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辈子,我干了十二年法医。
连轴转三十六个小时,第四具尸体刚缝到一半,我眼前一黑,栽倒在解剖台上。
最后一眼,是头顶那盏无影灯。
再睁眼,还是一盏灯。
不过这盏灯是水晶的,吊在八米高的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往下垂,闪得我眼睛疼。
“哇!”
我张嘴想骂人,出来的是一声婴儿哭。
【……我这是,投胎了?】
一双大手把我从襁褓里托起来。手掌很厚,指节粗,虎口有老茧,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婚戒,表盘在灯下反光,一看就不便宜。
“我儿子!哈哈哈!我沈万钧的儿子!”
男人五十出头,国字脸,浓眉,鬓角有几根白发,笑得满口牙都露了出来。
旁边的护士小声提醒:“沈总,托一下脖子,新生儿颈椎软。”
“托着呢托着呢!”
他把我凑到眼前,鼻尖快贴上我的脸:“看看,看看这眉毛,这鼻子,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被他的胡茬扎得想哭。
病房里站了一圈人。
床上躺着刚生完我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汗湿贴在额角,正虚弱地笑。
床边站着三个年轻男人,个子一个比一个高。
最大的二十七八,西装笔挺,金丝眼镜,站姿笔直。
中间那个二十五六,穿皮夹克,耳朵上一排耳钉,嚼着口香糖。
最小的十八九,抱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直播界面。
“大哥二哥三哥,快过来看弟弟!”我爹喊。
三个人凑过来。
我扫了一眼他们的脸。
职业病当场犯了。
上辈子我看过的颅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张脸摆在我面前,我第一反应从来不是帅不帅,而是骨头。
大哥,下颌角外翻,角度偏大,下颌支短。
二哥,眉弓低平,眶上缘圆钝。
三哥,颧骨高,颧弓往外扩。
再看我爹。
下颌角内收,眉弓高耸,颧骨扁平。
我又低头,虽然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刚才被他凑近时,我从他的眼镜片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皱巴巴一团,可那个眉弓的弧度,和他一个模子刻的。
我心里嘀咕:
【三个哥全不是您亲生的,就我是,能不像吗?】
我爹脸上的笑,当场定格。
嘴还咧着,眼珠子不动了。
“爸?”大哥推了推眼镜,“怎么了?”
我爹没吭声,低头看我。
我也看他。
【看我干嘛?我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又不会说话。】
【不过说真的,大哥这下颌角,往外撇成这样,跟您完全两个方向。遗传学上不是不可能,但三个都不像,概率就低得离谱了。】
我爹的手开始抖。
“沈总,您手别抖,孩子要掉了。”护士冲上来。
我爹把我递给护士,自己退了两步,扶住墙。
“没事,”他摆手,“血糖低。”
床上的女人撑起身子:“万钧?”
“没事,蕴蕴,你歇着。”
他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上辈子见过。在停尸房门口,家属刚被告知死因有问题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他听得见?】
【不可能吧。】
【要不测一下。爹,您要是能听见,就摸一下左耳朵。】
我爹的手抬到半空,停住,想放下,又没放下去,最后僵硬地挠了挠左耳。
【卧槽。】
我爹也在心里卧槽,我从他的嘴型看出来了。
【不是吧,我上辈子缝了一辈子尸体,没干过亏心事,投胎附赠心声外放?这不是金手指,这是裸奔啊!】
我爹嘴角抽了一下。
“爸,您到底怎么了?”二哥嚼口香糖的嘴停了。
“没事,”我爹深吸一口气,“我出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三个儿子一眼。
就一眼,三个人同时后背一凉。
三哥小声问:“哥,咱爸是不是生完弟弟,母爱泛滥了?”
大哥:“男人没有母爱。”
二哥:“那是父爱溢出,挤着我们了。”
当天晚上,奶奶被连夜从老宅接了过来。
八十岁的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进门第一句话:“听见了?”
我爹点头。
“我就知道。”老太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沈家的规矩,亲生的崽子,学会说话之前,当爹的能听见他心里想什么。离了五米就听不见,崽子一开口说第一个字,就断了。你爹当年听你听了十一个月。”
我爹嗓子发干:“那小砚他们三个……”
“你听见过吗?”
我爹不说话了。
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顿:“当年我就问过你,你说是你笨,没这个福分。”
我躺在婴儿床里,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原来是祖传外挂。限五米,到开口说话为止。行,规则清楚。】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那天晚上,管家拿着十几个密封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敲门。
“大少爷,麻烦给根头发。”
“二少爷,带毛囊的。”
“三少爷,别拔眉毛,要头发。”
三哥捂着脑袋:“干嘛啊?集邮啊?”
全家人的毛发,被连夜送进了鉴定机构。
我才出生二十四小时,已经成了这个家的拆迁办主任。
第二天上午,一个男人提着果篮进了病房。
“哥!恭喜恭喜!”
他和我爹长得有七分像,只是瘦一些,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万河来了。”我爹接过果篮,脸上看不出表情。
二叔沈万河凑到婴儿床边,弯腰看我。
我也看他。
下颌角外翻。
眉弓低平。
颧骨高耸。
我把他的脸和三个哥哥的脸在脑子里叠了一下。
严丝合缝。
【……二叔,您这张脸,我熟啊。】
我爹手里的果篮,“啪”地掉在地上。
橙子滚了一地。
第二章
鉴定报告是第三天下午送来的。
我爹把我抱进婴儿房,反锁上门,拉上窗帘,坐在摇椅上,拆开牛皮纸袋。
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他的手停了。
【念给我听听,我看不见字,视力还没发育好。】
我爹看了我一眼,咬着后槽牙念:“沈砚与沈万钧,排除亲生父子关系……沈野与沈万钧,排除……沈乐与沈万钧,排除……”
他念不下去了。
【下面应该还有一栏,Y染色体那个。】
他往下翻:“Y-STR检测,十七个位点一致……这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的Y染色体跟您一样。Y染色体是父亲传儿子,爷爷传孙子,同一个父系家族的男人都一样。您跟他们三个不是父子,但他们是沈家的种。】
【沈家男人,除了您,还有谁?】
我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万河。”
他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摇椅停了。
【当然也可能是爷爷。不过爷爷走了二十多年,大哥才二十八,时间对不上。】
我爹把报告攥成了一团。
纸团在他手里咯吱响。
他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拳头抵在玻璃上,额头青筋一跳一跳。
【爹,您冷静。】
【我知道您现在想去把他从楼上扔下去。但我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案子了,冲动杀人,判得最重。您要真动手,我刚出生就得探监,奶粉都没人买。】
我爹转过身,眼眶通红,瞪着我:“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是在盼您好。】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上辈子到底干什么的?”
