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沈砚时,他正站在顾兰芳身后。
她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笔尖敲了敲纸面:“签了吧。你一个没过门的媳妇,凭什么占着我们家的房子?”
沈砚浑身湿透,胸口沾着血,脸上还挂着三年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别签。”
我没抬头。
三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地震前一晚,他牵着我的手,说等地震过去,就娶我回家。
后来,他没回来。
我只记得废墟底下压着他,连一件完整的遗物都没留下。
那天夜里,离我死还有十三个小时。
1
我从床上坐起来时,墙上的钟正好指向十一点。
床头柜上有一只白药瓶。我伸手去拿,手指从瓶身穿过去,药瓶滚下地板,撞在墙边。
我愣了一下,又去捡。还是抓不住。
客厅里站着一个人。
三年前那件灰外套,袖口破了,头发上蒙着灰。他身上没有血,胸口却裂开一道深痕,像被整面墙压过。
“沈砚?”
他没有应声。
手机亮起,屏幕上的日期是九月十七日。离地震发生,还有十三个小时。
也是我和沈砚原定的婚礼日子。
三年前,地震发生前一天,我们把酒席订在县城最大的饭店。他说,婚礼办完,就把母亲接来一起住。地震发生那晚,他进旧楼救被困的顾兰芳和沈月,最后只有她们出来。
顾兰芳拿着他留下的抚恤金买了房,房产证上只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她说那是沈砚留给家里的,跟我没关系。
我没争过。
婚纱收进柜子里,我住进沈家,替顾兰芳照顾了三年。
今天一早,她又来找我,要我交出沈砚留下的东西。
我走到客厅,停在沈砚面前。
“你是来接我的吗?”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墙角的药瓶上。
“你吃药了?”
“你不是死了吗?”
“是。”
“那你回来干什么?”
他不答。我看着他胸口那道裂痕,闻见一股熟悉的土腥味,像地震后的废墟。
“我救不了你。”他说。
“我知道。”
“你还要嫁给我吗?”
我笑了笑:“你都死了,我嫁给谁?”
他抬起手,像是想碰我的头发,最后停在半空。
“你不该死在今天。”
门外响起顾兰芳的声音:“林晚,开门。”
我看了一眼时钟,十一点零三分。
她来得真快。
我打开门,顾兰芳抱着纸箱站在外面。箱子里装着沈砚的手表、旧手机,还有那本婚礼相册。
“这些东西你拿走。”她把箱子放在玄关,“钥匙也留下。”
“房门钥匙不是在你手里吗?”
“备用的。你住了三年,我没赶你,已经够对得起你。”
沈月跟在她身后进门,鞋都没换,直接走进客厅。
“妈说得没错。你住我们家,吃我们的、用我们的,现在还要拿我哥的遗物,真不嫌难看。”
“婚房是我和沈砚一起买的。”
“钱是我哥出的。”沈月坐到沙发上,“你那时候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买?”
“首付是我出的。”
顾兰芳笑了一声:“晚晚,真把自己当沈家媳妇了,就别把账算得那么细。”
沈砚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我没看他,只说:“我没打算拿房子。”
顾兰芳像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从包里抽出一份协议,压在桌上。
“那就签字。写清楚自愿搬走,和沈家再无瓜葛。”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写着,我自愿放弃对沈砚遗产、房产及其他财物的一切追索。
“房子既然是你们的,为什么还要我放弃遗产?”
沈月把笔推到我手边:“你果然有想法。人都死了,还盯着我哥的东西。”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不签。”
顾兰芳一掌拍在桌上:“你一个没过门的媳妇,哪来的脸说不签?”
沈砚身上的灰往下落。
“别签。”
我抬起头。
顾兰芳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看见任何人。她皱起眉:“你看我干什么?还指望沈砚替你说话?”
沈月用笔尖点着协议:“我哥活着的时候都没娶你,现在死了,你倒把自己当遗孀了?”
