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沉塘
沉塘那天,是三月初七。
族老念完罪状,问我还有什么话说。
我说,我没有偷人。
——
祠堂门口站了一百多号人。
陆家的、沈家的、看热闹的、提着菜篮子的。
我被捆在猪笼里,笼子是新的,竹篾还扎手。
族长陆崇山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沈氏云枝,嫁入陆家三载,不守妇道,与账房钱敬之私通,私赠银三百两,有账为证,有物为凭。”
“按陆氏族规第七条,妇人有淫行者,沉塘。”
——
“我没有。”
我抬起头。
“那三百两是二月初三支的,那天我在城西看布,一整天没回府。”
“账本上的字不是我写的。”
“那支笔不是我的。”
“那件衫子,我从来没见过。”
——
陆崇山看着我。
“你说不是你写的,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我说,“但账本上的字,跟二月初一那笔‘支银一百五十两’的字,是一个人的手。”
“二月初一那笔是柳氏支的。”
——
人群里有人“哟”了一声。
柳氏站在陆崇山身后,穿一件藕荷色褙子,手里捻着帕子。
“云枝。”她开口,声音很轻,“你这话,是说我?”
“我没说是你。”
“你说二月初一那笔是我支的,又说跟那笔是一个人的手,你不是说我,是说谁?”
——
“我说的是,那字不是我写的。”
“你写字什么样,府里谁不知道?”柳氏说,“你那手字,还是时安教的。”
“你写‘沈’字,最后一竖带个钩。”
“账本上那个‘沈’字,也带钩。”
——
我盯着她。
“柳婶娘。”
“嗯。”
“我写‘沈’字带钩,全府都知道。”
“钱先生的账本,谁都能翻。”
“你翻过没有?”
——
她的脸白了一下。
“我一个妇道人家,翻账本做什么。”
“那你刚才怎么知道账本上那个‘沈’字带钩?”
——
人群静了。
——
陆崇山咳了一声。
“够了。”
他把纸举起来。
“物证在此,不必狡辩。”
“沈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
我看着他。
“我有三句话。”
“说。”
“第一句,我要见官。”
“族规里写得明白,妇人淫行,先告官,官判了,族里再行家法。”
“你们没有告官。”
——
陆崇山的脸沉下来。
“这种事,报官是污了陆家的门楣。”
“所以你们就不报官,直接沉塘?”
“所以你们就让我连个申辩的地方都没有?”
——
“第二句。”
我转过头,看向人群。
“我的嫁妆,三千二百两,是我爹一两一两攒的。”
“我死了,这钱归谁?”
——
没人说话。
“归陆家。”我说,“按族规,妇人无子而亡,嫁妆归夫家。”
“我嫁进来三年,没有生养。”
“我死了,三千二百两,归陆家。”
——
“第三句。”
我抬起头,看着台阶上那个人。
他站在陆崇山右边,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攥着袖子。
陆时安。
我的丈夫。
——
“时安。”
他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你说一句话。”
“你说一句‘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今天就死得明白。”
——
他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把祠堂门口的幡吹得响。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云枝。”
“嗯。”
“你认了吧。”
——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你认了吧。”他说,“认了,族里给你留个全尸。”
“不认,按规矩,是要沉两次的。”
——
我看着他。
“陆时安。”
“嗯。”
“你信不信我?”
——
他没说话。
“你信不信我?”
——
他还是没说话。
——
“时安。”柳氏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你伯父还在等你回话。”
他低下头。
“云枝。”
“我不信。”
——
——
——
猪笼抬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天。
三月初七,天很好,一丝云都没有。
抬笼子的是四个人,都是陆家的长工。
他们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往河边走。
——
河在祠堂西边,走一炷香。
路上有人跟着,有人说话,有人笑。
我听见有人说:“这沈家的姑娘,长得倒是好。”
又有人说:“长得好的,都不安分。”
——
河到了。
三月的河水,还凉着。
——
“沈氏。”
陆崇山站在岸上。
“你还有什么话,现在说。”
——
我想了想。
“有。”
“说。”
“陆崇山。”
他皱了一下眉。我没叫他族长。
“你今日沉我,是因为我偷人,还是因为那三千二百两?”
——
他没答。
“你答不出来。”我说,“我替你答。”
“因为那三千二百两。”
“柳氏贪了陆家的银子,账上做不平,就要找一个人来填。”
“钱先生看见了,钱先生死了。”
“我看见了账,我就得死。”
——
“你胡说!”柳氏的声音尖起来,“你血口喷人!”
