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下葬当天,舅舅拿着一份不是我签过的遗嘱,把我赶出了老宅。
所有人都在骂我贪财,只有我看见遗嘱末页的日期,竟早于母亲去世整整三年。
一个死去的人,为什么提前三年安排好谁可以继承她的房子?
第1章
母亲下葬的第二天,舅舅沈国梁就带着一份遗嘱,登门逼我搬走。
院门还没关严,他已经坐到了堂屋正中那张旧藤椅上。
我端着一壶热水进去,他没接,只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知微,你舅我念了三十多年书,不会亏待自家人。这份遗嘱写得清清楚楚,老宅归你妹妹知雨和你弟弟知舟。你妈活着的时候偏心,我劝过,她不听。如今人走了,总不能还让她糊涂下去。”
我没接那张纸。
母亲头七还没过,香炉里的香刚灭,桌上还摆着她的遗照。照片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额前有一缕头发,怎么也拢不平。
沈国梁见我不动,把纸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后面,有你妈的签名,也有手印。三个子女都有份,谁也不吃亏。按理说,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本来就不该占老宅。”
“那为什么我名字后面没有房子?”
“你在医院有工作,有地方住。老宅这是老沈家的根,给知雨、舟子天经地义。”
他说得理直气壮,嗓门却刻意压着,怕左邻右舍听见。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周桂芳前两天还来问过,说知雨和知舟搬东西进进出出,连院里的旧煤炉都抬走了。我一直以为他们腾房子办手续,没想到搬的是我的家。
沈知雨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母亲留下的木匣子。
“姐,你签个字,大家都省事。别逼我们撕破脸。这么多年,妈住院、住院陪护,都是我和舅舅在跑。你呢?上班忙,电话都不接几个。”
她把木匣子放到桌上。
盖子没扣紧,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半。
那是我妈攒了半辈子的银镯子,还有一本旧存折。
我伸手去拿,沈知雨啪地按住匣子。
“这些也是遗产。按遗嘱,得清点。”
“你拿着也行,给我登记一下。”
“登记?”她笑了一声,“姐,你怎么还这么较真?都是一家人,你还要跟亲妹妹算账?”
沈国梁敲了敲桌面。
“看见没有?她就这个态度。你不签也没关系,街坊都知道遗嘱是真的。老宅两间房加院子,拆迁补偿款少说二十万。你识趣点,拿上自己那点东西走人,大家都给你留点体面。”
他没提报警,也没提去公证处。
我伸手拿起遗嘱。
纸很新,边缘平整,连折痕都没有。可上面的字是打印的,只有签名和手印用了蓝黑墨水。
落款日期在下面。
我先看见“二〇〇九年”,心里松了一下。
母亲二〇一二年走的,若遗嘱真是三年前立的,那还算正常。
沈知舟从院外进来,裤脚沾着白灰。他拿抹布擦着手,冲我说:“姐,公司那边已经答应了,安置房给我一套,工作也给我留着。你别再拖我后腿。”
“安置房是拿老宅换的?”
“那是厂里安排的,跟你没关系。”
他避开了我的眼睛。
我把遗嘱翻到第二页,手指忽然停住。
不对。
上面写着,老宅及院内房屋在沈国梁名下,由其代为管理,拆迁后由沈知雨、沈知舟共同继承。
这不是母亲的遗嘱。
这是一份转让书。
而且,落款日期不是二〇〇九年。
是二〇〇六年。
我盯着右下角那串数字,一遍不够,又看了一遍。
整整三年。
母亲二〇〇六年还在厂里传达室上班,身体硬朗,每月准时去银行给弟弟交学费。她怎么可能在三年后,就把自己的房子转给沈国梁?
我把纸放回桌上。
“我不签搬离承诺书,也不承认这份遗嘱。”
沈国梁脸上的笑淡了。
“你说什么?”
“这份东西我不签。”我说,“你先拿去鉴定笔迹,再去公证处核实。我妈的房子,谁也别想趁她刚走就拿走。”
沈知雨把木匣子往怀里一抱。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抬眼看她,“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没亏待妈,就把这些年她住院的缴费单、陪护记录全拿出来。咱们当着街坊的面,一样一样算。”
她手指一紧,脸色变了。
沈国梁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你敢跟舅舅算这些?妈刚走,你就要逼死谁?知雨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她挣的钱都贴给这个家了。你当医生穿得干干净净,转头就不认亲了?”
“我认亲。”
我把那份所谓的遗嘱捏住一角。
“所以才要查。”
窗外传来搬家车的喇叭声。
沈国梁回头看了一眼,忽然又笑了。
“查啊。你尽管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桌边一张纸。
火苗窜起来,烧的是母亲的遗照。
“你先查清楚,”他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份遗嘱到底是谁三年前就替你妈写好的。”
第2章
母亲的遗照烧到一半,沈知微抓起来扔进水盆。
火灭了。
相框裂开,玻璃碎了一地。
沈国梁盯着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连你妈的照片都敢毁?”
“是你烧的。”沈知微看着他,“再烧我奶奶的骨灰盒,你就真没脸进这个门。”
屋里安静了几秒。
沈知雨抱着木匣子,眼圈立刻红了。
“姐,你变了。以前妈住院,你可不是这样说话的人。”
沈知微弯腰捡起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上,母亲坐在红旗旧厂门口,右手搭在年轻时的沈国梁肩上。那年她刚进厂,烫着一头齐耳短发,笑得很得意。
三年前。
沈知微捏着照片,指腹擦过母亲的脸。
是啊,三年前,母亲还去过她的医院。
不是住院,是替她送东西。
一件棉衣,一罐辣椒酱,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当时沈知微问过一句,母亲只说厂里发的福利。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传达室也拆了,她便回家守着旧房子。
沈知微一直以为,母亲守着那里,只是舍不得住。
“姐,你到底想怎样?”沈知雨问。
“报警。”沈知微说,“有人当众销毁财物,还涉嫌伪造遗嘱。”
沈国梁笑了一声。
“报吧。等警察来,我再告诉他们,你妈临死前口述遗嘱,把房子留给我。”
“你有证据吗?”
“街坊都能作证。”
“哪个街坊?”
沈国梁没回答。
沈知雨却往前一步。
“妈临走前叫过二舅的名字,这还不够吗?”
“不够。”沈知微说,“我不抢房子,我只要你们拿证据。录音、录像、医生记录,谁证明我妈说过,一个字都别漏。”
沈国梁盯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些年家里但凡有点好事,哪次不是靠我?知雨的婚事,知舟的工作,哪样不是我出面?妈住院那几年,也是我跑前跑后。”
“你给知雨找对象,是为了让她别嫁远门,好帮你拿房子吧?”沈知微问。
沈知雨的脸一下白了。
“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那你为什么不敢把医院的缴费单拿出来?”
