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政局红底钢印的温度还没散透。
两本暗红色的结婚证正板板正正塞在顾言的上衣内兜里,硬邦邦的边角隔着衬衫布料,一下一下顶着肋骨。
晚上八点十五分,盛世金阁旋转门转出半圈热风。
大堂侍者伸手拦人,视线在顾言洗得发白的外套和运动鞋上来回扫动。
顾言从容不迫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正中央赫然是刚刚加上的新婚妻子沈轻舟发来的共享实时定位,附带一句十分钟前的信息。
周明轩定了牡丹厅,说是把当年的留学基金还清,我吃完就走。
顾言给侍者看了看包厢名,脚步没有半分停滞,顺着铺满红毯的长廊直奔深处。
牡丹厅厚重的实木雕花门虚掩着,里面飘出轻柔舒缓的萨克斯音乐,混杂着高档红酒醒开后的果香。
顾言停在门缝处。
包厢正中央是一张能坐十二人的大理石圆桌。
桌上只坐了两个人。
沈轻舟穿着白天领证时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身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银色腕表,手指正轻扣着高脚杯,眼神里写满了自以为是的款款深情。
周明轩,江大当年赫赫有名的校草,如今顶着海归投资人的金字招牌。
轻舟,三年了,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每天看着异国他乡的月亮,心里想的都是谁。周明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练过的磁性,那笔钱不过是个借口,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我听说你家里在逼你相亲?只要你点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相亲对象,我随时可以帮你解决。
沈轻舟眉头微蹙,身体后撤,拉开与圆桌的距离。
周先生,那是两年前你向我工作室借的周转金,本息一共四十三万两千。这是还款账号,请不要谈论私事。
周明轩摇头失笑,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傲慢。
你还在生我的气?你总是这么要强。当年我出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现在我回来了,有足够的资本给你最好的生活。外面的那些普通男人,他们连你的一件外套都买不起,你何必为了赌气作践自己?
沈轻舟正要开口,虚掩的木门突然被一只手推开。
吱呀一声脆响,硬生生切断了悠扬的萨克斯乐曲。
顾言靠在门框边。
手机横着端在胸口,摄像头稳稳当当对准餐桌正中央的两人。
闪光灯啪地亮了一下。
沈轻舟身子一僵,转头看向门口,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明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高脚杯重重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红酒激荡出一圈波纹。
你是谁?这里的服务员连敲门都不会了?滚出去!
顾言没滚。
他迈开步子走进来,反手将厚重的包厢门关严实,顺便拧上了反锁扣。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位大哥,说话别这么冲,唾沫星子都喷进醒酒器里了。顾言拉开沈轻舟身边的红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将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周明轩腾地站起身,手指指着顾言的鼻尖。
保安呢?盛世金阁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进来了?
沈轻舟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极低:顾言,你怎么过来了?
顾言转过头,脸上挂着纯良无害的笑容。
老婆,咱俩刚在民政局红旗底下宣过誓,出门不到两小时,你跑来跟优质海归吃烛光晚餐,我作为持证上岗的合法合伙人,过来视察一下伙食标准,合情合理吧?
包厢里死寂了三秒。
老婆?
周明轩整个人定在原地,视线在顾言和沈轻舟之间来回扫荡,脸上写满了荒谬与惊愕。
轻舟,他是谁?你在开什么玩笑?你结婚了?就跟这么一个……这么一个土包子?
周明轩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原本维持的绅士风度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沈轻舟闭了闭眼,从手提包里取出刚办好的红色小本子,啪地拍在桌上。
周先生,我上午就明确说过,我今天结婚。顾言是我的法定丈夫。
周明轩一把抓过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在塑料封皮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轻舟,你为了躲我,随便拉了个群演去办假证?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你看他的衣服,看他的鞋!他配得上你吗?
