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坐拥千亿家产,对我只有两个要求:别创业,找个聪明的搭子。
我转头雇了个刚破产的学神。
他管脑子,我管付款。
半年后,会计告诉我,扣完全部成本,我赚了一百亿。
我爸扶着桌子问:“你不是说,带他出去散散心?”
我说:“散了,坑过我们的几位,现在全散进不同的看守所了。”
【第一章】
我爸把我的投资报告放进碎纸机时,机器卡住了。
他盯着那张露在外面的纸,按了两次倒退。
“你看。”
他指着机器。
“连它都不想吃你这个项目。”
我站在桌前,捧着一个价值六十万的花瓶。
不是准备砸。
是准备让我爸看在花瓶的份上,别砸我。
“爸,这次只是阶段性亏损。”
“你买的公司,办公室在公共厕所隔壁。”
“地段接地气。”
“核心技术是从网上下载的。”
“技术普惠。”
“财务连夜跑了。”
“人才流动。”
我爸拔掉碎纸机电源,朝我伸手。
“花瓶给我。”
我往后退。
“您先说用途。”
他闭了闭眼。
“贺有财。”
“到。”
“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有钱。不是希望你给别人送钱。”
三千万。
这是我为进入投资圈交的第一笔学费。
项目负责人赵承业告诉我,他掌握了一项能够替代进口的工业控制技术,预计两年上市。
我问风险在哪。
他说,最大的风险是我投得太少。
我当时觉得,这人说话真有水平。
现在我知道了。
水平全用在跟我说话上。
我爸把一张卡推过来。
“生活费恢复。投资权限暂停。”
我刚想接,他又用两根手指按住。
“两个条件。”
“您说。”
“别创业。”
“还有呢?”
“找个聪明人跟着你。以后但凡花钱,先让他看一眼。”
我当场掏出手机。
“我现在就找。”
我爸瞥见屏幕,额头青筋跳了一下。
“你搜月嫂干什么?”
“有经验,能管钱,还能管我。”
他把花瓶从我手里抽走了。
当天晚上,赵承业给我发来消息。
他在酒店办投资人沟通会,邀请我到场,说可以解决三千万的退出问题。
我到的时候,他正站在台上讲产业报国。
背后六个大字。
与时代共成长。
我坐下没两分钟,旁边有人递来一份补充投资协议。
再投两个亿。
原来的三千万就可以优先退出。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这叫退出?”
赵承业拿着话筒走下来,拍了拍我的肩。
“有财,做资本要有格局。”
周围几十个人看过来。
他没松手,反而往下压了压。
“你家不缺这点钱。真要为了三千万闹得难看,丢的是贺董的脸。”
我手指抵着协议,没动。
赵承业压低声音,话筒却还开着。
“你爸当年做生意,哪有你这么娇气?”
前排有人笑了一声。
我想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合同上的退出条款。
先把钱要回来。
花三千万买一句骂人话,这价格不划算。
“赵总,补投以后,谁担保退出?”
“我们鸿岳集团旗下的项目公司。”
“哪一家?”
“都写着,你慢慢看。”
我刚要翻页,一只端着茶盘的手伸过来,按住了纸角。
“别签。”
我抬头。
年轻男人穿着酒店临时工的马甲,袖口磨起了毛,手腕上还粘着一小块创可贴。
他指着合同中间一行。
“他上周刚把这家公司的主要资产抵押出去。你签完,拿到的是排在银行后面的普通债权。”
赵承业的笑停了。
“楚衡。”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让你来拿结算单,你跑这儿上课?”
我看向那人。
楚衡。
这个名字我听过。
二十岁提前毕业,二十三岁带团队做出过工业控制器,学校官网上至今挂着他的照片。
但那张照片里,他穿西装。
现在他的胸牌写着临时服务。
赵承业从桌上拎起一只文件袋。
“你爸欠供应商的钱还没还干净吧?”
楚衡的手指收紧,茶盘里的瓷杯碰了一声。
“我爸等的是你们该付的货款。”
“合同主体破产了,你去排队啊。”
赵承业拿文件袋拍了拍他的胸口。
“在我这里挣一天三百,还堵不上你的嘴?”
四周静了。
我伸手,把那个文件袋拿过来。
赵承业皱眉。
“有财,这是我们公司的事。”
“现在是我的事了。”
我拨通律师电话,按下免提。
“陈律师,我收到一份补投两亿才能退三千万的协议。你过来。还有,对方说项目公司有担保能力,你帮我查查。”
赵承业伸手要碰我的手机。
我把话筒递到他嘴边。
“来,刚才你说得挺好,再说一遍。”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转头看楚衡。
“你现在有正式工作吗?”
“没有。”
“有竞业限制吗?”
“已经解除,有书面文件。”
“好。从现在开始,你跟我。”
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我补充:“工作关系。”
楚衡看着我。
“具体做什么?”
“军师。”
“工作内容呢?”
“阻止我签字。”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协议。
“这个岗位,工作量可能很大。”
我把笔扣上。
“没事,招人。”
【第二章】
出了酒店,楚衡没上我的车。
他站在副驾驶旁,把临时工马甲叠好。
“工资多少?”
“试用三天,十万。”
他把车门关上了。
我赶紧按下车窗。
“嫌少可以谈。”
“你刚被骗三千万。”
“对。”
“现在又给一个刚见面的人开十万。”
我握着方向盘,想了想。
“那八万?”
楚衡揉了一下眉骨。
“正常工资,正常合同。调查项目的差旅、律师费用,你承担。奖金等办成事再谈。”
我看着他,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这是我进入投资圈以来,第一个主动降价的人。
我赶紧给我爸发消息。
聪明搭子找到了。
附赠职业道德。
我爸回得很快。
先带回家,我看看售后。
楚衡坐进车里,第一句话是问我要合同。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翻了几页,手停住。
“这份合同签约前,谁替你审核的?”
“许叔。”
“全名?”
“许致远。我爸集团的财务负责人,跟了我爸二十多年。”
我指着聊天记录。
“你看,他说交易结构没有问题,风险可控。”
楚衡没接话。
他先把文件转存到我自己的电脑,又让我授权律师调取付款凭证。
到家时,我爸已经坐在客厅里。
楚衡把劳动合同和简历放下。
我爸没看简历,先问:“你家公司怎么破产的?”