——
“柳婶娘。”
我看着她。
“钱先生是二月十六没的,说是投河。”
“他投河那天,穿的是一双新鞋。”
“一个要寻死的人,会先买一双新鞋吗?”
——
她的脸,白了。
——
“沉。”
陆崇山说了一个字。
——
猪笼被推下水。
——
水从竹篾的缝里灌进来。
先是脚,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
我听见岸上有人喊,有人在笑,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
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听见陆时安的声音。
他在岸上,喊了一句什么。
水声太大,我没听清。
——
——
——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一块木板上。
天已经黑了。
有人在旁边烧火。
——
“醒了?”
一个老头蹲在火边,手里拿一根树枝拨着火。
六十来岁,脸很黑,穿一件打了补丁的短褂。
“你是谁?”
“周三。”他说,“撑船的。”
——
“你为什么救我?”
“没救。”他说,“我捞的是猪笼。”
“猪笼里有你,我就顺手捞了。”
——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
“我死了吗?”
“死了。”他说,“沈云枝死了。”
——
我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我叫沈云枝?”
——
他指了指我的手腕。
“绳印子。”
“今天沉塘的,全吴江就一个。”
——
我抬起手。
左手腕上一道紫黑的印子,勒得很深,皮都翻了。
——
“你要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
“那就先别想。”他把一块烤热的饼递过来,“吃点东西。”
——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硬,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疼。
——
“周三。”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
他拨了拨火。
“三年前,我儿子也沉过塘。”
“他没你这么好运。”
——
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叫什么?”
“周阿满。”
“他犯了什么事?”
“他没犯事。”周三说,“他给陆家扛活,看见柳氏跟人说话,说了不该说的。”
——
我抬起头。
“什么人?”
——
“不知道。”他说,“他还没来得及跟我说。”
——
——
——
那天夜里,我坐在河边,把湿衣裳烤干。
天快亮的时候,周三问我一句话。
“你打算怎么办?”
——
我想了很久。
“我要回去。”
“回陆家?”
“不。”我说,“我要回去,把那本账翻出来。”
——
“翻出来干什么?”
“让他们跪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
——
周三笑了一下。
“你一个被沉过塘的女人,怎么翻?”
——
我把手腕上的绳印给他看。
“这道印子。”
“嗯。”
“它现在疼。”
“等我把它养成一道疤,我就能翻。”
——第一章完——
第二章 九娘
第一年,我在船上洗碗。
周三的船是一条旧漕船,八丈长,跑吴江到杭州,一趟拉三百石米,运费十二两。
他一个人撑不动,雇了两个短工,一个姓吴,一个姓陈。
我跟着他们,做饭、洗碗、补篷布。
晚上船靠岸,我就在油灯下算账。
——
“你算什么?”
“算这一趟挣了多少。”
“挣多少?”
“十二两运费,米行抽一两二,船工工钱二两四,吃饭一两一,修篷布三百文。”
“剩七两。”
“不对。”我说,“你上个月修船花了二两六,摊到六趟,一趟四百三十文。”
“你还没算船底的桐油。”
——
周三看着我。
“你以前在陆家管账?”
“不管。”我说,“但我爹是绸商。”
“我看他算账看了十七年。”
——
第二年开春,杭州码头。
一家米行的掌柜在骂人,说这一船米少了三百石。
船老大说没少,是路上漏了。
两边吵得要动手。
——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掌柜的。”
他转过头。
“你这一船米,装船的时候是多少?”
“一千二百石。”
“卸了多少?”
“八百七十石。”
“那少的不是三百三。”我说,“是三百三,再减去二百二十。”
——
“什么二百二十?”
“你船舱底下的隔板,有六块是松的。”
“米从缝里漏到舱底,堆在下面。”
“你打开舱底的活板看看,堆得比人高。”
——
掌柜的半信半疑,叫人下去看。
一炷香后,人上来,脸都白了。
“底下全是米,得有两百多石。”
——
掌柜的转过头。
“你是谁?”
“撑船的。”
“你叫什么?”
——
我顿了一下。
“九娘。”
——
“哪个九?”
“船帮里的九。”我说,“我是第九条船上的。”
——
那天掌柜的给了我十两银子。
我把银子收进怀里,回到船上,周三正在烧火。
“挣了多少?”
“十两。”
“一天挣十两?”他把火钳放下,“我撑船一个月挣七两。”
——
“周叔。”
“嗯。”
“我想买一条船。”
——
他看了我一眼。
“买船要一百二十两。”
“我知道。”
“你哪来的钱?”