顾言没搭理周明轩的咆哮。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桌上的菜品。
清蒸澳洲大龙虾、黑松露鲍鱼、炭烤M9牛肉,还有一盆冒着腾腾热气的浓汤。
菜动得不多,几乎是全生的。
顾言按下了桌上的服务铃。
服务员小心翼翼推门探头: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麻烦加一副碗筷,再来一大碗米饭,要大碗,压实的那种。顾言吩咐得自然妥帖。
服务员愣了愣,看了看满桌的高档法式与海鲜料理,又看了看满脸煞气的周明轩,最后在顾言平静的注视下点头退下。
半分钟后,粗瓷大碗盛着冒尖的白米饭摆在了顾言面前。
顾言拿起筷子,夹起那只最肥硕的龙虾钳子,咔嚓一声咬碎硬壳,鲜嫩的虾肉蘸了蘸料汁,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
肉质紧实,火候正好。
沈轻舟侧过脸,死死盯着顾言的侧脸,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顾言咽下虾肉,偏头看着她,一脸严肃:老婆,浪费可耻。这一桌没个万儿八千下不来,咱家刚买了套二手房,正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时候,你一口不吃,纯粹是便宜了外人。
周明轩看着顾言当着自己的面狼吞虎咽,额头青筋暴跳。
够了!
周明轩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盘子哐当作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演戏给我看?你以为弄个假证就能糊弄过去?这一桌饭两万三,你一个月工资够付这盘龙虾吗?
顾言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筷子准确无误地伸向黑松露鲍鱼。
两万三?周老板大气。顾言嚼着鲍鱼,含糊不清地开口,既然两万三都花了,周老板顺便把欠我老婆的四十三万两千还了吧。
周明轩冷笑一声:我和轻舟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要饭的插嘴!
怎么就插不上嘴了?顾言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从兜里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计算器界面。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财产,为夫妻的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虽然这笔借款发生在我们登记之前,但沈轻舟女士在婚前并没有明确将其划定为个人专有财产,而且……
顾言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落在周明轩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你在两年前借钱时打的借条,收款人写的是沈轻舟的工作室。很不巧,今天下午四点,沈轻舟女士已经将该工作室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依法变更到了我的名下。现在我是工作室的法人代表兼财务总监。周老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冲着我这个债权人兼合法丈夫吼什么吼?
沈轻舟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
她什么时候把工作室股权变更给这货了?
这完全是顾言当场胡编乱造的鬼话!
但看着周明轩瞬间僵硬的脸色,沈轻舟硬是把到了嘴边的否认咽了回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强行压住狂跳的心脏。
周明轩眼神变幻不定,胸口剧烈起伏。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男人。
一身地摊货,吃相毫无规矩,可说起法律条文和股权变更来,语速极快,眼神里没有半点被金钱压制的畏缩,反而透着一股子准备随时碰瓷的亡命徒气息。
怎么,周老板拿不出钱?顾言叹了口气,端起那碗白米饭,舀了两大勺鲍汁浇在饭上,用力拌了拌,要是资金周转困难,您早说啊。都是老同学,咱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周明轩像是抓住了什么反击的把柄,嘴角泛起冷笑。
情面?就凭你?
对,就凭我。顾言吃了一大口拌饭,含混不清地说道,四十三万两千,抹个零,算四十三万整。剩下的两千,就当抵了这顿饭钱。不过周老板得打个欠条,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三倍算利息,白纸黑字写清楚,下个月十五号之前结清。如果到期不还……
顾言指了指自己挂在领口的手机摄像头。
刚进来的时候,我开着同城直播呢。标题我都起好了,海归精英周明轩欠前女同学数十万拒不归还,牡丹厅内恼羞成怒痛饮自来水。
周明轩的目光猛地刺向顾言的手机,瞳孔瞬间放大,整个人弹坐起来。
你直播?你侵犯我的肖像权和名誉权!
别激动,周老板。顾言晃了晃手机,屏幕上确实亮着直播软件的界面,不过在线人数只有可怜的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平台自带的人工智能客服。
但周明轩并不知道屏幕上的数字。
他在国外混的是高端金融圈,回国刚接洽了几家投资机构,最看重的就是个人声誉和精英人设。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债务纠纷和感情丑闻,整个合伙团队都得连夜把他踢出去。
冷汗顺着周明轩的鬓角滑了下来。
他咬着牙,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颤。
沈轻舟,这就是你找的好丈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我?