“我爸做零部件。鸿岳拖了他十一个月货款,他借钱维持工资,最后设备被处置,房子也卖了。”
“你自己的公司呢?”
“技术被锁在纠纷里,融资没到账,团队散了。”
“赵承业干的?”
“有些有证据,有些还没有。”
我爸抬了一下眼皮。
“那就只说有证据的。”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我坐旁边,想插话,又把嘴闭上。
这场面我熟。
每次班主任跟我爸聊天,都这样。
楚衡打开电脑。
“贺叔,我不保证一定追回三千万。先确认债务人有没有资产,再决定起诉还是谈判。”
我爸把那张简历往旁边推了推。
“工资你们谈。办事需要律师,找集团法务,按正常流程。”
我松了口气。
“通过了?”
我爸看着楚衡。
“还有一件事。”
“您说。”
“别让他创业。”
楚衡点头。
“我尽量。”
我爸的手停在茶杯上。
“这个措辞我不喜欢。”
当晚,楚衡把我的投资资料全部翻了一遍。
他翻得很慢。
遇见没看明白的地方,会打电话问律师,问会计,问曾经做过同类业务的同行。
凌晨一点,他从一堆纸里抽出两份文件。
“这份技术宣传册,你收到原始邮件了吗?”
“有。”
“别转发,保留邮箱里的原件。”
我凑过去。
“发现什么了?”
他指着宣传册上的一张设备照片。
“这个控制器,我做过。”
“你的技术?”
“我在鸿岳任职期间参与开发的,权利属于公司。”
“那他们没骗我?”
楚衡又点开另一份附件。
“你投资的公司叫鸿岳智联。真正持有技术的公司叫鸿岳工业。”
我把两个名字来回看了三遍。
“差俩字。”
“股东也不同,权利也不同。智联没有拿到工业的许可。”
我拿起手机。
“我报警。”
楚衡伸手挡了一下。
“可以报案,但先把材料补齐。你打过去骂一通,只会提醒他们删东西。”
他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上面三列。
已经证实。
需要核实。
不能猜测。
我盯着最后一列。
“这个适合挂我床头。”
第二天,我们去了鸿岳工业的老厂区。
门口蹲着十几个等结算的人。
一个大爷端着搪瓷缸,看见楚衡,先站起来,又把手缩回袖子里。
“小楚,你爸怎么样?”
“在做康复。”
“钱先别急,我那份还能等等。”
楚衡喉结动了动。
“郭师傅,欠您的,我记着。”
厂门上贴着重整公告。
我还没看清,保安先过来赶人。
“看什么?要债去法院。”
我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到台阶。
楚衡挡在我前面。
“我们看公开公告。”
保安认出他,嗤了一声。
“读书有什么用?读到最后,还不是回来讨饭。”
我把手机举起来。
“再说一遍。”
他抬手挡脸。
“拍什么拍!”
“拍你工作态度。以后我要是买这厂,第一个培训你。”
楚衡拽住我的胳膊。
回到车里,他说:“你刚答应你爸不创业。”
“我没说创业。”
“你说买厂。”
“买现成的,也算?”
他盯着我几秒,打开电脑。
“得先看清楚,里面有没有雷。”
【第三章】
鸿岳工业里面不光有雷。
还有人拿着打火机等买家进门。
楚衡给我列了七页问题。
银行欠款。
供应商欠款。
员工工资。
专利纠纷。
停产损失。
以及一笔笔流向关联公司的采购预付款。
我看完第一页,合上了。
“要不我们买点别的?”
“你想买什么?”
“煎饼摊。风险至少能闻见。”
楚衡把文件重新打开。
“我没让你买。我让你看。”
他指着最后一页。
“鸿岳以前值过四百多亿,不全是吹出来的。六个工厂,成熟产线,几千名工人,产品还在海外客户的生产线上跑。”
“那为什么会倒?”
“赚的钱没留下,能借的钱全借了,赵承业又拿集团的钱去填其他项目。”
“他自己呢?”
“酒店里那块表,你不是看见了?”
我想起赵承业抬手时露出来的金表。
我三千万没了。
他的表倒是准时。
楚衡接着问:“你的三千万,是从哪个账户打出去的?”
“我自己的投资公司。”
“钱从哪里来?”
“我爸给的。”
“直接从他个人账户来?”
我摇头。
“财务办的。许叔说从家里的企业往来款里调,月底统一处理。”
楚衡把付款申请递给我。
“这笔钱到你公司之前,有一笔同额款项,从鸿岳的关联公司打进了你家下属企业。”
我没听懂。
他拿了三只杯子。
一只放左边,一只放中间,一只放右边。
“左边,鸿岳关联公司。中间,你家下属企业。右边,你。”
他倒了一遍水。
“你把钱投出去,赵承业再给你一份高估值的股权文件。这套流程能让他们把一笔来路和用途都该解释的资金,装进正常投资里。”
我后背贴住椅背。
“拿我走账?”
“目前只能说,有这个嫌疑。”
“许叔知道吗?”
楚衡没有回答。
他让我给财务打电话,要对应的内部审批和往来合同。
十分钟后,许致远亲自打过来。
“有财,查这些做什么?”
“楚衡说得把资金来源弄清楚。”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才认识他多久?”
我按着手机边沿。
“许叔,我查我自己的钱。”
“那是集团财务安排,你不懂,乱查容易给你爸添麻烦。”
他很少用这个语气跟我说话。
以前我小时候被我爸训,他总会笑着劝两句。
过年给我的红包,也比其他叔伯厚。
我看了楚衡一眼。
他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封已经收到的工作邮件。
发件人是集团基层会计。
附件里,付款审批的最后一个名字,是许致远。
时间,比我第一次见赵承业还早两天。
我嘴里发干。
“许叔。”
“嗯?”
“我还没认识赵承业,您怎么就知道,我要给他投三千万?”
电话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
楚衡没催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拧开,放在我手边。
我想拿起来,又把手收回去。
“是不是我太好骗了?”
“这件事,换一个信任他的人,也可能中招。”
“但他选了我。”
楚衡看着那三只杯子。
“所以我们要把原因查清楚。”
我爸接到电话,半小时后赶到了办公室。
他看完资料,第一句是:“把致远叫来,当面核。”
我攥紧了水瓶。
“您还信他?”
