查,愿意讲经过,但不想再跑来一趟,说车正在路上。

他们约了方便的时间联系。我站在旁边等,赵海波突然问我,是不是还要叫全村都来看他丢脸。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陈师傅:“他们没来的时候,谁接后面的投诉?”

陈师傅把镇里的值班电话发给我,告诉我县里的案子继续查,镇上也会巡看,不能放任它再挡。小石下午进村,没有再交钱,但开过那张桌子时,还是特意慢了下来。

7 /

县里的人第二次来,先没叫我,去找了那天开过会的几户。

老罗叔后来告诉我,他在会上说过,跑车多的多出一点,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我问出的是过路费还是别的钱,他说当时谈清沟、找人看水口,有人提到外地车给点维护钱,大家也没逐个表态。

“你也同意了?”

“我以为跟修庙捐点一样,又没说不出就不让走。”

他拿着烟袋在鞋边磕了磕:“你别急着瞪我。我坐那儿听了一阵就回家了,鹅还没关,后来谁说什么,我不知道。”

村里拿出来的议事记录,没有每车五十的收费标准,也没写交给谁管钱。赵茂才说当场有人赞成,试着做一下,没有来得及细记。

周队问他,既然是自愿维护,为什么要在公路上横杆收,而不是按自愿筹资的安排办。

“我没叫他们不交不放。”

“谁让海波去的?”

“他有空,帮村里忙。你看,真要找人天天蹲在那儿,也得钱。”

在场的陈老三忽然说,自己就干过活,收过一天工钱,不能因为秋雁反对,就把这事说得跟偷钱一样。

我认得陈老三干的是清沟,那次施工结束以后留下不少淤土,他和另外两个人清过。但那是在正式收费前,他的工钱,原先村里就说会结。

“你收多少,我没说该不该拿。”我说,“他从我车上收五十,是另一笔。”

陈老三不听,指着我仓房方向,说袋子堵沟的事谁负责。我说已清掉,也请了人每天收拾,不认的可以去看。

“那以后呢?”

我说以后我再弄堵,我处理。他还想说,镇里的工作人员叫我们先把这次事情核完,不要把过去所有的气都倒过来。

桂花嫂来得晚,裤腿湿了半截。她把给我听过的那段完整聊天提供给调查人员,又说明小叔子的货款已经结了,别写成拖欠。

赵海波说,货从统一收发点走,车辆费用可以由他统一承担,不是在公路上区别对待。

“那对应的钱记在哪儿?”周队问。

他拿出自己收购点的装卸账,上面有工人、车主和一笔笼统的杂费。这些里有真实的搬运开支,也有司机自己垫的运费,我不能看见他的名字就说全有问题。

执法人员把不同项目分开问,有几笔得再找司机核。赵海波见一时对不完,说你们看看,哪有那么简单,秋雁只顾着骂他赚钱。

我说我没有要求他不收货。

“你没要求,你挨家去问什么?”

“问他们在路上交过什么钱。”

他转向桂花嫂:“你家货还在我院里,怎么说都是我不对?”

桂花嫂把手机往自己怀里一收:“货卖给你,该结账结账。我说路口的事,你扯我的椒干什么?”

她说完就走,出门前还问了句,下午那批货什么时候称。赵海波咕哝着说按原来约的时间,她才下台阶。

我没能靠那段聊天把所有事一下说明白。但原先不肯留名的外地买家,后来接受了电话核查。他说自己只是想看我仓里的板栗,没有委托赵海波做装卸,也没有用他的场地,却被要求先付五十,或者去统一收发点挑货,才方便安排车辆。

