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两个月，我在爸妈的制衣厂干了43天。
每天早七点到晚七点，中午休息一小时，没有周末。
开学前一天，我找妈妈要三千块学费。
她把银行卡摔在餐桌上，当着姨妈、舅舅、表哥十几个人的面，指着我鼻子骂：
“你除了要钱，还会干什么？”
我爸靠在椅背上，凉凉地说：
“厂子以后都给你，帮家里干活还要工资？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舅舅笑着接话：“年轻人就是不懂感恩。”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关上房门，提交了公费留学申请。
没告诉任何人。
三年后的9月15日，我收到永久居留批准函。
同一天下午，我爸的厂子资金链断了。
我妈打来电话，声音从没这么软过：
“儿子，三套房加公司全部股权，你回来都是你的。”
我看着桌上的批准函，只回了六个字：
“你们的，我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二十秒。
挂断前，我听见我爸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那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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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暑假第一天，我妈就让我去厂里帮忙。
“就干几天，你爸缺人手。”
她这么说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准备去同学家住几天。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几天？”
“嗯，最多一周。”
我信了。
结果这一干，就是43天。
厂子在城郊的工业区，做外贸服装的。
车间里四十多台缝纫机，轰隆隆响个不停。
我被安排在包装车间，负责把成品衣服叠好、套袋、装箱。
听起来简单。
但你试试连续十二个小时保持同一个动作。
腰疼到直不起来，手指关节肿得像萝卜。
第三天我就受不了了。
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明天我不去了，约了同学出去玩。”
她正在厨房做饭，头也不回：
“玩什么玩？你爸那边还缺人，你必须去。”
“可你说只干一周。”
“现在订单多，多干几天怎么了？”
她转过身，围裙上沾着油渍：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帮家里干点活还讨价还价？”
我咽下到嘴边的话。
第四天继续去。
车间主管是我表哥江北辰，比我大三岁，高职毕业就进了我爸的厂。
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点优越感。
“哟，大学生来体验生活了？”
我没理他。
“别以为读了大学就了不起，出来还不是得干活？你看看你，连我手下的工人都不如。”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工人都在憋笑。
我攥紧拳头，继续叠衣服。
一天、两天、一周、两周。
我每天问我妈还要干多久。
她总说：“快了快了，这批货赶完就行。”
但货永远赶不完。
一批接一批。
我看着其他同学在朋友圈晒旅游、晒聚会、晒各种快乐。
我的朋友圈，停在了暑假第一天。
终于熬到8月25号。
还有五天就开学。
晚饭时，我跟我爸说：“爸，我明天不去厂里了，要收拾东西准备开学。”
我爸正在喝酒，眼皮都没抬：
“开学？你以为大学是来玩的？”
“我不是玩，我是要…”
“你是要什么？”
他放下酒杯，盯着我：
“你知道你上学一年花家里多少钱吗？学费、生活费、住宿费，两万多！”
“你干了一个多月，抵得了家里一年的投入吗？”
我妈在旁边接话：
“就是，你也不想想，要不是家里有厂子，你能上得起大学？”
我深吸一口气：
“那按正常工资算，我这43天，应该拿多少钱？”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爸脸色沉下来。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问问？”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摔：
“合着在你眼里，帮家里干活还得要工资？”
“你读大学花的是谁的钱？你吃的住的用的是谁的？”
“厂子以后都是你的，你现在帮忙还要工资，你什么意思？”
我妈也沉下脸：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大学把你教成白眼狼了？”
我低头，没说话。
这顿饭，我一口没吃下去。
【第二章】
8月28号，开学前三天。
我找我妈要生活费。
“妈，给我三千块，下学期生活费。”
她正在客厅看电视，扫了我一眼：
“又要钱？”
“开学要用。”
“上个月不是刚给过？”
“那是上学期的。”
她啧了一声，没动。
刚好舅舅一家来串门，还有姨妈、姨夫，带着表妹。
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
我妈突然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抽出一张银行卡。
啪。
摔在茶几上。
“拿去！”
声音大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看向我。
“你就知道要钱！”
她指着我，声音拔高：
“你除了花家里的钱，还会干什么？”
我脸烧起来。
“我在厂里干了一个多月…”
“干了一个多月怎么了？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干点活不应该吗？”
舅舅在旁边笑了一声：
“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帮家里忙还要工资。”
姨妈也接话：
“就是，哪有自己家还分那么清楚的？”
