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闺女讨工资,主管让我俩去吃剩饭。
六岁的小丫头没哭,反手举起他的报销单:“你一顿饭吃八千,我爸三个月工资,你说没钱?”
门外,来查账的女总裁停住脚。
她看了一眼单据,又看向我。
“这套刹车,是你设计的?”
【第一章】
兜里剩八块六的时候,我闺女问我,中午能不能加个鸡蛋。
我把付款码关了。
“等爸爸拿到工资,给你加两个。”
赵乐乐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那你一个,我一个,咱俩谁也别馋谁。”
我喉咙堵了半秒,牵着她走进项目部。
工资拖了三个月。
房东今早通知,再不交房租,明天就换锁。
乐乐的幼儿园临时检修停课,我找不到人托管,只能把她带在身边。
办公室里飘着炖肉味。
主管马德发坐在空调下面,桌上摊着四份盒饭。他拿牙签剔着牙,看见我,把一张考勤表甩到桌边。
“赵恒,谁让你带孩子进公司的?”
“园里停课。我下午不进车间,就来问工资。”
“你家停课,公司就得给你开托儿所?”
他把考勤表往前推了推。
“这个月再扣五百。”
乐乐攥紧我的手。
我拿起那张表。
“今天是周六,我没排班。马主管,你扣哪门子考勤?”
“我说扣就扣。外包维修工,跟我讲起规矩来了?”
他扭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高鹏。
高鹏低下头,没接我的视线。
我们一起干了三个月。
他租房的押金,还是我垫的。
马德发把一份盒饭推到桌角。
“也别说我不照顾你。这份没怎么动,拿走,带孩子去外头吃。”
盒饭里压着几根啃过的骨头。
乐乐踮脚看了一眼,又看我。
“爸,咱不吃。”
我把盒饭推了回去。
“我来要工资。一万八千六,今天给个日期。”
马德发靠进椅背。
“甲方没给钱。”
“我昨天问过财务,项目款上周到账了。”
“你还敢越过我打听?”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考勤表上。
茶水溅湿我的袖口。
“赵恒,你老婆治病欠的钱,关公司屁事?你缺钱,全公司就得陪你过不下去?”
乐乐的指头猛地缩紧。
我把她拉到身后。
“工资的事,你说工资。别提我家里人。”
“提了怎么着?你有本事别干啊!拖个孩子,哪个厂肯要你?”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
“签自愿离职,工资下个月结。不签,继续等。”
我看了一眼离职单。
最后一栏写着,工资已结清,双方再无争议。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这句话,你再说一遍。”
马德发的牙签掉在了桌上。
“你录我?”
“钱是我拿扳手挣的。我问你什么时候给,不违法。”
他起身来抢手机。
我挡住他的手,椅子撞在后面的柜门上。
乐乐从我身后探出脑袋。
“你欠钱还抢东西啊?”
马德发伸手指她。
“你个小——”
我扣住他的手腕。
“指我。”
办公室里一下没声了。
他的手被我压在桌面上,脸上的肉绷起来。
“赵恒,你想打人?”
“手放好,就不用疼。”
我松开他。
乐乐却没看我们。
她正盯着刚才被椅子撞落的一叠单据。
最上面那张,印着一排菜名。
她识字不多,数字认得全。
“爸,八后面三个零,是八千吧?”
马德发弯腰就去捡。
乐乐先指住了单据最下面的一行。
“接待餐费,八千。”
她仰起头。
“你一顿吃八千,我爸干三个月,你一分钱不给?”
马德发一把扯起单据。
“你懂个屁!那是招待沈总的!”
门口传来一道女声。
“我什么时候来吃过这顿饭?”
马德发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
她没看满桌的盒饭,先看了我湿掉的袖口,又看向那张报销单。
“唐悦,拍照。”
旁边的助理举起手机。
马德发挤出笑。
“沈总,您怎么提前来了?徐总还说下午——”
“我来自己的项目,得等你们通知?”
女人伸出手。
“单据。”
马德发没松。
乐乐瞅着他。
“你不是说请她吃的吗?咋还怕她看呢?”
那张纸终于从马德发手里抽了出来。
我认出了她。
启衡集团的总裁,沈知意。
厂区大屏上经常播放她的讲话。
启衡有物流园、冷链仓库和装备公司,总资产上千亿。
我只是她旗下一个项目里,连工资都讨不到的外包工。
沈知意扫完单据,问我:“欠多少?”
“一万八千六。”
“有记录?”
“劳动合同,考勤,维修交接,全部有。”
我打开手机。
马德发抢着说:“沈总,他有三次违规维修,工资暂扣是——”
“哪三次?”
我把手机转过去。
“日期,设备编号,你说。”
他嘴唇动了动。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说不出来,就别占着嘴。”
乐乐抿住嘴,肩膀抖了两下。
我按了按她的脑袋。
沈知意翻到我手机里的维修照片,手指忽然停住。
“这辆车,你为什么挂了停机牌?”
照片里,一辆自动搬运车被我锁住电源。
红色牌子上,只有四个字。
制动失效。
马德发伸手去挡屏幕。
“一个小毛病,他故意夸大——”
沈知意把手机往回一收。
“我问他。”
我盯着那张照片。
“因为这车今天下午要进冷库。”
“然后呢?”
“进去之前能停。”
“出来以后,不一定。”
【第二章】
马德发脸上的笑没了。
“赵恒,你为了讨工资,敢拿项目吓唬沈总?”
我没有接他的话。
“那辆车在哪?”
沈知意转头看马德发。
“回答。”
“调试区。”
“带路。”
马德发先看高鹏。
高鹏捏着筷子,手背上鼓出一道筋。
我看见了,没说话。
出门时,沈知意停在乐乐面前。
“叫什么?”
“赵乐乐。”
“多大?”
“六岁半。半年也算。”
沈知意点头,叫来唐悦。
“带她去休息室。”
乐乐立刻抓住我的衣角。
“不去。我爸上回进去修东西,出来就说手不疼,结果半宿没睡。”
我蹲下来。
“今天不钻机器。你隔着玻璃看我,行不行?”