“攒。”我说,“也挣。”
——
——
——
第三年,我有十八条船。
从吴江到临清,一路的码头,都有我的货栈。
人叫我“沈九娘”,也有人背后叫我“九爷”。
——
第三年秋天,我在临清的货栈里,见了一个孩子。
十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一层灰。
他在码头讨饭,被货栈的伙计赶了三次。
第三次,他抱着门槛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
“你喊什么?”
他抬起头。
“钱。”
“什么钱?”
“钱敬之。”他说,“我爹叫钱敬之。”
——
我蹲下去。
“你叫什么?”
“钱砚。”
——
我把他带回货栈,给他洗了脸,盛了一碗面。
他吃得很快,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你不问我爹的事?”
“你会说吗?”
“会。”他说,“我等了三年,等一个愿意听的人。”
——
——
——
钱敬之死的那天晚上,见过他儿子。
“我爹回来的时候,衣服是湿的。”钱砚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枕头底下。”
“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
“什么册子?”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识字。”
——
“册子呢?”
“被他们搜走了。”
“谁搜的?”
“柳家的人。”他说,“第二天早上,来了四个人,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他们没找到册子。”
——
“为什么?”
“因为我爹塞的不是册子。”
钱砚抬起头。
“他把册子拆了。”
“拆成三十七页,一页一页,缝在我的棉袄夹层里。”
——
——
——
那三十七页,在我手里。
我一张一张摊开,铺满了整张桌子。
——
第一页:二月初一,柳氏支银一百五十两,用途“置办年礼”。
第二页:二月初三,柳氏支银三百两,用途“沈氏私赠钱敬之”。
第三页:二月初五,柳氏支银八十两,用途“送钱敬之封口”。
——
我盯着“沈氏私赠钱敬之”这七个字。
这笔账,写在二月初三。
而二月初三那天,我在城西看布,一整天没回府。
——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不是账。
是一行字,写得很急,墨都洇开了。
“陆崇山知。柳氏言,若我再查,便叫我也沉塘。”
“我把真账留给我儿。若我死,此账见天日。”
“钱敬之,二月十五夜。”
——
二月十五。
第二天,他就死了。
——
——
——
我把三十七页收好,装进一个铁盒,锁上。
——
周三站在门口。
“找到了?”
“找到了。”
“那你要回吴江?”
“不回。”我说,“回吴江没用。”
“为什么?”
——
我把铁盒放在桌上。
“周叔,你想过没有,我拿着这本账回吴江,去找谁?”
“找官府。”
“吴江知县是陆崇山的学生。”
“那找府衙。”
“苏州知府去年收了陆家八百两。”
“那找巡抚。”
——
我笑了一下。
“我一个被沉过塘的女人,抱着三十七页纸,去敲巡抚的门。”
“门房会先把我打出去。”
——
“那怎么办?”
——
“等。”
“等什么?”
——
我走到窗前,看着运河上的船。
“等一个不需要我敲门的时候。”
——
——
——
那年冬天,吴江传来一个消息。
陆时安中了进士。
三甲第九十二名。
——
又过了两个月,又传来一个消息。
吏部选官,陆时安外放,任山东临清州判。
——
临清。
我的十八条船,有一半在临清。
——
周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补篷布。
他把针停下来。
“昭啊,不对,九娘。”
“嗯。”
“他来了。”
——
“我知道。”
“你要做什么?”
——
我把那只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三十七页纸,一张不少。
“周叔。”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想往上爬,最怕什么?”
——
周三想了想。
“怕有人拽他脚脖子。”
——
“不对。”我说。
“最怕的是,他爬的时候,脚下踩的那块石头,是空的。”
——
那年冬天,临清的官粮要北运。
一共八万石,走运河北上。
而临清能调出这么多船的,只有一家。
——
沈九娘。
——第二章完——
第三章 求船
陆时安是十一月到的临清。
到任第三天,他就开始找船。
——
官粮八万石,明年三月前必须运到通州。
临清州衙的旧例,是包给本地三家船行。
今年不行。
一家船在九月沉了两条,一家被漕运总督衙门扣了,只剩一家,凑不出三万石。
——
师爷姓吴,五十来岁,在临清待了二十年。
“大人,还有一家。”
“哪家?”
“沈记。”
——
“沈记有多少船?”
“明面上十八条。”吴师爷说,“暗地里能调的,三十条往上。”
陆时安放下笔。
“那为什么不去找?”
——
吴师爷笑了一下。
“找过了。沈记的东家说,今年的船都排满了。”
“满了?”
