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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09:16

我带闺女讨工资,主管让我俩去吃剩饭。

六岁的小丫头没哭,反手举起他的报销单:“你一顿饭吃八千,我爸三个月工资,你说没钱?”

门外,来查账的女总裁停住脚。

她看了一眼单据,又看向我。

“这套刹车,是你设计的?”

【第一章】

兜里剩八块六的时候,我闺女问我,中午能不能加个鸡蛋。

我把付款码关了。

“等爸爸拿到工资,给你加两个。”

赵乐乐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那你一个,我一个,咱俩谁也别馋谁。”

我喉咙堵了半秒,牵着她走进项目部。

工资拖了三个月。

房东今早通知,再不交房租,明天就换锁。

乐乐的幼儿园临时检修停课,我找不到人托管,只能把她带在身边。

办公室里飘着炖肉味。

主管马德发坐在空调下面,桌上摊着四份盒饭。他拿牙签剔着牙,看见我,把一张考勤表甩到桌边。

“赵恒,谁让你带孩子进公司的?”

“园里停课。我下午不进车间,就来问工资。”

“你家停课,公司就得给你开托儿所?”

他把考勤表往前推了推。

“这个月再扣五百。”

乐乐攥紧我的手。

我拿起那张表。

“今天是周六,我没排班。马主管,你扣哪门子考勤?”

“我说扣就扣。外包维修工,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他扭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高鹏。

高鹏低下头,没接我的视线。

我们一起干了三个月。

他租房的押金,还是我垫的。

马德发把一份盒饭推到桌角。

“也别说我不照顾你。这份没怎么动,拿走,带孩子去外头吃。”

盒饭里压着几根啃过的骨头。

乐乐踮脚看了一眼,又看我。

“爸,咱不吃。”

我把盒饭推了回去。

“我来要工资。一万八千六,今天给个日期。”

马德发靠进椅背。

“甲方没给钱。”

“我昨天问过财务,项目款上周到账了。”

“你还敢越过我打听?”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考勤表上。

茶水溅湿我的袖口。

“赵恒,你老婆治病欠的钱,关公司屁事?你缺钱,全公司就得陪你过不下去?”

乐乐的指头猛地缩紧。

我把她拉到身后。

“工资的事,你说工资。别提我家里人。”

“提了怎么着?你有本事别干啊!拖个孩子,哪个厂肯要你?”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

“签自愿离职,工资下个月结。不签,继续等。”

我看了一眼离职单。

最后一栏写着,工资已结清,双方再无争议。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马德发的牙签掉在了桌上。

“你录我?”

“钱是我拿扳手挣的。我问你什么时候给,不违法。”

他起身来抢手机。

我挡住他的手,椅子撞在后面的柜门上。

乐乐从我身后探出脑袋。

“你欠钱还抢东西啊?”

马德发伸手指她。

“你个小——”

我扣住他的手腕。

“指我。”

办公室里一下没声了。

他的手被我压在桌面上,脸上的肉绷起来。

“赵恒,你想打人?”

“手放好,就不用疼。”

我松开他。

乐乐却没看我们。

她正盯着刚才被椅子撞落的一叠单据。

最上面那张,印着一排菜名。

她识字不多,数字认得全。

“爸,八后面三个零,是八千吧?”

马德发弯腰就去捡。

乐乐先指住了单据最下面的一行。

“接待餐费,八千。”

她仰起头。

“你一顿吃八千,我爸干三个月,你一分钱不给?”

马德发一把扯起单据。

“你懂个屁!那是招待沈总的!”

门口传来一道女声。

“我什么时候来吃过这顿饭?”

马德发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她没看满桌的盒饭,先看了我湿掉的袖口,又看向那张报销单。

“唐悦,拍照。”

旁边的助理举起手机。

马德发挤出笑。

“沈总,您怎么提前来了?徐总还说下午——”

“我来自己的项目,得等你们通知?”

女人伸出手。

“单据。”

马德发没松。

乐乐瞅着他。

“你不是说请她吃的吗?咋还怕她看呢?”

那张纸终于从马德发手里抽了出来。

我认出了她。

启衡集团的总裁,沈知意。

厂区大屏上经常播放她的讲话。

启衡有物流园、冷链仓库和装备公司,总资产上千亿。

我只是她旗下一个项目里,连工资都讨不到的外包工。

沈知意扫完单据,问我:“欠多少?”

“一万八千六。”

“有记录?”

“劳动合同,考勤,维修交接,全部有。”

我打开手机。

马德发抢着说:“沈总,他有三次违规维修,工资暂扣是——”

“哪三次?”

我把手机转过去。

“日期,设备编号,你说。”

他嘴唇动了动。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说不出来,就别占着嘴。”

乐乐抿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我按了按她的脑袋。

沈知意翻到我手机里的维修照片,手指忽然停住。

“这辆车,你为什么挂了停机牌?”

照片里,一辆自动搬运车被我锁住电源。

红色牌子上,只有四个字。

制动失效。

马德发伸手去挡屏幕。

“一个小毛病,他故意夸大——”

沈知意把手机往回一收。

“我问他。”

我盯着那张照片。

“因为这车今天下午要进冷库。”

“然后呢?”

“进去之前能停。”

“出来以后,不一定。”

【第二章】

马德发脸上的笑没了。

“赵恒,你为了讨工资,敢拿项目吓唬沈总?”

我没有接他的话。

“那辆车在哪?”

沈知意转头看马德发。

“回答。”

“调试区。”

“带路。”

马德发先看高鹏。

高鹏捏着筷子,手背上鼓出一道筋。

我看见了,没说话。

出门时,沈知意停在乐乐面前。

“叫什么?”

“赵乐乐。”

“多大?”

“六岁半。半年也算。”

沈知意点头,叫来唐悦。

“带她去休息室。”

乐乐立刻抓住我的衣角。

“不去。我爸上回进去修东西,出来就说手不疼,结果半宿没睡。”

我蹲下来。

“今天不钻机器。你隔着玻璃看我,行不行?”