我攥住纸箱边缘,纸板划破了指腹。
就在这时,沈砚的旧手机亮了。
屏幕裂得厉害,没人碰它,却跳出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是沈砚,日期是三年前地震前一天。
我没看清内容,屏幕就暗了。
顾兰芳抢先把手机拿走。
“坏手机,亮一下有什么稀奇的。”
“你刚才说里面没东西。”
“我说的是没值钱的东西。”
沈月把手机塞进包里:“林晚,你连我妈的旧东西也要查?”
她们搬走了纸箱。走到门边,顾兰芳又回头交代:“明天上午十点,亲戚都在饭店。协议签好,当着大家面说清楚,省得别人说沈家亏待你。”
门关上后,沈砚还站在客厅。
“那条消息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沈砚吗?”
“我只记得死前的事。”
“那你记得什么?”
他看向门口:“她们都在楼里。”
2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去了沈家饭店。
顾兰芳订了靠窗的大包间,两桌亲戚已经坐下。主位空着,沈砚的照片摆在那里。他穿着西装,笑得跟还活着时一样。
协议压在主桌上,旁边放着喜字和一盘糖。
“晚晚,来得正好。”顾兰芳招呼我,“等人齐了就签,大家替我们做个见证。”
“不是说补办婚礼吗?”
沈月挽着周浩进来,把包放上椅背:“我妈是想给我办订婚酒。你正好趁今天把跟我哥的事了了。”
“拿沈砚的婚礼日子给你办订婚酒?”
“日子是日子,人是人。”沈月摘下手套,“我和周浩谈两年了,该定下来。”
顾兰芳端来一盘糖,放到主桌:“小月的日子不能耽误。你一个人霸着沈砚的名分,还要耽误她一辈子吗?”
亲戚们低头剥糖纸,没人接话。
沈砚站在窗边,衣服上的灰比昨晚更多了些。
顾兰芳把协议递给我:“房子给小月准备嫁妆。你搬出去,往后各过各的。”
“房子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嫁妆?”
“她是沈家人。”
“我也是沈砚的未婚妻。”
沈月笑了一声:“未婚妻算什么?结婚证都没领,你拿什么跟我争?”
“那你们为什么让我放弃遗产?”
顾兰芳说:“你这几年住在沈家,已经拿够了。”
“我交过水电费,也照顾了你三年。”
“那是你自愿的。”她把笔按在协议上,“现在还要我给你算工钱?”
周浩低头看了眼协议:“阿姨,这样写不太合适。她毕竟照顾过叔叔。”
沈月转头瞪他:“你才来沈家几天,知道什么?”
周浩把话咽了回去。
顾兰芳从包里抽出一张转账记录,推到我面前。
“五万块。你说这是婚房首付,房子是我出钱买的,凭什么分给你?”
“那是我攒了四年的钱。”
“你自己也承认是给沈砚的。婚没结成,就是你自愿送的。”
沈月端起酒杯,面向亲戚:“今天大家给我做个见证。她签了字,我妈就把房子过到我名下。”
“你要结婚的人就在这里,为什么急着把我赶走?”
“因为你住着我哥的房子。”
“你刚才不是说房子是顾兰芳买的吗?”
“那又怎样?”
我看向顾兰芳:“你为什么非要我放弃遗产?”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因为你心里有鬼。”
沈砚忽然走到我身边。
“那天晚上,你没有把钱给我。”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你转给我的五万块,我没收到。”
顾兰芳脸上的笑收了回去。沈月也站了起来,包被她抱在胸前。
“哥,你在说什么?”
沈砚盯着她:“你说过,你替我收了钱,会交给妈做婚房首付。”
顾兰芳把转账记录又推过来:“你自己看清楚,收款人就是沈砚。”
我没接。
“收款人是沈月。”我说,“这笔钱是我转给她的。”
沈月脸色变了。
顾兰芳拿起那张纸:“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改银行记录?”