她想点头,又揪住我袖子上湿掉的地方。
“他再欺负你,你喊我。”
沈知意侧过头。
唐悦咳了一声,把脸转开了。
调试区里,那辆搬运车正在充电。
我挂上去的停机牌没了。
电源锁也换了。
我走到车边,手指顺着锁扣擦了一下。
“谁复机的?”
马德发抱起胳膊。
“项目赶进度,不能让你一个临时工说停就停。”
“复机单呢?”
“高鹏签的。”
高鹏站在门边,没抬头。
沈知意看向他。
“你确认过制动机构?”
“控制器没报故障。”
“我问机构。”
高鹏的嘴闭上了。
我拆开检修盖,把手电照进去。
刹车锁舌卡在导槽里,边缘有一道发亮的磨痕。
我指给沈知意看。
“断电之后,弹簧推动锁舌,把轮组锁住。这是最后一道机械保险。”
“电控失灵也能停?”
“原设计能。”
马德发立刻接话。
“你听听,他自己都说能!”
我从工具柜里取出测温枪,又找来设备规定使用的低温测试箱。
“问题出在锁舌材料和间隙上。常温下不出事,到了冷库,导槽收缩,里面再凝一点水,就会卡住。”
沈知意看向调试员。
“这里能做隔离测试?”
“能。轮组上台架,不落地。”
“做。”
马德发往前迈了一步。
“沈总,下午还有客户——”
“客户来买设备,不是来替你试命。”
锁舌总成被拆下,送进测试箱。
隔离台架升起来,周围拉好护栏。
我洗了手上的油,站在观察窗外等。
冷气从箱门缝里钻出来,指节被吹得发僵。
十五分钟后,调试员切断供电。
电机停了。
轮组还在惯性转动。
负责制动的锁舌,只伸出一小截。
没有锁住。
调试员连按两次按钮,额头冒出汗。
沈知意走到台架前。
“这叫控制器没报故障?”
高鹏后退了半步。
马德发猛地指向我。
“肯定是他动了手脚!他刚才碰过!”
我把手机递给唐悦。
“七天前的维修记录,附件里有同一故障的视频。当时我提交了停机申请,审批被马主管驳回。”
唐悦点开记录。
驳回意见只有一行。
不影响使用,不得耽误验收。
沈知意读完,抬起眼。
“马德发,这是不是你的账号?”
“账号很多人用——”
“所以你连审批权限都在外借?”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乐乐隔着休息室玻璃拍了拍窗。
她指着桌上的橙汁,举起两根手指。
我摇头。
她叹了口气,把第二杯推回唐悦的位置。
沈知意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先给孩子吃饭。”
我还没开口,马德发的电话响了。
他接得很快。
“徐总,您到了?沈总也在,这边出了点误会……”
沈知意没有阻止。
她把检修盖上的旧图纸抽出来,翻到角落。
那里印着一枚缩写标记。
恒字拆开的两笔。
她的视线停在我脸上。
“这张图,我在三年前的技术评审会上见过。”
我手指压住工具箱的扣子。
“应该见过。”
“设计人当时没有到场。”
“我在医院。”
“他们说,设计人已经因为技术事故,被辞退了。”
我抬头看她。
“他们还说了什么?”
沈知意看了一眼马德发。
“说他偷换过安全零件。”
我合上工具箱。
金属扣咔哒一响。
“那您今天来得正好。”
【第三章】
徐建成到的时候,马德发连腰都弯了下去。
“徐总。”
徐建成没理他,径直走向沈知意。
“知意,一个外包工,值得你把验收停掉?”
“制动台架没通过。”
“我已经问过了,单件异常,换掉就行。”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瞬。
接着,他笑了。
“赵工,好久不见。”
沈知意侧过脸。
“你们认识?”
“以前在同一家装备公司。他做研发,我管采购。”
徐建成把手里的文件夹交给助理。
“后来他出了点事。我念着旧情,才让下面的人给他留个维修岗位。”
我看着他。
“岗位是劳务公司招的。入职体检的钱,还是我自己出的。”
他的笑收了半截。
“你非要这么说,也行。”
沈知意把图纸摊开。
“这是不是赵恒设计的?”
“他参与过。”
“设计人签名为什么只有他一个?”
“早期版本,挂谁的名字都正常。”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封旧邮件。
“项目启动会,结构方案,计算书,样件图,一共四十七个附件。收件人里有你。”
徐建成没看。
“赵恒,你纠缠三年前的署名,解决不了今天的问题。”
“那就解决今天的。采购清单拿出来,查锁舌材料。”
“商业文件,你没资格看。”
沈知意把手伸向他。
“我有。”
徐建成的下颌动了一下。
他转头让助理去取。
乐乐从休息室跑出来,手里抱着半个馒头。
唐悦跟在后面。
“她说要给爸爸留。”
乐乐把馒头塞进我手里,又看向徐建成。
“你咋也在这儿?”
徐建成低下头。
“你认识我?”
“我见过你照片。”
我捏了捏她的手。
“去找唐姐姐。”
乐乐没走。
她看着徐建成袖口露出来的表。
“爸爸,这个叔叔的手表,跟你那张照片上的一样。”
徐建成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
那一瞬,他朝前伸了手。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孩子认错了。”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没追问。
采购清单很快送到。
材料牌号合规,供应商有资质,检测报告也齐。
马德发立刻站直了。
“沈总,您看,手续全着呢。”
我没有看封面。
我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批次。
“实物标签。”
调试员把拆下来的锁舌放到桌上。
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比检测报告晚了四个月。
马德发伸手去揭。
我用扳手压住了标签边缘。
“别碰证物。”
徐建成开口:“贴错标签很常见,别随便给事情定性。”
沈知意让唐悦封存零件。
“送独立机构检测。仓库同批次全部抽样。”
徐建成敲了敲表盘。
“距离演示还有七十二小时。这个项目关联二期授信,银行和客户都会到场。现在封仓,损失谁负责?”
“有问题的车进冷库,损失又由谁负责?”