“我看证据。”
我爸把文件摆正。
“信了二十多年的人,不能凭两页纸定罪。也不能因为信了二十多年,就不查这两页纸。”
许致远来得很快。
他带着集团另一名财务人员,解释那是短期资金拆借,审批提前,是因为项目早就在接洽。
每一句都有对应的文件。
我听到后面,甚至觉得自己误会了他。
楚衡只问了一个问题。
“既然是正常拆借,借款协议为什么没有归档编号?”
许致远看向身边的人。
那人低下头。
“可能漏了。”
“那请调取当日邮件和文件生成记录。”
许致远把笔放下。
“你以什么身份要求集团提供这些?”
我爸抬起手。
“以我的名义查。”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许致远转向我。
“有财,叔从小看着你长大。”
我把那份补投协议放到他面前。
“那您看看这个。”
“什么?”
“您从小看大的孩子,差点又给人送两个亿。”
他没再碰那支笔。
当晚,集团暂停了许致远涉及这几笔业务的审批权限,外部审计进场。
我刚躺下,手机亮了。
赵承业发来一段视频。
视频里的楚衡站在几名供应商面前,说了一句:“这笔款,我会想办法。”
下一条消息跟着跳出来。
你找的军师,连他爹的债都还不起。
再往下,是一张照片。
楚衡父亲做康复的医院门口,站着两个举手机的人。
【第四章】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楚衡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压得发白。
病房门没关严。
里面有人问:“小衡,是不是又来要钱的?”
楚衡吸了一口气。
“不是,推销保险的。”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
“律师在楼下。医院保卫处也联系了。”
他看我一眼。
“你怎么来了?”
“军师家属被骚扰,雇主不得表示一下?”
他刚要开口,走廊另一头有人举着手机冲过来。
“楚衡!你爸欠钱,你倒是抱上大腿了!”
镜头怼到他脸前。
“贺少知道你坑过多少人吗?”
我抬手挡住镜头。
对方立刻把手机转向我。
“大家看,富二代替老赖站台了!”
我没伸手抢。
律师提醒过。
我这种体格,抢输了丢脸,抢赢了赔钱。
“你是哪家公司的债权人?”
“我替大家发声!”
“姓名,合同,金额。”
“你有钱就了不起?”
“你到底是来要钱,还是来找一句能剪进视频的话?”
他嘴角动了一下,镜头继续往我脸上凑。
保卫处的人赶到,把他隔开。
另一个人想从旁边挤进病房,被楚衡一把按住门。
门板撞上他的手背。
我听见一声闷响。
他没松手。
“里面的人在做康复。”
那人往后退,嘴上还在喊:“欠债还钱!”
郭师傅从楼梯口上来,把一只塑料袋放到地上。
里面是两盒粥。
他指着那人。
“你谁啊?”
对方没答。
“老楚欠我四万八,我认识债主群里每个人。你哪儿来的?”
那人把口罩往上扯。
律师已经报了警。
两个人听见这句,转身就走,被门口保安拦住核实情况。
楚衡松开门。
手背肿起一片。
我看着那块皮肤,牙根绷得发酸。
“他拿你爸逼你闭嘴。”
楚衡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
“所以更不能乱来。”
“我现在特别想给他买个东西。”
“什么?”
“教训。”
“先买冰袋。”
我去楼下买了六袋。
回来时楚衡看着购物袋,额角跳了一下。
“你准备把我放进冷柜?”
下午,赵承业安排人发了文章。
标题把我和楚衡都写了进去。
一个是挥霍家产的败家子。
一个是欠债不还的落魄天才。
文章还附了我在酒桌上的录音。
“我不看账,我有钱。”
这话我说过。
前一句是对方夸我识人准。
后一句是:“你们别这么劝,我爸听见能把我送去看脑子。”
剪完,只剩中间八个字。
我看着评论,拿起手机,又放下。
骂我可以。
骂得还挺准确。
但楚衡父亲病床上的照片也被放了出来。
我给律师打电话。
“保全证据,要求删除涉及病人的照片。其他的,按能追究的追究。”
赵承业约我见面。
地点还是那家酒店。
这次不是沟通会,是鸿岳重整项目的意向投资人说明会。
他想让我撤回追索,别影响他后续找钱。
我带着楚衡和律师去了。
台上,赵承业先讲行业责任,再讲企业担当。
最后看向我。
“年轻人冲动,可以理解。找错朋友,也可以改。”
我站起来。
“先处理我的三千万。”
他笑了笑。
“有财,大家都在谈产业,你谈这点钱,不合适吧?”
我走到台前,把手机连上会场音响。
赵承业脸一变。
“你干什么?”
“把我那段录音放全。”
我的声音响彻会议室。
前面有人笑。
听到后面,有人放下了手机。
我对着话筒说:“我投资前不认真,是我的错。这笔学费我认。但有人拿没有授权的技术宣传,有人拿已经抵押的资产做担保,这部分不能算进学费里。”
律师把核验材料递给主持人。
楚衡打开专利权属查询结果,又展示了智联发给我的原始邮件。
“这几项技术的权利主体都在这里。赵总,请出示智联取得授权的文件。”
赵承业扯了扯领带。
“集团内部安排,有必要在这里拆开说?”
最后一排,一个银行代表开口。
“有。”
紧接着,负责招募投资人的项目经理站起来。
“赵总,这部分材料之前没有披露。”
赵承业没看他们,盯着我。
“贺有财,你想清楚。你这么闹,以后谁敢跟你合作?”
我按住话筒。
“可能得找不骗我的那批。”
前排有人没忍住,茶喷到了手背上。
赵承业抬手要关投影,项目经理先拦住了他。
“别动,资料需要留档。”
他那只手悬了几秒,缩了回去。
两天后,在律师和其他投资方的持续追索下,赵承业用仍未被冻结的个人资金,与我签了退款协议。
三千万到账。
我正要举杯庆祝,楚衡把杯子按回桌面。
“本金回来,不代表其他事结束。”
我看见协议附带的材料。
赵承业原本要求我放弃一切举报和配合调查。
律师划掉了。
他最后还是签了。
楚衡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肯退吗?”
“怕我继续闹?”
“因为他正在等一笔更大的钱。”
他把鸿岳的重整招募文件推过来。
资金需求,六十二亿。
我看了看那个数字。
“军师。”
“嗯?”