她想点头,又揪住我袖子上湿掉的地方。

“他再欺负你,你喊我。”

沈知意侧过头。

唐悦咳了一声,把脸转开了。

调试区里,那辆搬运车正在充电。

我挂上去的停机牌没了。

电源锁也换了。

我走到车边,手指顺着锁扣擦了一下。

“谁复机的?”

马德发抱起胳膊。

“项目赶进度,不能让你一个临时工说停就停。”

“复机单呢?”

“高鹏签的。”

高鹏站在门边,没抬头。

沈知意看向他。

“你确认过制动机构?”

“控制器没报故障。”

“我问机构。”

高鹏的嘴闭上了。

我拆开检修盖,把手电照进去。

刹车锁舌卡在导槽里,边缘有一道发亮的磨痕。

我指给沈知意看。

“断电之后,弹簧推动锁舌,把轮组锁住。这是最后一道机械保险。”

“电控失灵也能停?”

“原设计能。”

马德发立刻接话。

“你听听,他自己都说能!”

我从工具柜里取出测温枪,又找来设备规定使用的低温测试箱。

“问题出在锁舌材料和间隙上。常温下不出事,到了冷库,导槽收缩,里面再凝一点水,就会卡住。”

沈知意看向调试员。

“这里能做隔离测试?”

“能。轮组上台架,不落地。”

“做。”

马德发往前迈了一步。

“沈总,下午还有客户——”

“客户来买设备,不是来替你试命。”

锁舌总成被拆下,送进测试箱。

隔离台架升起来,周围拉好护栏。

我洗了手上的油,站在观察窗外等。

冷气从箱门缝里钻出来,指节被吹得发僵。

十五分钟后,调试员切断供电。

电机停了。

轮组还在惯性转动。

负责制动的锁舌,只伸出一小截。

没有锁住。

调试员连按两次按钮,额头冒出汗。

沈知意走到台架前。

“这叫控制器没报故障?”

高鹏后退了半步。

马德发猛地指向我。

“肯定是他动了手脚!他刚才碰过!”

我把手机递给唐悦。

“七天前的维修记录,附件里有同一故障的视频。当时我提交了停机申请,审批被马主管驳回。”

唐悦点开记录。

驳回意见只有一行。

不影响使用,不得耽误验收。

沈知意读完,抬起眼。

“马德发,这是不是你的账号?”

“账号很多人用——”

“所以你连审批权限都在外借?”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乐乐隔着休息室玻璃拍了拍窗。

她指着桌上的橙汁,举起两根手指。

我摇头。

她叹了口气,把第二杯推回唐悦的位置。

沈知意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先给孩子吃饭。”

我还没开口,马德发的电话响了。

他接得很快。

“徐总,您到了?沈总也在,这边出了点误会……”

沈知意没有阻止。

她把检修盖上的旧图纸抽出来,翻到角落。

那里印着一枚缩写标记。

恒字拆开的两笔。

她的视线停在我脸上。

“这张图,我在三年前的技术评审会上见过。”

我手指压住工具箱的扣子。

“应该见过。”

“设计人当时没有到场。”

“我在医院。”

“他们说,设计人已经因为技术事故,被辞退了。”

我抬头看她。

“他们还说了什么?”

沈知意看了一眼马德发。

“说他偷换过安全零件。”

我合上工具箱。

金属扣咔哒一响。

“那您今天来得正好。”

【第三章】

徐建成到的时候,马德发连腰都弯了下去。

“徐总。”

徐建成没理他,径直走向沈知意。

“知意,一个外包工,值得你把验收停掉?”

“制动台架没通过。”

“我已经问过了,单件异常,换掉就行。”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瞬。

接着,他笑了。

“赵工,好久不见。”

沈知意侧过脸。

“你们认识?”

“以前在同一家装备公司。他做研发,我管采购。”

徐建成把手里的文件夹交给助理。

“后来他出了点事。我念着旧情,才让下面的人给他留个维修岗位。”

我看着他。

“岗位是劳务公司招的。入职体检的钱,还是我自己出的。”

他的笑收了半截。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沈知意把图纸摊开。

“这是不是赵恒设计的?”

“他参与过。”

“设计人签名为什么只有他一个?”

“早期版本,挂谁的名字都正常。”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封旧邮件。

“项目启动会,结构方案,计算书,样件图,一共四十七个附件。收件人里有你。”

徐建成没看。

“赵恒,你纠缠三年前的署名,解决不了今天的问题。”

“那就解决今天的。采购清单拿出来,查锁舌材料。”

“商业文件,你没资格看。”

沈知意把手伸向他。

“我有。”

徐建成的下颌动了一下。

他转头让助理去取。

乐乐从休息室跑出来,手里抱着半个馒头。

唐悦跟在后面。

“她说要给爸爸留。”

乐乐把馒头塞进我手里,又看向徐建成。

“你咋也在这儿?”

徐建成低下头。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照片。”

我捏了捏她的手。

“去找唐姐姐。”

乐乐没走。

她看着徐建成袖口露出来的表。

“爸爸,这个叔叔的手表,跟你那张照片上的一样。”

徐建成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

那一瞬,他朝前伸了手。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孩子认错了。”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采购清单很快送到。

材料牌号合规,供应商有资质,检测报告也齐。

马德发立刻站直了。

“沈总,您看,手续全着呢。”

我没有看封面。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批次。

“实物标签。”

调试员把拆下来的锁舌放到桌上。

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比检测报告晚了四个月。

马德发伸手去揭。

我用扳手压住了标签边缘。

“别碰证物。”

徐建成开口:“贴错标签很常见,别随便给事情定性。”

沈知意让唐悦封存零件。

“送独立机构检测。仓库同批次全部抽样。”

徐建成敲了敲表盘。

“距离演示还有七十二小时。这个项目关联二期授信,银行和客户都会到场。现在封仓,损失谁负责?”

“有问题的车进冷库,损失又由谁负责?”