“董事会未必接受你的判断。”
“那就请他们来看台架。”
他盯着沈知意。
片刻后,转向我。
“赵恒,我劝你一句。三年前摔过一回,就别再往同一个坑里跳。”
我没动。
他带着马德发走了。
门合上,乐乐才扯我的袖子。
“爸,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我蹲下来,擦掉她嘴角的馒头屑。
“没有。你没认错。”
“那你为啥不让我说?”
我看着她。
“因为爸爸要先把能证明的话准备好。”
她点点头,把剩下的馒头掰开。
“那你吃。吃饱了,脑子转得快。”
唐悦带她回了休息室。
沈知意站在桌边,等我开口。
我从手机里找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块旧零件,旁边放着检测尺。
零件角落,有半枚椭圆形钢印。
“这是三年前事故车上拆下来的锁舌。”
沈知意将今天封存的照片放大。
钢印的位置、缺掉的一角,全都对上了。
她的指尖停住。
“同一个供应商?”
“同一套模具。”
“当年不是你换的?”
我把下一张照片翻出来。
那是一份采购变更单。
我签名的位置空着。
下面,徐建成签了字。
“他让我补签。我没签。”
沈知意把两张图放在一起。
“这只能说明你没同意变更。”
“所以我没拿着它去乱喊。我当年要求保留实物、复检材料,第二天,事故件没了。”
我又点开一张带时间的现场照片。
“可今天,实物回来了。”
沈知意抬起头。
我看向门口。
“他不是第一次换材料。”
“他是觉得,背过一次锅的人,还能再背一次。”
【第四章】
沈知意没有拍桌子,也没当场打电话抓人。
她把手机还给我。
“照片原件保留。唐悦联系法务,做证据固定。”
“你信我?”
“我信台架结果。剩下的,查。”
她转身走进会议室。
十五分钟后,项目现场收到三条通知。
马德发停职,交出办公设备。
涉事制动零件全部封存。
外包工资由劳务公司当日核算发放,集团核对已付服务款,不准再以甲方欠款为借口拖延。
马德发冲进会议室时,工资核对表刚摆到桌上。
“沈总,我在启衡干了八年!你为一个外人停我的职?”
沈知意把八千元的报销单放到他面前。
“先解释这顿饭。”
“商务接待,客户临时没来……”
“餐厅说,那天是你儿子生日。”
马德发转头看唐悦。
唐悦把通话记录和餐厅出具的消费明细压到桌面上。
“包间,生日布置,蛋糕,十八位宾客。需要调预订记录吗?”
他嘴角抽了两下。
“我可以退。”
“工资呢?”
“劳务公司的钱,跟我没关系。”
我把一段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是他发给劳务负责人语音的文字转写。
赵恒那份先压着。他敢接私活,就拿工资卡他。
马德发猛地看向高鹏。
高鹏坐在墙边,手指绞着裤缝。
这份聊天记录,是劳务负责人刚刚自保交出来的。
我看着马德发。
“公司有钱,你不让发。”
“你三天两头请假接孩子,项目不用人干活?”
“我每次都调班。换班记录也在这儿。”
“你这种人就不该出来上班!”
乐乐坐在门外的长椅上,听见这句,跳下来。
唐悦没拉住她。
她站到我旁边,指着工资核算表。
“我爸修坏东西,给你挣钱。你吃饭,扣他工资。”
她喘了口气。
“到底谁不该上班?”
会议室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马德发伸手指门口。
“谁让这个孩子进来的!”
沈知意合上笔。
“她在等父亲拿回工资。”
“你在等什么?”
马德发的手停住。
财务确认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劳务公司完成付款,一万八千六。
手机震动。
到账提示弹出来。
我盯着那串数字,指腹在屏幕上擦了一下。
三个月。
我跑过六次办公室,打过二十多个电话,说过多少句好话,连自己都数不清。
乐乐拉着我的手,踮脚看。
“爸,够鸡蛋不?”
“够。”
“房租呢?”
“也够。”
她把一直攥着的衣角松开了。
“那我今天可以要两个蛋吗?你还是有一个。”
我笑出了声。
马德发却一脚踢翻椅子。
“赵恒,你拿了钱就滚!项目出事,你也跑不了!”
我把乐乐护到旁边。
“项目的事,我正要跟你算。”
“你算得着吗?你一个上过事故通报的人,谁会用你?”
沈知意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我。
临时技术顾问协议。
下面列着工作范围、权限和报酬。
“赵恒,我请你留下来,负责制动整改方案。”
马德发盯着那张纸。
“沈总,你让他负责?他现在就是个拧螺丝的!”
“你连螺丝都没拧明白。”
沈知意没再看他。
“赵工,有条件可以提。”
我没有立刻拿笔。
“第一,整改期间,我有权停掉相关设备。”
“可以。”
“第二,所有变更留档,不接受口头命令。”
“可以。”
“第三,合同里写明工作时段,我得接孩子。紧急加班提前协调。”
马德发扯了扯嘴。
“给你脸,你还——”
“第四。”
我看向他。
“我要调取过去三年的采购、维修和事故档案。”
沈知意停了两秒。
“在授权和保密范围内,由法务配合。”
我签下名字。
马德发扑过来,手掌按在合同边缘。
“沈总,这不合规!徐总不可能同意!”
沈知意按下座机。
“让安保来。”
马德发被带出去前,猛地回头。
“赵恒,你以为她真看上你了?她就是缺个敢签字的人!”
我收好合同。
“所以我只签我做过的。”
“你签过什么,自己记清楚。”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回,没有再骂。
当天下午,我给房东交完房租,带乐乐吃了碗面。
两个卤蛋摆在小碟里。
她拿筷子拨来拨去,最后还是推给我一个。
“你留着。明天还得跟坏人掰扯呢。”
我刚咬下一口,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
事故工程师混入启衡,董事长之女违规用人。
最下面,是我抱着乐乐进项目部的照片。
【第五章】
电话先打到劳务公司,又打到项目现场。
傍晚六点,沈知意把我叫回会议室。
桌上摊着三年前的事故通报。
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她问:“这份文件,哪些是真的?”
“事故是真的。我是研发负责人,也是真的。”
“责任认定呢?”