“我突然觉得,煎饼摊也挺有技术含量的。”
【第五章】
楚衡没有劝我投。
他先带我去见了一个人。
长川产业联合体的投资负责人,陶静。
她看完我递过去的名片,目光停了两秒。
“贺有财?”
“本人。”
“取名挺直接。”
“我爸怕我理解不了复杂的。”
她嘴角动了一下,把一份历史报价放到桌上。
两百零六亿。
收购鸿岳主要经营资产及完整技术体系的条件报价。
我伸手去拿水杯,差点拿了她的。
“他们要六十二亿,你们愿意出两百多亿?”
陶静没动。
“你买的那个,是停产、缺钱、官司缠身、核心团队离散的鸿岳。”
她指了指报价附件。
“我们要的是权属清楚、通过量产验证、恢复交付、客户愿意续签的鸿岳。”
我翻开附件。
整整四十多页条件。
“差价全在这些纸里?”
“差价在你能不能把这些纸变成事实。”
楚衡问:“原来的收购意向还有效吗?”
“行业需求还在。但要重新尽调,重新报投委会,重新定付款条件。”
“能先签附条件协议,存入履约保证金吗?”
陶静终于坐直了些。
“你们准备认真做?”
我下意识看向楚衡。
他没看我,只把一份问题清单递过去。
“先回答这些。能回答,再往下谈。”
回程路上,我问他为什么能约到陶静。
“以前她的团队做过技术尽调,我配合过。”
“所以你早知道有买家?”
“知道有人需要。但需要,不等于肯买。”
他拿出一张表。
“这件事要做成,不靠我一个人。律师、财务、设备、客户,每一项都得核。”
我盯着那张表。
“我要干什么?”
“去跟你爸解释,为什么你刚答应不创业,就准备花六十二亿。”
我把车靠边停了。
“这个岗位,我想外包。”
我爸看完资料,摘了眼镜。
“你们两个,谁先提的?”
我和楚衡互相看了一眼。
我爸冷笑一声。
“挺好,还知道串供。”
楚衡把资料往前推了一点。
“不是从零做企业。是参与重整,恢复已有资产的经营能力,再出售给确定的产业买家。但风险不低。”
他逐项讲风险。
说到第五项,我爸抬手。
“先停。”
我屏住呼吸。
“为什么这些风险,原股东解决不了?”
“他们缺钱,也失去债权人信任。最要紧的是,赵承业不愿把关联交易和技术权属彻底摊开。”
“你能解决?”
“技术部分我熟。其他部分,需要您的专业团队。任何一个关键条件无法落实,都应该退出。”
我爸看向我。
“你听懂多少?”
“钱可能赚不到。”
“还有呢?”
“可能亏。”
“继续。”
“他不是诸葛亮,我也不是提款机。得有能拦住我们的流程。”
我爸没说话,翻回第一页。
半小时后,他给集团投资负责人打了电话。
正式立项评估。
资金来源、权限、退出条件,全按规矩办。
我名下的投资公司借用家族自有资金,利息照付,项目独立核算。
我爸又补充了一条。
“如果做成,扣完该付的,本来属于你公司的收益,我不拿。”
我眼睛一亮。
他看着我。
“做不成,你名下那几处物业和收藏,先拿来填。”
我眼睛又暗了。
走出书房,我拽住楚衡。
“现在退出,算不算理性决策?”
他把文件递给我。
“算。”
我接过来,站了一会儿。
楼下,郭师傅正在门口等楚衡。
他第一次进我家,坐都不敢坐,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名字的纸。
“厂里还有这些人愿意回来。”
“工资不用多,先正常发。”
“别说我让你们买厂。我就是问问,还能不能开起来。”
楚衡接过纸,逐个看。
郭师傅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控制器外壳。
边角被摸得发亮。
“以前咱们做的东西,不比别人差。”
我把退出申请那一页翻过去。
“工资得正常发。”
郭师傅抬头。
我看向楚衡。
“还有,老员工回来的车费,报销。”
楚衡的笔尖停了一下。
“这些都要计入成本。”
“记。”
“复产前,可能只花钱,没有收入。”
“记。”
“你那几辆车,真可能得卖。”
我把车钥匙放到桌上。
“先卖那辆底盘低的。上回过减速带,给我磕得跟下跪似的。”
郭师傅张着嘴,半天没接话。
楚衡把钥匙推回来。
“先做尽调。还没到拿你车抵账的时候。”
一个月里,我们见了银行、债权人、客户、技术团队。
长川重新审议后,签下附条件收购协议,按约存入保证金。
我爸的团队完成独立核验。
重整方案也不是我拍桌子就能定。
职工债权怎么清,银行债务怎么处理,经营资产装进哪个主体,全要表决和审核。
赵承业另找的投资方,报价更低,还要求裁掉一半工人。
郭师傅拿着方案,手一直抖。
楚衡把我们的方案摆在旁边。
“按订单测算,现有人手用得上。留人不是额外施舍,是复产必需。”
我在出资承诺上签字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能签?”
他看过律师确认页,点头。
我刚要落笔,电话响了。
赵承业。
我接起来。
他只说了一句。
“贺有财,有些东西,你买了厂,也拿不到。”
【第六章】
赵承业说的东西,是历史测试资料。
鸿岳的控制器要重新通过客户验证,不能只把机器转起来。
过去的故障记录、参数变更、产品追溯,都得能对应。
一部分资料在旧厂技术档案室。
另一部分,保存在以前的外部测试服务机构。
前一处,管理人已经安排接管。
后一处,服务合同却被人提前终止了。
对接人是韩骁。
楚衡以前的合伙人。
也是他技术团队散掉时,带着几个人投向赵承业的人。
我们在会议室见到他。
韩骁把一杯咖啡放到楚衡面前。
“以前你教我写报告。现在轮到我给你讲规则了。”
楚衡没碰杯子。
“规则写在合同里。”
“合同到期,资料保存期限也快到了。”
韩骁摊开手。
“系统清理之后,你们重新做测试就行。”
“重新做,交付期来不及。”
“那是你们的问题。”
我问:“提前终止合同,谁批的?”
“你可以去查。”
韩骁看着楚衡,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还穿这件?贺少开工资不及时?”