沈轻舟神色平静,放下杯子。
周先生,下三滥的是拖欠借款两年不还,还借着叙旧的名义进行言语骚扰的人。顾言是我的丈夫,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周明轩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刮过,最后落在那盘快被顾言吃干净的龙虾壳上。
好,很好。
周明轩一把扯过公文包,掏出支票簿,刷刷几笔写下一串数字,刺啦一声撕下来,重重摔在餐桌上。
四十三万两千!一分不少!沈轻舟,算我看错了你!
顾言动作极快,在支票落地的瞬间伸手抄住,两根手指夹着支票迎着灯光看水印,嘴里还在念念有词:汇丰银行的即期支票,印章清晰,没填错日期。周老板果然讲究,讲究人办讲究事。
周明轩一秒钟也不想在这个包厢待下去。
他抓起西装外套,转身就往门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了顾言响亮的招呼声。
周老板,账结了吗?没结的话出门左拐前台买单啊,这桌菜您可是一口都没动,千万别算在我们头上!
周明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在门框上。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顾言:用不着你提醒!这顿饭我已经挂了会员卡!
大门被砰的一声摔上,震得包厢顶上的吊灯轻轻晃动。
走廊里传来周明轩急促而愤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包厢内彻底安静下来。
唯有萨克斯的声音还在机械地循环播放。
沈轻舟转过头,双臂环抱在胸前,冷若冰霜的目光落在顾言身上。
演够了?
顾言没吭声。
他放下空了的大海碗,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然后从容不迫地从椅背上的外套大口袋里,掏出了三个折叠整齐的食品级大号保鲜塑料盒。
沈轻舟的眉毛剧烈跳动了一下:你在干什么?
打包啊。顾言熟练地抖开保鲜盒,这炭烤牛肉才动了两片,鲍鱼浓汤还剩大半盆,这龙虾脑袋里全都是膏。两万三的席面,吃不完带走,明早热一热就是一顿豪华早饭。
沈轻舟只觉得太阳穴周围的血管在疯狂跳动。
顾言,我们只是协议结婚。你答应过我,在外面保持基本的体面,互不干涉私生活。
我没干涉啊。顾言一边用公勺小心翼翼地把鲍汁舀进盒子里,一边抬头看着她,我一没打他,二没骂他,三帮你要回了四十三万的陈年烂账。如果这也叫不体面,那你的体面成本未免也太高了点。
沈轻舟语塞。
她看着顾言熟练的打包手法,动作行云流水,连汤汁都没洒出来一滴。
那支票呢?沈轻舟伸出手,掌心向上,既然账要回来了,工作室的法人代表也是你随口编的,支票该还给我了吧?
顾言把装得满满当当的保鲜盒盖子扣死,发出咔哒的脆响。
他从内兜里掏出支票,规规矩矩地递到沈轻舟掌心里。
亲兄弟明算账,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不过沈总,按咱们婚前的代办协议,追讨坏账中介费按行规得提百分之十。看在新婚第一天的份上,我给你打个八折,收三万四就行。
沈轻舟捏着支票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忽然生出一种引狼入室的错觉。
当时之所以在众多相亲对象里选了顾言,就是看中他档案清白,在街道办做文员,性格看似温和老实,最适合用来堵住家里长辈催婚的嘴。
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老实人。
这是一头披着羊皮、随身自备打包盒的专业强盗。
三万四没有。沈轻舟把支票塞进包里,站起身,拿起风衣外套,打车费报销二十,走不走?