沈知雨不吭声了。
木匣子被她抱得更紧。
沈知微没再纠缠,转身进了母亲的卧室。
她先把烧剩的遗照放回桌面,又拉开床头柜下面的抽屉。
里面全是零碎东西。
老花镜,半瓶降压药,几张公交卡,还有母亲用针线缝起来的布袋。
袋子里装着钥匙和票据。
沈知微一包包往外倒。
倒到第三层时,指尖碰到一张硬纸。
是一张被折成四折的便签,夹在旧电影票后面。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一串手写数字。
“市医院旧病历编号:2006-RH-0317。”
下面还写了三个字。
“别问厂里。”
字迹是母亲的。
沈知微盯着那串编号,心口慢慢沉下去。
红旗旧厂。
母亲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厂子效益最差的那几年,连传达室都发不出工资。
母亲从没跟她提过红旗旧厂生过病。
“找到什么了?”
沈国梁靠在门框上。
沈知微把便签折好,塞进白大褂口袋。
“日历。”
“给我看看。”
“不行。”
沈国梁眉头一皱。
“你妈的东西,我还不能看?”
“要看也行。”沈知微抬起眼,“等律师来了,当着大家的面开。”
沈国梁的脸阴了一瞬,随即又笑开。
“行。你找律师吧。”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知舟刚签完安置协议。厂里那套宿舍拆了,他拿到的可是安置房。”
沈知微抬起头。
“什么时候签的?”
“今天。”
“给我看协议。”
“你急什么?”沈国梁说,“知舟有工作,有住房。你呢?天天在医院熬,挣那点工资,够付房租吗?”
沈知雨立即接话。
“姐,舅是真心为咱们好。你要是肯签搬离承诺书,别争那套老房子,大家还是一家人。”
沈知微没理她。
“知舟呢?”
“去厂里交材料了。”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脚步声。
沈知舟上来了。
他穿着新买的夹克,手里扬着一份蓝皮协议,进门便笑。
“姐,舅没骗你吧?工作安置加两室一厅,位置就在新商业街后面。”
沈知微伸手。
“给我看。”
沈知舟下意识把协议往身后藏了藏。
“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没有。”
“那你怕什么?”
沈知舟迟疑了一下,还是递过来。
沈知微翻到签字页。
安置补偿人:沈知舟。
右下角盖着衡安置业公司的章。
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小字上。
“见证人及档案调取联系人:陆怀山。”
“陆律师?”沈知舟说,“他替我核过旧厂档案,保证我的工龄认定没问题。姐,你认识?”
沈知微当然认识。
母亲去世后,就是陆怀山主动登门,说可以免费帮她处理遗产事宜。
她还曾把母亲住院的票据交给他复印。
“姐,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沈知舟问,“是不是也想住新房?只要你签了搬离承诺书,舅说了,也可以给你申请一个单间。”
“给我申请?”沈知微差点笑出声,“两室一厅只给你,单间给我,这叫一家人?”
沈知舟被说得脸上挂不住。
“你本来就是医生,挣得比我们多,房子当然该先给我们。妈留下的老房子又破又小,就算全给你,你也不稀罕。”
沈知微低头看着协议。
母亲守了一辈子的旧房子不值钱。
人在他们嘴里,也就只值一套房。
“协议先留下。”她说。
沈知舟立刻把东西抽回去。
“你想干什么?”
“查你工龄是真是假。”沈知微看着他,“还有这份协议里,谁替你档案里那段不存在的经历作了证。”
沈知舟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门铃在这时响了。
沈国梁回头喊:“谁?”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又发紧的声音。
“开门。我是周桂芳。”
沈知微握着那张便签,猛地抬头。
周桂芳守了红旗旧厂十几年的传达室。
母亲出事后,她一次没露面。
门锁咔哒一声。
沈国梁骂了句什么,冲过去挡住门缝。
“你来干什么?”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
沈知微却听见周桂芳低声说了一句。
“知微,你妈让我给你的东西,我带过来了。”
她摊开手,掌心里放着一把锈钥匙。
钥匙上系着半张工牌。
工牌上的日期,清清楚楚。
二〇〇六年。
第3章
周桂芳带来的钥匙还没焐热,讣告上母亲去世的时间就被人硬生生改了。
讣告说,母亲陈秀兰死于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七日凌晨四点。
市医院留下的挂号记录却显示,三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六分,她还在呼吸科就诊。
人死了还能挂号,这事说出去够人笑半年。可沈国梁不会笑,他只会拿这张讣告堵我的嘴,顺便把老房子分得干干净净。
“钥匙开什么?”沈知舟盯着那把锈钥匙。
周桂芳没回答,只把半张工牌递给我。
工牌上的照片已经褪色,下面印着“红旗旧厂传达室”,日期是二〇〇六年三月。
我捏着钥匙,指腹硌得发疼。
“周姨,先进来吧。”
沈国梁横在门口不肯让。
“少拿陈芝麻烂谷子来糊弄人。一个看门的能有什么东西?”
周桂芳抬起眼皮。
“她妈不是凌晨死的,这事你比我清楚。”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国梁脸色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周桂芳攥紧自己的布包,没再开口。
我把她让进门,又回头看了沈知舟一眼。
“你也留下。既然都想知道,那就一起听。”
门关上后,周桂芳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封口被拆过,里面是一沓住院票据的复印件。
“我只找到了这些。”她说,“你妈让我收着,我没敢给。”
票据上盖着市医院的蓝章。
入院日期是三月十六日。出院日期那一栏,被人用墨水涂掉了。
“涂得挺狠。”我说,“就是有点怕蓝黑墨水褪色。”
沈国梁冷笑:“一张破票据能说明什么?知微,你妈病了很多年,糊涂了,记错时间也正常。”
“她糊涂,你倒不糊涂。”
我把复印件放到桌上。
“那就查病历。”
许文斌当年是呼吸科医生,也是母亲的管床大夫。母亲去世后不到半个月,他调去了急诊科。
这些年,他一直在医院工作。
我拿起电话,拨了档案室。
接电话的值班员听了我的名字,明显顿了一下。
“沈医生,系统里没有你母亲陈秀兰的住院病历。”
“纸质档案呢?”
“按规定,超过十年的病历应该按规定销毁,但还要登记。”
“登记本在哪儿?”
“档案室。”
我立刻开车去了市医院。
急诊大厅里挂着“严禁迟到”的牌子,护士站的挂钟慢了三分钟。我去得不算早,护士站的挂钟慢了三分钟。我去得不算早,导诊台的两个护士却一直盯着我看。
我给许文斌打电话。
“沈主任?”他的声音很意外,“您怎么有空来医院?”
“调病历。”
“哪份?”
“陈秀兰,二〇〇六年三月,市医院呼吸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时间太久了吧?我刚接班的时候,很多旧病历已经归档了。”
“系统显示我母亲死亡时间是三月十七日凌晨四点。”
“病历上应该有记录。”
“可我查不到。”
许文斌笑了。
“沈主任,您是在怀疑我篡改病历?”
“我只查病历。”
“查不到病历,就是我改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冷,“您是医生,应该知道医院有医院的制度。系统录入有误、纸质档案遗失,都不能直接归到医生身上。何况您母亲已经去世这么多年,突然来查旧档,会不会影响科室的正常归档?”
我听懂了。
他不是在说病历。
他是在提醒我,我是沈家的女儿。
“许医生,按照规定,查阅患者病历需要患者本人或直系家属。你现在不是我的直系家属。”我的声音很平静,“所以我以患者家属的身份申请查阅。”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把门诊挂号单拍在桌上。
“如果医院认为我是来闹事,请把医务科、院办和医务科的投诉电话都发给我。我逐一咨询。”
许文斌终于开口:“您这是什么意思?”