楚衡把胳膊抽回来。
“资料不是你个人的。故意销毁涉及纠纷的业务记录,会承担什么后果,律师会给你发函。”
韩骁笑了一下。
“别拿这个吓我。你以前就是太爱讲道理。”
我把椅子往前拖。
椅脚擦过地面,韩骁停住。
“资料怎么拿回来,走法律程序。”
我指了指楚衡的袖口。
“衣服的事,我替你讲个道理。”
“什么?”
“他昨天帮我看了十二份合同,没空逛街。你要这么闲,给他挑两件,我付代购费。”
韩骁的咖啡杯磕在碟子上。
我们没等他回话,拿了文件就走。
出门后,我问楚衡:“是不是早该备份?”
“该。”
他答得很快。
“我当时只管技术,默认归档和法务会履职。后来离职,不能擅自带走公司资料。”
“那现在呢?”
“用公司合法权利取回来。”
律师此前已经提交了证据保全申请。
韩骁这次的表态和终止通知,又补进了材料。
法院依法安排保全时,赵承业的人还想拿合同争议阻拦。
管理人和律师把接管文件摆出来。
我站在楼下,看见封存箱被搬出来,手心全是汗。
楚衡想上前,又停在警戒线外。
他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等工作人员完成手续。
箱子交接完,他才伸手接过清单。
一页。
两页。
第三页。
他指尖忽然停了。
“少了一批。”
服务机构负责人说:“之前有人导出后申请了删除。操作记录保留了。”
“谁?”
“韩骁。”
我骂了一句。
楚衡已经拿起电话。
“先确认离线备份。不要做覆盖恢复,保护原始设备。”
那天从下午忙到深夜。
我不懂恢复,也不碰电脑。
我订饭,订车,协调值班的人,给需要签字的人打电话。
凌晨两点,技术人员找回了大部分历史资料。
缺失部分,可以通过客户留存记录交叉补齐。
我刚想鼓掌,楚衡把一张操作清单递给律师。
除了删除记录,还有几次异常导出。
时间,正好对应鸿岳技术被拿去给智联融资的那段日子。
律师看完,单独封存。
“这部分补进报案材料。”
我给楚衡递盒饭。
他低头扒了两口,忽然停住。
“凉了?”
“不是。”
他把筷子放下。
“韩骁以前不会这样。”
我没劝他。
手机里,韩骁刚发来消息。
别把事情做绝。你爸还得在这行吃饭。
我把屏幕转过去。
楚衡看完,重新拿起筷子。
“把这条也保存。”
复产的第一周,新的问题来了。
几个供应商同时要求现款。
运输商临时加价。
原定到厂的配套部件被另一家企业全部锁单。
财务把预算表拿过来时,我正在吃包子。
看见追加金额,我咬着包子没动。
楚衡坐在对面。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调整投入。”
我把包子咽下去。
“后悔不退钱吧?”
“不退。”
“那先吃,别浪费。”
当天晚上,我的跑车被拖走出售。
车商给我转完款,忍不住问:“贺少,家里出事了?”
我站在板车旁。
“没有,家里终于发现,这玩意儿没生产线能装。”
他张着嘴。
我拍了拍车门。
“路上慢点。它比我会过好日子。”
【第七章】
量产验证安排在周五。
长川的技术组、客户代表、独立检测人员都到了。
我提前买了身西装。
楚衡看见,问:“你今天做什么?”
“镇场。”
“别碰设备。”
“我有那么不可靠吗?”
他没回答。
他把我的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防止碰到操作台。
郭师傅从后面经过,顺手把我领带也塞进了西装里。
我站在两个人中间,觉得自己不像老板。
更接近一件待处理的安全隐患。
测试开始前,赵承业出现在观摩区。
他已经不再负责企业经营,但以相关债权事项当事人的身份,还在跟管理人反复扯皮。
他看了眼恢复灯光的车间。
“搞得挺像回事。”
我没接。
“花了这么多钱,最后机器不认你,怎么办?”
我转头问楚衡:“机器认识他吗?”
楚衡正在核对清单。
“不认识。”
“那就好。今天至少没有熟人作弊。”
郭师傅蹲在旁边,肩膀抖了两下。
测试进行了四个小时。
第一批产品通过。
第二批运行到中途,报警声响了。
红灯闪起来。
客户代表立刻靠近。
“停机原因?”
楚衡冲到控制台。
屏幕上跳出故障码。
车间里突然安静,连我手里矿泉水瓶被捏瘪的声音都听得见。
检测人员看了眼时间。
“按照协议,本轮连续运行要求不能打折。”
赵承业抬手看表。
“年轻人,书读得再多,也得交学费。”
我想回嘴,又咬住了舌头。
楚衡的手在键盘上移动。
一页记录。
又一页。
汗顺着他的下巴滴到衣领上。
“不是控制程序异常。”
客户代表皱眉。
“先给判断依据。”
他调出信号记录。
“在报警前,传感信号出现短促丢失。需要检查现场连接和供气。”
有人已经去看管路。
郭师傅把耳朵贴近设备侧面,听了几秒,抬手叫停。
“先别复位。”
他绕到后方,蹲下,摸了一下管接头。
指尖湿了。
“排水没做彻底。”
设备维护人员脸一下绷紧。
停产时间长,部分空气管路积水。
检修清单里有这一项,但支路检查没有覆盖到位。
我闻到机油混着潮气的味道。
手扶在防护栏上,金属冰凉。
楚衡看着现场拆出的接头,闭了一下眼。
“是我们复产检查漏了。按程序修,重新开始验证。”
他没有把责任推给工人。
郭师傅起身,揉着膝盖。
“给我两个人,把这几条支路全过一遍。”
赵承业站在观摩线外。
“现在修,来得及吗?”
我看向检测负责人。
“最晚能延到什么时候?”
“人员和后续安排只能再协调一次。明天下午前必须完成。”
极限时间写进了补充记录。
没有谁为我开后门。
也没人接受我多付钱缩短测试。
我把西装脱了,交给助理。
“要多少人,叫。加班费照发。餐食和休息轮班也安排。”
楚衡抬头。
“你先回去。”
“我站这儿有影响?”