【法医。】
他沉默了五秒:“怪不得。”
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我爹拉开门。
三个哥哥摞在门口,大哥在下,二哥在中间,三哥趴在最上面,三个人的耳朵都还保持着贴门的姿势。
大哥推了推歪掉的眼镜,从地上爬起来,整了整西装:“爸。”
二哥:“爸。”
三哥:“爸……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我爹没说话,把那团报告扔在他们脚边。
大哥弯腰捡起来,展开。
他看了很久。
二哥凑过去看,口香糖从嘴里掉了出来。
三哥抢过去,看完,“哇”地一声哭了:“我就说我小时候怎么数学那么差!原来是遗传的!”
二哥:“重点是这个吗?”
当天晚上,别墅里鸡飞狗跳。
大哥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行李箱。衬衫叠得整整齐齐,袖扣一对一对码进盒子,连牙刷都套上了保护套。
二哥在车库里打电话:“喂,老张,我那辆柯尼塞格,你上次说多少收来着?对,急出,今晚就要钱。”
三哥开了直播。
标题:《首富家假少爷的最后一夜》。
直播间三分钟涌进来二十万人。
“家人们,我可能明天就要流落街头了,”三哥对着镜头抹眼泪,“走之前,给大家看看我的鞋柜,这双是限量的,这双也是……”
弹幕:
“这是凡尔赛吧?”
“主播剧本写得不错。”
“刷个火箭,给少爷买泡面。”
我被月嫂抱着,在客厅里溜达,正好路过三哥门口。
【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戏多。】
我爹从书房出来,正好走到我身边,五米之内。
【爹,您打算怎么办?】
我爹没回答我,站在走廊中间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滚出来!”
三扇门同时打开。
大哥拖着行李箱。
二哥手里拿着车钥匙。
三哥举着手机,直播还开着。
“干什么?”我爹指着行李箱,“要走?”
大哥低着头:“爸,我……我不是您儿子,没资格待在这。”
“谁说你不是?”
大哥愣住。
我爹走过去,一脚踢翻行李箱,衬衫散了一地。
“户口本上写着,你是我儿子。你三岁出水痘,我抱着你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夜。你八岁考试不及格,我替你签的字。你二十岁进公司,第一个项目亏了三千万,是我拿私房钱给你填的窟窿。”
他又指着二哥:“你十六岁偷开我的车,撞了护栏,谁去派出所领的你?”
二哥嘴唇抖了抖。
“还有你,”他指着三哥的手机,“把直播关了!”
三哥手忙脚乱地按了半天,没关上,反而切成了美颜模式。
弹幕:
“卧槽,真的是首富?”
“这个爹我哭了。”
“我也想要这样的假爹。”
三哥终于把手机扣在地上。
我爹喘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老子养了你们二十多年。血是谁的我管不着,可你们叫了我二十多年爸,这个账,谁也抹不掉。”
三个大男人,站在走廊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哥摘了眼镜,用袖子擦。
二哥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
三哥直接扑过去抱住我爹的腰:“爸!我以后数学一定好好学!”
我在月嫂怀里,看着这一幕,鼻子有点酸。
【……行吧,这个爹还挺爷们。】
我爹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我,耳根动了动。
【不过爹,您刚才踢箱子那一脚,力道不对,大拇指可能扭了。】
我爹低头一看,脚趾已经肿了。
“嘶……”
他抽了口凉气,一瘸一拐地转过身,压低声音对三个儿子说:
“但那个把你们生出来的东西,这笔账,得算。”
第三章
我妈叫苏蕴,以前是急诊科护士,嫁给我爹两年。
我爹把心声的事告诉她的时候,她正在喝鸡汤。
“你说你能听见儿子心里想什么?”
“对。”
“他心里想什么?”
我爹看了我一眼。
【妈,鸡汤太咸了,月子里不能吃这么多盐,会水肿。】
我爹复述:“他说鸡汤太咸,你会水肿。”
我妈放下碗,盯着我看了半天,又盯着我爹看了半天。
“信了。”
“这么快?”
“你连盐和水肿的关系都不知道,编不出来。”
我爹:“……”
三个哥哥知道这件事,是在第二天早饭桌上。
三哥嘴里叼着油条:“所以,弟弟是个开了外挂的大人?”
“上辈子是法医。”我爹说。
三哥的油条掉进了豆浆里。
二哥慢慢转过头,看着婴儿车里的我,喉结滚了一下:“那他之前……看我们洗澡……”
【我对你们的骨头比对你们的肉有兴趣。】
我爹面无表情地翻译:“他说他只看骨头。”
二哥打了个寒颤,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大哥最冷静:“爸,二叔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我爹看着我。
【不能打草惊蛇。他偷偷摸摸二十多年,图什么?您想想,沈家现在谁继承?】
我爹慢慢开口:“原本是你们三个。”
【对。您以为是您儿子,其实全是他儿子。等您百年之后,钱全到他儿子手里,他不用抢,坐着就赢了。】
【可现在多了一个我。】
饭桌上安静了。
大哥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发白:“弟弟是唯一的变数。”
【聪明。大哥这智商,不太像二叔的。】
我爹没翻译这句。
【所以,爹,从今天起,我必须待在您五米之内。不然我被人捂死了,您都听不见我喊救命。】
我爹放下筷子:“明天开始,我带他去公司。”
第二天上午,沈氏集团第三十八层会议室。
十几个高管围着长桌坐好,正准备汇报季度财报。
我爹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然后集体愣住。
“沈总,这是……”
“我儿子,沈渡。”我爹坐下,把我放在桌面上的婴儿提篮里,“开会。”
财务总监李国栋站起来汇报,五十多岁,啤酒肚,脸色发灰。
我躺在提篮里,侧着头看他。
【这位叔叔,眼白发黄,手掌大小鱼际发红,那是肝掌。脖子上有两颗红点,中间凸起,周围有细小血管放射出去,叫蜘蛛痣。】
【建议查个肝。不是脂肪肝那么简单。】
我爹打断他:“老李。”
“沈总?”