表哥江北辰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
“大学生就是矫情，我高职毕业就开始挣钱了，哪像有些人，二十多了还啃老。”
表妹捂着嘴笑。
我爸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卡：
“厂子以后都是你的，帮家里做点事还想要工资？”
他冷笑一声：
“你以为你是在给谁打工？”
我站在那里，像个小丑。
十几双眼睛盯着我。
有嘲笑，有不屑，有幸灾乐祸。
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我弯腰，捡起那张卡。
转身上楼。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
“白养了二十年！”
还有舅舅的附和：
“现在的孩子，真是不知道感恩。”
笑声一片。
我关上房门。
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在发抖。
脸烧得发烫。
43天。
每天12小时。
没有周末，没有休息。
腰疼得直不起来，手肿得握不住筷子。
换来的是什么？
是当众羞辱。
是十几个人的嘲笑。
是“啃老”、“白眼狼”、“不懂感恩”。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突然觉得恶心。
恶心得想吐。
【第三章】
当天晚上十一点。
我打开电脑。
搜索：公费留学项目。
我的专业是计算机，成绩中上，拿过两次奖学金。
符合好几个国家的公费留学条件。
我一个一个看。
看申请条件，看流程，看成功率。
看到凌晨三点。
最后锁定了北欧某国的项目。
要求：
1。 本科GPA3.5以上——我3.6。
2。 英语成绩达标——我大二过了六级。
3。 两封推荐信——系主任和辅导员应该能给。
4。 研究计划——我可以写。
5。 面试——拼了。
我打开申请网站。
开始填资料。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教育背景……
一项一项填。
填到家庭信息的时候，我停住了。
父亲职业：企业主。
母亲职业：企业主。
家庭年收入：***。
我盯着这几行字。
突然笑了。
然后把“紧急联系人”一栏，填了我高中班主任的名字。
凌晨四点，我提交了申请。
关掉电脑。
躺在床上。
没有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今天的画面。
我妈摔卡的声音。
舅舅的冷笑。
表哥的嘲讽。
姨妈的附和。
十几个人的眼神。
我在想。
如果我真的走了。
走得远远的。
远到他们够不着。
远到他们再也不能用“厂子以后是你的”来绑架我。
那会怎么样？
第二天我照常去厂里。
没有人发现我有什么不同。
江北辰还是那副嘴脸：
“哟，昨天被骂了吧？活该，谁让你不懂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继续叠衣服。
一件、两件、一百件、一千件……
手指机械地重复动作。
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推荐信怎么要。
研究计划写什么方向。
面试要准备哪些问题。
这些东西，我谁都没说。
没告诉室友。
没告诉同学。
更不会告诉家里任何一个人。
【第四章】
开学后，我跟往常一样。
上课、自习、做项目。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但我开始疯狂学英语。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口语素材。
晚上泡在图书馆，刷听力，练写作。
室友问我：“你这是要考研还是保研？”
我说：“考研。”
撒谎了。
但我不能说实话。
十月份，系主任找我谈话。
“听说你要读研？”
我点头。
“有什么打算吗？保本校还是考外校？”
我沉默了几秒：
“老师，我想申请国外的项目，可以麻烦您写一封推荐信吗？”
系主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可以，把你的材料发我。”
第一封，到手。
辅导员那边更顺利。
我绩点高，没违纪，还当过班干部。
她很痛快地答应了。
第二封，到手。
十一月，我收到面试通知。
线上面试，英文。
三个考官。
问了我一个小时。
专业问题、研究方向、职业规划……
我全程没卡壳。
准备了两个月，就是为了这一小时。
面试结束，我瘫在椅子上。
手心全是汗。
室友推门进来：“面什么试？”
我说：“实习面试。”
又撒了一次谎。
寒假回家。
我爸问我：“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我说：“好好学习，准备毕业。”
他点点头：“毕业了就回来接厂子，我和你妈也该轻松轻松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说：“对了，你舅舅家的表弟想进咱们厂，你以后多带带他。”
我说：“好。”
心里想的是：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过年的时候，亲戚又聚在一起。
舅舅端着酒杯走过来：
“小江啊，听说你明年毕业？”
“嗯。”
“毕业了就回来帮你爸吧，年轻人要懂得感恩，你爸这厂子以后都是你的。”
我笑着点头。
心里说：你放心，我不会要的。
表哥江北辰也凑过来：
“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到时候你可得罩着我。”
我端起茶杯：
“一定一定。”
心里说：做梦。
那个春节，我演得很好。
孝顺、听话、懂事。
没有人看出来，我已经在准备离开。
【第五章】
三月份，我收到预录取通知。
只要本科顺利毕业，九月就能入学。
学费全免。
每月还有生活补助。
我盯着邮件，看了十几遍。
然后关掉页面。
继续上课，继续做项目，继续假装一切正常。
五月，我妈打电话来：
“暑假回来继续帮忙吧，厂里今年订单多。”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删掉了通话记录。
六月，毕业答辩。
我爸妈都没来。
说厂里忙，走不开。
我无所谓了。
答辩结束，系主任把我叫到一边：
“你的申请怎么样了？”
我笑了：
“过了。”
她拍拍我的肩：