“那是公司内部调查,不是独立鉴定。结论写我私自调整零件材料,但他们拿不出我签过的变更单。”
“为什么没起诉?”
我把面馆打包的汤放到桌边。
“起诉过。公司拖着不交材料,关键实物又没了。后来我妻子病重,我跟律师说,先保住人。”
沈知意没接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
乐乐在隔壁休息室写字,唐悦给她发来照片。
那个家字,房顶写歪了。
“她在医院住了一百九十多天。我卖了房,退了研发合伙人的股份。能换钱的,都换了。”
“后来呢?”
“后来没保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沈总,这些跟技术无关。你要撤合同,现在还来得及。”
她把事故通报翻到最后。
“我问你经历,是要知道对方还能拿什么攻击你。”
“你不用替我扛。”
“我在处理我的项目。”
她拿起笔,在内部调查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公开回应只说事实。存在争议,重新核验。你的整改方案接受第三方审查。”
“董事会会同意?”
“他们看结果。”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徐建成拿着平板走进来。
“银行那边已经来问了。知意,你要把二期授信押在这个人身上?”
沈知意把事故通报推过去。
“当年的采购变更单,为什么是你签字?”
“紧急采购,正常流程。”
“那为什么内部报告说他私自换料?”
徐建成坐下。
“研发和采购是两回事。材料牌号没变,最后怎么装车,得问工程师。”
我盯着他。
“好。那就检测今天这批。”
“今天的事别硬扯到三年前。”
“同一套模具,同一家供应链,扯不扯,得看结果。”
他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上面是董事会召集通知。
“明天上午,讨论暂停你的项目权限。”
沈知意看完,按灭屏幕。
“你还有别的事吗?”
徐建成没动。
“把赵恒换掉,演示按原计划做。涉事零件小批更换,风险可控。”
“低温测试没过,拿什么可控?”
“商业项目不是实验室。百分之百安全的东西,你能造出来?”
我开口:“明知道最后一道制动失效,还让车带货跑,不叫商业判断。”
徐建成转向我。
“这里轮得到你教我?”
“你问她能不能造,我回答你。”
椅脚擦过地面。
他站起来,低头扣好西装。
“赵恒,你得想清楚。再把项目弄砸一次,你连维修工都干不了。”
门被关上。
沈知意将采购清单重新摊开。
“替换件多久能到?”
“原设计指定材料,常规采购要十天。”
“演示只有六十多个小时。”
“本地有一家做过同规格样件,但他们不在当前供应商名单里。”
“走应急审核。质量、法务、采购一起去。”
我拿出纸,开始画检验位置。
笔尖刚落,高鹏打来电话。
“恒哥,能不能出来一下?”
我看了一眼沈知意。
她点头。
高鹏站在楼梯间,脚边放着两杯便利店咖啡。
他把一杯递给我。
我没接。
“有事说。”
“网上那张照片,是我拍的。”
楼道里只有排风扇转动的声音。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他用鞋尖碾了碾地面。
“马主管说,拍个到岗记录。后来又说,你要查维修单,我签过复机,得把你先弄走。”
“所以你就拍了我女儿?”
“我真不知道他们会发孩子!”
他往前一步。
“恒哥,我房贷每个月七千。马主管答应让我转正式岗,我……我不能一直干外包。”
我看着他手里的咖啡。
杯盖压歪了,褐色的水沿着指缝往下滴。
“你的首付,我欠你的吗?”
他抬起头。
“不是。”
“你的正式岗,得拿我女儿去换?”
高鹏的手垂下去。
“我错了。”
我转身要走,他拽住我的袖子。
“还有一件事。”
“说。”
“明天他们不止想撤沈总。”
他吞了口唾沫。
“马德发让我今晚进机房,把你的停机记录删掉。”
【第六章】
我把袖子抽回来。
“几点?”
“十一点以后。”
“谁给你权限?”
“马德发借的运维账号。”
“他说了什么,有记录吗?”
高鹏拿出手机。
聊天框里,马德发发了五条语音。
其中一条很短。
把赵恒那些故障单处理掉,别让他拿鸡毛当令箭。
我没碰他的手机。
“跟我去见法务。”
他往后缩了一步。
“那我不就全完了?”
“你把我女儿发出去的时候,想过这个吗?”
他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我推开楼梯门。
“你可以不去。我会把你刚才说的情况报告上去。”
“恒哥!”
我停下。
他抓起两杯咖啡,扔进垃圾桶。
“我去。”
法务做了笔录,保全聊天记录。
信息部门更换相关权限,对服务器和现场控制器分别封存备份。
高鹏坐在桌边,一条一条讲自己做过的事。
包括替马德发补考勤、把停机申请改为普通维护、在没看实物的情况下签复机。
说到最后,他拿笔的手已经按不住纸。
“我主动交代,能不能留下?”
法务看着他。
“我们会如实记录。是否处分,按调查结果处理。”
他扭头看我。
我没替他求情。
“你该担的,自己担。”
出门时,乐乐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手里还攥着铅笔。
沈知意坐在另一头,面前摊着采购资料。
她抬手示意我轻一点。
我抱起乐乐。
小丫头在我肩上蹭了蹭。
“爸,鸡蛋别忘了……”
“吃过了。”
“那明天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
沈知意把一件外套搭到孩子身上。
“唐悦去开车。”
“不用,我叫车。”
“她睡着了。”
我看向乐乐垂下来的脚,没再推辞。
到了楼下,房东正蹲着换走廊灯泡。
看见我,他拍拍手站起来。
“钱收到了。昨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是我拖了太久。”
他看见沈知意,愣了愣。
“亲戚?”
乐乐被说话声吵醒,抬起脑袋。
“不是,给我爸发钱的姐姐。”
房东赶紧把门让开。
沈知意没笑。
“工资是他自己挣的。”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
我把乐乐放好,拿毯子盖住她的腿。
沈知意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她的视线落在桌边的一只铁皮盒上。
里面装着旧胸牌、图纸和几张诊疗卡。
“你还留着这些?”