“你去查查肝。”
李国栋拿着报表愣在原地:“啊?”
“查肝,现在就去,带薪。”
全场高管面面相觑。
李国栋走了。副总裁接着汇报,四十出头,抹了发胶,衬衫领子竖着。
【这位领子竖得这么高,不热吗?】
【哦,挡着呢。左侧颈部那块,是吸吮造成的皮下出血,俗称草莓印。形状不规则,边缘有齿痕,女方门牙偏小,上排右侧有颗虎牙。】
【刚才他打电话跟老婆说在外地出差。】
我爹:“小王。”
“沈总?”
“你老婆有虎牙吗?”
副总裁手里的激光笔“啪”掉在地上。
“没……没有……”
“那你领子放下来吧,不用挡了,都看见了。”
副总裁捂着脖子冲出了会议室。
剩下的高管全都坐得笔直,没人敢喘气。
一个女高管偷偷拿手机给群里发消息:“沈总生了个儿子之后,好像通灵了。”
“他刚才是在跟婴儿说话吗?”
“我看见沈总对着提篮点头了。”
“完了,老板疯了。”
我听不见他们的群聊,但我能看见我爹的表情。
他正对着提篮皱眉:“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全场高管:“……”
当天下午,李国栋打电话回来,声音都在抖。
“沈总,医生说是早期肝癌,再晚三个月就没救了。您……您怎么知道的?”
我爹看了我一眼。
【说您学过看相。】
“我学过看相。”
一个星期后,沈氏集团内部流传着一个说法:沈总的小儿子是福星,抱进会议室,谁有病谁现形,谁有鬼谁跑路。
有高管偷偷在提篮边上放了个红包。
我收了。
但那天晚上回家,我还在琢磨另一件事。
二叔这个人,下手要有,从哪里下?
我被月嫂抱进婴儿房,路过厨房。
新来的保姆刘姐正在冲奶粉,背对着门口,手往奶瓶里撒了点什么白色粉末。
我爹在书房,离我十五米。
【……不是吧,这么快?】
第四章
刘姐是半个月前来的,说是家政公司推荐,带过十几个孩子,经验丰富。
此刻她拧紧奶瓶盖,晃了晃,转过身来,对着我笑:“小少爷,喝奶奶咯。”
我闻到了。
奶粉的甜腥味底下,压着一股苦味,很淡,混着一点薄荷。
上辈子我在一个婴儿猝死案里闻过这个味道。
异丙嗪。
镇静剂,大人吃了犯困,婴儿吃了呼吸抑制。剂量够了,睡着睡着就没了,尸检的时候如果不专门查,一般会写婴儿猝死综合征。
【爹!爹!奶里有东西!】
没人回应。
书房在二楼最东边,婴儿房在一楼西侧,中间隔着一个客厅和一层楼板。
太远了。
刘姐把奶嘴凑到我嘴边。
我紧紧闭上嘴,拼命扭头。
“哎呀,小少爷不饿呀?”
她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很稳,拇指卡在我的颧骨下方。
【这手法,干过。】
我张嘴就嚎。
“哇啊啊啊啊!”
使出了吃奶的劲。
不对,我现在就是不想吃奶。
月嫂从卫生间跑出来:“怎么了怎么了?”
“小少爷闹觉呢,”刘姐笑,“我喂他喝点奶就好了。”
月嫂接过我,颠了颠:“乖乖,喝奶奶。”
奶嘴又凑过来了。
【我谢谢你啊!】
我憋足了一口气,对准月嫂的衣襟,一泡尿呲了出去。
尿不湿被我挣开了一个角。
月嫂“哎哟”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我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拿毛巾。
刘姐抓着奶瓶,又走过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发慌。
婴儿的心跳本来就快,一百四,现在估计一百八。
【五米,五米,爹你倒是下楼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我扭头看去。
三哥沈乐,戴着耳机,一边下楼一边跟直播间打招呼:“家人们,我下来拿个可乐。”
【不是你啊!】
三哥路过沙发,看见我在嚎,摘下一边耳机:“弟弟哭了?刘姐,他咋了?”
“饿了,我喂他。”
三哥“哦”了一声,拿着可乐准备上楼。
【三哥!三哥你回来!你看我一眼!】
三哥听不见。
但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过头。
“刘姐,我爸说弟弟喝奶前,要他亲自试温度。”
刘姐的手顿住。
“小少爷,这是你爸定的规矩?”
“对啊,昨天说的,”三哥挠头,“好像是弟弟跟他说……不是,他梦见的。”
三哥扯着嗓子朝楼上喊:“爸!弟弟要喝奶!”
楼上书房门开了。
我爹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
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米。
刘姐握着奶瓶的手指节发白。
她忽然抢先一步,把奶嘴往我嘴里塞。
奶嘴碰到我的嘴唇。
冰凉的硅胶贴在牙龈上,一滴奶液渗了出来,苦味直冲舌根。
【吐!】
我舌头一顶,把那滴奶全吐了出去,连带一大口口水,糊了刘姐一手。
我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五米。
【爹!奶里有异丙嗪!别让她跑了!】
我爹脚步一顿。
他看了刘姐一眼。
刘姐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刘姐转身就跑。
奶瓶被她甩在地上,“啪”地一声,奶液溅了一地。
“老二!”我爹吼。
车库方向,二哥沈野正擦着他那辆没卖出去的柯尼塞格,听见吼声,扔了抹布就冲出来。
“爸,啥事?”
“抓住那个穿灰衣服的!”
二哥扫了一眼,起跑,飞扑,一气呵成,把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按倒在草坪上。
“爸,抓住了!”
被他按住的人哆嗦着回过头,满脸泥:“二少爷,我是园丁老周啊……”
二哥抬头一看,真正的刘姐已经跑到了大门口。
“我靠!”
二哥从老周身上弹起来,又冲了出去。
大门口的保安刚好在换班,门开着一条缝。
刘姐的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
二哥跑出了他赛车的速度,最后五米,整个人腾空,一记飞扑,把刘姐连人带包按在了铁门上。
“这回没错了吧?”二哥喘着气,回头喊。
我爹抱着我站在台阶上,点头。
【二哥,牛逼。】
我爹翻译:“你弟弟说你牛逼。”
二哥愣了一下,咧嘴笑了,一嘴泥。
三哥举着手机,从头到尾都在直播。
弹幕已经刷疯了:
“我靠,现场版谍战片?”