“你鞋底有油,走路小心。”
我低头一看。
刚想迈步,脚滑了半寸,抱住了旁边的立柱。
赵承业笑出声。
我抱着柱子看向他。
“笑吧。”
“等会儿人多,你就得排队了。”
郭师傅扭过头,咳得整个人直晃。
那天夜里,车间重新检修。
楚衡挨个复核测试条件。
我坐在门口,给轮班的人分饭,顺便守着外面的电话。
供应商要确认付款,我找财务。
客户要补文件,我找项目经理。
有人想趁乱临时更换未经验证的零件,被我拦住。
“楚衡说过,任何替换都要登记和批准。”
对方急了。
“贺少,这会儿别死板!”
我抱着登记本。
“我活板的时候,赔了三千万。”
天亮后,验证重新开始。
一小时。
五小时。
十小时。
楚衡从控制台前起身时,膝盖弯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他。
他想推开,又把手按在我肩上,站稳。
“没事。”
“我知道,你只是跟地板打招呼。”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最后一批数据提交后,检测负责人和客户代表核对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手里那瓶水已经被我拆掉了标签。
门终于开了。
负责人递出确认单。
“本轮验证通过。”
郭师傅先伸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工作服上擦了两下。
楚衡接过纸。
一名工人抱住旁边的人,差点把对方安全帽撞掉。
我转身想找赵承业。
观摩区空了。
他的茶还放在桌上,杯盖没盖。
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张通过确认单。
配一句。
机器说它认钱,更认干活的人。
刚发出去,陶静的电话来了。
“有财,先别庆祝。”
我抬头。
楚衡的手机也响了。
赵承业控制的一家公司,拿着一份技术转让文件提起争议。
他声称,鸿岳最关键的几项技术,早在重整前就转给了他。
交易的权属条件,再次被卡住。
【第八章】
文件送过来的时候,楚衡只看了一页,脸色就变了。
签字是真的。
是他的。
我把椅子拉近。
“你签过?”
“签过一份早期样机成果确认,附件不是现在这份。”
“能证明吗?”
“找原始留档。”
律师已经在核对文件来源。
赵承业这次没再打电话骂我。
他发了一份和解方案。
十五亿。
支付后,他愿意解决全部技术争议,配合完成交易。
我盯着数字看了半天。
“他拿一份拼过的东西,跟我要十五亿?”
律师抬头。
“现在还没正式认定拼接。我们按证据说。”
我点头。
“行,那先把我这句收起来。”
长川没有立刻退出。
但陶静把话说得很清楚。
“没有清楚的权利链,我们不会付款。保证金有约定,不是给你们填坑用的。”
资金利息还在走。
复产费用还在出。
我爸的投资团队把风险提示送到我桌上。
最坏情况,需要延长持有,自己承担经营风险。
我看着那份提示,半夜没睡。
楚衡进来时,我正对着计算器按零。
他看了一眼。
“算什么?”
“把车都卖了,能撑几天。”
“你那些车撑不了多久。”
“谢谢,你说话真提神。”
他在对面坐下。
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次是我签过的材料。我应该更早考虑到,他们会利用旧文件。”
我把计算器推开。
“我们一开始就知道有权属风险。”
“知道,不代表每一步都做够了。”
我没接话。
他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已经凉掉的面推到他面前。
“先吃。”
“我不饿。”
“军师饿晕了,我还得自己思考。你考虑一下后果。”
他拿起筷子,挑了两下,又放下。
“有财,你为什么还敢信我?”
我把那三列纸拿出来。
已经证实。
需要核实。
不能猜测。
纸角卷起来了。
“你教我这个。”
我点了点最后一栏。
“现在轮到我按规矩办。”
找原件的过程,没有电影里那么利索。
旧电脑一台台封存。
项目邮箱逐封核对。
当年的外部法律顾问已经换了律所,档案交接又查了一轮。
楚衡记得签字现场有谁,律师逐一联系。
其中一个人,是韩骁。
他不接电话。
律师改发书面通知。
第二天,韩骁约楚衡在一家便利店见面。
我没让楚衡独自去。
韩骁看到我,第一反应是往门口看。
“你带人了?”
“带了。”
“谁?”
我指着窗外律师的车。
“能听懂你说话的人。”
韩骁攥着纸杯,杯口被压扁。
“赵承业让我承担那批资料删除的责任。”
楚衡看着他。
“是你操作的。”
“他授意的!”
“那就把你掌握的证据交出去。”
韩骁嘴唇发干,抬手喝水,空杯子在嘴边停住。
“我交了,你们能保证我没事?”
律师走进来,坐到旁边。
“谁都不能作这个保证。你可以如实说明情况,依法争取从宽。”
韩骁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捏在手里。
“他还让我补签一份情况说明,说技术文件是我保管,是我私自挪用印章。”
我没吭声。
楚衡也没。
便利店的微波炉响了一声。
韩骁肩膀抖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来那份附件,我邮箱里有。”
楚衡没伸手。
“由律师指导你提交,保存原始载体。别再转手乱发。”
韩骁看着他。
“我们以前……”
“以前你给我带过饭,我替你值过班。”
楚衡把手机推回他面前。
“这些都是真的。”
“你拿我爸的病床照片威胁我,也是真的。”
韩骁低下头,手掌盖住了眼睛。
那天下午,他在律师陪同下去配合调查。
外部律所随后找到了独立留档。
签字页、原始附件、发送记录,能互相印证。
所谓整体技术转让,实际上是把早期样机的成果确认页,与后来整理的技术清单拼接到了一起。
更关键的是,专利登记始终没有发生转移。
对方所谓权利来源,缺少的远不止一张纸。
司法程序按证据推进。
长川的律师也参与复核,逐项确认交易条件能否解除。
事情往前走时,许致远终于来找我爸了。
他比上次瘦了一圈。
进门后,先看我。
“有财,出去一下。”
我爸把茶杯放下。
“他留下。”
许致远坐了半天,开口提起二十多年前。
说陪我爸住地下室。
说替公司垫过钱。
说集团能有今天,他不是没有功劳。
我爸听完,把一份审计材料推过去。
“你的年薪、奖金、股份分红,每一项都在。”
许致远没看。
“你拿最多。”
“所以你拿公司资金,替赵承业填窟窿?”
“那是临时周转!”
我爸又推过去一份材料。
“那这些流向你实际控制账户的钱,也临时?”