“董事会未必接受你的判断。”

“那就请他们来看台架。”

他盯着沈知意。

片刻后,转向我。

“赵恒,我劝你一句。三年前摔过一回,就别再往同一个坑里跳。”

我没动。

他带着马德发走了。

门合上,乐乐才扯我的袖子。

“爸,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我蹲下来,擦掉她嘴角的馒头屑。

“没有。你没认错。”

“那你为啥不让我说?”

我看着她。

“因为爸爸要先把能证明的话准备好。”

她点点头,把剩下的馒头掰开。

“那你吃。吃饱了,脑子转得快。”

唐悦带她回了休息室。

沈知意站在桌边,等我开口。

我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旧零件,旁边放着检测尺。

零件角落,有半枚椭圆形钢印。

“这是三年前事故车上拆下来的锁舌。”

沈知意将今天封存的照片放大。

钢印的位置、缺掉的一角,全都对上了。

她的指尖停住。

“同一个供应商?”

“同一套模具。”

“当年不是你换的?”

我把下一张照片翻出来。

那是一份采购变更单。

我签名的位置空着。

下面,徐建成签了字。

“他让我补签。我没签。”

沈知意把两张图放在一起。

“这只能说明你没同意变更。”

“所以我没拿着它去乱喊。我当年要求保留实物、复检材料,第二天,事故件没了。”

我又点开一张带时间的现场照片。

“可今天,实物回来了。”

沈知意抬起头。

我看向门口。

“他不是第一次换材料。”

“他是觉得,背过一次锅的人,还能再背一次。”

【第四章】

沈知意没有拍桌子,也没当场打电话抓人。

她把手机还给我。

“照片原件保留。唐悦联系法务,做证据固定。”

“你信我?”

“我信台架结果。剩下的,查。”

她转身走进会议室。

十五分钟后,项目现场收到三条通知。

马德发停职,交出办公设备。

涉事制动零件全部封存。

外包工资由劳务公司当日核算发放,集团核对已付服务款,不准再以甲方欠款为借口拖延。

马德发冲进会议室时,工资核对表刚摆到桌上。

“沈总,我在启衡干了八年!你为一个外人停我的职?”

沈知意把八千元的报销单放到他面前。

“先解释这顿饭。”

“商务接待,客户临时没来……”

“餐厅说,那天是你儿子生日。”

马德发转头看唐悦。

唐悦把通话记录和餐厅出具的消费明细压到桌面上。

“包间,生日布置,蛋糕,十八位宾客。需要调预订记录吗?”

他嘴角抽了两下。

“我可以退。”

“工资呢?”

“劳务公司的钱,跟我没关系。”

我把一段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是他发给劳务负责人语音的文字转写。

赵恒那份先压着。他敢接私活,就拿工资卡他。

马德发猛地看向高鹏。

高鹏坐在墙边,手指绞着裤缝。

这份聊天记录,是劳务负责人刚刚自保交出来的。

我看着马德发。

“公司有钱,你不让发。”

“你三天两头请假接孩子,项目不用人干活?”

“我每次都调班。换班记录也在这儿。”

“你这种人就不该出来上班!”

乐乐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听见这句,跳下来。

唐悦没拉住她。

她站到我旁边,指着工资核算表。

“我爸修坏东西,给你挣钱。你吃饭,扣他工资。”

她喘了口气。

“到底谁不该上班?”

会议室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马德发伸手指门口。

“谁让这个孩子进来的!”

沈知意合上笔。

“她在等父亲拿回工资。”

“你在等什么?”

马德发的手停住。

财务确认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劳务公司完成付款,一万八千六。

手机震动。

到账提示弹出来。

我盯着那串数字,指腹在屏幕上擦了一下。

三个月。

我跑过六次办公室,打过二十多个电话,说过多少句好话,连自己都数不清。

乐乐拉着我的手,踮脚看。

“爸,够鸡蛋不?”

“够。”

“房租呢?”

“也够。”

她把一直攥着的衣角松开了。

“那我今天可以要两个蛋吗?你还是有一个。”

我笑出了声。

马德发却一脚踢翻椅子。

“赵恒,你拿了钱就滚!项目出事,你也跑不了!”

我把乐乐护到旁边。

“项目的事,我正要跟你算。”

“你算得着吗?你一个上过事故通报的人,谁会用你?”

沈知意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我。

临时技术顾问协议。

下面列着工作范围、权限和报酬。

“赵恒,我请你留下来,负责制动整改方案。”

马德发盯着那张纸。

“沈总,你让他负责?他现在就是个拧螺丝的!”

“你连螺丝都没拧明白。”

沈知意没再看他。

“赵工,有条件可以提。”

我没有立刻拿笔。

“第一,整改期间,我有权停掉相关设备。”

“可以。”

“第二,所有变更留档,不接受口头命令。”

“可以。”

“第三,合同里写明工作时段,我得接孩子。紧急加班提前协调。”

马德发扯了扯嘴。

“给你脸,你还——”

“第四。”

我看向他。

“我要调取过去三年的采购、维修和事故档案。”

沈知意停了两秒。

“在授权和保密范围内,由法务配合。”

我签下名字。

马德发扑过来,手掌按在合同边缘。

“沈总,这不合规!徐总不可能同意!”

沈知意按下座机。

“让安保来。”

马德发被带出去前,猛地回头。

“赵恒,你以为她真看上你了?她就是缺个敢签字的人!”

我收好合同。

“所以我只签我做过的。”

“你签过什么,自己记清楚。”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回,没有再骂。

当天下午,我给房东交完房租,带乐乐吃了碗面。

两个卤蛋摆在小碟里。

她拿筷子拨来拨去,最后还是推给我一个。

“你留着。明天还得跟坏人掰扯呢。”

我刚咬下一口,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

事故工程师混入启衡,董事长之女违规用人。

最下面,是我抱着乐乐进项目部的照片。

【第五章】

电话先打到劳务公司,又打到项目现场。

傍晚六点,沈知意把我叫回会议室。

桌上摊着三年前的事故通报。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她问:“这份文件,哪些是真的?”