“查一份病历而已。”
“陈秀兰去世的时候,您这个女儿可没出现过。”
急诊大厅忽然静了。
护士站的圆珠笔掉在地上,滚到椅子底下。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再说一遍。”
“当时签字的是您舅舅。”
“我问的是我有没有出现过。”
许文斌咳了一声。
“家属意见不统一,签字人就近找关系最近的。”
这话传得真快。
我还没问,消息已经先到了他耳朵里。
“我二〇〇六年三月十七号,在市医院急诊科做夜班。”我说,“凌晨四点,我就在这个大厅抢救一个车祸伤员。值班表能调监控。”
许文斌没接话。
我继续说:“你说我没出现,是记错了,还是有人跟你说我没出现?”
“你先查监控,再来跟我谈。”
他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动。
沈知雨说得对。
至少有一件事,他们没猜错。
我这些年一直告诉自己,母亲最后那阵子我不愿去见她,是因为她躺得太久,我不想闻见病房里的味道;是因为舅舅妹妹轮流守着,我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是因为她醒着的时候不肯跟我说话,我去了只会让她生气。
可凌晨四点,我确实在急诊大厅。
护士站的人换了一拨,许文斌不在。
监控室的门禁卡刷不开。
我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手机响了,是许文斌。
“沈主任,监控保质期只有三个月。”
“病历呢?”
“也没了。”
我站在台阶下,手里的挂号单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敢删?”
“我只是按规定清理无效记录。”
“许文斌,你删的是我妈,不是你的废纸。”
他笑了。
“沈主任,您现在这样,像个失去理智的家属。”
“那你现在最好清醒一点。”我说,“我是沈知微,急诊科副主任医师。你质疑我的执业资格,我会正式申请医院纪律复核。你散布我冷血贪财的流言,我会追究。”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医院不是只归你管。”
挂断电话后,我去复印了挂号单、值班表和死亡证明。
离开急诊大厅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许文斌站在二楼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旧住院病历,患者的姓名和住院号都被黑色记号笔盖住,只露出右侧的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
“患者于三月十七日十五时二十六分转入呼吸科,抢救无效死亡。”
下面是许文斌的签名。
时间是三月十七日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我把照片放大。
签字栏旁边,还有一枚浅蓝色的印章。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凌晨四点。
病历上写的是下午三点二十六分。
我把车钥匙拔下来,指尖还在抖。
照片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想知道真正的死亡原因,问问周桂芳。”
车窗外,许文斌还站在二楼。
他隔着玻璃盯了我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发现病历编号被涂黑的地方,底下还露出一个日期。
二〇〇六年三月十六日。
母亲住院的第二天。
我给周桂芳拨了电话。
没人接。
再打,关机。
我重新拨通许文斌的电话。
“许医生,”我说,“这张病历你删得不够干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主任,”他说,“您母亲真正死亡的那天晚上,您签过一份抢救放弃同意书。”
我整个人僵住。
“不可能。”
“原件就在您手里。”
“什么原件?”
“当年您亲手签的。”许文斌停了一下,“上面写的死亡时间,是三月十七日凌晨四点。”
“在哪?”
“红旗旧厂医务室。”
我猛地看向副驾驶座上的锈钥匙。
钥匙齿缝里,卡着一小片蓝色塑料。
上面印着半个编号。
和病历照片右下角那枚印章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第4章
手机第三次响起时,沈知微刚把车停在红旗旧厂门口。
陆怀山打来的。
“沈律师,我考虑好了。”她按下接听,“遗产争议,我委托你代理。”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陆怀山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隔了一会儿才笑:“好。今晚八点,我在厂区门口等你,有些程序上的事,得当面跟你说。”
“不会又让我签授权书吧?”
“律师费现金,委托合同明天送过去。”陆怀山语气很稳,“你手里那张病历照片先保管好,别再发给任何人。”
“我舅舅他们知道吗?”
“他们只知道你在查遗嘱。”
沈知微捏紧了手机:“你别误会,我不是信你。”
“那就当我没听见。”陆怀山说,“我只对程序负责。”
他挂断后,沈知微从包里取出录音笔,按下开关。
她没去厂里,而是在斜对面的国营理发店坐了下来。玻璃上贴着“烫发八折”的旧广告,老板娘一边听收音机,一边给她剪刘海。
八点整,陆怀山准时出现。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夹着烟,没抽。
沈知微走过去,开门见山:“你说有证人?”
“当年红旗旧厂医务室的产科护士。”陆怀山压低声音,“她姓陈,陈慧芳。你只要找到她,她愿意证明,你母亲死亡当天晚上,医务室没有抢救记录。”
“她人在哪?”
“退休了。住城西纺织三村。”
“你有地址?”
陆怀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门牌号在上面。她脾气有些古怪,你别一上来就逼她。最好先问问她认不认识周桂芳。”
沈知微接过纸条,没有马上走。
“你怎么知道她在找周桂芳?”
陆怀山的烟在指间转了半圈:“都是旧厂的人,认识不奇怪。”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是律师,直接接触证人,容易让对方紧张。”
沈知微点点头,把纸条折起来。
陆怀山看着她:“还有,你签过放弃抢救同意书,对吗?”
“谁告诉你的?”
“陈慧芳。”
“文件原件呢?”
“她手里可能有。”
“可能?”
陆怀山沉默片刻:“沈律师,遗产案讲的是证据链。你要是连自己签过什么都记不清,别人很难帮你。”
“我签过什么,不需要你提醒。”
沈知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陆怀山被笑得有些不舒服:“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收起录音笔,“谢谢陆律师。”
她转身走出十几步,陆怀山在身后喊:“沈律师,今晚别贸然去。证人受到惊吓,反而会改口。”
沈知微回头:“你倒是挺关心她。”
“为了把事情办成。”
“行,我听你的。”
她走到街角,上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她:“姑娘,去哪儿?”
“城西纺织三村。”
城西纺织三村早已搬空了大半。楼道口堆着破桌椅,门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沈知微按照纸条找到四栋二单元。
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堵在门口,穿着褪色的棉睡衣。
“你们找谁?”
“陈慧芳?”
“我不姓陈。”
沈知微愣了一下:“陆怀山说你住这里。”
“认错人了。”
门砰地关上。
沈知微站在门外,抬手又敲了两下。
“谁派你来的?”门里传出一声厉喝。
“没人派我。陆怀山说,你手里有我母亲放弃抢救的同意书。”
里面没声音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一条缝。
“陆怀山让你来的?”
“对。”
陈慧芳的脸沉下来:“他让你来骗我签一份假证词,是不是?”
沈知微心里一沉:“什么假证词?”
“你连自己签过什么都不知道,还来问我?”陈慧芳冷笑,“沈慧兰死的那天晚上,你根本不在医院。”
“我当然不在。我在外地读书。”
“你签过字。”
“谁签的?”
陈慧芳盯着她:“你母亲拔管的时候,有人拿来了同意书,说你不愿见母亲最后一面。上面是你的名字。”
“不可能。”
“是不是不可能,你去问周桂芳。”
沈知微往前一步:“她和您联系过?”