许致远的手停在桌边。
楚衡之前查的三千万,只是入口。
外部审计顺着关联企业,一笔一笔查出了更多问题。
许致远忽然看向我。
“我给你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你现在拿一个外人整我?”
我指着那份提前审批的付款申请。
“您第一次给我收拾的时候,我特别感激。”
“第二次,我也觉得您护着我。”
“现在我想问,那些摊子,有几个是您替我摆的?”
许致远猛地站起来。
椅子倒在地上。
我爸没动。
“坐下,把问题解释清楚。”
许致远扶住桌沿,喘了几口气。
“你们父子真要把事做这么绝?”
我爸看着他。
“是你把账做到这里了。”
【第九章】
最终交割安排在我雇楚衡的第六个月。
不是因为我们选了个好日子。
是因为前面的条件,到这天才全部完成。
生产恢复。
客户续签。
历史资料补齐。
相关争议的证据经过核验,阻碍交易的保全措施依法解除。
律师把交割条件一项项勾掉。
最后一项签字完成时,我才敢把会场定下来。
赵承业也来了。
他不是受邀嘉宾。
他借着处理剩余债权事项的名义,跟到了会场外。
隔着玻璃看见里面坐满人,他给我打电话。
“贺有财,出来谈。”
我走到门口。
楚衡跟在旁边。
赵承业的西装没熨平,领口有一道折痕。
但他开口时,还在笑。
“真以为长川敢买?”
我看了眼时间。
“敢不敢,等会儿就知道。”
“诉讼可以继续。后面还有客户,还有供应商。你总不能每个人都买通。”
楚衡抬头。
“我们没有买通任何人。”
赵承业盯着他。
“你爸当年求我给账期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话的。”
楚衡的手在身侧握了一下。
我往前半步。
“十五亿的方案,作废了。”
赵承业看向我。
“我给过你机会。”
“我也给过你。”
“什么机会?”
“酒店里,让你对着话筒把话说清楚。”
他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以为你比我强?没你爸,你算什么?”
我点头。
“所以我带了律师、会计、工程师、工人,还有军师。”
“我是来做交易的,又不是来参加单人求生。”
旁边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低下头,咬住了嘴唇。
赵承业抬手指我,手指停了几秒,又收回去。
会场里,陶静示意时间到了。
我转身进去。
楚衡落后半步。
赵承业伸手想拽他的胳膊。
楚衡避开。
“该交的材料,我们已经交了。以后通过律师联系。”
交割开始前,集团对外公布了本次交易涉及的必要信息。
金额。
经营恢复情况。
资金用途。
以及在不影响调查和诉讼的范围内,披露经核验的治理问题与整改结果。
没有人把未经证实的猜测写进去。
我也没上台放狠话。
我站在话筒前,第一句是:“六个月前,我签合同不看附件。”
台下有人抬起头。
“现在我看。”
我翻开准备好的发言稿。
第一页,第二页。
楚衡在台下看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
“字多的部分,有专人陪我看。”
台下笑声起来。
我接着说:“这次不是我一个人做成的。有人追款,有人查账,有人把停掉的机器修好,有人把老客户一个个请回来。”
我看向郭师傅那一排。
他穿着新工装,背挺得笔直。
旁边几个工人局促地摸着膝盖。
“我负责的事比较简单。”
“该付款的时候,别缩。”
“该听懂的时候,认真听。”
“听不懂的时候,别装。”
我刚说完,楚衡抬手按了一下眉骨。
我低头看稿子。
完了。
下一行是他用来提醒我的备注。
我刚才把别装也念出来了。
台下笑声更大。
我把纸折起来。
“行,最后一条,已经现场演示。”
正式文件逐份签署。
长川按照约定完成付款。
财务负责人确认到账时,没有对着话筒报喜。
他走到我旁边,把银行回单递过来。
我看见那串数字,第一反应是数零。
数到一半,楚衡伸手压住纸角。
“别数了,是真的。”
我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数?”
“你嘴在动。”
我把嘴闭上了。
会场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承业的声音拔高。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我抬头看过去。
几名办案人员出示证件,请他配合。
此前提交的材料、审计发现、银行流水和相关人员陈述,已经形成了足以继续推进案件的证据。
今天不是我一个电话把人叫来。
也不是合同签完,法律才开始起作用。
这些事,在我们熬着等交割的时候,一直有人依法在做。
赵承业往后退了一步。
“资金的事情都是许致远安排的!技术文件是韩骁经手,我只是看了结果!”
办案人员让他停止拉扯,配合程序。
他扭头看见我。
“有财!”
我站在原地。
“我三千万已经还你了!”
“那三千万是我的。”
“其他事可以谈!”
他还想朝这边走,被工作人员拦下。
膝盖忽然弯下去,手撑住墙。
“我不能进去,我还有项目,还有人等着我……”
话没说完,声音断在喉咙里。
楚衡站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张交割清单。
我看见纸边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要过去吗?”我问。
他摇头。
“去看工人。”
另一边,许致远也在配合案件处理。
我爸过去签收相关文书时,他坐在走廊椅子上,肩背塌着。
看见我爸,他抬起头。
“贺哥。”
我爸停了脚。
“我当时真没想弄这么大。”
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挤出水。
“第一次就想周转一下。后来补不上,赵承业让我再压一笔……”
我爸站了一会儿。
没有拍他的肩。
也没有替他向谁说话。
“这些,你如实交代。”
许致远的手慢慢放下来。
嘴唇反复动着。
“我都干了些什么……”
我爸转身回到会场。
走到我身边时,他看了眼楚衡,又看了眼那张银行回单。
“都办好了?”
我点头。
他伸手,把我歪掉的领带扯正。
“以后还敢不看附件吗?”
“不敢了。”
“还创业吗?”