“事故是真的。我是研发负责人,也是真的。”

“责任认定呢?”

“那是公司内部调查,不是独立鉴定。结论写我私自调整零件材料,但他们拿不出我签过的变更单。”

“为什么没起诉?”

我把面馆打包的汤放到桌边。

“起诉过。公司拖着不交材料,关键实物又没了。后来我妻子病重,我跟律师说,先保住人。”

沈知意没接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乐乐在隔壁休息室写字,唐悦给她发来照片。

那个家字,房顶写歪了。

“她在医院住了一百九十多天。我卖了房,退了研发合伙人的股份。能换钱的,都换了。”

“后来呢?”

“后来没保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总,这些跟技术无关。你要撤合同,现在还来得及。”

她把事故通报翻到最后。

“我问你经历,是要知道对方还能拿什么攻击你。”

“你不用替我扛。”

“我在处理我的项目。”

她拿起笔,在内部调查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公开回应只说事实。存在争议,重新核验。你的整改方案接受第三方审查。”

“董事会会同意?”

“他们看结果。”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徐建成拿着平板走进来。

“银行那边已经来问了。知意,你要把二期授信押在这个人身上?”

沈知意把事故通报推过去。

“当年的采购变更单,为什么是你签字?”

“紧急采购,正常流程。”

“那为什么内部报告说他私自换料?”

徐建成坐下。

“研发和采购是两回事。材料牌号没变,最后怎么装车,得问工程师。”

我盯着他。

“好。那就检测今天这批。”

“今天的事别硬扯到三年前。”

“同一套模具,同一家供应链,扯不扯,得看结果。”

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上面是董事会召集通知。

“明天上午,讨论暂停你的项目权限。”

沈知意看完,按灭屏幕。

“你还有别的事吗?”

徐建成没动。

“把赵恒换掉,演示按原计划做。涉事零件小批更换,风险可控。”

“低温测试没过,拿什么可控?”

“商业项目不是实验室。百分之百安全的东西,你能造出来?”

我开口:“明知道最后一道制动失效,还让车带货跑,不叫商业判断。”

徐建成转向我。

“这里轮得到你教我?”

“你问她能不能造,我回答你。”

椅脚擦过地面。

他站起来,低头扣好西装。

“赵恒,你得想清楚。再把项目弄砸一次,你连维修工都干不了。”

门被关上。

沈知意将采购清单重新摊开。

“替换件多久能到?”

“原设计指定材料,常规采购要十天。”

“演示只有六十多个小时。”

“本地有一家做过同规格样件,但他们不在当前供应商名单里。”

“走应急审核。质量、法务、采购一起去。”

我拿出纸,开始画检验位置。

笔尖刚落,高鹏打来电话。

“恒哥,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沈知意。

她点头。

高鹏站在楼梯间,脚边放着两杯便利店咖啡。

他把一杯递给我。

我没接。

“有事说。”

“网上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楼道里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用鞋尖碾了碾地面。

“马主管说,拍个到岗记录。后来又说,你要查维修单,我签过复机,得把你先弄走。”

“所以你就拍了我女儿?”

“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发孩子!”

他往前一步。

“恒哥,我房贷每个月七千。马主管答应让我转正式岗,我……我不能一直干外包。”

我看着他手里的咖啡。

杯盖压歪了,褐色的水沿着指缝往下滴。

“你的首付,我欠你的吗?”

他抬起头。

“不是。”

“你的正式岗,得拿我女儿去换?”

高鹏的手垂下去。

“我错了。”

我转身要走,他拽住我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

“说。”

“明天他们不止想撤沈总。”

他吞了口唾沫。

“马德发让我今晚进机房,把你的停机记录删掉。”

【第六章】

我把袖子抽回来。

“几点?”

“十一点以后。”

“谁给你权限?”

“马德发借的运维账号。”

“他说了什么,有记录吗?”

高鹏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马德发发了五条语音。

其中一条很短。

把赵恒那些故障单处理掉,别让他拿鸡毛当令箭。

我没碰他的手机。

“跟我去见法务。”

他往后缩了一步。

“那我不就全完了?”

“你把我女儿发出去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我推开楼梯门。

“你可以不去。我会把你刚才说的情况报告上去。”

“恒哥!”

我停下。

他抓起两杯咖啡,扔进垃圾桶。

“我去。”

法务做了笔录,保全聊天记录。

信息部门更换相关权限,对服务器和现场控制器分别封存备份。

高鹏坐在桌边,一条一条讲自己做过的事。

包括替马德发补考勤、把停机申请改为普通维护、在没看实物的情况下签复机。

说到最后,他拿笔的手已经按不住纸。

“我主动交代,能不能留下?”

法务看着他。

“我们会如实记录。是否处分,按调查结果处理。”

他扭头看我。

我没替他求情。

“你该担的,自己担。”

出门时,乐乐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手里还攥着铅笔。

沈知意坐在另一头,面前摊着采购资料。

她抬手示意我轻一点。

我抱起乐乐。

小丫头在我肩上蹭了蹭。

“爸,鸡蛋别忘了……”

“吃过了。”

“那明天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

沈知意把一件外套搭到孩子身上。

“唐悦去开车。”

“不用,我叫车。”

“她睡着了。”

我看向乐乐垂下来的脚,没再推辞。

到了楼下,房东正蹲着换走廊灯泡。

看见我,他拍拍手站起来。

“钱收到了。昨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是我拖了太久。”

他看见沈知意,愣了愣。

“亲戚?”

乐乐被说话声吵醒,抬起脑袋。

“不是,给我爸发钱的姐姐。”

房东赶紧把门让开。

沈知意没笑。

“工资是他自己挣的。”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

我把乐乐放好,拿毯子盖住她的腿。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的视线落在桌边的一只铁皮盒上。

里面装着旧胸牌、图纸和几张诊疗卡。

“你还留着这些?”