“我没说记录是假的。沈月说沈砚在外地,手机坏了,让我先把钱转给她。备注写的婚房首付。”
“你凭什么说她拿了钱?”
“我没说她拿钱买了房。我只想看沈砚的旧手机。”
“手机早坏了。”顾兰芳说。
沈月从包里掏出那只裂屏手机,放到桌上:“你要看就看,别再说我拿了你的钱。”
她按了开机键,手机没反应。再按一次,屏幕亮了不到一秒,随即熄灭。
顾兰芳伸手去拿,沈月先把手机收了回去。
周浩仍站着:“沈月,里面到底有什么?”
“没什么。”
“那为什么不给她看?”
沈月盯着他:“你是要跟我订婚,还是帮她?”
周浩把戒指盒放到桌上。
“我先不订了。”
沈月的脸一下拉下来:“你有病吧?”
“你把她的钱拿去买房,还要她当众认错,我不想跟这样的人结婚。”
亲戚里有人小声嘀咕。顾兰芳抓起协议,重新推到我面前。
“别唱双簧了。沈砚都死了,你今天必须签。”
“不签呢?”
“我报警,说你偷了家里的东西。”
“我偷什么?”
“你昨晚进过沈家,还拿走沈砚的手机。”
“我没拿。手机是沈月拿来的。”
“你说是就是?”
顾兰芳转向饭店老板:“调包间监控,再查她有没有进过后院。”
沈月也说:“调。没偷怕什么?”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我来之前确实去了沈家。我去拿我妈留下的红布包。”
“你承认了?”顾兰芳立刻接话。
“我承认我去拿自己的东西。”
老板让人去调监控。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张纸回来:“后院的监控坏了。昨晚停电之后,那一段没拍到。”
顾兰芳把协议举起来:“听见了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没有碰笔。
周浩把戒指盒收进口袋:“那五万块,我陪她去查。”
沈月拽住他的袖子:“你昨晚不是还说房子是我哥的钱吗?”
“你今天又说是你妈出的。”
沈月松开手,没再接话。
顾兰芳让亲戚围着我,逼我当众承认那笔钱是送给沈家的。我站着没动。
沈砚在我身边低声说:“今天下午别回家。”
“为什么?”
他望着墙上的钟:“房子会塌。”
3
我离开饭店,直接去了沈家。
顾兰芳换了门锁,门上贴着一张纸:擅闯住宅,报警处理。
我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沈月提着水果上楼,见我在门口,停下脚步。
“你还来干什么?”
“我的衣服还在里面。”
“扔了。”
“那开门让我看一眼。”
“凭什么听你的?”
“你不是说我偷东西吗?开门,咱们当面说清楚。”
沈月拿出钥匙开了门。她回头看我:“我哥都死三年了,你还赖着不走,不嫌累吗?”
“他要是活着,不会让你这么说。”
“别拿我哥压我。”
屋里的家具几乎搬空了,墙上贴着一个红喜字。沈月把水果放到桌上,像这里已经是她的新房。
“以后别来了。”她说,“房子是我妈的。”
“你们为什么急着让我搬走?”
“我月底结婚。”
“周浩把戒指收回去了。”
“他一时冲动。”
“所以你要先把房子过到名下?”
沈月看向我:“你听谁说的?”
“你妈在饭店说的。”
“她心疼我。”
“她说这是沈砚的遗产。”
“那也是我们家的事。”
茶几下面压着一份过户材料。我刚看见地址,沈月便把文件抽走,揉成一团。
“你还想查?”
“签字的人不是你。”
她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兰芳拎着一个红布包进来,看见我,先把东西藏到身后。
那是我妈留下的布包。
“还给我。”
“什么东西?”
“我妈的布包。她去世时,你亲手交给我的。”
顾兰芳抱紧布包:“你妈死了,东西没人管,我替你收着。你住在沈家三年,我拿一件怎么了?”