我把铁皮盒盖上。
“乐乐说不能卖。她妈妈以前会拿这些图纸垫着,给她画小房子。”
沈知意的手搭在门框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明天整改方案,你有几成把握?”
“材料合格、加工不改尺寸,台架通过,我才会签字。”
“我问的是演示。”
“那也一样。”
她点了一下头。
“好。”
第二天一早,第三方检测报告先到了。
锁舌材料与合同约定不符。
低温尺寸稳定性不达标。
同批抽检六件,四件出现卡滞。
我把报告放在桌上。
沈知意看完,立刻召开专项会议。
徐建成没有到。
他的助理发来一封邮件。
因项目存在重大争议,建议暂停应急采购付款。
我联系的那家加工厂也打来电话。
对方说,临时接到大客户的排产要求,没法给我们做了。
我握着手机没动。
厂长在那头压低声音。
“赵工,我知道对不住你。但我们厂四十多号人,我不能拿全年订单赌。”
“明白。”
我挂断电话。
沈知意问:“还有别的厂吗?”
“有设备的不一定有经验,有经验的,不一定肯接。”
“名单给我,我来联系。”
“得有人守着加工和检测。我去。”
她看了眼时间。
“剩不到四十小时。”
我打开工具箱,把卡尺和样件装进去。
“所以现在走。”
车刚驶出项目大门,高鹏又打来电话。
他声音发紧。
“恒哥,你们别回原来的调试区。”
“怎么了?”
“备用控制柜刚通电,烧了。”
【第七章】
现场视频传过来时,我先看见的是配电柜门上的封签。
封签破了。
我立刻让司机掉头。
沈知意按住手机。
“你去找加工厂,我回现场。”
“柜子烧了,下午没法调试。”
“这边有电气工程师。你告诉他们先查哪里。”
我把视频放大。
烧黑的位置不在主电源,在备用供电模块。
“先断开整套电池。别复电,拍照,保存插接件。查昨晚谁开过柜。”
沈知意把要求发进工作群。
“你继续走。”
她下车前,弯腰看着我。
“赵恒,你不用一个人把所有事扛住。”
车门关上。
我手还握着手机,半天没松。
那天上午,我连跑了三家加工厂。
第一家听见启衡项目,直接说排满了。
第二家能做,但交期至少五天。
第三家是我过去合作过的小厂,老板姓孙。
他把图纸摊在机床旁,手指在材料栏上点了点。
“料我有,加工也能做。但你这批数量,今晚干不完。”
“先做演示需要的六套。余下的按批次补。”
“检测呢?”
“第三方来厂里驻点。每件编号,尺寸全检,装配后再做低温循环。”
孙老板看我半晌。
“你自己守?”
“我守。”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
“老刘,下午那批普通支架往后挪。加班费我出,今天先做安全件。”
我伸手拦了一下。
“加班费算项目成本,写进报价。”
他把手甩开。
“少废话,你先去看料。”
切削液的味道钻进鼻子。
机床启动,钢屑落进托盘,打出一串脆响。
我隔着护目镜盯着第一件样品。
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了三次。
沈知意发来现场照片。
备用电源模块被人接错了端子。
柜门外侧的监控拍不到里面,但机房门禁和走廊监控能对上进入时间。
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是马德发。
我回了两个字。
报警。
她的回复紧接着到了。
已经报了。
下午,集团审计也找到了供应商股权里的问题。
供应商的实际控制人,是徐建成妻弟。
合同上承诺的材料价,与实际进货价差了近一倍。
唐悦把完整关系图发给我时,我正在测第二件样品的槽宽。
我摘下一只手套,给沈知意打电话。
“徐建成知道查到哪一步了吗?”
“他正在会议室。”
“我想跟他通话。”
那边响了几下。
徐建成的声音传出来。
“赵恒,你有话就说。”
“材料报告出来了。”
“供应商问题,我们会追责。”
“你妻弟的问题,也是供应商问题?”
那边椅子响了一声。
“你少血口喷人!”
我拿卡尺的手停住。
“三年前,我问过你同一句话。为什么合同写一种材料,实际装另一种。”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当年——”
“旧供应商没把所有账都销掉。”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
这是审计刚核实的进展。
原供应商为应对税务和货款纠纷,留着原始采购、发货和收款记录。
三年前那批零件,正在其中。
沈知意的声音接进来。
“徐总,审计会向你正式询问。”
徐建成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现在凑齐一堆材料,有什么用?明天设备跑不起来,客户照样走。”
“项目损失,谁签顾问合同,谁负责。”
我把合格样件放进编号盒。
“那你明天来。”
“看清楚,是谁的设备跑不起来。”
电话挂断。
孙老板站在旁边,把一杯水推给我。
“跟仇家杠上了?”
“早杠上了。”
“那手别抖,零件可不认你有多委屈。”
我喝了口水,把手套戴回去。
“没抖。”
晚上九点,六套零件全部下线。
驻场检验员逐件签字。
我把最后一套装进箱子,掌心被箱扣夹开一道口子。
血珠冒出来。
我拿纸按住。
沈知意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乐乐挤在镜头最前面。
“爸,你咋还不回来?”
“快了。”
“我今天没喝第二杯果汁,唐姐姐能作证。”
“真棒。”
她凑近屏幕,看见我的手。
“你又说不疼,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
沈知意把镜头转向自己。
“现场柜子修好了。独立电气检验已完成。”
“好。”
“赵恒,手先处理。”
她说完,镜头又被乐乐扯过去。
“爸,你听姐姐的。你不听我的,总得听老板的吧?”
孙老板背过身,咳了两声。
我把纸巾换成纱布。
“听。”
【第八章】
零件装上车,不等于事情结束。
夜里十一点,第一轮低温试验通过。
凌晨一点,第二轮通过。
第三轮,制动距离超出了设计范围。
调试员盯着屏幕。
“只超了三厘米。”
“重做。”
“赵工,天快亮了。”
我蹲到轮组旁,摸了摸刚拆下来的连接件。
金属透着冷,指尖贴上去发麻。
“满载的时候,三厘米会变成多少,你算过吗?”