我把铁皮盒盖上。

“乐乐说不能卖。她妈妈以前会拿这些图纸垫着,给她画小房子。”

沈知意的手搭在门框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整改方案,你有几成把握?”

“材料合格、加工不改尺寸,台架通过,我才会签字。”

“我问的是演示。”

“那也一样。”

她点了一下头。

“好。”

第二天一早,第三方检测报告先到了。

锁舌材料与合同约定不符。

低温尺寸稳定性不达标。

同批抽检六件,四件出现卡滞。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

沈知意看完,立刻召开专项会议。

徐建成没有到。

他的助理发来一封邮件。

因项目存在重大争议,建议暂停应急采购付款。

我联系的那家加工厂也打来电话。

对方说,临时接到大客户的排产要求,没法给我们做了。

我握着手机没动。

厂长在那头压低声音。

“赵工,我知道对不住你。但我们厂四十多号人,我不能拿全年订单赌。”

“明白。”

我挂断电话。

沈知意问:“还有别的厂吗?”

“有设备的不一定有经验,有经验的,不一定肯接。”

“名单给我,我来联系。”

“得有人守着加工和检测。我去。”

她看了眼时间。

“剩不到四十小时。”

我打开工具箱,把卡尺和样件装进去。

“所以现在走。”

车刚驶出项目大门,高鹏又打来电话。

他声音发紧。

“恒哥,你们别回原来的调试区。”

“怎么了?”

“备用控制柜刚通电,烧了。”

【第七章】

现场视频传过来时,我先看见的是配电柜门上的封签。

封签破了。

我立刻让司机掉头。

沈知意按住手机。

“你去找加工厂,我回现场。”

“柜子烧了,下午没法调试。”

“这边有电气工程师。你告诉他们先查哪里。”

我把视频放大。

烧黑的位置不在主电源,在备用供电模块。

“先断开整套电池。别复电,拍照,保存插接件。查昨晚谁开过柜。”

沈知意把要求发进工作群。

“你继续走。”

她下车前,弯腰看着我。

“赵恒,你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扛住。”

车门关上。

我手还握着手机,半天没松。

那天上午,我连跑了三家加工厂。

第一家听见启衡项目,直接说排满了。

第二家能做,但交期至少五天。

第三家是我过去合作过的小厂,老板姓孙。

他把图纸摊在机床旁,手指在材料栏上点了点。

“料我有,加工也能做。但你这批数量,今晚干不完。”

“先做演示需要的六套。余下的按批次补。”

“检测呢?”

“第三方来厂里驻点。每件编号,尺寸全检,装配后再做低温循环。”

孙老板看我半晌。

“你自己守?”

“我守。”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

“老刘,下午那批普通支架往后挪。加班费我出,今天先做安全件。”

我伸手拦了一下。

“加班费算项目成本,写进报价。”

他把手甩开。

“少废话,你先去看料。”

切削液的味道钻进鼻子。

机床启动,钢屑落进托盘,打出一串脆响。

我隔着护目镜盯着第一件样品。

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三次。

沈知意发来现场照片。

备用电源模块被人接错了端子。

柜门外侧的监控拍不到里面,但机房门禁和走廊监控能对上进入时间。

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是马德发。

我回了两个字。

报警。

她的回复紧接着到了。

已经报了。

下午,集团审计也找到了供应商股权里的问题。

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是徐建成妻弟。

合同上承诺的材料价,与实际进货价差了近一倍。

唐悦把完整关系图发给我时,我正在测第二件样品的槽宽。

我摘下一只手套,给沈知意打电话。

“徐建成知道查到哪一步了吗?”

“他正在会议室。”

“我想跟他通话。”

那边响了几下。

徐建成的声音传出来。

“赵恒,你有话就说。”

“材料报告出来了。”

“供应商问题,我们会追责。”

“你妻弟的问题,也是供应商问题?”

那边椅子响了一声。

“你少血口喷人!”

我拿卡尺的手停住。

“三年前,我问过你同一句话。为什么合同写一种材料,实际装另一种。”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当年——”

“旧供应商没把所有账都销掉。”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是审计刚核实的进展。

原供应商为应对税务和货款纠纷,留着原始采购、发货和收款记录。

三年前那批零件,正在其中。

沈知意的声音接进来。

“徐总,审计会向你正式询问。”

徐建成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现在凑齐一堆材料,有什么用?明天设备跑不起来,客户照样走。”

“项目损失,谁签顾问合同,谁负责。”

我把合格样件放进编号盒。

“那你明天来。”

“看清楚,是谁的设备跑不起来。”

电话挂断。

孙老板站在旁边,把一杯水推给我。

“跟仇家杠上了?”

“早杠上了。”

“那手别抖,零件可不认你有多委屈。”

我喝了口水,把手套戴回去。

“没抖。”

晚上九点,六套零件全部下线。

驻场检验员逐件签字。

我把最后一套装进箱子,掌心被箱扣夹开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

我拿纸按住。

沈知意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乐乐挤在镜头最前面。

“爸,你咋还不回来?”

“快了。”

“我今天没喝第二杯果汁,唐姐姐能作证。”

“真棒。”

她凑近屏幕,看见我的手。

“你又说不疼,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

沈知意把镜头转向自己。

“现场柜子修好了。独立电气检验已完成。”

“好。”

“赵恒,手先处理。”

她说完,镜头又被乐乐扯过去。

“爸,你听姐姐的。你不听我的,总得听老板的吧?”

孙老板背过身,咳了两声。

我把纸巾换成纱布。

“听。”

【第八章】

零件装上车,不等于事情结束。

夜里十一点,第一轮低温试验通过。

凌晨一点,第二轮通过。

第三轮,制动距离超出了设计范围。

调试员盯着屏幕。

“只超了三厘米。”

“重做。”

“赵工,天快亮了。”

我蹲到轮组旁,摸了摸刚拆下来的连接件。

金属透着冷,指尖贴上去发麻。

“满载的时候,三厘米会变成多少,你算过吗?”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检查装配间隙。

锁舌合格。

弹簧合格。

问题出在底座。

长期使用的旧底座已经变形,常温下看不出,低温收缩后,把制动行程顶偏了。

我把数据记下来。

“底座也换。”

现场负责人抬头看钟。

“备件只有四套。”

“演示车辆改四台,减少单轮运输量。”

“客户要看六台联动。”

我摘掉手套,给沈知意打电话。

她就在楼上的会议室,五分钟后下来了。

“怎么调整?”