小石也去说明过。他同一辆车替不同人拉货,经过这里的处理不一样。他说自己不懂别的,就知道给秋雁跑的那一趟得停,给海波跑的没停。

他跟我说完,赶紧去发动车。晚上还要替赵海波送一车南瓜,约好的,他不想毁约。

我站在路边,看他把车上的绳索重新紧了一道。阿珍从仓里叫我回去,说今天又有人临时多送菜,原来的买家收不下,问要不要全部收了。

我让她先停,过完秤也别打款。我回去看了能走的数量,只收约好的那批。送菜的人站在门口抱怨,我解释了一会儿,他还是不高兴,拉着剩下的去找了赵海波。

8 /

那几天我没有再在路口交钱,也没让司机去冲那根杆。

竹竿一直搁在路边,底座没撤,课桌仍有人坐。车慢下来,司机总要探头看一眼,怕又被叫住。有两家外地收购商干脆不来了,说他们犯不着夹在村里的事中间。

我向县里反映过这个情况。他们说已经固定现场和相关材料,路口保持畅通的要求正在落实,后续清除及退款会继续处理。我每天把发货时间写给小石,约定有实际拦阻就留在安全处联系,不跟人吵,也不冒险硬过。

赵茂才来过仓房一次。

他没带侄子,站在门口问我能不能借一步。我把手上的货交给阿珍,跟他到院里。

“海波是做了点不稳当的事。”他说,“你那五十,前面他说退,你又不接。你到底要多少?”

“我要按查清的退。还得把路口那些东西撤了。”

“都搬走,以后谁管?村里那个管护岗位就那么点钱,人家扫一回就不错了。你们每天装车,没人去看看,水口堵上又是我的错。”

我问现有养护安排能不能公开,哪里钱不够,跟镇里一起算。他说办事哪有我想得那么容易,很多都是他找熟人帮忙,不能处处先算到一分钱。

“所以让外头车付?”

他蹲下来,把鞋上的泥在石头边蹭掉:“外头人来收一趟货,哪回不赚?五十块,真能把他们收穷了?”

“人家来不来是他的事。今天已经有两个不肯来,我还得去求人。”

“你手里有订单,你当然盼着货都往自己这儿走。海波一个收发点,你就容不下?”

我把话慢慢说清:“他出两块八,我出两块六,人家卖他,我认。他来我仓里当面报价,我让他出去。但车走公路,不能看买谁的货再决定收不收钱。”

赵茂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说我现在嘴厉害,跟小时候不一样。我没接,他从院门出去,正好碰见桂花嫂拉着送往海波那里的货,两个人还打了招呼。

又过两天,县里的执法人员把需要补正的事实核完。涉事村道的登记、捐赠建设和移交材料均已查清,几个车主的叙述能与收费单、登记本相互对上。赵海波后来承认,没交钱的车确实有人让等,统一收发的车不需要当场交。

我去镇里补签自己那份询问记录,看到他也在。他说陈老三几人的工钱已经发了,买扫帚、买石灰也有票,不可能把收到的钱原数拿出来。

镇里负责核账的人说,用过的钱另审,不能先从被收钱的人头上扣掉。

我坐在旁边,把记录里的“自愿付款”四个字指出来。那是工作人员概括我扫码的动作,跟我说的情况不一致。他重新核对,改成我为按时送货,在被要求交款后支付。我看完才签名。

临走前,周队给我说明了接下来的安排。责令停止收费、移除妨碍通行设施的文书已经向当事人送达,约定次日上午现场落实。已收款项要核对清退,其他责任按程序处理,不是我一句不要追究就算了,也不是我要求谁走人,谁就能走。

我问谁来搬。

“村里自行清除,我们到场监督。东西要登记保管,不是围一群人去砸。”

当晚村里发了通知,第二天清理路口。赵海波在自己的群里说,以后道路维护谁也别来找他。

老罗叔打电话问我,明天是不是要叫人过去。我说有人正式组织,不需要大家去吵。

他在电话那头喊老伴找麻绳,说课桌又没长腿,总得有人抬。随后又问我,明天还能不能腾个秤,他家最后两袋板栗要看一下虫果比例,收不收都给他说明白。

9 /

第二天,赵海波比我们到得早,把收据本和充电器装进一个塑料袋,桌子却没动。

县里执法人员到场后,先拍下设施的位置,让路边等着的人留出通道。陈师傅和村里负责管护的人也在,清理不是临时谁喊一声就做。

赵茂才拿着文书,问竿子能不能先留在路边,放远些,有时候提醒司机慢行用得上。

周队说该设置什么安全设施,要按道路情况安排,原来用于拦车收费的这一套按要求移除,不能转个用途继续放在这里。

“桌子是村里的,弄坏了得赔。”赵海波说。

宋会计从人群后走过来,看了一眼桌子背面:“这不是学校旧库房的吗?原来登记在那边。你借的时候也没跟我讲。”