“陆怀山前两天来过一次。”陈慧芳说,“他让我记住,三月十七日凌晨四点,你母亲已经死亡。第二天晚上,医务室才给你打电话。”
沈知微的手指僵住:“那您为什么说不要信他?”
“我没说假证词。”陈慧芳把门关小,“我是让他滚。”
门锁咔哒一响。
沈知微急忙挡住:“等等。谁跟您说周桂芳知道死亡时间?”
陈慧芳没回答。
“是许文斌?”
门彻底关死。
沈知微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址。
陆怀山把地址给她,没说自己前两天来过。
他为什么不说?
她转身下楼,刚走到楼下,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从单元门旁走出来。
陆怀山。
“你还是来了。”他说。
“陆律师,”沈知微冷冷地看着他,“你让我别来,自己倒守在这儿。怎么,怕我把她问跑了?”
陆怀山脸色不变:“陈慧芳年纪大,记性不好。你没问到东西?”
“问到了。”
“她说我是骗子。”
“还说你前两天来过一次。”
陆怀山眉头皱起:“她胡说的。”
“是吗?”
“沈律师,”他走近两步,“你是在怀疑我?”
沈知微忽然想起周桂芳昨晚关机前打来的未接电话。
她没有回答陆怀山,转身走出楼门。
手机在这时震动。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你母亲不是凌晨四点死的。陈慧芳收过公司的钱,她改证词是为了拖住你。真正知道那晚情况的,只有许文斌。”
短信下面,还附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陆怀山站在厂医务室门口。他身旁的人胸前别着工作牌。
许文斌。
沈知微抬头,陆怀山已经追到面前。
“沈律师,你收到什么了?”
她慢慢把手机翻过去,让他看见屏幕。
陆怀山的脸色,第一次彻底白了。
第5章
“沈律师,把你手机给我看看。”
陆怀山伸手拦在我面前,脸上的白还没褪干净,语气倒先端起来了。
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
“陆律师,你没资格查我手机。”
他僵了一下。
“许文斌那张照片,你既然认识,就该知道他现在在哪。”
“照片可以伪造。”
“你慌什么?”
“我没慌。”陆怀山往前逼近一步,“我是提醒你,别被陈慧芳带偏。她年纪大了,说过的话不能当证据。”
“年纪大,记性不好。”我学着他刚才的话,“所以您前两天来没来过,也是她记错了?”
陆怀山没接话。
单元门在身后咣当合上。楼上的窗户亮着,陈慧芳站在玻璃后面,正把窗帘拉严。
我转身就走。
陆怀山又追上来。
“沈知微,你今天去哪儿?”
“红旗旧厂。”
他脚步顿住。
这一下已经够了。
“你找周桂芳做什么?”他问。
“问她十二年前的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您怎么知道她知道什么?”
陆怀山不说话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
“周桂芳当年值夜班,她亲眼看见许文斌进医务室。别从正门走,衡安置业的人在老厂后门。”
后门。
我把地址发给沈国梁。
几分钟后,他回了消息。
“微微,舅舅陪你去。地方偏,你别一个人乱跑。”
瞧,多疼我。
我没回,直接打车去了红旗旧厂。
旧厂在城西,糖纸和塑料袋贴在围墙外面,门口两根水泥柱还留着,门楣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十几年前,这里上下班高峰能堵几百辆自行车。
如今只剩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我下车时,陆怀山那辆黑色轿车也停到了路边。
他下车,走过来。
“你地址是从哪儿来的?”
“您不是律师吗?替我查查。”
“沈知微。”
“陆律师,您要是真怕我被人骗,就别挡路。”我盯着他,“还是说,您也怕周桂芳开口?”
他抿紧嘴,没再拦。
我走到传达室门前,敲了三下。
“周阿姨,我是沈知微。”
里面没有声音。
“陈慧芳让我来找您。她说您知道那晚的事。”
还是没有回应。
我把耳朵贴近门缝,只听见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戏。声音开得很低,怕外面的人听见,又不肯关。
“周阿姨,我不录音,也不吓您。”
门后忽然传来一句:“我不姓周。”
我愣住。
“我找的就是周桂芳。”
“我说了,我不姓周。”她的声音发颤,“你走吧。”
“陈慧芳告诉我,您当年在厂里传达室值夜班。”
“她胡说。”
“她说许文斌怕您作证,所以一直给您安排工作。周阿姨,他在市二院当主任,干得不错吧?”
门里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收音机被关掉。
“那个人给了你多少钱?”
“谁?”
“少跟我装。”周桂芳急了,“陈慧芳收钱改口,陆怀山拿假地址骗你。你们都拿我当傻子是不是?”
我心里一沉。
“您认识陆怀山?”
门外传来汽车关门声。
我回头看去,两个穿夹克的男人正朝这边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相机。
陆怀山脸色变了。
“沈律师,他们不是我的同事。”
“那是谁的人?”
他没回答,快步迎了上去。
“周阿姨,开门。”我转回去,用力拍门,“您先让我进去。”
“不许进来!”
“那您至少告诉我一件事——”
那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口。
陆怀山拦住他们:“这里是旧厂单位,谁让你们进来的?”
“衡安置业例行巡查。”其中一人亮了亮证件,“这位女士未经允许拍摄厂区,我们有权制止。”
我没拍过厂区。
他们要的不是照片,是周桂芳。
我低头时,脚边踢到一块发白的长方形铁牌。牌子埋在墙根烂泥里,只露出一行褪色的小字。
我弯腰捡起来,擦掉泥。
红旗旧厂传达室。
牌子背面有一道新划痕,里面卡着半截透明塑料条。
不是门牌。
是旧式门禁卡的封套。
封套里面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我刚展开,身后有人低喊了一声:“别动她的东西!”
周桂芳的门猛地拉开一条缝。
她看清我手里的纸,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那不是我的!”
纸上是十二年前的值班表。
四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值班人一栏写着周桂芳。旁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4:20,医务室来电。家属已到。”
最下面盖着一个红章。
沈国梁私章公司的章。
我抬头看向门缝里的周桂芳。
“凌晨四点二十,电话是谁打给传达室的?”
她死死攥着门把手。
“我只接了电话。”
“那您接到的,是谁的声音?”