“好好干，别给学校丢脸。”
我点头：
“不会的。”
七月，我收到正式录取通知书。
八月，我收到永久居留批准函。
那天是9月15号。
早上十点，快递送到。
我签收，拆开。
看着那张函。
手有点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三年了。
从那个被当众羞辱的夜晚开始。
1095天。
我每天都在准备这一刻。
学英语，刷绩点，做项目，发论文。
没有人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们以为我在好好上学，准备毕业回家接厂子。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听话的、可以随意使唤的、永远不会反抗的孩子。
他们错了。
我拍了张照。
批准函。
红色的章，黑色的字。
有效期：永久。
我保存到相册。
然后打开朋友圈。
从暑假那天到现在，我三年没发过朋友圈。
今天是第一条。
图片：批准函。
文字：新的开始。
可见范围：仅自己可见。
下午三点。
我妈打电话来。
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急过：
“儿子，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学校。”
“你爸的厂子…出事了。”
她声音发抖：
“资金链断了，银行要收贷，供应商在追款，工人要工资……”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你快回来吧，咱们一家人商量商量，肯定能度过去的。”
我问：“需要多少钱？”
“至少…至少三百万。”
我笑了：
“三百万啊。”
“对，但是没关系，咱们家还有三套房，还有厂子，都可以抵押……”
“然后呢？”
她愣住了。
我说：
“抵押了，还不上，房子没了，厂子也没了，然后呢？”
“不会的，只要度过这次难关……”
“妈。”
我打断她：
“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变得温柔：
“儿子，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妈错了。”
“你回来吧，三套房加整个公司，全都给你，都是你的。”
我看着桌上的批准函。
说：
“不好意思，你们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
【第六章】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她说：
“你…你说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
“你们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
“你疯了？那是三套房！还有厂子！”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但我不想要。”
我语气很平静：
“记得三年前那个暑假吗？”
“我在厂里干了43天，每天12小时，没有周末，没有休息。”
“开学前，我找你要三千块生活费。”
“你当着十几个亲戚的面，把银行卡摔在我脸上。”
她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
“你说我除了花家里的钱，还会干什么。”
“爸说厂子以后都是我的，帮家里干活还要工资。”
“舅舅说我不懂事。”
“姨妈说我不懂感恩。”
“表哥说我矫情。”
“你还记得吗？”
她声音开始发颤：
“那…那是气话……”
“气话？”
我笑了：
“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话。”
“你们笑得那么开心。”
“妈，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想什么吗？”
她没回答。
我说：
“我在想，我要离开。”
“离得远远的。”
“远到你们再也够不着我。”
“远到你们再也不能用‘厂子以后是你的’来绑架我。”
电话里传来抽泣声。
我没有心软。
我说：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我申请了公费留学。”
“你们不知道。”
“因为我谁都没说。”
“我一个人准备材料，一个人学英语，一个人面试。”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永久居留批准函。”
她的哭声停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去了。”
“不会回去接厂子，不会回去救你们，不会回去要那三套房。”
“我在国外，有自己的生活。”
“你们的东西，我真的，一样都不要。”
我妈的声音拔高了：
“你怎么能这样？！”
“我们养你二十年！”
“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妈了？！”
我说：
“养我二十年，所以我要用一辈子偿还？”
“对不起，我不接受这种交易。”
“你们养我，是你们作为父母的责任。”
“不是用来威胁我、控制我的筹码。”
她彻底崩溃了：
“你这个白眼狼！”
“我们对你那么好，你居然……”
“对我好？”
我打断她：
“哪里好？”
“是暑假让我连续干43天12小时好？”
“还是当众羞辱我好？”
“还是从小到大，永远觉得我欠你们的好？”
她说不出话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喊：
“让我来说！”
是我爸。
他抢过电话：
“小江，你听爸说……”
“我不听。”
我直接说：
“爸，三年前你说，厂子以后都是我的。”
“现在我告诉你，我不要了。”
“你自己的厂子，你自己救。”
“别来找我。”
他愣住了。
然后声音变得严厉：
“你敢！你敢不管家里，我……”
“你怎么样？”
我问他：
“断绝关系？”
“好啊，正合我意。”
他的声音突然就软了下来：
“小江…小江…爸错了，爸以前对你不好，爸道歉……”
我第一次听见我爸用这种语气说话。
带着哭腔。
带着绝望。
但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说：