沈月压低声音:“妈,里面那张纸还在。”
顾兰芳瞪了她一眼:“闭嘴。”
“什么纸?”我问。
“没什么。”顾兰芳拿着布包往卧室走,“你马上出去。”
我没拦她。沈砚站在客厅,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布包。
“里面有东西。”他说。
“什么?”
“我死之前给你的。”
“我怎么不记得?”
“你妈替你收起来了。”
顾兰芳把布包塞进卧室衣柜最上层,关上柜门。我跟进去,她立刻挡住我。
“你敢动我柜子,我就叫警察。”
“把布包给我。”
沈月堵在门口:“晚晚,你非要闹到这份上?”
“我没闹。那五万块是我的。”
“你还在说钱?”
“因为你们一直在说房子。”
顾兰芳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医院单子拍在我面前。
“沈砚死前最后一笔钱,是拿去给我看病的。房子是我卖了老家房子买的,跟你的钱没关系。”
我看了眼单据日期,是地震前一天。
“你那天不是在家吗?”
“我去医院复查,怎么了?”
“沈砚说你在旧楼里。”
沈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又听谁说的?”
我没答。
沈月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只说了一句“你还来不来”,听了对面几秒,便挂断。
“他不来了。”她说,“你别指望周浩帮你。”
我往门口走。顾兰芳在身后说:“下午我就换锁。你再进来,我就让警察抓你。”
“下午别换锁。”
“凭什么?”
“楼要塌。”
沈月笑出声:“装神弄鬼也没用。”
我走下楼,沈砚跟在我身边。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把门推开,顾兰芳和沈月都在里面。”
“她们为什么没出来?”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楼会塌?”
他没有回答。
下午一点四十分,我又到了沈家楼下。
顾兰芳带着沈月和周浩,正准备把家具搬去新房。一辆小货车停在楼前,搬家师傅抬着柜子,正好挡住了楼梯口。
“先别搬。”我对顾兰芳说。
“你还敢来?”
“楼里有裂缝。”
“住了二十年,哪栋老楼没裂缝?”
“让人先出来。”
“还想管我家的事?”
沈月把一张房屋照片拍到我面前:“产权人是我妈。你再闹,我就告你。”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纸。我认出那是我妈从房管所拿回来的购房凭证,上面写着我交出的五万元,是沈砚托人暂存的婚房首付款。
我伸手去拿,沈月一把抢回去。
“哪来的?”
“我妈留下的。”
“你刚才还说房子是顾兰芳自己买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周浩手里捏着戒指盒:“你昨天也跟我说,房子是你哥留给你妈的。”
“你闭嘴。”
“我现在不想闭嘴了。”
“你算什么东西?”
“差点跟你结婚的人。”
顾兰芳夺过纸,撕成两半。
“这张破纸能证明什么?”
我弯腰捡起碎片:“至少能证明这房子不是你一个人买的。”
“就算是又怎么样?你没跟沈砚领证,一分钱也拿不到。”
“那你为什么非让我签放弃遗产?”
“因为你贪心。”
“你怕我看见里面的东西。”
“少胡说。”
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搬家师傅停住手,抬头看向楼上。一道新裂缝从窗角裂到门框。
“先出去。”我说。
顾兰芳拦住我:“别碰我家的东西。”
沈砚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我们。他衣服上的灰一片片往下落。
我走到他身边:“你看见什么了?”
“那天的门。”
“哪扇门?”
“卧室的门。”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从楼梯上跑下来,穿过沈砚,停在顾兰芳面前。
“奶奶,叔叔在里面。”
顾兰芳手里的纸落到地上。
沈月往后退了半步:“这是谁家的孩子?”
小女孩没看她:“奶奶,你说叔叔在外面。”
顾兰芳的声音发颤:“哪来的孩子?”
“奶奶,你把门锁上了。”
周浩转身就往楼里冲。沈月伸手拦他:“你疯了?”
“里面有人。”
“你吓出来的吧?”
我看着沈砚:“你进去救她们了吗?”
他没回答。
“沈砚,你是不是没救她们?”