周桂芳还没开口,旁边那个拿相机的人突然伸手来抢我手里的纸。
我抬手,将值班表举过头顶。
“别碰。”
那人没停。
我抓住门框,另一只手把那张纸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周阿姨,纸在您手里。现在,谁也拿不走。”
门砰地关上,插销落下。
拿相机的人扣住我的手腕,疼得我手都麻了。
“把东西交出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忽然抬脚踩在他鞋尖。
他吃痛松手。
我退到墙边,掏出手机拨通110。
“红旗旧厂传达室,有两个人抢证据。”
电话刚接通,门内传来周桂芳压低的声音。
“那晚打电话的人……是你母亲。”
我浑身一冷。
“她没死。”周桂芳接着说,“是许文斌把她带走了——”
门外的人猛地撞向传达室。
第6章
传达室的门被撞得发响。
周桂芳退后两步,苍老的手却没松开那张值班表。
门外的人还在撞。
“开门!周桂芳,把东西交出来!”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被扣红的手腕。刚才那一脚只让对方松了手,没长记性。她没争,把手机重新贴到耳边。
“警察同志,门外至少两个人在砸门,里面有人要保护证据。地址我已经报了。对,红旗旧厂传达室。”
电话那头让她不要挂线。
门外忽然安静了几秒。
下一秒,撞门声停了。
有人贴近门缝说:“周桂芳,你别犯糊涂。东西拿出来,大家好商量。”
周桂芳的嘴唇抖了抖。
“好商量?”沈知微冷笑,“凌晨四点二十,谁接的电话,谁留下的记录,都可以谈。”
“我什么都没看见。”
“您刚说电话是我母亲打来的。”
门内没声了。
沈知微把手机开了免提,警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
门外的人骂了一句,脚步声迅速散开。
她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刚放下来,胸口又一阵发沉。
母亲没有死。
至少在那个凌晨,她还没有死。
周桂芳隔着门说:“当年厂医务室归许文斌管。他接到电话赶来,把人带去了市医院。后面的事,我不知道。”
“他带走的?”
“值班表上有批注,沈国梁的章。”
“他为什么盖章?”
“他们说是家属闹事,先登记。”
“哪家家属?”
周桂芳沉默。
沈知微贴近门:“许文斌是谁?”
“厂里的采购。你母亲出事后,是他一直帮忙处理善后。后来厂子改制,沈国梁接了他手里的业务。”
“沈国梁那时已经是采购科的人?”
“不是。他是你外公的学生。”
这句话让沈知微心里一沉。
她对母亲的过去知道得太少。小时候只听亲戚说,母亲常年住在旧厂,老旧寒酸,脾气也不好。没人提过她在厂医务室工作,更没人说过她接触过什么病人。
手机里,接线员提醒她不要挂断。
十几分钟后,辖区民警赶到,门外的人已经不见了。传达室门打开时,周桂芳还攥着值班表,指关节全白了。
“复印件留下。”沈知微说,“原件您收好。”
周桂芳摇头。
“拿走。那不是我的东西,我当年收过钱。”
沈知微抬起眼。
“多少钱?”
“两百。”
“您拿钱替他们打过电话?”
“不是替他们。是你母亲让我接的,说许文斌会来接。电话没说两句就挂了。后来人来得很慢,我等到四点多。”
“然后呢?”
“我把值班表交给沈国梁。他让我撕掉一张,说电话记错了。”
“他付钱,是让您撕掉?”
周桂芳把纸递给她,没敢看她。
“我撕了。剩下的又补了一张,他自己盖的章。”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枚红章。
十二年前,一张撕掉的纸,两百块钱,买掉了一个目击者。后来这张补出来的纸,成了她母亲“死亡”的时间凭证。
恶心。
真的恶心。
民警登记完情况,提醒她不要自行接触相关人员,更不要破坏证据。
周桂芳突然抓住她的袖口。
“你母亲不是病死的。”
沈知微心口发紧。
“怎么死的?”
“她中毒。市医院收了急诊,检验没做完,诊断先写好了。”
“什么诊断?”
“恶性职业病。”
“结果出来后改过吗?”
周桂芳摇头。
“我不知道。后来听说人死了,厂里发通知,家属也签了字。”
沈知微想起妹妹收到的那份复印件。
上面写着:因职业暴露导致恶变,经抢救无效死亡。
那不是一份诊断。
那是有人提前替她母亲写好的结局。
她带着值班表复印件赶到市医院。病历室已经换过两轮管理员,她在旧档案柜最下层找到了十二年前的登记簿。
同一夜,同一个名字,两份死亡结论。
第一份写着“抢救无效”。
第二份夹在三个月后的补充材料里,诊断名称改成了“突发心源性猝死”。
“为什么改?”她问值班的档案员。
“上面有批注,说原诊断涉及职业暴露,处理不当会引起家属投诉。”档案员压低声音,“可原病历明明写着,毒物检测尚未完成。”
“谁批的?”
“医务科。后来医院撤销了那个科室。”
“病历原件呢?”
“按规定应该封存。”
“实际在哪儿?”
档案员看了她一眼。
“有人半个月前提过一批旧病历,签领人是陆怀山律师。”
陆怀山。
沈知微拨通他的电话。
“知微,档案找到了?”陆怀山的声音仍旧温和,“我正在替你们家整理材料。别急,证据越多,对你越有利。”
“病历在你手里?”
“副本。原件还在医院档案室。”
“陆律师,签领记录写着,原件。”
那边停了两秒。
“你去档案室问过了?”
“我现在就在楼下。”
陆怀山轻轻叹气。
“知微,有件事我本来想等你情绪稳定些再说。”
“我很稳定。”
“衡安置业公司委托我处理你母亲的遗产纠纷。”
沈知微没出声。
“你舅舅那边只是前期咨询。既然你开始查,我不能继续两边收费,这不符合我的职业操守。”陆怀山说得很慢,“所以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回避申请,也会把掌握的材料全部交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包括那份原始病历?”
“包括。”
“还有许文斌?”
陆怀山笑了一声。
“许文斌十二年前就死了,户籍资料显示死亡地点是南方边境。”
“死在哪一年?”
他没回答。
窗外救护车鸣笛,档案室里全是霉纸和消毒水的味道。沈知微盯着登记簿上两个互相打架的死亡结论,指甲掐进掌心。
“那十二年前带走我母亲的人,后来成了谁?”
电话里传来陆怀山压低的声音。
“你真想知道?”
“说。”
“许文斌没死。他现在用的名字,叫衡安置业的项目顾问。”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说话,档案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国梁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知微,”他笑着说,“听说你找到我姐的病历了?”
沈知微挂断电话。
沈国梁把纸袋放到桌上,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
“市医院刚通知我,原始毒物检验报告找到了。”
他把通知推到她面前。
“可你手里那份病历,已经十二年了。”
沈知微低头。
通知上的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
十二年前,她母亲也死在凌晨四点二十。
两次死亡,间隔整整十二年。
沈国梁拍了拍她的肩。
“孩子,别查了。再查下去,你妹妹和弟弟连安置房、工作都会没有。”
第7章
“沈知微,你再查下去,害死的可不止你妈一个。”
沈国梁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昨晚发给周桂芳的消息:旧厂传达室缺个临时岗,不追究她当年值夜失职。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周桂芳守了旧厂传达室二十三年。她没犯过错,只在十二年前那个凌晨,替一个陌生人开过一次后门。
那一次开门,让我妈再也没回来。
沈国梁收回手机,语气倒温和得很。
“你以为陆怀山真站你这边?他把材料给你,是怕牵连衡安置业。等拆迁协议一签,他会第一个切割你。”
我没说话。
档案室风扇转动,纸页被吹得哗啦响。
沈国梁敲了敲那张红章通知。
“市医院原始报告已经送到你舅舅手里,标的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的死亡时间。你手里的旧病历,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他说到最后一句,笑意淡了。
“周桂芳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非要逼她,她未必敢开口。”
我抬眼看他。
“那你为什么先告诉我?”
他怔了一下。
“怕你继续查?”