“二少爷这一扑,我给满分。”
“园丁老周做错了什么?”
“首富家的奶瓶会爆炸吗?”
半小时后,警察到了。
地上那摊奶液被取了样,奶瓶碎片被装进证物袋。
我爹抱着我,看着刘姐被押上警车。
【爹,奶瓶碎了,但地毯吸进去的那部分够检测。让警察连地毯一起剪走。】
我爹转身对警察说:“地毯也剪了带走。”
警察愣了一下:“沈先生懂行啊。”
“看过几集法医剧。”
【……谢谢您还记得我的职业。】
三天后,检测报告出来。
奶液里检出异丙嗪,浓度足以让一个新生儿在睡眠中停止呼吸。
我爹看完报告,在婴儿房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我抱起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胡茬扎得我脑门疼。
【爹,您该刮胡子了。】
他笑了一声,眼角湿了。
第五章
刘姐嘴很硬。
审讯室里坐了两天,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看小少爷闹觉,想让他睡个好觉,药是我自己的,我平时吃。”
警察查了她的账户,一分钱进账都没有。
查她的手机,通讯记录干干净净。
我爹从派出所回来,脸黑得能拧出水。
“她说是她自己吃的药。”
【她撒谎。异丙嗪是处方药,她哪来的处方?就算有,她一个保姆,往婴儿奶瓶里加自己的药,图什么?】
【没有钱进账,说明钱不走她的账户。查她家人。】
我爹又给警察打了电话。
当天晚上,警察回复:刘姐的儿子三个月前在老家全款买了一套房,一百二十万,付款方是一家香港的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的股东,层层穿透,最后挂在一个女人名下。
周曼丽。
我爹的前妻,三个哥哥的亲妈。
十年前离婚,移居海外。
我爹拿着这个名字,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三个哥哥坐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大哥开的口:“她……为什么?”
【因为二叔需要一个替罪羊。】
我爹看了我一眼。
【您想,周曼丽跟二叔有一腿,生了三个儿子,这事要是暴露,两个人都完蛋。二叔找人害我,钱走周曼丽的公司,万一查出来,锅也是周曼丽的。他自己干干净净。】
【这个人,心眼比我上辈子解剖过的十二指肠还多。】
我爹把这段翻译了,去掉了十二指肠。
二哥咬牙:“那就去找二叔对质!”
“对质什么?”我爹坐下,“他会说什么都不知道,说是周曼丽一个人干的。”
【而且他会反扑。】
【这种人,第一刀没捅成,第二刀马上就来。】
我说得一点没错。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条新闻冲上热搜第一:
《首富沈万钧老来得子,孩子生父另有其人?》
配图是我妈苏蕴三年前和一个男人在咖啡馆的照片,两个人隔着桌子说话,角度刁钻,看起来离得很近。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苏蕴婚前与前男友藕断丝连,婚后频繁私会,沈万钧的小儿子是前男友的种。
下面还附了一份“内部人士流出”的鉴定截图。
结论:沈渡与沈万钧,排除亲生父子关系。
我妈看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
“那是我表哥。”她声音平静,“他在国外读博,回来那次我请他喝咖啡。”
“我知道。”我爹说。
“这份鉴定是假的。”
“我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我妈抬头,“我是说,有人能伪造鉴定机构的报告。”
【妈说得对。截图的版式、编号格式,都是真鉴定中心的。要么是有人黑进了系统,要么是里面有人。】
上午十点,沈氏集团股价开盘跳水,跌了七个点。
十一点,二叔沈万河打来电话。
“哥,网上那个事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哥,我也是为你好,”二叔的声音满是关切,“现在外面都在传,股价也跌了,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坐不住了。我看,不如再做一次鉴定,公开做,当着媒体的面,把谣言压下去。”
我爹没说话。
【他要当众做鉴定。】
【爹,他如果敢这么提,说明他在鉴定中心有人。到时候结果一出来,排除亲子关系,全国直播,您就是戴绿帽子的冤大头,我妈是出轨的坏女人,我是野种。】
【他儿子们,就又是唯一继承人了。】
我爹握着电话,指节咯咯响。
【答应他。】
我爹一愣。
【答应他,公开做。他想在鉴定上做手脚,那我就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把他的手剁下来。】
我爹深吸了一口气:“行,你安排。”
挂了电话,二哥第一个跳起来:“爸!你疯了?他明摆着是要做局!”
我爹摸了摸我的头:“你弟弟说,将计就计。”
二哥看着我,表情一言难尽:“爸,您真的信一个婴儿?”
【二哥,你小时候是不是从三米高的地方摔下来过?右手桡骨骨折,长歪了一点,现在阴天会疼?】
我爹翻译。
二哥脸色一变,下意识摸了摸右手腕。
“……这事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你握方向盘的时候,右手手腕往外撇三度,骨痂愈合留下的。】
二哥沉默了很久,最后郑重地对我鞠了一躬。
“弟,以后你说啥就是啥。”
第六章
鉴定定在三天后,地点是沈氏集团一楼大厅,二叔请了十几家媒体,还开了网络直播。
二叔安排得周到,鉴定中心派来了三个人,一个主任,两个技术员。
全程公开采样,公开封存,公开送检,四十八小时后公开结果。
听起来滴水不漏。
前一天晚上,我爹抱着我在书房里,把鉴定中心那三个人的资料摊在桌上。
【主任五十八岁,下个月退休,没必要冒险。】
【技术员小周,二十四岁,刚入职,没权限碰样本。】
【技术员赵飞,三十五岁,干了十年,负责样本分装和上机检测。】
【就是他了。】
我爹查了赵飞的底。
赵飞的老婆三个月前生病住院,花了四十多万,赵飞到处借钱。上个月,他突然把钱全还上了。
【一样的手法,先找缺钱的人,再找空壳公司打钱。】
我爹把资料一合:“他会怎么换?”
【样本采集完是当面封存的,封条上有编号和签名,他换不了封袋。】
【但送到实验室,要把样本从封袋里取出来,分装进检测管。这一步只有他一个人在操作间里,监控只拍门口。】
【他会在分装的时候,把我的样本换成提前准备好的另一个婴儿的样本。】
“那怎么拦?”