他没再说话。
我重新检查装配间隙。
锁舌合格。
弹簧合格。
问题出在底座。
长期使用的旧底座已经变形,常温下看不出,低温收缩后,把制动行程顶偏了。
我把数据记下来。
“底座也换。”
现场负责人抬头看钟。
“备件只有四套。”
“演示车辆改四台,减少单轮运输量。”
“客户要看六台联动。”
我摘掉手套,给沈知意打电话。
她就在楼上的会议室,五分钟后下来了。
“怎么调整?”
我把两套方案摆出来。
六台上场,保留两台未经完整验证的旧底座。
四台上场,吞吐指标会下降,但可以通过延长演示时间展示联动能力。
沈知意直接划掉第一套。
“用四台。”
“合同演示要求是六台,客户可能不认。”
“那就让他们不认这一项。”
她把笔放下。
“我不拿没验证完的设备上场。”
我盯着她划掉的那一行。
三年前,我也把两套方案放到徐建成面前。
他选了赶进度。
然后让我去事故现场签责任说明。
我收回目光,拿起扳手。
“还有一个办法。”
沈知意没有催。
“原演示路线留了两段空回程。我调整调度顺序,四台联动,减少无效行驶,吞吐量可以补回来。但必须重新测,测不过就用保守方案。”
她看了眼我手上的纱布。
“需要多久?”
“两小时出方案,三小时验证。”
“我给客户解释车辆数量变更。你只管把数据做实。”
天亮的时候,乐乐被唐悦领进来。
她穿着昨天那件小棉马甲,头发有一绺翘着。
“爸爸!”
我刚蹲下,她就扑过来,又在碰到我手的时候刹住。
“这边不能抱?”
“另一边能。”
她绕到我左边,搂住脖子。
“我做了个梦,梦见咱家冰箱里全是鸡蛋。”
“没别的?”
“还有饺子。鸡蛋天天吃,也齁得慌。”
沈知意站在旁边,嘴角抬了一下。
乐乐立刻发现了。
“姐姐,你笑了。”
沈知意低头看平板。
“我听见了。”
“你老绷着脸,腮帮子不累吗?”
唐悦伸手捂住嘴。
我捏了捏乐乐的耳朵。
“别乱说。”
沈知意却把平板放低了一点。
“今天可能会累。待会儿有很多人要说服。”
乐乐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
糖纸被捏得皱巴巴。
“给你。咬住这个,就不咬牙了。”
沈知意接过去。
她没有马上放进包里。
过了几秒,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谢谢。”
上午八点,客户代表到了。
八点半,董事会来人。
九点,徐建成也进了现场。
他的手机一直攥在手里,脸上却又挂起了笑。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看了看只剩四台的演示车辆。
“六台变四台?”
“你看得见。”
“赵工,这可不是菜市场。少两台,便宜点就能混过去?”
我把测试报告递给现场记录员。
“变化原因、参数、重新验证结果,全在这里。”
徐建成没接。
他抬高声音。
“客户签的是六台联动。沈总,你得给人家一个说法。”
沈知意走过来。
“说法已经给了。客户同意增加工况测试,以实际吞吐和安全表现综合评估。”
徐建成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客户技术负责人接过报告。
“我们要能用的设备。数量调整,可以看数据。”
他翻了几页,忽然停下。
“赵工,这套低温断电制动,是你原来的方案?”
我点头。
“修订版。”
“我读过你的论文。”
徐建成插进来。
“论文归论文,工程归工程。先跑起来再说。”
客户负责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我走到控制台前,核对最后一遍安全区。
隔离栏外,乐乐冲我举起两个拳头。
“爸,整!”
我抬手回应。
启动键刚要按下,控制屏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演示路线配置失效。
现场有人出声。
“怎么回事?”
徐建成看向沈知意。
“这就是你们验证了一夜的结果?”
【第九章】
我没有再碰启动键。
先拍照。
再导出报警日志。
最后,拔下操作终端的外接网线。
徐建成往前走了半步。
“现场出问题,你拔网线有什么用?”
“防止继续写入。”
他的脚停住。
沈知意看向信息部门负责人。
“查。”
我调出本地备份。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完成验证的配置,文件指纹和封存记录一致。
现在运行的版本,最后修改时间是八点五十九分。
修改账号,是徐建成办公室申请保留的远程运维账号。
屏幕投在现场的大屏上。
一排人都看见了。
徐建成开口:“账号又不代表本人。别把技术故障做成政治表态。”
信息负责人走到他身边。
“账号归属不等于操作人,我们会查登录设备和记录。”
“查就查!”
我没有参与争辩。
恢复封存配置,复核关键参数,重新做空载检查。
客户代表站在旁边,盯着每一步记录。
他问:“为什么有离线备份?”
“项目有人试图删除故障记录。昨晚起,所有完成验证的版本,都做了封存。”
“你预料到今天会出事?”
“我负责设备,就得让错误操作有回退办法。”
空载检查通过。
我抬起手。
“演示重新开始。”
四台搬运车离开起点。
第一台装载。
第二台入库。
第三台在交叉口等待,第四台绕过空回路线,接走回收托盘。
没有人再说话。
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压进耳朵。
计时器继续跳动。
徐建成盯着屏幕,手指按在手机边缘。
第一轮吞吐数据出来,比原演示方案少了百分之二。
第二轮,差距缩到百分之一以内。
客户负责人没看吞吐数字,指着旁边的冷库门。
“低温工况。”
我点头。
两台车驶进冷库。
十五分钟后,满载驶出。
车身外壳凝着水珠。
我将测试要求逐项读给现场记录员。
“隔离区清空。”
“确认清空。”
“机械防护到位。”
“确认到位。”
“切断主供电。”
开关按下。
电机声停了。
锁舌落下,发出两声金属脆响。
两台车在标线前停住。
一台余量二十七厘米。
另一台,二十九厘米。
客户负责人走到护栏边,蹲下看轮组。
“恢复供电,再做一次。”
第二次通过。
第三次通过。
他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灰。
“安全测试这一项,通过。”
现场先是静了半秒。
随后有人鼓起掌。
乐乐跳起来,手掌拍得发红。
“我爸整明白了!”