“不是。”
我把通知折好,推回去。
“你是怕我来问你,那份报告是谁送去的。”
档案室安静下来。
沈国梁脸上的笑僵了片刻,又慢慢松开。
“你当医生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爱猜。”
“十二年前,你半夜给市医院打电话,说我妈中毒后一直呕吐,让我别急着送医。”
他眼神冷下来。
“那又怎么样?”
“第二天她死了,你却告诉所有人,她突发心梗。”
“我是你舅舅,我能害你妈?”
“你不能。”
我盯着他。
“可你一直在等着分她的房子。”
沈国梁抓起纸袋,起身时撞歪了桌边的搪瓷杯。
杯子滚到地上,灰扑扑的一声。
“沈知微,别把谁对你好都当假,也别把谁害你都当真的。你妈那套房子当年就该给知雨知舟,拖到现在才拆迁,值多少钱你算过吗?”
“我算过。”
我没让开路。
“知雨要的是婚房,知舟要的是安置户的工作。我妈留下的钱,够你们一人拿一半。”
“你拿什么分?”沈国梁低头整理袖口,“你一个急诊医生,连自己住的职工宿舍都管不好。你妈住院那几年,谁陪床,谁找专家,谁半夜守在抢救室外?你做到了哪一样?”
我喉口发紧。
十二年前,我在外地读医学院。知雨发高烧,知舟逃课打架,所有人都会给我打电话。
我妈住院后,我请了长假。
只是三天。
第三天,单位催我回去,说科室缺人,病人不能等。
我还记得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她一直说不用管,年轻人不能误了前程。
后来病房空了。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说不过了吧?”
沈国梁提起纸袋。
“手续我会让人送过去。你签了放弃继承声明,大家都体面。”
“如果不签呢?”
“你弟的工作,正好也在衡安置业。听说指标快下来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你最好想清楚。你守得住一套房,守得住他们的饭碗吗?”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捡起地上的搪瓷杯。
杯底沾着灰,我用衣角擦了两下,越擦越脏。
沈国梁说得没错。
我怕。
怕妹妹恨我,怕弟弟没出路,怕别人指着我说,当医生的人冷血,连亲妈都顾不上。
这些年我退得太久了。
可退让不会让任何人念我的好。
尤其不会让做错事的人念。
我给周桂芳拨了电话。
响到第五声,她才接。
“谁?”
“周姨,是我,沈知微。”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在医院档案室。”
“你别找我。”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哭腔。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握紧手机。
“我妈死的那天凌晨,是你开的门。”
“知微,求你,别问了。”
“你开个门,能有什么大罪?”
“那天不是只有我。”
窗外有人推着铁架车经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周桂芳呼吸乱了。
“谁让你问这个?”
“陆怀山。”
“我没见过他!”
“你当然没见过。你见过的是许文斌。”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几秒,周桂芳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
“陆怀山告诉我,许文斌没死,现在是衡安置业的项目顾问。”
“可他给的证人名单里没有你。”
我心口一沉。
“什么意思?”
“昨天有个人来找我,也姓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去找老厂锅炉房的赵永昌,说他能证明你妈是自己喝农药,跟医院没关系。”
“赵永昌已经死了,对吗?”
周桂芳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你去见过?”
“昨晚见的。”
我把死亡证明放在桌上。
“赵永昌两年前就死了。陆怀山给我的地址,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死胡同。”
电话里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周姨,谁去找过你?”
“我不能说。”
“是沈国梁?”
她不吭声。
“是衡安置业的人,还是许文斌?”
“我不认识他。”
“那枚磁带还在吗?”
这次,周桂芳彻底不说话了。
我闭上眼,额头抵着冰凉的档案柜。
十二年前,她在传达室捡到一枚录音磁带。
我妈出事后,她吓得交了上去。后来医院说要销毁,她没找到,就自己留了下来。
她曾经说过,那盘带子里有凌晨四点的动静。
我以为那只是一句听错了的醉话。
“周姨,你想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我不逼你。”
我睁开眼。
“可沈国梁已经找过你了。他能拿工作吓你,也能拿十二年前的值夜失职吓你。你今天不给我,明天他就会去厂办开证明,让你连传达室的岗都保不住。”
“那我怎么办!”
她终于喊出声。
“他手里有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封举报信。是你举报旧厂锅炉工违规操作的举报信。落款用的是你的名字,可字不是你的。”
我怔住。
“信在我妈房间的缝纫机底下。我当年怕出事,替他拿了出来。”
我胸口闷得发疼。
“你拿了举报信,为什么不交给我?”
“交给你有什么用!那时候你只会信医院,只信你舅舅!”
周桂芳喘着气,嗓门压得很低。
“你不知道那天是谁进了你妈病房。他有医院工作证,领导都让他进。他让你妈签字,你妈不签,他就走了。”
“磁带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
“你交给过警察吗?”
“交过。人家问我为什么偷录医院磁带,我不能说。我怕单位把我开除,也怕你和你妈都出事。后来他们说会处理,让我回去等。”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的声音突然老了很多。
“十二年了。我每天上下班都经过传达室,眼睛一闭就能看见你妈。她最后那阵子天天来给我送饭,说周姨你守夜不容易。她从不说医院的事,只让我多穿件衣服。”
周桂芳哭了一下。
“我不是没良心,我是胆小。”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我能说什么?
骂她?可真正把门打开的人不是她。
把真相交出去的人,也不是她。
“东西在哪?”
“旧厂传达室,墙上的第三块木砖后面。”
“你能拿出来吗?”
“我不能。沈国梁刚走,他让人守在厂门口。”
“你出来,我接你。”
“知微。”
她叫住我。
“那盘磁带里,不止改了诊断。”
我的手停在桌沿。
“还有你妈最后那通电话。”
“她打给谁?”
“许文斌。”
“你确定?”
“确定。她在电话里说,不同意放弃治疗,让他把东西还回来。许文斌骂她,说再拖下去,她连儿子都见不到。”
我盯着桌上的病历,指甲掐进纸面。
她死前三天,已经知道自己被换了药。
“周姨,你现在报警。”
“报过了。”
“什么时候?”
“昨天。”
“谁报的?”
“不是我。”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立刻关掉免提。
脚步声停在档案室门口。
有人敲了三下。
“知微姐,是我,知雨。”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知微姐,开门。”
是沈知雨。
我看着沈国梁留下的通知,又看了看那两页互相打架的死亡结论。
她说:“舅舅说,你手里那份东西是假的。”
我拉开门。
知雨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你妈临死前留给你的。”她红着眼睛说,“我刚从她旧屋的缝纫机底下找到的。”
盒子上落着灰。
我问她:“为什么不交给舅舅?”
“他说这能证明你伪造遗嘱。”
“遗嘱还在里面?”