【不拦。】
我爹愣了。
【让他换。换了才有证据。】
【爹,您找个借口,采样的时候要求每个样本采两份。一份按流程送检,另一份您当场封存,交给公证处,放进保险柜。】
【然后您让他在采样的时候,给我采口腔拭子,别采血。】
“为什么?”
【口腔拭子会带上口腔里的东西。我明天早上喝一口加了碘伏的水,嘴里会有微量的碘。他准备好的替换样本里,不会有碘。到时候查一下就知道。】
我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上辈子,是不是挺让人头疼的?”
【我上辈子的领导,看见我就胃疼。】
第二天上午,沈氏集团一楼大厅。
长枪短炮架了一排,闪光灯此起彼伏。
二叔站在最前面,西装笔挺,一脸沉痛:“各位媒体朋友,我们沈家今天做这个鉴定,是为了给我嫂子一个清白,也是给公众一个交代。”
说得真好听。
我妈坐在轮椅上,月子还没出,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下巴抬得很高。
三个哥哥站在她身后,一字排开。
大哥西装笔挺,二哥夹克换成了衬衫,三哥没开直播,手机揣在兜里。
我爹抱着我,站在台中间。
【爹,记得要求双份。】
“采样前,我有个要求,”我爹开口,“每份样本采两套,一套按流程送检,另一套当场封存,交给公证处。”
二叔的眼皮跳了一下。
“哥,这……没必要吧?流程都是公开的。”
“有必要,”我爹说,“我年纪大了,疑心重。”
台下记者窃窃私语。
鉴定中心主任看了二叔一眼,点头:“可以。”
赵飞戴上手套,拿着棉签走过来。
我张开嘴。
棉签在我口腔内侧刮了几下,凉凉的,带着一股碘伏的苦味。
【赵哥,碘伏是我早上自己喝的,跟你没关系,你放心换。】
赵飞把棉签放进试管,封口,签字,手很稳。
但他的耳后,有一滴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现场采完样,赵飞把样本装进封袋,贴上封条,当众抱着出了门。
二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飞快地压下去。
【二叔,我看见了。】
我爹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紧了紧。
四十八小时后,同一个大厅,同样的记者,同样的直播。
鉴定中心主任拿着报告上台,清了清嗓子。
“经检测,沈渡与沈万钧……”
全场安静。
二叔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
“……排除亲生父子关系。”
大厅里炸了。
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记者们往前挤,话筒全怼到我爹面前。
“沈总,您有什么要说的?”
“沈太太,请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沈总,您会离婚吗?”
我妈坐在轮椅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一个字都没说。
二叔走上台,拍了拍我爹的肩膀,眼圈泛红:“哥,节哀……不是,哥,你要挺住。”
【他在笑。】
【您看他左边嘴角,往上抽了两下,压不住。】
我爹看着二叔。
二叔看着我爹。
我爹突然笑了。
“万河,”他说,“别急着让我挺住。”
他转向台下:“我还有一份样本,在公证处的保险柜里。另外,我想请鉴定中心现场检测一下,刚才送检的那份样本里,有没有碘。”
台下安静了一秒。
赵飞站在台侧,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干净了。
第七章
公证处的人是我爹提前安排好的,就坐在第二排。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提着一个密封箱,走上台:“各位,这是两天前当众封存的备用样本,封条完好,有监控全程记录。”
鉴定中心主任愣住了:“这……”
“主任,”我爹说,“我想请您当着大家的面,现场检测两样东西。第一,送检样本里有没有碘。第二,备用样本做一个快检。”
“沈总,现场条件有限……”
“快检设备我带了。”我爹一招手,大哥推着一辆小车上来,上面是一台便携式检测仪和一盒碘试纸。
大哥推了推眼镜:“昨天连夜租的,按小时收费,所以请抓紧。”
台下有记者笑出了声。
二叔脸上的肌肉在跳:“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怀疑鉴定中心造假?”
“我没怀疑鉴定中心,”我爹说,“我怀疑某个人。”
他看向赵飞。
赵飞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墙上。
主任看看我爹,看看二叔,又看看台下几十台摄像机,咬了咬牙,戴上手套。
他从送检样本里取出一小段剩余的拭子,放在碘试纸上。
所有镜头都对准了那张试纸。
一秒。
两秒。
三秒。
试纸没变色。
【赵哥,这个婴儿不是我。】
主任又从公证处的备用样本里取出一小段,放在另一张试纸上。
试纸边缘慢慢泛出一圈蓝紫色。
“有碘,”主任的声音在抖,“备用样本有碘,送检样本没有。”
“这说明什么?”我爹问。
主任的额头上全是汗:“说明……送检的样本,被换过。”
大厅里炸了第二次。
这次比第一次更响。
记者们调转方向,话筒全冲着赵飞去了。
赵飞贴着墙,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是我,我没有……”
【赵哥,你右手袖口内侧,沾着一点淡黄色的东西。那是采样时用的保存液,干了以后会留印子。你分装的时候太紧张,蹭上了,两天没换衣服。】
我爹弯下腰,看着赵飞:“你右手袖口,翻过来让大家看看。”
赵飞下意识捂住右手袖口。
这个动作,比翻过来还说明问题。
台下有人喊:“报警!”
二叔突然往前一步,指着赵飞:“你!你竟然收了别人的钱!谁让你干的?”
他扭头冲我爹:“哥!一定是周曼丽!那个女人想害你!”
【又来了,甩锅。】
我爹看都没看他,对着赵飞说:“你老婆住院花了四十二万,上个月你全还上了,钱从哪来的,警察很快会知道。你现在说,算自首。”
赵飞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
他抬起头,眼睛看向了二叔。
就这么一眼。
全场的镜头,跟着他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了沈万河。
二叔的脸僵在那里。
“你看我干什么?”他声音变了调,“我不认识你!”