“满了。”吴师爷说,“可我听说,她的船有六条在码头空着,晒了一个月太阳。”
——
陆时安沉默了一会儿。
“她要什么?”
“不知道。”吴师爷说,“这位沈东家,不好打交道。”
“怎么个不好打交道?”
“她不见官。”
——
“不见官?”
“前任知州请她吃过三次饭,一次没请动。”吴师爷说,“后来知州大人亲自去了她的货栈,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她让人传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大人站着,我坐着,不合适。等哪天我坐着,大人也坐着,咱们再谈’。”
——
陆时安抬起头。
“这位沈东家,是什么人?”
“没人知道。”吴师爷说,“三年前突然起来的,先是做中人,后来买船,一年翻一倍。”
“有人说她是江南哪家败落的商号出来的。”
“也有人说……”吴师爷顿了一下。
“说什么?”
“说她是个女人。”
——
——
——
陆时安去了沈记货栈。
去了三次。
第一次,管事说东家出门了。
第二次,管事说东家病了。
第三次,他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管事出来说:“东家请您进去。”
——
货栈在后街,两进院子。
前院堆着货,麻袋、木箱、铁器,码得整整齐齐。
他跟着管事穿过前院,进了后院一间屋子。
屋子里很暗。
只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卷账册,一盏灯。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
穿一身靛蓝布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屋里太暗,看不清眉眼。
——
“陆大人。”
声音不高,很平。
“坐。”
——
陆时安在桌子对面坐下。
隔着那盏灯,他看见对方的手。
那双手很稳,正在翻账册,一页一页,翻得不快不慢。
手指上有茧,虎口处有一道浅白的旧疤。
——
“八万石。”那个人开口,“三个月,运到通州。”
“是。”
“临清到通州,一千二百里,过七道闸。”
“是。”
“冬春水浅,过闸要等,一趟少说四十天。”
“是。”
——
“三条船一个船队,一趟两千四百石。”
“八万石,要三十四趟。”
“三个月,九十天。”
“一条船跑两趟,最多两趟半。”
——
那个人合上账册。
“陆大人,你算过没有,这活要多少条船?”
——
陆时安没说话。
“要四十二条。”那个人说,“我只有三十八条。”
“剩下四条,我可以去借。”
“但借来的船,船工不熟水路,过闸容易出事。”
——
“所以这活我接不了。”
——
陆时安抬起头。
“沈东家。”
“嗯。”
“我来之前,问过吴师爷。”他说,“他说你有六条船空在码头,晒了一个月。”
——
屋里静了一下。
——
“陆大人是来查我的?”
“不敢。”陆时安说,“我只是想知道,沈东家为什么不肯接这趟活。”
——
那个人没有立刻回答。
灯芯爆了一下。
——
“陆大人。”
“嗯。”
“你到临清十二天,见过几个人?”
陆时安想了一下。
“知州、同知、通判、吴师爷、六房书吏。”
“还有呢?”
“还有本地的乡绅,三四位。”
——
“陆大人见过粮商吗?”
“见过两位。”
“见过船工吗?”
——
陆时安顿了一下。
“没有。”
——
“这就是我不接的原因。”那个人说。
“八万石粮,从临清到通州,一千二百里。”
“陆大人算的是船、是闸、是天数。”
“我算的是人。”
——
“三十八条船,一条船十一个船工,四百一十八个人。”
“这四百一十八个人,要在船上过冬。”
“腊月的运河,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船头结冰,要有人拿锤子敲。”
“过闸的时候,人要在水里站着拉纤,一站两个时辰。”
——
“陆大人,你知道去年冬天,运河上冻死过多少人吗?”
——
陆时安没答。
“十一个。”那个人说,“都是船工。”
“没有一个官府的人来问过。”
——
——
——
灯还亮着。
陆时安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东家。”
“嗯。”
“这趟活,你要什么价?”
——
“市价一石一百二十文。”
“我要一百八十文。”
——
陆时安皱起眉。
“一百八十文,比市价高五成。户部拨的银子不够。”
“那就让户部加。”
“加不了。”
“那就让临清州衙补。”
“州衙没有这笔钱。”
——
“那就不接。”那个人说。
——
陆时安看着她。
“沈东家,这八万石粮,是山东三府的军粮。”
“三月前运不到通州,山东三府的兵,就要断粮。”
——
“陆大人。”
“嗯。”
“你这话,是在拿兵吓我。”
——
“不是。”陆时安说,“我是在求你。”
——
屋里静了。
那个人抬起头。
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
“陆大人。”
“嗯。”
“你求过人吗?”
——
陆时安愣了一下。
“求过。”
“求过几次?”