我把两套方案摆出来。

六台上场,保留两台未经完整验证的旧底座。

四台上场,吞吐指标会下降,但可以通过延长演示时间展示联动能力。

沈知意直接划掉第一套。

“用四台。”

“合同演示要求是六台,客户可能不认。”

“那就让他们不认这一项。”

她把笔放下。

“我不拿没验证完的设备上场。”

我盯着她划掉的那一行。

三年前,我也把两套方案放到徐建成面前。

他选了赶进度。

然后让我去事故现场签责任说明。

我收回目光,拿起扳手。

“还有一个办法。”

沈知意没有催。

“原演示路线留了两段空回程。我调整调度顺序,四台联动,减少无效行驶,吞吐量可以补回来。但必须重新测,测不过就用保守方案。”

她看了眼我手上的纱布。

“需要多久?”

“两小时出方案,三小时验证。”

“我给客户解释车辆数量变更。你只管把数据做实。”

天亮的时候,乐乐被唐悦领进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小棉马甲,头发有一绺翘着。

“爸爸!”

我刚蹲下,她就扑过来,又在碰到我手的时候刹住。

“这边不能抱?”

“另一边能。”

她绕到我左边,搂住脖子。

“我做了个梦,梦见咱家冰箱里全是鸡蛋。”

“没别的?”

“还有饺子。鸡蛋天天吃,也齁得慌。”

沈知意站在旁边,嘴角抬了一下。

乐乐立刻发现了。

“姐姐,你笑了。”

沈知意低头看平板。

“我听见了。”

“你老绷着脸,腮帮子不累吗?”

唐悦伸手捂住嘴。

我捏了捏乐乐的耳朵。

“别乱说。”

沈知意却把平板放低了一点。

“今天可能会累。待会儿有很多人要说服。”

乐乐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

糖纸被捏得皱巴巴。

“给你。咬住这个,就不咬牙了。”

沈知意接过去。

她没有马上放进包里。

过了几秒,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谢谢。”

上午八点,客户代表到了。

八点半,董事会来人。

九点,徐建成也进了现场。

他的手机一直攥在手里,脸上却又挂起了笑。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看了看只剩四台的演示车辆。

“六台变四台?”

“你看得见。”

“赵工,这可不是菜市场。少两台,便宜点就能混过去?”

我把测试报告递给现场记录员。

“变化原因、参数、重新验证结果,全在这里。”

徐建成没接。

他抬高声音。

“客户签的是六台联动。沈总,你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沈知意走过来。

“说法已经给了。客户同意增加工况测试,以实际吞吐和安全表现综合评估。”

徐建成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客户技术负责人接过报告。

“我们要能用的设备。数量调整,可以看数据。”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

“赵工,这套低温断电制动,是你原来的方案?”

我点头。

“修订版。”

“我读过你的论文。”

徐建成插进来。

“论文归论文,工程归工程。先跑起来再说。”

客户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走到控制台前,核对最后一遍安全区。

隔离栏外,乐乐冲我举起两个拳头。

“爸,整!”

我抬手回应。

启动键刚要按下,控制屏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演示路线配置失效。

现场有人出声。

“怎么回事?”

徐建成看向沈知意。

“这就是你们验证了一夜的结果?”

【第九章】

我没有再碰启动键。

先拍照。

再导出报警日志。

最后,拔下操作终端的外接网线。

徐建成往前走了半步。

“现场出问题,你拔网线有什么用?”

“防止继续写入。”

他的脚停住。

沈知意看向信息部门负责人。

“查。”

我调出本地备份。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完成验证的配置,文件指纹和封存记录一致。

现在运行的版本,最后修改时间是八点五十九分。

修改账号,是徐建成办公室申请保留的远程运维账号。

屏幕投在现场的大屏上。

一排人都看见了。

徐建成开口:“账号又不代表本人。别把技术故障做成政治表态。”

信息负责人走到他身边。

“账号归属不等于操作人,我们会查登录设备和记录。”

“查就查!”

我没有参与争辩。

恢复封存配置,复核关键参数,重新做空载检查。

客户代表站在旁边,盯着每一步记录。

他问:“为什么有离线备份?”

“项目有人试图删除故障记录。昨晚起,所有完成验证的版本,都做了封存。”

“你预料到今天会出事?”

“我负责设备,就得让错误操作有回退办法。”

空载检查通过。

我抬起手。

“演示重新开始。”

四台搬运车离开起点。

第一台装载。

第二台入库。

第三台在交叉口等待,第四台绕过空回路线,接走回收托盘。

没有人再说话。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压进耳朵。

计时器继续跳动。

徐建成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手机边缘。

第一轮吞吐数据出来,比原演示方案少了百分之二。

第二轮,差距缩到百分之一以内。

客户负责人没看吞吐数字,指着旁边的冷库门。

“低温工况。”

我点头。

两台车驶进冷库。

十五分钟后,满载驶出。

车身外壳凝着水珠。

我将测试要求逐项读给现场记录员。

“隔离区清空。”

“确认清空。”

“机械防护到位。”

“确认到位。”

“切断主供电。”

开关按下。

电机声停了。

锁舌落下,发出两声金属脆响。

两台车在标线前停住。

一台余量二十七厘米。

另一台,二十九厘米。

客户负责人走到护栏边,蹲下看轮组。

“恢复供电,再做一次。”

第二次通过。

第三次通过。

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安全测试这一项,通过。”

现场先是静了半秒。

随后有人鼓起掌。

乐乐跳起来,手掌拍得发红。

“我爸整明白了!”