“在。”
“拿出来给我看。”
她抱紧盒子。
“看完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签字。”
我看着她,慢慢伸出手。
“把盒子给我。签什么字,等我看完再说。”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周桂芳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枚旧工牌,边缘磨得发白。
姓名栏已经褪色,编号还看得清。
我放大图片,心跳漏了一拍。
工牌上的名字是许文斌。
单位那一栏写着:衡安置业有限公司前期筹备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陆怀山昨晚给我的证人名单。
赵永昌,已经死了。
名单上还有三个人。
一个出了城,一个精神失常,还有一个,昨天刚签了放弃继承声明。
全都不是证人。
全是沈国梁安排好的人。
我正要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周桂芳发来第二条消息。
“工牌背面有字。”
我翻过照片。
磨白的金属背面,只有四个用钉子刻出来的字:
“沈国梁。”
第8章
“今天你不签,明天拆迁队就上门。”
我刚把铁皮盒放到桌上,沈国梁就把一张纸推了过来。
纸上是舅舅的笔迹。
“自愿放弃遗产声明。”
知雨站在门边,眼圈还是红的。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舅舅:“你先说清楚,谁把拆迁队叫来的?”
“你舅也是为你好。”隔壁王婶劝我,“老宅登记在你妈名下,按规矩就该归你。可你妈住院那些年,都是知雨照顾。”
“那她为什么怕我把房子送人?”
沈国梁咳了一声。
“今天大家都到了,亲弟亲妹都在。你把手续签了,谁也不会说你争遗产。”
“那这盒子里是什么?”
没人回答。
我掀开铁皮盖,里面只有几张发黄的纸。
第一页写着《代书遗嘱》。
落款是母亲的姓名,日期却比我出生还早四年。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可真是孝心,拿着一份我还没出生时写好的遗嘱,让我放弃我妈留下的房子。”
沈知雨急了:“这是舅整理遗物时找到的,日期可能是笔误。”
我把纸翻过来。
右下角有两个红指印。
“这个也是笔误?”
她不说话了。
沈国梁背着手走到窗边:“知微,别把事做绝。你是医生,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说你为了争遗产,连亲妈最后那点念想都敢造假。”
邻里的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有人小声说:“医生咋能干这种事。”
我心里真堵。
这招我熟。
在急诊科,抢救不过来的人,家属最爱骂医生。骂完了,还得求医生开死亡证明。
“我妈哪天去世的?”我问。
沈知雨说:“九月十七。”
“病历上也是九月十七?”
她抿紧嘴。
我从布包里拿出第一张复印件,拍在桌上。
“档案室存的是九月二十一号。”
屋里一下安静了。
沈国梁转过身:“医院记错日期,很正常。你拿张纸就想定我们的罪?”
“行。”
我又拿出第二张。
“这是九月二十一号那天,护士站的交班记录。凌晨一点二十三,她停止呼吸。值班医生签了字。”
知雨脸色白了一下。
“那也可能是护士记错了。”
“那这两份原始病历上的死亡日期,怎么都是九月十七?”
我把文件翻到背面。
“更怪的是,这两份所谓原始记录,连页码都对不上。档案室那一页被撕过,重新装订的痕迹还在。”
王婶凑近看了两眼。
“真是医院的?”
“我妈在市一院住过三年,病历归我保管。”我说,“为了办抚恤金,我复印过全套。”
沈国梁沉下脸:“你既然早有这些,今天演这一出,是想逼大家难堪?”
“舅舅,是你们先逼我签放弃声明。”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回来?”
“来听你们怎么分我的房子。”
门边有人笑了,又赶紧闭嘴。
陆怀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知微,先别激动。”他语气温和,“我可以拟一份和解协议。房子由知雨和知舟继承,你拿一笔补偿。医院那边,我也会帮你说明,这是家事,不是医德问题。”
他站得很近,恰好挡住门口。
我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认识医院档案科的人?”
陆怀山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按下衬衫上的袖扣。
咔哒一声,红灯亮了。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我今天带了录音。”
沈国梁脸色骤变:“你录什么?”
“录这场家庭会议。”
知雨一下冲到桌边:“姐,你不能这样!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背着人录音?”
“你刚才不是要拿录音证明我造假吗?”我看着她,“怕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把手机放在旧收音机旁边,红灯一闪一闪。
“继续啊。遗嘱还要不要念?”
沈国梁盯了我几秒,转头对陆怀山:“把协议拿出来。”
协议早准备好了。
三页纸,最后一页留着我的签名。
我翻到补偿金额。
“四万八?”我说,“这房子拆完,光过渡费都不止这个数。”
知舟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钥匙:“姐,衡安那边答应给我一套安置房,还有厂里的工作。你别再拖了。”
“你拿我的房子换你的工作?”
“那是舅舅帮我谈的。”
“合同拿来。”
他没动。
我看向陆怀山:“陆律师,衡安置业给沈知舟的安置承诺,是拿沈家老宅的拆迁指标做抵押,对吧?”
陆怀山眯起眼。
“你查得很深。”
“不是你给的证人名单吗?”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沈国梁猛地拍桌:“够了!”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展开。
是银行转账单的复印件。
“衡安置业前期筹备处成立第二天,陆律师的账户转进八万元。”我看着陆怀山,“汇款方是空壳公司盛安咨询。”
“这能说明什么?正常业务往来。”
“那再看看这个。”
我又放下一张工资表。
“许文斌,衡安置业前期筹备处临时工。他同时在市一院做夜间护工,负责照顾我妈。”
门口传来一声:“胡说!”
许文斌挤进人群,脸色发青。
他是我在医院十几年没打过几次交道的同事,平时话少,见谁都笑。
“许师傅,”我说,“我妈死亡证明上补签过两次,对吧?”
“那是……档案科的人让我补的。”
“你签的时候,告诉过你病人已经死亡几天了吗?”
“我不知道。”
“病历上第一次死亡时间写的是九月十七,改成九月二十一后,值班记录又写回十七。两次涂改,都是你的字。”
许文斌腿一软,扶住门框。
“不是我!沈国梁说,只是整理老人资料。他给了我两千块钱!”
“把你收钱的手写下来,我就当你糊涂。”我说。
许文斌却突然哭了。
“沈国梁还给了我一份东西。”
他翻遍衣兜,掏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纸。
“你妈那份遗嘱根本没烧。”
我愣住。
沈国梁冲过去要抢,被知舟拦住了。
许文斌把纸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右下角依旧有两个指印。
母亲的字。
可遗嘱正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见证人:周桂芳。”
我转头看向门外。
周桂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台旧录音机,灰扑扑的,上面还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带。
“桂芳姨,”我说,“你什么时候做的见证人?”
她没理沈国梁,也没看那沓遗嘱。
她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起来。
先是沙沙的电流声。
接着,一个虚弱的女人声音传了出来。
“知微,如果他们拿着遗嘱来找你……”
我手里的纸掉了。
那是妈妈的声音。
录音里,她喘了很久,才接着说:
“别信。那份遗嘱,不是我的意思。”
第9章
“谁敢碰那份遗嘱,我就让谁先进局子。”
录音机里的声音还没停,沈国梁已经冲到周桂芳面前,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你到底录了什么!”
周桂芳按停录音机,抬起眼睛看他。
“梁子,你还要我说几遍?当年你让我签见证,我没签。”
“那字是谁写的!”
“是我照着知微妈的遗嘱抄的。”周桂芳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张复写纸,“真遗嘱我没见过,假遗嘱倒是你们做得很齐。”
沈国梁松了手。
他大概没想到,这些年守在旧厂传达室里的哑巴,会在最要命的一天开口。
知舟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舅舅,你说过,周桂芳早就签过字了。”
“我骗你的?”沈国梁猛地转头,“不这么说,你会肯把安置房的工作交出来?”