“……”
“陆大人不记得了。”那个人说,“我替你数。”
“三年前,有个人跪在你面前,求你信她一句。”
“你没求。”
“你让她认了。”
——
灯芯又爆了一下。
陆时安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你……”
——
“陆大人。”
那个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
——
“三月初七。”
“那天天气很好,一丝云都没有。”
“四个人抬着猪笼,从祠堂走到河边,走了一炷香。”
“路上有人笑,说沈家的姑娘长得倒是好。”
——
“陆大人。”
“你还记得那天,你在岸上喊了一句什么吗?”
——
陆时安的脸,白了。
他抬起头。
灯光下,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瘦了,黑了,颧骨高出来,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
但那双眼睛没变。
——
“云……”
——
“陆大人。”
她打断他。
“我叫沈九娘。”
——
——
——
陆时安猛地起身,退了半步,撞在椅子上。
“你……”
“我没死。”她说,“那天水浅,猪笼卡在河底的木桩上,有人把我捞了出来。”
“三年了。”
“陆大人,三年了。”
——
陆时安站在那儿,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
“坐下。”她说。
他没动。
“我说,坐下。”
——
他坐下了。
——
她回到桌子后面,重新翻开账册。
“陆大人,我们谈生意。”
“八万石粮,一百八十文一石,一分不能少。”
“另外,我有一个条件。”
——
陆时安的声音很哑。
“什么条件?”
——
她把账册合上。
“我要陆崇山,当着吴江全城的人,把三年前那张罪状,一个字一个字念一遍。”
“念完了,再念一张。”
——
“什么纸?”
——
“平反的纸。”她说,“上面写:沈氏云枝,无罪。”
——
“然后呢?”
“然后,我要他跪着念。”
——第三章完——
第四章 三十七页
陆时安是三天后回的吴江。
他走的时候,我没送。
——
管事问我:“东家,这生意还接不接?”
“接。”
“那条件呢?”
“条件不变。”
——
“他要是办不到呢?”
我把账册翻开。
“他办不到,吴江还有别人。”
——
——
——
第五天,吴江来了信。
不是陆时安写的。
是陆崇山。
——
信很短,写给临清知州的。
“吴江陆氏,有妇沈氏,三年前犯淫行,依族规沉塘,未死。今在临清,冒名沈九娘,招摇撞骗,败坏风俗。恳请贵州缉拿,押解回籍,以正族法。”
“陆崇山,十一月廿三。”
——
知州姓周,五十来岁,是个和气的官。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我。
“沈东家,这事……”
“周大人。”
“嗯。”
“这封信,您打算怎么办?”
——
周知州搓了搓手。
“按理说,这是吴江的事。”
“可吴江的文书没来,只有一封私信。”
“私信嘛……”
——
“私信不算数。”我说。
“对。”他松了口气,“私信不算数。”
——
“那我走了。”
“哎,沈东家。”
我停下。
“周大人还有事?”
——
他犹豫了一下。
“我就是想问一句。”
“问。”
“三年前那事……”
“周大人。”我打断他,“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
——
他愣了一下。
“真话。”
——
“真话是,我没偷人。”
“我男人站在岸上,我问他信不信我,他说不信。”
“我沉下去的时候,水从我鼻子里灌进去,我听见岸上有人笑。”
——
周知州的脸,有点白。
“沈东家。”
“嗯。”
“本官……本官有一句话。”
“说。”
“这世道,一个女人……”他顿了一下,“不容易。”
——
我笑了一下。
“周大人。”
“嗯。”
“您这话,我听过。”
“谁说的?”
“很多人说的。”我说,“三年前我在河底的时候,就有人这么说。”
“可没有一个人,伸手拉我。”
——
——
——
陆崇山没等到回信。
十一月廿八,他亲自来了临清。
带了六个人,两辆车。
还有一份吴江知县出的缉捕文书。
——
那天下午,我正在货栈盘账。
管事跑进来。
“东家,外面来了官差。”
“几个?”
“六个。领头的说,是吴江来的。”
——
我把账册合上。
“让他们进来。”
——
陆崇山走进来的时候,比我记忆里老了。
三年,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
“沈氏。”
“陆族长。”
“你还敢应这一声。”
——
“我为什么不敢?”
“你犯了族规,沉塘未死,是逃刑。”他说,“按《大明律》,逃刑者,加一等。”
“流三千里。”
——
“陆族长。”
“嗯。”
“《大明律》里还有一条,您念过没有?”