我看向她,刚想笑,嗓子先紧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糖纸。

客户负责人回到桌前,在阶段验收记录上签字。

“四台联动方案进入试运行。剩余设备逐台整改,第三方复核后上线。二期订单,按试运行结果走。”

沈知意和他握手。

“按这个执行。”

徐建成把手机塞进兜里。

“既然通过了,我还有个会。”

“先别走。”

沈知意叫住他。

会议室侧门打开。

集团审计、法务和两名民警走进来。

马德发跟在后面。

他身上的衬衫皱成一团,看见我,脚步猛地顿住。

徐建成先看民警,又看马德发。

“什么意思?”

民警核对身份。

“关于涉嫌破坏生产设备和相关资金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徐建成扯了扯领口。

“我可以配合,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马德发忽然喊起来。

“你让我处理干净的!现在你说跟你没关系?”

徐建成转头。

“我让你处理什么了?你说清楚!”

马德发扑向会议桌,手掌撑着桌边。

“你说验收不能停,说姓赵的留下来,咱们都得出事!”

“我让你赶进度,不是让你破坏设备!”

“那钱呢?”

马德发的声音劈了。

“你妻弟转给我的钱怎么说?每一批换料,我拿多少,你拿多少,账都在!”

徐建成的脸绷住。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沿着杯口洒在领带上。

他没擦。

审计人员把初步核查材料放到桌上。

供应商关联关系。

合同与实物材料差异。

异常转款。

原供应商保留的三年前订单。

还有高鹏提供的删除指令,以及机房的门禁记录。

每翻一页,徐建成的手就往桌边挪一点。

翻到旧采购变更单时,他忽然指向马德发。

“都是下面的人执行出了偏差!我不懂具体材料,我不可能知道每个零件怎么做!”

我走到桌前。

“你不懂材料,为什么把我要求的复检取消了?”

他看我。

“三年前你说,检测费太贵。”

“我说,那就暂停装车。”

“你说,事故概率没那么高。”

徐建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那份邮件回执放到他面前。

“这句话,也在。”

他想拿起来,又把手缩回去。

“赵恒,当时公司困难,大家都有难处。”

“我的难处,你记得吗?”

他不说话了。

“我妻子躺在医院,我拿着工资条去找你。你让我先签事故责任,才肯结最后两个月的钱。”

“我没签。”

“你就把欠薪和赔偿绑在一起,告诉所有同行,我是个拿安全做交易的人。”

马德发坐不住了,双腿一软,贴着椅子滑下去。

“恒哥,恒哥,我当年真不知道……我就是听徐总的!”

我没看他。

徐建成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把声音压低。

“过去的事,我补偿你。房子、钱、职位,都能谈。”

我看着他湿掉的领带。

“你今天早上,还在等我失败。”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

“设备停住了,你才来谈补偿。”

乐乐被唐悦带到走廊,隔着玻璃看我。

我抬手示意她别过来。

徐建成顺着我的视线,也看见了她。

“孩子还小,你总得替她——”

“别拿她开口。”

我往前一步。

“你碰不到的地方,就别伸手。”

他退了半步,腿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

马德发开始哭。

他抓着裤腿,反复说自己只是打工的,说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民警让他起身。

他试了两次,膝盖没撑住。

徐建成盯着地上的水,嘴里挤出几句。

“不至于。”

“怎么会到这一步……”

没人再接他的话。

两人被带走后,会议室里还有碎玻璃。

沈知意让人封存现场资料,重新安排项目权限。

她没有宣布什么胜利。

只把一份新的技术任命交到我手里。

“赵恒,整改负责人继续由你担任。试运行结束后,我想请你主持安全研发团队。”

我没有立刻答应。

“职责和边界,合同里谈。”

她点头。

“薪酬也谈。”

客户负责人在旁边笑了。

“沈总,你可快点谈。我们也缺这样敢停机的工程师。”

沈知意转过头。

“他今天还在我的合同期内。”

隔着玻璃,乐乐终于等不住了。

她推开门,跑到我面前。

“爸,那个欠工资的叔叔,是不是不能再扣你钱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

“不能了。”

“那你以后,还用求他不?”

她的手贴在我脖子后面。

小小的,带着一点汗。

我把她抱紧了些。

“不用了。”

【第十章】

我没有当天就住进别墅,也没收到谁送来的跑车钥匙。

那天下午,我先去幼儿园交了下个月的费用。

负责收费的老师翻到我的名字,抽出一张旧申请表。

是我之前写的延期缴费申请。

我拿回来,对折,塞进口袋。

乐乐站在旁边,盯着桌上的缴费凭证。

“爸,交完这个,咱还有饭钱吧?”

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余额。

顾问费到账了。

工资也还剩着。

“有。还够买你看中的那盒彩笔。”

她眼睛睁大,伸出十根手指。

“好多颜色那盒?”

“对。”

“那先说好,你不能写完字又拿去画零件。”

“爸爸再买一盒。”

她嘴角抿住,没抿住,笑出了声。

周一上午,启衡内部发布了调查进展和阶段整改结果。

关于三年前那份事故通报,集团取得原公司清算资料和供应商原始记录后,交由独立机构重新核验。

我配合补交了邮件、图纸和当年的往来材料。

过去打不通的电话,陆续有人回了。

有老同事说,原来真不是你。

也有人说,当年大家都不容易,让我别记恨。

我一一听完。

该保留的证据保留,该交给律师的交给律师。

至于叙旧,我没时间。

四台车的试运行才刚开始。

每天七点半,我送乐乐到幼儿园。

八点到项目。

中午看检测数据,下午盯整改。

到了接孩子的时间,我就把工作交接出去。

第一次准时收拾工具时,旁边的工程师看了一眼钟。

“赵工,这就走?”