“我救了你。”
“你为什么没回来?”
“我回不来了。”
楼里又响了一声。墙灰落下来,我抓住顾兰芳的胳膊:“出去。”
她甩开我:“你想赶我走,好拿房子?”
“房子不要了。”
“你说不要就不要?”
“顾兰芳,出来!”
“我不走。你哥还在里面。”
沈月抱住她:“妈,先出去。”
顾兰芳推开她:“你哥还在里面!”
小女孩站在楼梯口,指着二楼:“奶奶,你说叔叔会来。”
沈砚终于转过身,看着顾兰芳。
“那天是你把门锁了。”
“不是我。”
“你把钥匙交给了沈月。”
沈月脸色发白。我抓住沈砚的袖子:“她为什么锁门?”
“怕你把钱拿走。”
4
我拽着顾兰芳往外走,她一路挣扎,嘴里反复说沈砚是自己进去救人的,跟她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拿走他的手机?”
“我没有。”
沈月护住包,往后退。周浩冲过去,把包夺下来。旧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起,一段语音自己播了出来。
“妈,林晚已经把钱转给我了。你先把房本收好,别让她拿走。沈砚问起来,就说是你买的房。”
是沈月的声音。
顾兰芳伸手抢手机,被周浩挡住。
“这是不是你们说的?”
“以前录的,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拿了我的钱。”
沈月立刻说:“那钱是我哥的!”
“你刚才不是说房子是你妈买的吗?”
她伸手要抢手机。楼道又是一声裂响,一块砖砸在搬家师傅脚边。师傅放下柜子,转身往外跑。
“楼要塌了,先出去!”
顾兰芳这才跟着人往外走。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二楼窗户。沈砚还留在里面。
“你也出来。”
“我出不去。”
“你不是能回来吗?”
“我只回来这一晚。”
“那你为什么不把事情全告诉我?”
“我忘了。”
“你忘了,还是不敢说?”
他没答。
沈月被周浩拉到楼下,手机还在她手里。
“林晚,这些录音不能证明我害死我哥。”
“我没说你害死他。”
“你就是想让大家这么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让大家听完?”
沈月把手机摔到地上:“因为我没拿她的钱!”
手机没坏,录音接着往下播。
“你哥要是追问,就说你跟林晚吵架了。今晚别让他们两个见面,明天婚礼散了,她自然就不会再来。”
顾兰芳闭上眼:“把手机关了。”
周浩捡起手机:“这里还有一段。”
“给我!”顾兰芳扑过去。
“阿姨,你不是说手机坏了吗?”
“那是我儿子的遗物!”
“你刚才还说里面没东西。”
“把手机给我!”
沈月看着顾兰芳,声音发哑:“妈,那天你到底做了什么?”
顾兰芳没有回答。
楼上有人喊:“快走,墙要裂开了!”
我去拉顾兰芳,她却抓住我的手腕。
“手机留下。”
“你拿了我的五万块,还要我放弃遗产,现在还要我替你保守秘密?”
“我没拿你的钱。”
“那你为什么要我签字?”
“我是不想沈砚的东西落到外人手里。”
“我算外人?”
她没说话。
周浩把顾兰芳推到楼外。所有人都退到街对面,我回头看见沈砚还站在窗边。
“出来!”我朝他喊。
他隔着玻璃看我:“这回你得活着。”
“你别又扔下我。”
“晚晚,走。”
我想冲回去,周浩抱住我的腰,把我拖到马路对面。楼体传来沉闷的断裂声,窗户一扇接一扇碎开。
顾兰芳跪坐在路边,手里攥着被撕烂的购房凭证。沈月还在喊周浩的名字。
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把所有人都救出来了。
手机里,沈砚留下的最后一段录音还没播完。
楼没有塌。
二楼承重墙裂开,整栋楼被临时封了。警察把我们带到街道办问话。
顾兰芳先开了口:“那年地震,沈砚把我和沈月关在门外。我是为了救他,才锁了门。”
周浩把手机放到桌上:“录音还有一段。”
顾兰芳伸手去抢:“那是我儿子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你不是说里面没东西吗?”