——
他皱起眉。
“凡以妻犯奸而出之者,若妻实无奸,杖八十,徒二年。”
“凡诬告人至死者,反坐。”
——
“我三年前就该死了。”我说,“按律,诬告至死,反坐。”
“陆族长,您该沉塘。”
——
他的脸,涨红了。
“你放肆!”
“我放肆?”
——
我站起来。
“三月初七,你站在祠堂台阶上,念我的罪状。”
“你说,有账为证,有物为凭。”
“陆族长,那本账,你从头到尾看过吗?”
——
他没说话。
“你没看过。”我说,“柳氏给你,你就念了。”
“你连翻都没翻。”
——
“我翻了!”他说,“三百两,二月初三,白纸黑字!”
“那二月初三,我在哪里?”
——
他张了张嘴。
“你在府里。”
“我在城西看布。”我说,“一整天,从辰时到酉时。”
“城西布行的掌柜姓何,账房姓孙,伙计四个。”
“何掌柜今年六十了,还在城西开店。”
“陆族长,你去问一句,就知道我那天在不在府里。”
——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
“就算……”他开口,“就算那天你不在府里,账上的字是你写的!”
——
“字是我写的?”
“你写‘沈’字带钩!”
——
我把左手抬起来。
“陆族长。”
“嗯。”
“我右手写字。”
——
他愣住。
“我七岁学写字,用的是右手。”
“全府都知道,我用右手。”
“账本上那个‘沈’字,是左手写的。”
——
“你怎么知道?”
——
“因为左手写的字,横画是往下的。”我说,“你回去翻账本,看那个‘沈’字的第一横。”
“往下斜的,就是左手。”
——
——
——
陆崇山在货栈里站了很久。
最后他坐下,坐得很沉。
“就算这些……”他说,“就算这些都不是你,那钱敬之呢?”
“钱敬之死的时候,你在他房里。”
——
“我没在他房里。”
“有人证。”
“谁?”
“柳氏。”
——
我笑了一下。
“陆族长。”
“嗯。”
“柳氏说我在钱敬之房里。”
“那柳氏为什么在钱敬之房里?”
——
他的嘴张着,没合上。
——
“钱敬之是二月十六没的。”我说,“半夜,投河。”
“柳氏一个妇道人家,半夜三更,怎么会知道他在房里?”
“怎么会知道,我在他房里?”
——
——
——
陆崇山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氏。”
“嗯。”
“就算你说得对,又能怎么样?”
“你有证据吗?”
——
“有。”
——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
打开。
三十七页纸。
——
“这是钱敬之的真账。”
“每一笔,每一页,都写着谁支了银子,支了多少,做什么用。”
“其中十一页,是柳氏支的。”
“三千八百两。”
——
陆崇山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
“三年前,钱敬之把账拆了,缝在他儿子棉袄里。”
“他儿子叫钱砚,今年十岁。”
“现在在我这儿。”
——
“你……”
“陆族长。”
我看着他。
“我不要你死。”
“我要你活着,跪着,把这张纸念一遍。”
——
我把最后一张纸摊在桌上。
上面只有十个字。
“沈氏云枝,无罪。陆氏诬告。”
——
——
——
陆崇山走后的第三天,事情起了变化。
吴江知县撤了缉捕文书。
理由是“查无实据”。
同一天,山东巡抚衙门来了一份公文,说临清的官粮北运,事关军需,着沈记船行全权承运,沿途州县不得刁难。
——
公文下面盖着巡抚的大印。
——
我知道这是谁办的。
——
那天晚上,陆时安来了。
他站在货栈门口,没进来。
“云枝。”
“沈九娘。”
“……”
“进来吧。”
——
他走进来,站在桌子对面。
“陆崇山回去了。”
“我知道。”
“他病了一场。”陆时安说,“中了风,左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
——
我没说话。
——
“巡抚的公文,是我托人办的。”他说,“我在山东有个同年,在巡抚衙门做幕。”
“我求了他三天。”
——
“为什么?”
——
他抬起头。
“因为我欠你的。”
——
“陆大人。”
“嗯。”
“你欠我的,不是这一件。”
——
我走到他面前。
“三月初七那天,我站在猪笼里,问你信不信我。”
“你说不信。”
“陆时安,你为什么不信?”
——
他站在那儿,肩膀塌下来。
“因为我不敢信。”
——
“不敢?”
“族老说,若我保你,我的功名就没了。”他说,“三年寒窗,我不能没有功名。”
——
“所以你就让我死。”
“我以为……”他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族里只是吓吓你。”
“猪笼抬到河边的时候,我才知道是真的。”
“我喊了。”
“我喊什么了?”我问。
——
“我喊,'她有了身孕'。”
——
——
——
屋里很静。
——
“什么?”