“合同写了,接孩子。”

他压低声音。

“沈总还在呢。”

沈知意坐在临时会议桌前,头也没抬。

“我也识字。”

工程师把脸转过去,耳根热起来。

我拿起工具箱。

“紧急问题打电话。”

“非紧急问题,明天说。”

沈知意补了一句。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翻下一页记录。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盒。

里面是乐乐后来又送她的两颗糖。

第五天,高鹏来找我交接。

他被解除项目任职,后续是否追责,要等调查结论。

他把借我的押金转了过来。

两千块。

“钱都还你了。”

我点了一下收款。

他站着没走。

“恒哥,咱以后还能一块儿干活吗?”

“不能。”

他的手垂了下去。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

我合上维修记录。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女儿还会来这里。我不能让她站在一个随时会拿她换好处的人旁边。”

高鹏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走了。”

“交接签字。”

他回来,签完,离开。

那天晚上,乐乐问起他。

“高叔叔咋不来了?”

“他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

“他给你道歉了吗?”

“给了。”

“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给她把面吹凉。

“他道歉是他的事。爸爸决定以后离他远一点。”

乐乐想了想。

“跟我们班抢别人蜡笔那个一样。老师让他说对不起,可我还是能把蜡笔收好。”

“对。”

她抱住新买的彩笔盒,挪到自己那边。

“这个我可得看住。”

第二周,试运行完成第一阶段验收。

客户没有抽掉订单。

追加的整改要求,也一条条写进了合同。

沈知意约我谈正式聘用。

地点还是那间会议室。

她没有拿一张天价合同砸过来。

工资、项目奖金、研发预算、团队人数、知识产权归属,全都摊开说。

我把其中一条圈出来。

“安全负责人有独立停机权限,需要写得更清楚。”

法务记下修改。

“还有,事故调查不能只由业务负责人组织。”

沈知意点头。

“增加独立复核。”

谈到最后,她把笔推给我。

“还有吗?”

“研发岗的家庭照护假,我建议不要只给我一个人。”

她抬起头。

“理由?”

“做设备的人也有孩子,也有病人。让人一边怕家里出事,一边检查安全零件,不合算。”

沈知意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随后,她转向人事负责人。

“做方案。看岗位覆盖和轮班成本,别写成空条款。”

会议结束,其他人先走了。

我收拾文件。

沈知意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选机械制动?”

我把笔扣上。

“我爸以前开运输车。小时候,我总听他说,跑得快不算本事,能停住才算。”

“所以你一直做这个?”

“对。”

她低头看那份合同。

“我父亲最早也是做设备的。公司做大以后,大家都喜欢给我看利润表。”

“利润表也重要。”

“可没人给我看那道磨痕。”

我看着她。

“以后会有。”

她抬起眼。

那一会儿,会议室没有人说话。

我伸手去拿文件,碰到她刚递过来的水杯。

杯壁还热。

她松开手。

“赵恒,周六有空吗?”

“乐乐有家长活动。”

“下午呢?”

“得看她累不累。”

沈知意把桌上的糖盒盖上。

“那我换个问法。”

她看着我。

“我想请你和乐乐吃饭。私人邀请,不谈项目。”

我手里的文件停住。

“沈总——”

“下班了。”

我把文件放好。

“知意。”

她点了一下头。

“嗯。”

周六的家长活动,乐乐要做一座纸板小房子。

我负责裁纸,她负责上色。

别的小朋友画花园、滑梯。

她拿黄色彩笔,把厨房画得满满当当。

老师问她:“这里是什么?”

“冰箱。”

“冰箱里呢?”

“鸡蛋。”

我闭了闭眼。

老师忍着笑,给她贴了颗小红花。

活动快结束时,沈知意到了。

她没穿西装,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乐乐看见她,抱着纸房子跑过去。

“姐姐,你来啦!”

沈知意蹲下,接住她歪掉的屋顶。

“这里没粘牢。”

“这是门,能打开。”

“门在屋顶?”

乐乐理直气壮。

“修东西方便。我爸老得钻来钻去。”

沈知意看向我。

我拿胶带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把那扇屋顶门重新压好。

“那留着。”

吃饭的时候,乐乐点了三碗面。

又加三个卤蛋。

服务员刚要记,她伸手拦住。

“等会儿。”

我以为她又要算钱,正准备开口。

她看着沈知意。

“姐姐,你吃香菜不?”

“不吃。”

“那一碗不要香菜。”

她把菜单递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

“我爸的也别放葱,他吃完胃不舒服。”

沈知意看向我。

“你没说过。”

“以前吃饭快,挑出来就行。”

乐乐撇了下嘴。

“他就这样,问啥都行,问疼不疼就不疼。”

我夹起一片黄瓜堵住她的嘴。

“吃你的。”

她嚼完,伸手把黄瓜盘推到沈知意面前。

“姐姐,你以后帮我看着他。”

沈知意拿筷子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有顺着孩子的话答应。

而是抬头看我。

“可以吗?”

面馆里很吵。

后厨的锅盖掀开,热气从窗口扑过来。

我看着她握在筷子上的手,又看了一眼乐乐。

小丫头憋着笑,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我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

“可以。”

沈知意接住。

“那从按时吃饭开始。”

乐乐一拍桌子。

“这事我监督!”

我按住她的手。

“桌上有汤,别拍。”

她赶紧低头检查,确认没洒,又凑过来问我。

“爸,我是不是帮你找了个挺好的队友?”

我没来得及回答。

沈知意已经放下筷子。

“乐乐,队友也要本人同意。”

小丫头转头看她。

“那你同意不?”

沈知意没有躲开。

她看向我,伸手把我卷起的袖口理平。

“我同意。”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

烫得我舌尖一缩。

乐乐盯住我的脸,笑得直晃腿。

“爸,你咋还赶不上我利索呢?”

我把水杯放下,看着沈知意。

“那下次,我请。”

她点头。

“好。”

服务员端来三碗面。

乐乐把三个卤蛋排在小碟里,认真分了一遍。

一个推给我。

一个推给沈知意。

最后一个留在自己面前。

“这回谁也别让。”

她举起筷子,先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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