“我不听。”
沈月坐在墙边,手指反复抠着包上的线头。
“我没害我哥。”
周浩说:“你拿了林晚的钱,也拿着沈砚的手机。你怕什么?”
“手机是妈让我保管的。”
顾兰芳立刻否认:“我没有。”
沈月看着她:“你说是我哥交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他出事前把手机交给你,让你收着。”
顾兰芳的声音压了下来:“现在什么都往我身上推?”
“钱是你拿的,门是你锁的,手机也是你叫我收的。”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你说我要是说出去,就不让我爸的骨灰进沈家祖坟。”
顾兰芳把水杯推倒:“你少胡说!”
沈砚站在我身旁,看着她们。
“你想起来了吗?”我问。
“想起一点。我进楼时,门已经锁了。”
“谁锁的?”
“我看不见。”
周浩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传出沈月的声音,接着是顾兰芳:
“钥匙在你手上。晚晚来了先拦住她,沈砚问起来,就说楼梯塌了。”
沈月问:“哥还在上面。”
“他会来救我们。”
“可门锁了。”
“那就让他救。”
顾兰芳把手机推开:“录音剪过。”
“这是沈砚的手机。”周浩说,“你不是说手机坏了吗?”
“手机也能伪造。”
“那把当年的钥匙拿出来。”
“早扔了。”
沈月抬起头:“你没扔。”
顾兰芳转过脸:“你胡说什么?”
“钥匙在我这儿。”
“你留着干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我锁的门。”
“你本来就锁了。”
“是你把钥匙塞给我的。”
沈月把包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枚发黑的旧钥匙滚出来。顾兰芳伸手去拿,沈月先按住了它。
“我拿着它三年,每天都梦见哥哥在门里喊我。”
“你现在拿出来做什么?”
“我想知道到底是谁锁的。”
“你想把罪推给我?”
“我没说是你。”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沈月哭了起来:“他本来可以活着。”
顾兰芳猛地站起来:“你再说一句试试。”
周浩按住桌沿:“那就把最后一段听完。”
录音里,沈砚说:“妈,林晚的钱我退回去了。婚房首付款是我从工钱里攒的,房子写她的名字。你别再让小月拿她的钱。”
顾兰芳的声音响起:“你不把钱给家里,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你不认,我就和晚晚结婚。”
“沈砚,你敢。”
录音到这里断了。
顾兰芳坐回椅子,低声说:“我是在救你们。”
沈月哭着问:“你锁门的时候,真以为他能出来?”
顾兰芳没有回答。
5
街道办找来了当年负责救援的老队长。他认得顾兰芳,也认得我。
“沈砚进去时还活着。救援队到场,门被反锁,里面的东西堵住出口,他出不来。”
顾兰芳把脸埋进手心:“当时太乱了。”
“钥匙呢?”老队长问。
沈月把旧钥匙推过去。
老队长看了一眼:“这把钥匙当年也在现场。你们说是沈月锁的,可她那时十七岁,根本够不到门上的插销。”
沈月抬起头:“所以是我妈锁的?”
老队长看向顾兰芳:“你们家里人自己清楚。”
顾兰芳沉默了很久,才说:“是我锁的。”
沈月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你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哥出来以后,把钱都给林晚。”
“所以你让他死在里面?”
“我没想让他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救援的人?”
顾兰芳没有答。
我把拼起来的购房凭证放到桌上:“房子是沈砚买的。”
“他是我儿子,他的钱本来就该留给家里。”顾兰芳抬起头,“没领证,写你名字又算什么?”
街道办的人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遗嘱。
“这是沈砚生前在医院公证的。他把房子和存款留给林晚,并写明顾兰芳拿走的五万元是暂借,要求归还。公证处有存档。”
顾兰芳没有接那份遗嘱:“假的。”
沈月拿过去看完,慢慢坐回椅子上。
“哥早就知道你拿了钱。”
“他不知道我拿了多少。”
“你还要骗我?”