我看向她,刚想笑,嗓子先紧了一下。
沈知意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糖纸。
客户负责人回到桌前,在阶段验收记录上签字。
“四台联动方案进入试运行。剩余设备逐台整改,第三方复核后上线。二期订单,按试运行结果走。”
沈知意和他握手。
“按这个执行。”
徐建成把手机塞进兜里。
“既然通过了,我还有个会。”
“先别走。”
沈知意叫住他。
会议室侧门打开。
集团审计、法务和两名民警走进来。
马德发跟在后面。
他身上的衬衫皱成一团,看见我,脚步猛地顿住。
徐建成先看民警,又看马德发。
“什么意思?”
民警核对身份。
“关于涉嫌破坏生产设备和相关资金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徐建成扯了扯领口。
“我可以配合,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马德发忽然喊起来。
“你让我处理干净的!现在你说跟你没关系?”
徐建成转头。
“我让你处理什么了?你说清楚!”
马德发扑向会议桌,手掌撑着桌边。
“你说验收不能停,说姓赵的留下来,咱们都得出事!”
“我让你赶进度,不是让你破坏设备!”
“那钱呢?”
马德发的声音劈了。
“你妻弟转给我的钱怎么说?每一批换料,我拿多少,你拿多少,账都在!”
徐建成的脸绷住。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沿着杯口洒在领带上。
他没擦。
审计人员把初步核查材料放到桌上。
供应商关联关系。
合同与实物材料差异。
异常转款。
原供应商保留的三年前订单。
还有高鹏提供的删除指令,以及机房的门禁记录。
每翻一页,徐建成的手就往桌边挪一点。
翻到旧采购变更单时,他忽然指向马德发。
“都是下面的人执行出了偏差!我不懂具体材料,我不可能知道每个零件怎么做!”
我走到桌前。
“你不懂材料,为什么把我要求的复检取消了?”
他看我。
“三年前你说,检测费太贵。”
“我说,那就暂停装车。”
“你说,事故概率没那么高。”
徐建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那份邮件回执放到他面前。
“这句话,也在。”
他想拿起来,又把手缩回去。
“赵恒,当时公司困难,大家都有难处。”
“我的难处,你记得吗?”
他不说话了。
“我妻子躺在医院,我拿着工资条去找你。你让我先签事故责任,才肯结最后两个月的钱。”
“我没签。”
“你就把欠薪和赔偿绑在一起,告诉所有同行,我是个拿安全做交易的人。”
马德发坐不住了,双腿一软,贴着椅子滑下去。
“恒哥,恒哥,我当年真不知道……我就是听徐总的!”
我没看他。
徐建成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他把声音压低。
“过去的事,我补偿你。房子、钱、职位,都能谈。”
我看着他湿掉的领带。
“你今天早上,还在等我失败。”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
“设备停住了,你才来谈补偿。”
乐乐被唐悦带到走廊,隔着玻璃看我。
我抬手示意她别过来。
徐建成顺着我的视线,也看见了她。
“孩子还小,你总得替她——”
“别拿她开口。”
我往前一步。
“你碰不到的地方,就别伸手。”
他退了半步,腿碰到椅子,坐了下去。
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
马德发开始哭。
他抓着裤腿,反复说自己只是打工的,说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民警让他起身。
他试了两次,膝盖没撑住。
徐建成盯着地上的水,嘴里挤出几句。
“不至于。”
“怎么会到这一步……”
没人再接他的话。
两人被带走后,会议室里还有碎玻璃。
沈知意让人封存现场资料,重新安排项目权限。
她没有宣布什么胜利。
只把一份新的技术任命交到我手里。
“赵恒,整改负责人继续由你担任。试运行结束后,我想请你主持安全研发团队。”
我没有立刻答应。
“职责和边界,合同里谈。”
她点头。
“薪酬也谈。”
客户负责人在旁边笑了。
“沈总,你可快点谈。我们也缺这样敢停机的工程师。”
沈知意转过头。
“他今天还在我的合同期内。”
隔着玻璃,乐乐终于等不住了。
她推开门,跑到我面前。
“爸,那个欠工资的叔叔,是不是不能再扣你钱了?”
我蹲下来,把她抱住。
“不能了。”
“那你以后,还用求他不?”
她的手贴在我脖子后面。
小小的,带着一点汗。
我把她抱紧了些。
“不用了。”
【第十章】
我没有当天就住进别墅,也没收到谁送来的跑车钥匙。
那天下午,我先去幼儿园交了下个月的费用。
负责收费的老师翻到我的名字,抽出一张旧申请表。
是我之前写的延期缴费申请。
我拿回来,对折,塞进口袋。
乐乐站在旁边,盯着桌上的缴费凭证。
“爸,交完这个,咱还有饭钱吧?”
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我拿出手机给她看余额。
顾问费到账了。
工资也还剩着。
“有。还够买你看中的那盒彩笔。”
她眼睛睁大,伸出十根手指。
“好多颜色那盒?”
“对。”
“那先说好,你不能写完字又拿去画零件。”
“爸爸再买一盒。”
她嘴角抿住,没抿住,笑出了声。
周一上午,启衡内部发布了调查进展和阶段整改结果。
关于三年前那份事故通报,集团取得原公司清算资料和供应商原始记录后,交由独立机构重新核验。
我配合补交了邮件、图纸和当年的往来材料。
过去打不通的电话,陆续有人回了。
有老同事说,原来真不是你。
也有人说,当年大家都不容易,让我别记恨。
我一一听完。
该保留的证据保留,该交给律师的交给律师。
至于叙旧,我没时间。
四台车的试运行才刚开始。
每天七点半,我送乐乐到幼儿园。
八点到项目。
中午看检测数据,下午盯整改。
到了接孩子的时间,我就把工作交接出去。
第一次准时收拾工具时,旁边的工程师看了一眼钟。
“赵工,这就走?”