“三年前，你应该道歉的。”
“现在晚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
关机。
拔卡。
扔进抽屉。
【第七章】
挂掉电话后，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窗外是九月的阳光。
很暖。
我看着那张永久居留批准函。
突然就哭了。
不是委屈。
不是后悔。
是解脱。
三年了。
1095天。
每一天我都在忍。
忍着他们的冷嘲热讽。
忍着亲戚的势利眼。
忍着“你不懂感恩”、“你是白眼狼”、“厂子以后都是你的”这些话。
我装作听话。
装作顺从。
装作真的会回去接那个破厂子。
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我都咽下去了。
咽下去，转化成动力。
学英语，刷绩点，做项目，发论文。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现在，我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终于可以说：
不。
我不要你们的厂子。
不要你们的房子。
不要你们的任何东西。
我只要我自己的人生。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二十三岁。
瘦了一圈。
眼睛里有光。
我对着镜子说：
“你自由了。”
晚上，我打开新办的手机号。
只有三个联系人。
系主任、辅导员、高中班主任。
我给班主任发了条微信：
“老师，我出国了，以后可能很少回来。麻烦您以后别告诉我家里人我的联系方式。”
班主任秒回：
“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回复：
“没事，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她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
“好，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找我。”
我说：
“谢谢老师。”
然后关掉微信。
打开邮箱。
给学校发了确认邮件。
九月25号，我会到达。
一切准备就绪。
【第八章】
第二天。
我高中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你妈找到我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不接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你毕业后就没联系过我。”
我松了口气：
“谢谢老师。”
班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嗯。”
“家里出事了？”
“跟我没关系。”
她叹了口气：
“也好，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不过你妈在电话里哭得很惨，说你是白眼狼，说她养你二十年，你现在不管他们死活……”
我打断她：
“老师，您信吗？”
“我不信。”
她说：
“我教了你三年，你什么样我清楚。”
“能让你走到这一步，肯定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
我鼻子一酸。
“谢谢老师。”
“去吧，好好生活，别回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三年了。
终于有人站在我这边了。
不是父母。
不是亲戚。
是我高中班主任。
一个跟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下午，我室友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诶，你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沉：
“怎么了？”
“我家是你们那边的，我妈今天跟我说，你爸的厂子倒了，到处借钱。”
“还说你妈逢人就说你不孝，拿了家里的钱出国，现在不管他们死活。”
我笑了：
“她还说什么了？”
“说你从小就自私，读大学花了家里几十万，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爹妈了。”
“还说你在国外找了外国女朋友，忘本了。”
我点点头：
“编得挺好。”
室友愣了：
“你…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我说：
“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反正我不回去了。”
室友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拍了拍我的肩：
“兄弟，挺住。”
我说：
“我挺得住。”
晚上，我打开久违的微信。
朋友圈99+。
全是同学、亲戚发的消息。
我一条一条翻。
大部分是骂我的。
说我不孝。
说我白眼狼。
说我忘恩负义。
还有几个表面上劝我的：
“家人永远是家人，有什么事坐下来好好谈。”
“父母养你不容易，不要意气用事。”
“家里出事了，你作为儿子应该回去帮忙。”
我一个一个拉黑。
拉完之后，微信好友从287个变成了12个。
清净了。
我发了条朋友圈：
“有些人，有些事，就这样了。”
配图是窗外的夕阳。
可见范围：所有人。
三分钟后，评论区炸了。
舅舅：你这是什么意思？家里出事了你不管？
姨妈：你对得起你爸妈吗？
表哥：真是忘恩负义！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亲戚，也跑来骂我。
我看着这些评论。
笑了。
然后关闭了评论功能。
顺便把这些人全拉黑了。
清净了。
彻底清净了。
【第九章】
九月20号。
我收拾行李。
一个箱子，一个背包。
带走了所有重要的东西。
毕业证、学位证、护照、批准函。
还有一张照片。
是我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大学毕业后，我就可以自由了。