顾兰芳捂住脸。
周浩把戒指盒放到沈月面前:“我们不订婚了。”
“你也要跟我分手?”
“我没法跟一个把亲哥哥困在楼里、又拿别人的钱买房的人结婚。”
“钱不是我拿的。”
“你刚才亲口说是你妈拿的。钥匙在你手里三年,你也没说过。”
沈月低头看那枚钥匙:“我以为是我锁的。”
“现在你知道了。”
她没有再辩解。
顾兰芳转向我:“晚晚,我照顾了你三年,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没有照顾我。”
“你住在沈家。”
“那是沈砚的房子。”
“我是他妈。”
“锁门的时候,你也是他妈。”
顾兰芳推开遗嘱:“那五万块我还你,房子也给你。你别把这事说出去。”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房子。”
“那你要什么?”
“我要沈砚怎么死的,有人当面说清楚。”
顾兰芳沉默许久,终于说:“是我锁的门。”
老队长把当年的救援记录放到桌上:“记录能证明他还有机会被救出来。”
顾兰芳突然抓住我的手:“你帮我说一句,就说我当时吓糊涂了。”
我抽回手。
“你自己说。”
顾兰芳被带走后,沈月把五万元和房屋材料交了出来。
“我不是想害我哥。”她说,“我只是听我妈的话。”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骂我?”
“你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
她把钥匙递给我:“房子你拿回去吧。”
“我不住了。”
“那你会卖掉吗?”
“按遗嘱处理。”
沈月又递来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我和沈砚站在婚纱店门口,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笑得很傻。
“他说你怕冷,婚礼那天要给你买热豆浆。”她说。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他还记得这个?”
“他什么都记得。”
沈砚站在我们中间,身上的灰淡了些。
“晚晚,婚礼不用办了。”
“我知道。”
“别等我。”
“我等了三年。”
“以后别等了。”
我没回答。
沈月走出街道办时,周浩等在门口。他没替她拿包。
“你还要跟我回去吗?”她问。
“先把该还的钱还清。”
“还完呢?”
“我不知道。”
她没再问。
天黑后,我收到饭店老板的消息,说我落在包间的红喜糖还在,沈砚那份也留着。我把糖拿回来,放进抽屉。
第二天,房子的手续办完。我把钱捐给救援队家属,剩下的存款用来帮旧楼住户租房。
周浩来找过我,说沈月在找工作。
“她以后会不会变好,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用替她问我。”
他把订婚戒指放到桌上:“沈月让我还给你。她说是沈砚当初挑的。”
“我不要。”
盒子里是一枚旧戒指,尺寸很小,戒面刻着我的名字。
沈砚站在桌边。
“你还记得这枚戒指吗?”
“记得。”
“你说等我回来再戴。”
“我回来了。”
“你不是沈砚。”
他没反驳。
那晚,我把戒指放在照片旁边,没有戴上。
凌晨两点,我醒来时,客厅的灯亮着。沈砚坐在门边,身上的灰已经散尽。
“地震要来了。”他说。
“这次还有人会死吗?”
“不会。”
“你要走了吗?”
“嗯。”
“我还能看见你吗?”
“别吃那瓶药。”
床头柜上,那只白药瓶还在,瓶口没有打开。
我拿起药瓶,扔进垃圾桶。
“沈砚。”
他走到门边,回头看我。
“婚礼那天的热豆浆,我没喝到。”
“下次补给你。”
“没有下次了。”
他笑了一下。这回,他没再骗我。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窗户晃了晃。再看过去,门口已经空了。
天亮后,我带着那袋红喜糖去了沈家的旧屋。门上还留着裂缝,楼道里堆着搬家时没拿走的柜子。
我把最后一颗喜糖放在窗台上。
“你不用接我回家了。”
我转身下楼。
身后没有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