“我喊,'她有了身孕,不能沉'。”他说,“我以为这么喊,族老会停。”
“可他们没停。”
“他们沉得更快。”
——
我站在那儿。
左手腕上那道疤,突然疼起来。
——
“陆时安。”
“嗯。”
“我没有身孕。”
“我知道。”他说,“我骗他们的。”
——
——
——
那天晚上,他在货栈坐到很晚。
走的时候,他跪下了。
跪在门口,额头抵着地。
“云枝。”
“……”
“你回来吧。”
——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看了很久。
——
“陆时安。”
“嗯。”
“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
——
“我让你起来。”
——
他抬起头。
——
“我不要你跪。”我说,“你跪,是因为你欠我。”
“我要陆崇山跪。”
“他跪,是因为他做了恶。”
“这两件事不一样。”
——
“云枝……”
“还有。”
“嗯。”
“我不回去。”
——
他跪在那儿,没动。
“为什么?”
——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
“陆时安,你听好。”
“三年前那条河里,死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沈云枝。”
“她信她的丈夫,她以为她丈夫会救她。”
“她没有等到。”
——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叫沈九娘。”
“她谁也不信。”
——
——第四章完——
第五章 雪
腊月十九,我回了吴江。
船停在城外的码头,我没下船。
——
周三蹲在船头抽烟。
“不下去?”
“等雪。”
“等雪干什么?”
——
我抬头看了看天。
“三年前沉我那天,天很好。”我说,“一丝云都没有。”
“我总想着,要是那天下雪,会不会好看一点。”
——
周三笑了。
“你这人,怪。”
——
——
——
腊月廿三,下了雪。
从早上开始,一直下到晌午,地上积了三寸。
——
陆家的门开了。
是陆时安开的。
他站在门里,看着我,眼睛通红。
“云枝。”
“陆族长呢?”
“在祠堂。”
——
——
——
祠堂门口,站满了人。
吴江就那么大,消息传得快。
从早上开始,人就往陆家这边涌。
卖菜的、撑船的、开铺子的、抱着孩子的。
还有沈家的人。
——
我爹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七十了,头发全白,穿一件旧棉袍。
看见我的时候,他没动。
只是嘴动了两下。
——
我走过去。
“爹。”
——
他伸出手,摸我的脸。
手抖得厉害。
“云枝。”
“嗯。”
“你回来了。”
“回来了。”
——
“他们说你死了。”
“我没死。”
——
他忽然抱住我,抱得很紧,肩膀一抽一抽的。
七十岁的老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
——
——
祠堂的门开着。
陆崇山坐在里面。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边半个身子歪着,嘴角往下淌口水。
看见我进来,他眼睛瞪起来,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
陆时安在旁边说:“伯父上个月中了风,说不了话。”
——
我走到他面前。
“陆族长。”
“……”
“三年前,你站在台阶上,念我的罪状。”
“今天,我要你念另一张。”
——
我把那张纸摊在他面前。
“沈氏云枝,无罪。陆氏诬告。”
——
“念。”
——
他张着嘴,“啊啊”地叫。
一只手抬起来,抖着,指着门口。
——
“你念不出来。”
我看着他。
“那就写。”
——
——
——
陆时安搬来一张小桌,铺上纸,摆上笔。
——
“用左手。”我说。
“他右手动不了。”
——
陆崇山坐在那儿,看着我。
眼睛里全是恨。
——
“写。”我说。
——
他不动。
——
“陆族长。”
“……”
“三年前,你说,有账为证,有物为凭。”
“现在,账在这里。”我把三十七页纸摊在桌上,“物也在这里。”
“你写不写?”
——
他还是不动。
——
“好。”
我转过身,对着门口的人群。
“各位。”
“三年前,陆崇山在这门口,念了一张罪状,把我沉了塘。”
“今天他不肯写。”
“那我替他念。”
——
我把那三十七页纸举起来。
“二月初一,柳氏支银一百五十两,用途‘置办年礼’。”
“二月初三,柳氏支银三百两,用途‘沈氏私赠钱敬之’。”
“二月初五,柳氏支银八十两,用途‘送钱敬之封口’。”
——
“各位。”
“二月初三那天,我在城西布行看布,从辰时到酉时。”
“何掌柜还在,账房孙先生还在,四个伙计还在。”
“你们可以自己去问。”
——
“账本上的字,是左手写的。”
“我右手写字。”
“你们回去翻翻账本,看那个‘沈’字的第一横。”
“往下斜的,是左手。”
——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我去问!”