没想到，要到现在。
室友帮我把行李搬下楼：
“真的不回来了？”
“嗯，短期内不会回来。”
“那你爸妈……”
“不关我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
“也行，人各有各的活法。”
“对了，你走了之后，要是有人来找你怎么办？”
我说：
“就说不知道我去哪儿了。”
“行，我懂。”
我们握了握手。
“保重。”
“你也是。”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
没有回头。
机场。
候机厅。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飞机起起落落。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江，我是你妈，你爸病了，在医院，你回来看看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
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
停了三秒。
按下去。
删除。
拉黑。
又过了十分钟。
又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你舅舅，你爸妈把我的号码给我了，让我劝劝你。小江，咱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爸厂子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
删除。
拉黑。
第三个陌生号码：
“江河欠我50万，说好月底还，现在厂子倒了他还不上，你是他儿子，这钱你得还。我有你的身份信息，你跑不掉的。”
我看着这条短信。
笑了。
回复：
“我跟江河没有任何关系，他欠的债跟我无关。有本事你去法院告他，别来烦我。”
发送。
拉黑。
广播响了：
“前往XX的乘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
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没有一丝留恋。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三年。
但从今天开始，它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我被当众羞辱。
我一个人躲在房间里。
手在发抖，脸在发烫。
我咬着牙，打开电脑，开始填申请表。
那一刻，我就知道。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离得远远的。
再也不回来。
现在，这一天到了。
【第十章】
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
阳光很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空气里有种陌生的味道。
不是家乡的味道。
但我觉得，很舒服。
学校派了人来接我。
是个金发的女生，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Hi, you must be Jiang！”
“Yes。”
“Welcome！”
她笑得很灿烂。
帮我把行李放进车里，一路上跟我介绍学校、城市、生活。
我看着窗外。
街道很干净。
人不多。
建筑很有特色。
她问我：
“Are you nervous？”
我想了想：
“No, I'm free。”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That's a good answer。”
宿舍是单人间。
不大，但很温馨。
有床、桌子、椅子、衣柜。
窗外能看见一片湖。
我放下行李。
坐在床上。
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突然就笑了。
三年了。
终于到了。
晚上，我给高中班主任发了条消息：
“老师，我到了，一切都好。”
她秒回：
“好好生活，有事随时找我。”
我说：
“会的，谢谢老师。”
然后打开电脑。
注册了新的社交账号。
旧的那些，全删了。
从今天开始，我是一个全新的人。
没有父母的控制。
没有亲戚的嘲讽。
没有“厂子以后是你的”这种绑架。
我只有我自己。
和我自己的人生。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上课、做项目、认识新朋友。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没有人知道我跟家里断绝了关系。
我也不会主动说。
因为，那些都不重要了。
十月中旬，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江北辰。
主题：求你了。
我点开。
“表弟，我是江北辰。我知道你恨我，但是现在家里真的很难。你爸的厂子倒了，欠了一屁股债，你妈天天哭，你爸头发都白了。我也被拖累了，现在找不到工作。你就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帮帮忙吧。哪怕借点钱也行。求你了。”
我看完。
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
停了五秒。
然后，点了删除。
拉黑。
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就这样了。
【第十一章】
十一月。
我在这里度过了第一个生日。
没有蛋糕。
没有祝福。
但我很快乐。
同学们带我去了一家很有特色的餐厅。
吃了当地的食物。
聊了很多有趣的话题。
没有人问我家里的事。
没有人说“你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
这种感觉，很好。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
搜索了一下我爸的厂子。
新闻还在。
“某制衣厂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