我看向楚衡。
楚衡立即后退半步。
我爸笑了一声。
“这回知道躲了。”
【第十章】
交割完成后的第一顿庆功宴,没在酒店。
郭师傅订了厂门口的家常菜馆。
老板把两间包房打通,摆了四桌。
门口那块褪色的招牌,换了一个灯泡。
我想包场,被楚衡拦住。
“人家还有正常客人。”
“今天我请。”
“你请我们,不是收购这家店。”
我把手机收回去。
“行,你现在对收购这个词特别警惕。”
他把椅子拉开。
“职业病。”
楚衡父亲也来了。
他拄着手杖,走得不快。
郭师傅过去扶他,刚碰到胳膊,就被他拍了一下。
“我自己能走。”
“能走你倒是走直。”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在门口拌了半分钟嘴。
楚衡站起来,过去把椅子搬到离门近的位置,又给父亲脚边垫了个小凳。
他父亲坐稳,先问欠大家的钱。
楚衡把一份结算清单放到他手边。
原来属于父亲企业的应收款,按重整方案得到清偿。
后续该还的债,逐笔处理。
谁的工资,谁的借款,没有被一声发财了含糊带过。
郭师傅摆手。
“我的到账了。你别吃饭还查账。”
楚衡父亲盯着那张纸。
看了一会儿,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都到了?”
“都按清单办了。”楚衡说。
他父亲点头,想拿水杯,杯底磕到桌面。
楚衡伸手扶住。
老人没喝,先往嘴边送了两次。
郭师傅把酒瓶拿远。
“这杯是水。”
“我知道。”
“知道你还抖什么?”
老人低头笑了一下,手背在眼睛上抹过去。
“你话怎么还这么多。”
菜上到一半,财务负责人来找我。
他把最终核算结果递过来。
出售回款两百零六亿。
收购、债务清偿安排、复产投入、资金成本、交易费用、税款,还有团队奖金,全按约结算。
我名下投资公司的净收益,一百亿六千万。
我把筷子放下。
“这个数,没算错?”
“独立复核过。”
“不是估值?”
“是按已完成交割和实际成本核算的收益。”
我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纸递给我爸。
我爸看完,没说话。
夹起一块豆腐。
掉了。
他重新夹。
又掉了。
我伸手拿勺子,被他瞪回去。
“我自己能夹。”
我看了看楚衡他爸。
又看了看我爸。
有些话,确实是当爹以后统一学的。
我爸终于把豆腐放进碗里。
“你当初跟我说,带他出去散散心。”
“散了啊。”
“散哪儿去了?”
我掰着手指。
“赵承业在配合调查,许致远也在,韩骁已经主动交代问题。大家现在不在一个地方。”
一桌人停了两秒。
郭师傅先拍了下桌子。
楚衡刚端起水,立刻放回去,转过脸咳嗽。
我爸拿筷子指我。
指到一半,也没绷住。
楚衡的奖金,按事先写进合同的比例结算。
不是我临时说一句送他多少钱。
是他承担过什么工作,完成过什么条件,都有记录。
他看见金额时,反复核对了三遍合同。
我把纸抽走。
“别看了,你教我的,签过的就得认。”
他抬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这笔钱怎么管理,我需要找专业的人。”
我立刻坐直。
“我有经验。”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旁边我爸把汤碗往远处挪了一点。
楚衡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我指的不是被骗经验。”
饭后,他父亲坚持走到门口送我。
我赶紧扶了一把。
老人握住我的手。
“有财,谢谢你。”
我张嘴,刚要说不用。
他又握紧了一点。
“他最难那阵,别人来找他,都先问还能拿出什么。”
“你先问他,有没有工作。”
我喉咙堵了一下。
楚衡站在旁边,低头整理父亲的围巾。
我摸了摸鼻子。
“叔,我也是有所图。”
老人看着我。
“我爸要求的,必须找个聪明人。”
郭师傅在旁边接话。
“那你找对了,小楚从小读书就好。”
我点头。
“对,就是嘴有时候不太尊重老板。”
楚衡抬眼。
“你刚才把签字笔插进了醋瓶。”
我低头。
笔还拿在手里。
笔帽湿着。
我闻了一下。
还真是。
我爸背着手,转身往车边走。
肩膀一直在动。
送走众人,我和楚衡沿着厂区门口走了一小段。
车间里还有灯。
新班次正在交接。
有人推着工具车经过,看见我们,挥了下手。
“贺总,楚工,明天见!”
我抬手回了。
楚衡站在公告栏前。
里面贴着新班组名单。
那些曾经挤在一张纸上的名字,现在一个个印得端正。
他看了很久。
我没催。
等他转身,我把一份续约合同递过去。
“军师,还干吗?”
他翻了翻。
“职责没变?”
“没变。你管脑子,我管付款。”
“权限呢?”
“有权叫停我任何一笔没看明白的投资。”
“包括你爸点过头的?”
“包括。”
他抬起眼。
“那我要加一条。”
“你说。”
“正常休假。你不能凌晨三点发项目让我看。”
我皱眉。
“万一真有好项目呢?”
他把合同合上。
我立刻点头。
“加。必须加。劳动者权益不容侵犯。”
他拿出笔。
我按住合同。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当初在酒店帮我?你不怕赵承业真不给你结钱?”
楚衡的笔尖悬了一下。
“怕。”
“那你还拦?”
“我看见你准备签字。”
他低头翻到最后一页。
“我爸当时,也这样坐着。”
我松开手。
他签完,把笔递过来。
我一笔一画写上自己的名字。
收起合同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爸发来的。
现在在哪儿?
我拍了张厂门口的照片。
陪军师散步。
我爸隔了半分钟才回复。
散步可以。
不许边散边创业。
我把手机给楚衡看。
他点头。
“贺叔的风险意识一直很到位。”
我啧了一声,正要反驳,旁边煎饼摊的铁板响了。
鸡蛋落下去,油香钻过来。
摊主抬头问:“两个小伙子,吃不吃?”
“吃。”
我往摊前一站,看着他熟练地摊饼,突然想起那天在车里说的话。
“你看这个生意,其实……”
楚衡把合同卷起来,敲了敲我的手背。
我顿住。
他看着我。
我看着铁板。
摊主的铲子停在半空。
我清了清嗓子。
“其实,加两个蛋比较划算。”
楚衡扫码付了钱。
我伸手要接袋子,他先拎走一个。
“这一顿我请。”
我拎着另一个,刚咬下去,滚烫的蛋液烫得我直吸气。
手机又响。
我爸问,买什么了?
我腾出一只手,打了五个字。
一家煎饼摊。
消息刚发出去,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楚衡一把拿过手机。
“叔,两个煎饼。”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确定?”
楚衡看了眼我手里的袋子。
“确定。没买摊。”
我听见我爸把什么东西放回了桌上。
声音很脆。
估计是那个花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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