赵海波让他少说两句,自己把抽屉拉开,里面还有半卷胶带和几张空白收据。他伸手去收,执法人员让先核对是否属于案件材料。他把东西放下,站到了旁边。

桂花嫂把三轮停在晒谷场边,车上没有货。她不是来听谁表态,问陈师傅,村里有没有小车把东西运走,她那辆可以装杆和底座,但桌子未必放得稳。

我爸也来了,手里拿着手套。老罗叔看见他,叫他不要逞强,他腿不好,重的别碰。我爸有点不服,说扶一下总行。

确认登记过的东西放到哪里以后,村里几个人开始动手。赵海波说他自己搬,不用别人,一抬课桌,抽屉掉了下来,滑到脚边。

刘婶的儿子小健过去帮着扶住另一头,没跟他抢。两个人把桌子移到路肩外,宋会计让先放,学校那边的人马上来领。

老罗叔和我把竹竿从支架上取下来,竿身比看着长,转弯时差点碰到桂花嫂的车灯。她喊着慢点,让我先把前头放到车斗里,再挪后头。我照她说的做,她拿旧麻袋垫住车板,免得竹节刮坏漆。

底座是两只装了石块的旧铁桶。赵海波说桶是他的,要拿回去。清点登记后,工作人员让他把里面的散石另行收好,带走,不许倒在沟里。他去找袋子,陈老三从自家院里拿了两只旧化肥袋给他。

“袋给你,别再还来还去。”陈老三说。

我爸蹲在一旁,把掉在地上的小钉子捡到纸盒里。他捡得慢,小健过来叫他歇着,他指着沟沿说还有一颗,车胎扎上又得换。

全程没有谁喊口号。桂花嫂中途还接了个电话,让儿子别把洗好的辣椒闷在袋里,摊开再等她回去。

赵茂才被叫到一边,确认村里接下来的管护联络和巡查安排。他想把我也写进去,说我天天在仓房,最方便看路口。

我说可以反映看到的问题,但不能把日常值守算成我答应承担的活。镇上工作人员把那一栏改回原有管护人员,另写清联系渠道。

学校的人来把桌子领走,桂花嫂载着竹竿和该归还的部件送到村里的保管处。现场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突出的钉子和障碍,车辆恢复正常通行。

小石等在不远处,车斗是空的。他今天不是给我拉货,来接赵海波的南瓜。车开过去时,他向我扬了下手,直接拐进那个收发点。

老罗叔看了一眼,问我现在去不去仓里过秤。我说去,让他把板栗拉来。

赵海波把那两只桶放上自己的三轮,伸手关后挡板,关了两次没卡住。小健站在旁边替他托了一下,扣上才走。

10 /

退款的事,比搬桌子慢。

第一批核出来的款有四千多元,赵海波在村里那张登记表上添了支出,说已经付了清沟人工、运料和买工具的钱,只能把剩下的先退。

陈老三领过一百六十元清沟工钱,拿给我看,问这个是不是也得退回去。我说没让干活的人白干,收路费的账要另算。

他不太信,去问镇里。镇上核账的人也这样解释,他才把钱放回兜里。出来碰到赵茂才,他说自己一天半都泡在泥水里,那钱不能又从他这里要。

赵茂才看见我在旁边,说都被我弄得,一点小事,人人都来算账。

我没有接这句话,去找宋会计看自己那笔。

第一稿按车牌列钱,小石的车牌后写着五十,收款人也填的小石。他还没到,我拿出扫码记录,让把这一笔改为我实际支付,别退重了。

“这张表不能光按车算。”我说。

宋会计叹气:“所以才叫你们来核,又不是让大家照着念一遍就发。”