又有人喊:“我也去!”
——
——
——
雪越下越大。
——
陆崇山终于动了。
他伸出左手,抓起笔。
——
笔在他手里抖得厉害,墨点落在纸上。
第一笔,歪的。
第二笔,也是歪的。
他写得很慢。
一笔,一停。
——
第一张纸,写了半个时辰。
上面四个字:
“沈氏云枝”
——
第二张纸,又写了半个时辰。
“无罪”
——
第三张纸,他写了很久。
写完的时候,笔从他手里掉下去,滚到地上。
——
我走过去,把纸拿起来。
上面两个字:
“陆氏”
——
后面还有一个字,写了一半,横画往下斜。
是个“诬”。
——
——
——
我把三张纸举起来。
——
“各位看清楚了。”
“陆崇山亲笔写的。”
“沈氏云枝,无罪。”
“陆氏诬告。”
——
雪落在纸上,很快就化了,把墨洇开。
我把纸收进怀里。
——
——
——
陆时安走过来。
“云枝。”
“嗯。”
“柳氏……”
——
“她跑了。”
“什么时候?”
“十一月廿八。”他说,“伯父来临清那天晚上,她带走了家里的银子,两千四百两。”
“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陆时安说,“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辆往南的车。”
——
我笑了一下。
“她跑了。”
“嗯。”
“她跟了陆崇山二十六年,最后跑了。”
——
——
——
雪停了。
我走出祠堂。
门口站的人还没散。
有人让开路,有人低头。
——
我爹站在人群里,看着我。
“云枝。”
“嗯。”
“回家吧。”
——
“爹。”
“嗯。”
“我今晚就得走。”
“为什么?”
“明天有一批货要发。”我说,“从临清到通州,八万石。”
——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
“爹。”
“嗯。”
“我在城里给你买了一处宅子。”我说,“三进的,在城东,靠河。”
“钱我已经付了。”
“你搬过去住。”
——
“那你呢?”
“我住船上。”
——
——
——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地上有两道车辙。
我走在后面,周三在前面牵马。
——
走到河边,我停下来。
三月初七,猪笼就是从这里下去的。
——
我站了一会儿。
“九娘。”
“嗯。”
“冷?”
“不冷。”
——
我从怀里把那三张纸拿出来。
看了一会儿。
——
然后我把它撕了。
撕得很碎,扔进河里。
——
周三愣了一下。
“你撕了?”
“撕了。”
“你费了这么大劲……”
——
“周叔。”
“嗯。”
“这张纸,是给他们看的。”我说,“不是给我看的。”
——
“那你给自己留了什么?”
——
我把左手抬起来。
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
那道疤,已经淡了,成了一道浅白色的印子。
——
“留了这个。”
——
——
——
船开了。
我站在船头,看着吴江的城墙越来越小。
——
周三在后面喊:“九娘,风大,进舱里来!”
——
“马上。”
——
我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木牌。
上面刻着两个字:
云枝。
——
是沈家的牌位。
三年前,我爹以为我死了,给我立的。
——
我把木牌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扔进河里。
——
水花很小,一会儿就没了。
——
“沈云枝。”
我对着河面说了一句。
“你回家吧。”
——
——
——
船往前走,雪落在船篷上,沙沙的响。
——
周三端了一碗热汤出来。
“喝了。”
“嗯。”
——
“九娘。”
“嗯。”
“明天那批货,走哪条道?”
——
“走东边。”我说,“东边水浅,但是快。”
“冬天水浅,容易搁浅。”
“那就派人下去推。”
——
周三笑了。
“你这人,真怪。”
“怎么怪?”
“刚办完这么大的事,转头就惦记货。”
——
我把汤喝完,把碗递给他。
“周叔。”
“嗯。”
“人活着,就得往前走。”
“走不动了怎么办?”
——
“那就爬。”
——
——
——
那年冬天,八万石官粮,三月十七运到通州。
比约定的日子晚了十七天。
陆时安因为“延误军需”,被降了一级,调到陕西去了。
走之前,他来码头找过我一次。
我没见。
——
后来听说他在陕西待了六年,一直没再娶。
——
再后来,听说他死在任上,四十七岁。
——
——
——
我活到了七十三。
临终那年,我把船行交给了钱砚。
他长大了,认得字,会算账,人很正。
——
他问我:“东家,你的名字,要不要写进族谱?”
——
我想了想。
“不写。”
“为什么?”
——
“族谱上写的,是沈云枝。”
我说。
“我不是她。”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