“二叔,”三哥突然从兜里掏出手机,“刚才这一段,我直播了。在线人数,三百二十万。”
二叔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我爹把我递给我妈,走到二叔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模一样的身高,七分像的脸。
“万河,”我爹说,“你那三个儿子,我替你养了二十八年。”
二叔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句话声音不大,只有台上几个人听见了。
二叔的嘴唇白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后退了一步。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爹一字一顿,“你等着。”
警察在半小时后赶到,带走了赵飞。
二叔没被带走。
赵飞在车上只供出了一个中间人,中间人背后是那家香港公司,公司还是挂在周曼丽名下。
我躺在我妈怀里,看着二叔整了整领带,从侧门出去,背影挺得笔直。
【他还没认输。】
【这种人,被逼到墙角,会做最疯的事。】
当天晚上,热搜换了。
《首富鉴定反转,技术员当场崩溃》
《首富太太的清白,被一张试纸证明》
《三少爷直播破案,在线人数破三百万》
三哥抱着手机,在客厅里打滚:“我涨粉一百万了!一百万!”
二哥踹了他一脚:“出息。”
大哥坐在沙发上,盯着我看,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弟,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哪句?】
我爹翻译。
“你说,二叔这种人,第一刀没捅成,第二刀马上就来。”大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是第二刀。第三刀会捅在哪?”
我爹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那天夜里,我爹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一条短信,来自集团董事会秘书处:
“沈总,经三分之一以上董事联名提议,定于本周五召开临时董事会,审议议题:关于董事长沈万钧先生精神状况及履职能力的评估。”
第八章
二叔手里有三十一个点的股份。
我爹有三十八个。
剩下三十一个点,散在七个小股东手里。
另外,三个哥哥每人持股三个点,是我爹当年送的成年礼。
“九个点,”大哥在书房里算账,“二叔觉得,我们三个是他亲儿子,会站他那边。他的三十一,加我们的九,四十。再拉一两个小股东,就过半了。”
“他凭什么觉得你们会站他那边?”我妈问。
大哥苦笑:“因为在他眼里,血比什么都重要。”
【这就是他最大的漏洞。】
我爹看着桌上的材料。
最上面一份,是二叔提交给董事会的“证据”:
一段视频。沈万钧抱着一个婴儿,在会议室、在餐厅、在停车场,对着婴儿说话,点头,皱眉,有一次还和婴儿吵起来了。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知道了,别催。”
“闭嘴,我在开车。”
视频剪得很巧,配上了字幕:董事长近期频繁出现幻听幻视症状,疑似精神分裂。
下面还附着一份“专家意见”,一个精神科医生签的字。
我妈翻完,冷笑一声:“这剪辑师可以去拍电影了。”
二哥拍着桌子:“这不是胡扯吗!爸那是在跟弟弟说话!”
“问题是,”大哥说,“这话说出去,更像精神病。”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躺在我妈怀里,看着桌上那份“专家意见”,看着签名。
【这个医生,叫什么?】
我爹念:“魏德海,市第三精神病院副院长。”
【查他。】
【能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人下精神分裂的诊断,要么是蠢,要么是收了钱。副院长不会蠢。】
【另外,爹,财务总监李国栋,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爹愣了一下:“做完手术了,在家休养。”
【他管集团财务二十年。二叔做了这么多事,买房、收买、开空壳公司,钱从哪来?他自己的钱,不会傻到用自己账户。】
【我猜,是从集团里掏的。】
我爹的眼睛慢慢亮了。
第二天上午,我爹带着我,去了李国栋家。
李国栋瘦了一圈,啤酒肚没了,看见我爹,挣扎着要从床上起来。
“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
“老李,躺着。”
李国栋看见我爹怀里的我,眼眶一下就红了:“这就是小少爷?那天要不是您……”
“老李,”我爹打断他,“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沈万河管的那几个子公司,这几年的账,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李国栋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看了看我爹,又看了看我,终于咬着牙开口:“沈总,我对不起您。”
“三年前我就发现了。万河总那边,每年有几笔对外的咨询费,金额不大,几百万,但收款方都是境外公司,查不到底。”
“我去问过他。他说是业务需要,还说……我要是多嘴,我儿子在他手下的那个职位,就别干了。”
李国栋抹了一把脸:“我怂了。账我都留着备份,一直没敢拿出来。”
【老李叔,那天让您去查肝,是我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我爹没翻译这句,只是拍了拍李国栋的肩膀:“账,给我。”
李国栋从床头柜最底层,摸出一个U盘。
“沈总,这里面三年的账,一共一亿七千万。”
我爹接过U盘,捏在手里,看着它,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回去的车上,我爹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小渡。”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蠢?”
我愣住了。
“二十八年,”他看着窗外,“我把他当亲弟弟。我把三个孩子当亲儿子。他睡我老婆,我给他升职。他掏我公司,我给他分红。他找人害我儿子,我还请他吃饭。”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落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爹。】
【我上辈子见过很多受害者家属。他们都问我同一个问题:是不是我太蠢,才让坏人得逞。】
【我都是这么回答的:坏人得逞,是因为坏人坏,不是因为好人蠢。】
我爹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胡茬上挂着一滴眼泪,在路灯下一闪。
【还有,爹,您该刮胡子了,我说第二遍了。】
他“噗”地一声笑出来,鼻涕泡都冒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赶紧把视线收回去,脚下油门都没踩稳。
周四晚上,董事会前一天。
我爹召集了全家人,在书房里开会。
二哥拍着胸脯:“爸,明天我们三个肯定投您!”
【不行。】
所有人看向我爹。
我爹翻译:“你弟弟说,不行。”
“为什么?”
【二叔现在最大的底气,就是觉得你们三个会站他那边。你们要是提前表态,他就会想别的办法。】
【让他觉得,你们动摇了。】
大哥第一个明白过来:“你是说,让我们去找二叔?”
【对。大哥,明天上午,你去找二叔,就说你们三个知道了身世,想认他。】
大哥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好。”
二哥急了:“大哥!你真去啊?”
“演戏,”大哥看着他,“你不会吗?”
二哥挠头:“我……我试试。”
三哥举手:“那我呢?我演什么?”
【三哥,你什么都不用演。你明天开直播就行。】
三哥愣了:“直播什么?”
【直播一场审判。】
第九章
周五上午九点,沈氏集团第三十八层,大会议室。
十一个董事围坐,主位空着。
二叔坐在主位左手边,气定神闲,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叶浮在水面上。
他身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魏德海,市第三精神病院副院长。
九点零五分,门开了。
我爹抱着我走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怀里的我身上。
二叔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吹了吹:“哥,开董事会,怎么还带着孩子?”