他把笔递给我,只让我核自己的,不许在别人那栏乱添。几个车主有人代垫、有人后来报给货主,还有人一辆车拉了三家的货,谁最终出了钱,得对清。

我那五十核完,当天退了。赵海波转账给我时,发来一句“钱退了,别再找事”。我把到账记录交给登记的人,没有跟他回骂,也没给这笔钱写成私人和解。

刘婶的二十元还没退到她手里。收据是老胡开的车交的钱,退款先联系他。他说那天费用已经算进鸡苗结算,答应退到以后再给刘婶,却还要把旧账翻一遍。

刘婶听完,坐在村委门口不走:“明明我已经给他了,现在我又等他。二十块我来回几趟?”

我陪她给老胡打电话,他正在给另一家点鸡苗,让我们晚上再说。她一生气,说不要了。

“那也先别签已领。”我把她手里的表拿过来,看了看,“等查明白再领。”

她问能不能让我先给,她把那二十让给我。我没答应,说这钱是她的,最后退到谁手里,得跟账对上。

那天还来了一位送瓦的司机,说交过三十,没有收据。赵海波记得他来,却说那三十是找人卸车的工钱。司机说卸车的人是房主请的,跟海波无关。两边说不清,负责的人记下待核,没有让司机先在全额收到的地方签名。

已经查实的数,最后定在四千一百八十元。另有几笔仍在补材料。公示的是核实金额、退还安排和联系电话,具体每个人的付款、领款情况,当面逐笔核。

村里的核账意见没有同意赵海波先扣掉清沟费用。该退的钱必须足额退,真实的养护支出由镇村另行按规定核办,不能抓着过路的人结账。那一千多元缺口由收款和组织收费的人补足,没叫我再出,也没另向村民摊。

我爸去取自己替家里送化肥垫过的二十元,回来的路上告诉我,赵茂才一直坐在那里,不跟人说话。

“你给他搭话了?”

“没。到我就领,领完就走。你妈等着买盐。”

我这才知道,我爸也交过。他先前没告诉我,说我已经为路的事忙得团团转,二十块不值得添烦。

我问他是不是现在才觉得可以拿,他把钱往口袋深处塞了塞,说拿了就是拿了,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11 /

我赔给客户的那笔钱,没有随着路费一起回来。

我整理过送货晚点的记录,想把多出的转运和货损也提出。镇里负责协调的人提醒我,哪些直接由拦车造成,哪些是缺货、自己排单的问题,得有依据,不能让退款表全部带上。

我把少交南瓜的那笔划出去。第一天转车的一百四十元留着,受伤青椒的损失却只有我自己的分拣记录,买家后来又把几项扣款合在一起,没法简单对上。

赵海波肯认五十路费,不肯认那一百四十。他说我非要站在那里讲半天,自己耽误了时间。协调的人让他看当天留下的通话时间和转运单,他仍然不松口。

这项没当场谈成。我把凭据留好,没有去堵他的收购点,也没有扣下别人卖给他的货。

阿珍问我们跟客户那边还有没有订单。我去联系,对方说这阵已经换了供应,不会马上再给大单,可以先送一次小批量,质量和准时到了再谈。

我答应了,没有再跟他说村里的竹竿已经拆了。他只管到仓时间,并不打算听我讲一遍村口怎么处理。

桂花嫂听说要补货,先问是不是还挑那几个规格。我说挑,她就把大些的给我,小的留给赵海波。阿珍看见她一车分两处,问我这样我们是不是吃亏,我把两个买家的要求放给她看,海波走批发,我这边做定量包装,都装进去反而要赔。