知雨也白了脸。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妈一直恨我?”
沈国梁冷笑。
“不这么说你肯把遗嘱拿出来?”
录音机沙沙响着,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把那张假遗嘱捡起来,指腹擦过右下角。两个红指印已经发暗,边上还有反复描过的痕迹。
“妈怕冷,冬天写字手抖。”我说,“这份遗嘱,却一笔没抖,连日期都写得比我见过她签病历还稳。”
陆怀山推了推眼镜。
“知微,别情绪化。遗嘱真假要由机构判断。”
我转头看他。
“那你急什么?”
“我是律师,提醒你走程序。”
“程序?”我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衡安置业公司的印章使用记录,陆律师,你经手过吧?”
他的手指停住了。
材料不厚,足足装了两百多页。每一页都有签字、日期和交接记录。
陆怀山不再是那个站在舅舅身后递纸的人。
他是把我往错证人和假线索上引的人。
“我只是接受过公司委托。”
“公司的委托,是帮你舅舅找周桂芳?”我问,“还是让你盯着我?”
他没回答。
我拨通了公证处值班室的电话。
“我是沈知微,旧钢厂宿舍四十七号原户主沈蕙芬的女儿。我要申请遗嘱复核,并提交涉嫌伪造公证书和侵占遗产的材料。”
电话那头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紧接着,我又打给了旧厂改造办公室和纪检监察举报窗口。
沈国梁扑过来抢手机,被知舟拦住。
“姐,”知舟声音发颤,“安置房和工作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别把我送进去?”
“你拿不拿得到,不取决于我。”我说,“取决于你做过什么。”
“那我骂过她,算吗?”
“算。”
“我还把你妈留给你的首饰卖了三千块。”
“算。”
“我知道妈死前想见你,可我怕你抢房子,故意没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也算。”
知雨哭着喊:“姐,我只是想有个家!我从小住寄宿学校,舅舅说老宅拆迁后能分两套房,凭什么全给你?”
“因为那是妈的房子。”
“妈从来没爱过我!”
“她给你寄过学费,给你缝过棉裤,手上冻裂了还让我给你带护手霜。”我说,“可那不是给你争房子的筹码。”
知雨捂住了脸。
我没安慰她。
沈国梁还想开口,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旧厂派出所的民警先到,公证处和监察部门的人随后进门。沈国梁不肯松手那份假遗嘱,称是知雨拿给他的。
知雨看了他很久,把存折和安置房承诺书放到了桌上。
“是您给我的。”她说,“您说只要我指认姐姐篡改遗嘱,这两套房就都归我。”
“你胡说!”
“我没胡说。您刚才也承认了。”
沈国梁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
那份所谓母亲亲笔遗嘱,纸张和墨水年代不符。见证人签名由周桂芳伪造,指印来自她当年办暂住证时按过的废弃材料。
许文斌也交代了全部经过。
他补签死亡证明,收了两千元,又按沈国梁的要求把死亡时间从九月二十一改回九月十七。陆怀山则通过壳公司倒卖拆迁指标,又将错误线索交给我,导致我们错过了最早复核遗嘱的时间。
刑事拘留通知贴到旧厂门口那天,知雨和知舟一起做了笔录。
知舟的单位开除了他。
知雨抱着纸箱从舅舅家搬出来时,只带走一个旧书包。她站在楼下,问我能不能借五百块坐车。
我给了。
不是原谅。
只是那天太冷,她还穿着拖鞋。
又过了半个月,法院开庭。
法院确认现有有效遗嘱无法证明沈国梁和陆怀山的继承主张,房屋及相应权益依法归还合法继承人。与此同时,沈国梁涉嫌伪造遗嘱、许文斌涉嫌帮助伪造国家机关材料、陆怀山和壳公司负责人涉嫌伪造证据及妨碍调查,分别被追究责任。
沈国梁听说判了以后,在看守所里骂我没良心。
我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良心?”我说,“你拿我妈的名字造假遗嘱时,怎么没问过她有没有良心?”
他低下头,再没看我。
旧宅最终还是要拆。
测绘员指出墙体开裂严重,院里电线老化,厨房墙皮脱落,住人随时可能出事。
“修缮以后呢?”我问。
“修缮费用比现在拿补偿款还高,而且产权关系复杂。”测绘员说,“建议走征收程序。”
沈知微签字那天,一个人来的。
桂花刚开,院墙下落了一地黄点。砖缝里的野草长到了膝盖。母亲种的月季还活着,枝子却已经爬出墙外。
我把屋里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
母亲的搪瓷杯,三只缺口的碗,一件藏青色外套,还有那盒没送出去的护手霜。
知雨小时候用过的发卡也在。
我本来想扔,手停了半天,最后装进另一个袋子,交给她。
老宅拆掉后,位置会建安置房,名字不会和我有关。
许文斌从前说得好听,说妈最疼我,老宅早晚是我的。
可她真正留给我的,不过这些东西。
拆院墙那天,周桂芳也来了。
她把旧录音机送给我。
“留着吧。”她说,“你妈最后清醒的时候,我去看过她。她说如果有一天他们拿遗嘱逼你,就录下来。”
“您怎么不早说?”
“我怕。”她低头摸着袖口,“当年我怕丢工作,也怕得罪人。现在想想,我保住了传达室,却没保住你妈。”
“这条录音已经帮到我了。”
“那就够了。”
墙被推倒的时候,尘土扑了我满脸。
工人拆出母亲卧室的地砖,下面藏着一个铁盒。
里面除了几枚旧硬币,还有一张陌生照片。
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
“知微妈不是死于意外。”
当天晚上,我拿着照片和信件去了派出所。技术人员确认,字迹经过处理,纸张年代久远,寄信地址来自外省。旧案因此重新核查。
一个月后,寄信人被找到。
他曾参与旧厂第一批拆迁评估,承认当年收了钱,隐瞒母亲房内电路起火和抢救延误的事实。相关责任人随即被立案。
信里写的不是鬼故事。
是人命。也是钱。
我没有再找新的安置补偿协议。
新安置房办下来那天,我在回执上签了拒绝按原面积补偿、只接受依法结算的继承款项。母亲留下的旧宅已经不在了,那就让它结束。
知雨后来去了外地,重新读成人教育课程。知舟还在找工作,每次给我发消息,都先问一句:“姐,这个能说吗?”
我没回。
不是每句道歉都值得回答。
周桂芳退休后搬去了女儿家。走之前,她来医院给我送了一双软底鞋,说我值班站得太久。
我说桂芳姨,谢谢您当年守着录音机。
她摆手。
“该说谢谢的是我。迟了这么多年,总算把话说出来了。”
我穿上那双鞋,走出医院。
凌晨的风很凉,街边早餐铺已经开始忙。油锅噼啪作响,蒸笼冒着白汽。城市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搪瓷杯。
杯底刻着两个字,知微。
是母亲写的。
那套老宅没了,录音机也快坏了,可有些东西被拿回来了。
这一次,谁来要我妈的房子,我就把证据递过去。
谁再拿亲情逼我让步,我就把边界摆出来。
母亲没能守住的地方,我守住了。
这就算,圆满了。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