“合同写了,接孩子。”
他压低声音。
“沈总还在呢。”
沈知意坐在临时会议桌前,头也没抬。
“我也识字。”
工程师把脸转过去,耳根热起来。
我拿起工具箱。
“紧急问题打电话。”
“非紧急问题,明天说。”
沈知意补了一句。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翻下一页记录。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盒。
里面是乐乐后来又送她的两颗糖。
第五天,高鹏来找我交接。
他被解除项目任职,后续是否追责,要等调查结论。
他把借我的押金转了过来。
两千块。
“钱都还你了。”
我点了一下收款。
他站着没走。
“恒哥,咱以后还能一块儿干活吗?”
“不能。”
他的手垂了下去。
“你连个机会都不给?”
我合上维修记录。
“你可以去别的地方,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女儿还会来这里。我不能让她站在一个随时会拿她换好处的人旁边。”
高鹏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那我走了。”
“交接签字。”
他回来,签完,离开。
那天晚上,乐乐问起他。
“高叔叔咋不来了?”
“他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
“他给你道歉了吗?”
“给了。”
“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给她把面吹凉。
“他道歉是他的事。爸爸决定以后离他远一点。”
乐乐想了想。
“跟我们班抢别人蜡笔那个一样。老师让他说对不起,可我还是能把蜡笔收好。”
“对。”
她抱住新买的彩笔盒,挪到自己那边。
“这个我可得看住。”
第二周,试运行完成第一阶段验收。
客户没有抽掉订单。
追加的整改要求,也一条条写进了合同。
沈知意约我谈正式聘用。
地点还是那间会议室。
她没有拿一张天价合同砸过来。
工资、项目奖金、研发预算、团队人数、知识产权归属,全都摊开说。
我把其中一条圈出来。
“安全负责人有独立停机权限,需要写得更清楚。”
法务记下修改。
“还有,事故调查不能只由业务负责人组织。”
沈知意点头。
“增加独立复核。”
谈到最后,她把笔推给我。
“还有吗?”
“研发岗的家庭照护假,我建议不要只给我一个人。”
她抬起头。
“理由?”
“做设备的人也有孩子,也有病人。让人一边怕家里出事,一边检查安全零件,不合算。”
沈知意看着我,没立刻回答。
随后,她转向人事负责人。
“做方案。看岗位覆盖和轮班成本,别写成空条款。”
会议结束,其他人先走了。
我收拾文件。
沈知意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选机械制动?”
我把笔扣上。
“我爸以前开运输车。小时候,我总听他说,跑得快不算本事,能停住才算。”
“所以你一直做这个?”
“对。”
她低头看那份合同。
“我父亲最早也是做设备的。公司做大以后,大家都喜欢给我看利润表。”
“利润表也重要。”
“可没人给我看那道磨痕。”
我看着她。
“以后会有。”
她抬起眼。
那一会儿,会议室没有人说话。
我伸手去拿文件,碰到她刚递过来的水杯。
杯壁还热。
她松开手。
“赵恒,周六有空吗?”
“乐乐有家长活动。”
“下午呢?”
“得看她累不累。”
沈知意把桌上的糖盒盖上。
“那我换个问法。”
她看着我。
“我想请你和乐乐吃饭。私人邀请,不谈项目。”
我手里的文件停住。
“沈总——”
“下班了。”
我把文件放好。
“知意。”
她点了一下头。
“嗯。”
周六的家长活动,乐乐要做一座纸板小房子。
我负责裁纸,她负责上色。
别的小朋友画花园、滑梯。
她拿黄色彩笔,把厨房画得满满当当。
老师问她:“这里是什么?”
“冰箱。”
“冰箱里呢?”
“鸡蛋。”
我闭了闭眼。
老师忍着笑,给她贴了颗小红花。
活动快结束时,沈知意到了。
她没穿西装,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乐乐看见她,抱着纸房子跑过去。
“姐姐,你来啦!”
沈知意蹲下,接住她歪掉的屋顶。
“这里没粘牢。”
“这是门,能打开。”
“门在屋顶?”
乐乐理直气壮。
“修东西方便。我爸老得钻来钻去。”
沈知意看向我。
我拿胶带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把那扇屋顶门重新压好。
“那留着。”
吃饭的时候,乐乐点了三碗面。
又加三个卤蛋。
服务员刚要记,她伸手拦住。
“等会儿。”
我以为她又要算钱,正准备开口。
她看着沈知意。
“姐姐,你吃香菜不?”
“不吃。”
“那一碗不要香菜。”
她把菜单递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
“我爸的也别放葱,他吃完胃不舒服。”
沈知意看向我。
“你没说过。”
“以前吃饭快,挑出来就行。”
乐乐撇了下嘴。
“他就这样,问啥都行,问疼不疼就不疼。”
我夹起一片黄瓜堵住她的嘴。
“吃你的。”
她嚼完,伸手把黄瓜盘推到沈知意面前。
“姐姐,你以后帮我看着他。”
沈知意拿筷子的动作停了停。
她没有顺着孩子的话答应。
而是抬头看我。
“可以吗?”
面馆里很吵。
后厨的锅盖掀开,热气从窗口扑过来。
我看着她握在筷子上的手,又看了一眼乐乐。
小丫头憋着笑,连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我把桌上的纸巾递过去。
“可以。”
沈知意接住。
“那从按时吃饭开始。”
乐乐一拍桌子。
“这事我监督!”
我按住她的手。
“桌上有汤,别拍。”
她赶紧低头检查,确认没洒,又凑过来问我。
“爸,我是不是帮你找了个挺好的队友?”
我没来得及回答。
沈知意已经放下筷子。
“乐乐,队友也要本人同意。”
小丫头转头看她。
“那你同意不?”
沈知意没有躲开。
她看向我,伸手把我卷起的袖口理平。
“我同意。”
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热的。
烫得我舌尖一缩。
乐乐盯住我的脸,笑得直晃腿。
“爸,你咋还赶不上我利索呢?”
我把水杯放下,看着沈知意。
“那下次,我请。”
她点头。
“好。”
服务员端来三碗面。
乐乐把三个卤蛋排在小碟里,认真分了一遍。
一个推给我。
一个推给沈知意。
最后一个留在自己面前。
“这回谁也别让。”
她举起筷子,先咬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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