下一次预约,我让桂花嫂跟我一起过了要采的地,定下数量和日期,订款当场付。她看了两遍那张简短的单子,问万一下雨怎么办。

我们把需要另行商量的情形加上。写到最后,她把笔放下,笑我终于知道农民也得要个准话。

表姐那边,我按原定日子还了一笔,数目比先前说好的少。我主动打过去说明,她没有说没关系,问剩下的能不能月底补。她家的装修也等钱,不可能一直让着我。

我应了具体日期,晚上把不急着添的货架从采购单里划掉。阿珍看见,说旧架子还能用,就是得修一下中间那根横梁。第二天我们找人修了,没开新仓,也没加冷库。

村里的正常养护重新核过工作量,我仓房后面仍然由自己收拾,不因为我捐过路就归别人。陈老三接着做过几天清沟,按登记领工钱,有一次特意拿单子给我看,说这回哪天干、干了几小时都在,别再搞不明白。

到了十一月下旬,我收到办理反馈。设卡收费的问题已经依法作出处理,清退继续逐笔核销;赵茂才因组织违规收费、履职中的相关问题,受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村里的收入支出还要接受后续监督,不是把钱退了就没别的事。

他没有因为我一句话就被拿掉主任职务。再去村委办事,我仍然能见到他。他也没有向我说过道歉。

一次我去交退款到账记录,他问那条路往后要是再有裂缝,谁负责。

我说先按管护渠道报,施工质保期内该找施工方的找施工方,不在那个范围再核。他把材料交给旁边的人,让我留个电话。

号码他原来就有。我还是写在纸上,放到桌边,没有再解释自己不是为了跟他过不去。

12 /

老胡的二十元拖到十一月底才理清。

他翻出那天给刘婶结算的旧单,跟对方核过,确认总数里确实包含那笔代付的路费。退款到他那里以后,他又把钱转给刘婶的女儿,短信截图一起交回登记的人。

刘婶拿着手机到仓房找我,让我看看这算没算收到。她女儿在外地,说先给她记着,春节回来买东西一块抵。

“那不行,给我买东西是她的心意,退的这是我的二十。”她说。

我帮她把语音发过去,没有替她垫钱。她女儿回了一个笑脸,说知道了,叫她让儿子先给现金,自己再跟弟弟算。刘婶这才把手机放进衣袋。

那个送瓦司机的三十元也核清了,卸车的人另有结算,路口那笔补进清退。还有一笔没有找到付款人,通知继续留着,不能由谁想起来就代领。

村里的退款表我只拿了自己的回执。赵海波退完已核实的费用,收购点还在开。他有几家渠道,出价合适时,老罗叔照样卖给他,没因为跟我一起搬过杆,就把整季的东西交给我。

老罗叔有一次进来问价,我报完,他说另一个收购商多五分。我让他把规格问清楚,别只听一个总价。他说已经问过了,我就帮他把剩在这里的空袋拿上车。

新接的小单装车那天,天气冷,阿珍把秤搬进门里,怕电子屏一直沾雨气。我妈在后面挑鸡蛋,挑出一枚裂口的,让我晚上拿回家炒。

小石把车倒到院门,嫌门边停的三轮挡地方,按了两下喇叭。桂花嫂正在对数,听见就跑出去挪车,回来问我这次货装完以后能不能替她捎一箱空筐到镇上。

“得问小石,他后面还有活。”

他在外面说只要不绕路就行。她把那箱抬到驾驶室旁,又回来检查自己留下的两袋辣椒,怕我们一忙装错。

“这袋给海波,那袋明天送饭店。都不是你这单的。”

阿珍说记着呢,刚才已经做了标记。

雨下大了一点。我把装完的货单递给小石,他对过数量,夹进车里的本子。桂花嫂跟到门边,问他的雨布够不够长,后面那只纸箱可别淋。

他下车重新拉了一下,把绳头递给我。我绕到车尾,纸箱边角还露着,就叫他先别紧。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手上沾着一点蛋液,看了一眼,拿来一片干净的旧塑料布。

“往这边压,再拉。对,就这样,别把箱子勒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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