“我儿子,”我爹坐下,“想来看看。”
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
二叔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好,人到齐了,我们开始。”
他按下遥控器,大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段剪辑视频。
我爹对着婴儿说话的画面一段一段闪过。
“你能不能说点有用的?”
“闭嘴,我在开车。”
几个董事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视频放完,二叔转向魏德海:“魏院长,您是专家,您说说。”
魏德海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从视频来看,沈董事长存在明显的幻听症状,他在和一个不具备语言能力的新生儿进行对话,且有情绪反应。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症阳性症状。”
“我建议,暂停沈董事长的职务,进行全面治疗。”
二叔叹了口气,一脸痛心:“哥,我也不想这样。可是集团几万名员工,不能交给一个……”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一个董事开口:“沈总,您对此有什么解释?”
我爹看着我。
【爹,问魏院长,他给您下诊断之前,见过您吗?】
“魏院长,”我爹开口,“你给我下这个诊断之前,见过我吗?”
魏德海顿了一下:“视频资料已经足够。”
【精神科诊断标准,必须面诊,必须评估病程,单看视频下诊断,违反执业规范。】
我爹复述了一遍。
魏德海的脸色变了一下:“这……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再问他,他上个月收没收到一笔三十万的讲课费,来自一家叫恒远咨询的公司。】
我爹慢悠悠地问:“魏院长,你上个月是不是在一家叫恒远咨询的公司,讲了一次课?讲课费三十万?”
魏德海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二叔的茶杯,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这个名字,是李国栋U盘里的。恒远咨询,二叔掏钱的空壳公司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
二叔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哥,这跟今天的议题没关系。魏院长讲课收费,很正常。”
“好,那我们回到议题,”我爹点头,“你说我有幻听,我和婴儿说话。”
“对。”
“那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说几句我儿子告诉我的话,你们自己判断,是幻听,还是真的。”
二叔冷笑:“哥,你这不就是……”
【二叔,您今天早上出门前,吃了降压药,是氨氯地平,脚踝已经开始水肿,您刚才进门的时候,左边鞋带比右边松了一个扣。】
我爹复述。
二叔的嘴闭上了。
他下意识把左脚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坐在他旁边的董事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万河,你鞋带……真松了。”
【还有,二叔,您右手中指第一个指节,有一道新划痕,两天以内的。是纸割的。U盘里那几份账,您前天晚上让人打印出来,自己连夜碎纸的时候,划的吧?】
我爹复述到“U盘”两个字,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三年来,你从集团掏走的一亿七千万。恒远咨询,是其中一家。”
二叔看着那个U盘,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退。
【爹,到时候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
大哥、二哥、三哥走了进来。
二叔看见他们,眼睛一亮,猛地站了起来:“小砚!你们来了!”
他转向董事会:“各位,我提议现在进行表决!”
“我和我的三个儿子……”他顿了一下,似乎下了决心,“对,我的儿子!他们是我的亲生儿子!我们一共持有四十个点,加上几位支持我的董事,已经过半!”
全场哗然。
二叔看着三个哥哥,眼里全是光:“小砚,昨天你来找我,叫我爸的时候,我……我等这一声,等了二十八年。”
大哥站在门口,没有动。
“二叔,”他说。
二叔的笑僵了一下:“叫爸。”
“二叔,”大哥一字一顿,“昨天那声爸,是演给你看的。”
二叔的笑容裂开了。
“你……你说什么?”
二哥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我们三个签的投票授权书,我们手里的九个点,全部投给我爸。”
“我爸,”二哥指着我爹,“是这个人。”
三哥举着手机,屏幕对着二叔:“二叔,跟家人们打个招呼呗。在线人数,五百一十万。”
二叔看着那块手机屏幕,嘴唇抖了起来。
“不可能……”他喃喃,“你们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血是你的,”大哥推了推眼镜,“饭是我爸喂的,屁股是我爸擦的,学费是我爸交的。你这二十八年,给过我们什么?”
“给过我一个跟你一模一样的下颌角。”
二叔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椅子倒了。
他扶着桌子,转向我爹,眼眶通红:“哥……哥,你听我解释,是周曼丽,都是周曼丽勾引我的,那些钱也是她逼我……”
“周曼丽在门外。”我爹说。
门口,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五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黑,保养得极好,眼角却全是红血丝。
二叔看见她,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周曼丽走到桌前,看都没看二叔,直接对着我爹开口:“沈万钧,空壳公司是他用我的名字注册的,他说万一出事,我替他扛,他保证我三个儿子拿到全部家产。”
“上周,警察找到我,我才知道,他用我的公司,买凶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转头,第一次看向二叔。
“沈万河,我是贱,可我不杀小孩。”
她掏出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录音。
二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个小崽子必须死,他一死,沈家的钱,全是咱们儿子的……”
录音放完。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二叔站在那里,手撑着桌子,手臂在抖。
“不……不对……”他喃喃,“这不对……我计划了二十八年……二十八年……”
他转头看向三个儿子,伸出手:“小砚……小野……小乐……我是你们的亲爹啊……”
三个哥哥站成一排,没有一个人动。
二叔的手悬在半空。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盯着自己的手掌看,看了很久。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错了……哥……我错了……”
他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想抓我爹的裤腿:“哥,看在爸的份上,看在妈的份上……”
我爹低头看着他。
“妈在楼下,”我爹说,“她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二叔抬起头,满脸眼泪鼻涕。
“她说,沈家没有你这个儿子。”
二叔愣在那里。
过了很久,他发出一声干嚎,喉咙里咕噜咕噜响,整个人瘫软在地毯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
“二十八年……二十八年……”
门外传来脚步声。
警察来了。
我躺在我爹怀里,看着二叔被两个警察架起来,拖出会议室。
他的皮鞋在门口掉了一只,就是那只鞋带松了的左脚。
【爹。】
我爹低头看我。
【您刚才那句“妈在楼下”,奶奶真的说了?】
我爹沉默了一下:“没有。她说的是‘让那个畜生滚’。我改文明了一点。”
【……行吧。】
三哥举着手机,对着镜头哽咽:“家人们,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谢谢大家,记得点关注,下期直播我弟弟的满月酒……”
二哥一巴掌把他的手机拍下来:“你还直播!”
“五百万人在线!五百万!”
“那也得关!”
会议室里,十一个董事看着这一家子,面面相觑。
最后,坐在最边上的一个老董事颤巍巍举手:“那个……关于沈董事长精神状况的议题,还用表决吗?”