评论区全是骂声。
我看了一眼。
关掉页面。
跟我没关系了。
十二月，我拿到了这学期的第一笔奖学金。
不多，但是是我自己挣的。
我给自己买了一台新电脑。
还有一件一直想要的外套。
没有人说我“只会花钱”。
没有人说我“不懂感恩”。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钱。
圣诞节，同学邀请我去他家过节。
他的父母很和善。
问我想不想家。
我说：
“不想。”
他妈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说：
“那就把这里当成你的家吧。”
我点点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家，不一定是血缘关系。
家，是让你觉得舒服、安全、被尊重的地方。
我在那个叫“家”的地方，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些。
但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国度。
我感受到了。
【第十二章】
新年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
是系主任发来的：
“小江，你爸妈找到学校来了，问你的联系方式。学校没给，但他们留了一封信，要我转交给你。你要看吗？”
我想了想：
“麻烦老师拍照发我。”
几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
是一封手写的信。
字迹很潦草。
是我妈写的。
“儿子，妈错了。妈以前不该那样对你，不该当众羞辱你，不该说那些话。你爸也错了，他现在每天都在后悔。厂子没了，房子也卖了，我们现在租房住。你舅舅、姨妈他们也都躲着我们，没有人愿意帮忙。儿子，你就原谅爸妈这一次吧。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不用给我们钱，只要能见你一面，跟你说声对不起，我们就满足了。求你了，儿子。”
我看完。
沉默了很久。
然后，给系主任回复：
“老师，麻烦您跟他们说，我不想见他们。这封信我看到了，但我不会回应。”
系主任回复：
“好，我明白了。”
我关掉手机。
看着窗外。
雪下得很大。
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
很干净。
我在想。
如果三年前，他们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如果那天晚上，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
如果他们能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而不是他们的附属品。
也许，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是，没有如果。
他们现在的道歉，不是因为真的意识到错了。
是因为厂子倒了，房子没了，没有人帮他们了。
他们需要我了。
所以，他们来道歉。
但是，晚了。
我不是救命稻草。
我不是他们失败人生的备用方案。
我是我自己。
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不欠任何人的人。
春天的时候，我发表了第一篇论文。
导师很满意。
说我有潜力，可以继续深造。
我说，我会认真考虑。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湖边。
坐在长椅上。
看着夕阳。
手机响了。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小江…是我…你爸……”
声音很苍老。
带着哭腔。
我沉默了几秒。
说：
“你打错了。”
然后挂断。
拉黑。
关机。
夕阳很美。
湖面上波光粼粼。
我坐在那里。
看着远方。
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
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三年前那个夜晚，我做出的决定，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离开了那个压抑的、窒息的、永远把我当成工具的地方。
我来到了这里。
一个可以让我自由呼吸的地方。
我不后悔。
一点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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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尾**
后来的日子，我再也没有接到家里的电话。
也许他们放弃了。
也许他们终于明白了，我是认真的。
我在这里读完了硕士，开始读博士。
发表了十几篇论文。
拿了很多奖学金。
认识了很多朋友。
甚至，谈了一场恋爱。
她是这里的本地人。
温柔、善良、尊重我。
从来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五年后，我拿到了博士学位。
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
在这里定居下来。
买了房子。
有了自己的生活。
偶尔，我会想起那个暑假。
想起那43天。
想起那个被当众羞辱的夜晚。
但是，我不恨了。
因为，是那些经历，让我变成了现在的我。
坚强、独立、自由。
我感谢那个夜晚。
感谢那个咬着牙，含着泪，打开电脑填申请表的自己。
是他，救了我。
让我拥有了现在的人生。
至于那些人。
那些曾经嘲笑我、羞辱我、看不起我的人。
他们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因为，跟我没关系了。
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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