我爹看了他一眼。
老董事立马把手放下:“不用了不用了,散会散会。”
第十章
二叔一审判了无期。
故意杀人未遂,职务侵占,行贿,数罪并罚。
宣判那天,我妈在家里给我换尿不湿,我爹一个人去了法院。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橙子。
“路边买的,”他说,“想起那天他提着果篮来医院,橙子滚了一地。”
【爹,您这是什么文艺腔?】
他把橙子放在桌上,剥了一个,自己吃了。
“酸。”
【酸就对了。】
周曼丽主动交代了所有事情,作为污点证人,判了缓刑。
她出狱那天,三个哥哥去接了她。
回来以后,大哥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爹抱着我过去。
“见到了?”
“见到了。”大哥看着楼下的花园,“她说对不起。”
“你怎么说?”
大哥推了推眼镜,过了很久才开口:“我说,我有一个爸,一个妈。我妈叫苏蕴,她只比我大五岁,但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煮夜宵。”
“然后她哭了。”
我爹没说话,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大哥,您这一刀,捅得比我准。】
我爹差点笑出来,憋住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我满月了,百天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
我爹去哪都带着我,五米之内,寸步不离。
开会带着,谈判带着,跟人吃饭也带着。
集团里关于我的传说越来越离谱。
有人说我抱进会议室,三个月里抓了五个贪污的。
有人说我在饭局上看了一眼合作方,那单生意就黄了,后来才知道合作方公司一个月后破产。
还有人说,我爹在谈判桌上,对面报价的时候,我咿呀了一声,我爹就把价格砍了一半,对面当场签字。
真相是:
【爹,他左手一直在摸耳垂,这是说谎的表现,他的底价至少还能砍一半。】
还有一次,有个合作方老板来家里吃饭,一直在夸我爹的红酒好。
【他鼻翼两侧发红,毛细血管扩张,眼睛有点充血,是酒精性肝病早期,您要是想做长期生意,劝他少喝点。】
我爹放下酒杯:“老刘,别喝了,去查查肝。”
刘总后来真的去查了,又是一个早期。
他给我送了一个金锁,有我脑袋那么大。
我爹把金锁挂在我脖子上,我差点被压趴下。
【爹,这玩意儿五斤重,我颈椎会出问题的。】
我爹赶紧摘了。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家里有个会吐槽的婴儿。有时候她会故意凑到我爹身边:“儿子今天说我什么了?”
我爹看看我,我看看我爹。
【说妈今天的口红颜色不错,但是有点沾牙。】
我爹翻译。
我妈赶紧拿出镜子照,然后瞪我:“小没良心的!”
三哥的直播间涨到了八百万粉丝,账号名改成了《首富家的日常》。
他每天直播家里的事,最受欢迎的环节叫“猜弟弟在想什么”。
我爹被他拉着上过一次,对着镜头翻译我的心声。
那天我说:
【三哥,你直播间那个刷了十个火箭的“孤独的风”,IP地址显示在本市,三个月前就开始给你刷礼物了,每次都在你说“谢谢家人们”之后五秒以内刷。那是个女孩,她在你学校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你每天都从她旁边经过。】
我爹翻译完,三哥愣住了。
弹幕炸了。
第二天,三哥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戴眼镜的女孩。
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飘着走。
二哥开着他那辆没卖掉的柯尼塞格,载着我去兜风,车速从来没超过三十。
“弟,哥现在开车特稳。”
【二哥,您右手手腕还在往外撇。】
“……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的骨头?”
【职业病。】
我爹的胡子,终于刮干净了。
转眼,到了周岁。
抓周宴摆在老宅,全家人都到了。
奶奶坐在主位,拄着龙头拐杖,笑眯眯地看着我。
红毯上摆了一圈东西:算盘、毛笔、印章、金元宝、车钥匙、书、听诊器。
还有一把手术刀模型,三哥放的。
“我就想看看,”他说,“弟弟会不会抓这个。”
我被放在红毯中间。
我爹蹲在旁边,五米之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奶奶说过,沈家的崽子,一开口说第一个字,心声就断了。
我已经一岁了,按理说早该会叫爸妈了。
可我一直没开口。
我不想开口。
开了口,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婴儿,我爹就是一个普通的爹。
再也听不见了。
我在红毯上爬了一圈,爬过算盘,爬过金元宝,爬过手术刀模型。
最后,我爬到了我爹的脚边。
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裤腿。
【爹。】
他低头看我。
【我想了很久,开口之后,您就听不见我了。】
【可是,爹,我总不能一辈子不说话。】
【您以后,要自己判断谁是坏人了。】
我爹的眼眶红了。
他蹲下来,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刚刮过的下巴,不扎了。
“没事,”他的声音在抖,“你说吧。”
全家人都看着我们。
奶奶拄着拐杖,手指在龙头上轻轻敲。
我妈捂着嘴。
三个哥哥站成一排,大哥推着眼镜,二哥咬着嘴唇,三哥连手机都忘了举。
我张开嘴。
第一个字在嗓子里滚了半天。
我原本想叫“爸”。
可我看着我爹的脸,看着他眉弓的弧度,看着他下颌角的线条,看着他颧骨的高度。
职业病又犯了。
我脱口而出:
“像。”
全场安静。
我爹愣住了。
“他……他说什么?”二哥问。
“像,”我妈先反应过来,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他说像。”
我爹抱着我,脸埋在我的小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对,”他闷着声音说,“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窝在他怀里,心里想:
【爹,我还有一句话。】
【您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右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半月板有磨损,以后少爬山。】
我爹没反应。
他听不见了。
我想了想,抬起胖手,拍了拍他的右膝盖。
我爹低头看看膝盖,又抬头看我。
“你是不是……”他眯起眼睛,“又在说我哪里有毛病?”
我咧开嘴,冲他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门牙。
奶奶在主位上“哼”了一声:“别看了,这小子以后有的是嘴说你。”
三哥终于想起来举起手机:“家人们!我弟弟会说话了!第一个字是……”
二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关了!”
“八百万人在线啊哥!”
“八千万也得关!”
客厅里闹成一团。
我趴在我爹肩膀上,看着他们闹,眼皮越来越沉。
睡过去之前,我听见我爹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儿子,爹以后多听你说话。”
“用耳朵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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