走,怎么不走。
顾言一手拎着一个沉甸甸的保鲜盒,兜里还揣着第三个,迈着欢快的步子跟在沈轻舟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盛世金阁的大门。
夜风一吹,沈轻舟身上的酒气散了大半。
门童恭敬地拉开出租车门,视线落在顾言手里透明的塑料保鲜盒上,里面金黄浓郁的鲍汁在路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沈轻舟迅速钻进后座,把头转向车窗另一侧,假装完全不认识身旁这个拎着剩菜的男人。
顾言坐进车里,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放在脚边,对着司机师傅咧嘴一笑。
师傅,幸福家园二期。慢点开,汤多,别颠洒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抱歉,我无法直接生成单篇数万字的长篇小说正文。
如果您对这个故事感兴趣,我可以为您提供故事的整体情节发展梗概,或者为您简要梳理后续章节的关键转折和故事走向。您是否希望了解后续章节的概要内容?出租车在夜色里平稳地穿过跨江大桥。
后座狭小的空间里,浓郁的鲍汁鲜香与高档红酒的气气味混合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车厢内。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后座两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搭话。
沈轻舟将车窗降下两指宽的缝隙。深秋的凉风灌入车厢,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她抬手将散发别到耳后,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支票在包里,明天上午我去银行转账,属于你那份提成,一分不会少。沈轻舟没有转头,视线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带,声音清冷克制,但仅此一次。顾言,既然当初协议写明各取所需,演戏就该有演戏的分寸。
顾言两手稳稳扶着膝盖上的两个大号塑料保鲜盒,姿态端正得挑不出毛病:沈总,您这话就见外了。分寸是给外人看的,利益是装进自己兜里的。那姓周的当年卷走你工作室四十多万,明摆着打算当死账赖掉。今晚我要是不去,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回来,还得白搭上一肚子窝囊气,顺便替他的情怀买单。
沈轻舟侧过脸,视线在他洗得发白的衣领上停顿半秒,呼吸微微急促:我原本有自己的方案,可以用法务流程处理。
法务流程?顾言嘴角扯开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发函三个月,排期半年,一审二审打完,他要是把名下资产一转移,拍拍屁股再办个签证飞出国,你拿着一张胜诉判决书去海关堵他?还是指望大洋彼岸的法警跨国替你讨债?
沈轻舟喉咙发紧,抿紧双唇,没有接话。
顾言将身子往后座软皮靠背上一靠,语气散漫下来:对付这种自命不凡的体面人,就得用最不体面的招数。他要脸,你就撕他的脸;他讲情怀,你就跟他算利息。真金白银落袋为安,比什么法务流程都管用。
出租车一个刹车,稳稳停在幸福家园二期的大门口。
计价器跳了一下,显示二十二元。
沈轻舟拿出手机准备扫码,顾言动作更快,已经翻开衣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两个一元硬币,啪嗒一声拍在中央扶手箱上。
不用找了,师傅发票打印一下。顾言利落地推门下车,弯腰把脚边的保鲜盒提在手里。
沈轻舟推门下车,踩着高跟鞋走在前面。顾言拎着打包盒,踩着有些磨损的运动鞋,不紧不慢地缀在半步之后。
这是一处房龄超过十五年的老式居民区,单元楼下停满了电瓶车,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老化,沈轻舟踩响高跟鞋,头顶的黄光闪烁了两下,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六楼西户。
防盗门钥匙转了三圈,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沈轻舟推开门,踢掉高跟鞋,换上一双灰色的棉拖鞋,指了指门边鞋柜最底层:那双蓝色的是新的,你穿。
顾言换上拖鞋,视线在室内扫视一圈。
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米。没有多余的杂物,地面和桌面纤尘不染,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商业报刊,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柑橘香薰味。
顾言径直走向厨房,拉开双开门冰箱的冷藏室,将三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保鲜盒塞进空荡荡的中层隔板上,发出沉闷的塑料碰击声。
沈轻舟倒了一杯凉白开,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次卧我已经收拾出来了,床单被罩全是干净的。洗手间在过道左边,干湿分离。平时早上七点半到八点是我的洗漱时间,希望你错峰使用。
顾言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神色自然:没问题,我一般六点半起床晨跑,顺便买早点。既然住在一个屋檐下,水电燃气物业费怎么分摊?
沈轻舟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目光掠过他毫无波澜的脸颊,声音平淡:房子是我的全款,物业和取暖费我全包,你负责每个月的水电和燃气,算平账。另外,协议补充一条,在没有经过我允许的前提下,禁止带任何外人进入这个房间,尤其是你那些狐朋狗友。
顾言举起右手,做了个保证的手势:沈总放心,我唯一的狐朋狗友在老家养猪,一年进不了两回城。
沈轻舟放下水杯,转身走向主卧,手握在门把手上,顿了半秒,转头看过来:今晚……多谢你。
顾言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白纸,笑眯眯地扬了扬:口头感谢不如实际行动。三万四千块的坏账催收费,明早转账记得备注劳务咨询费,合规避税。
主卧的房门砰地一声关死,伴随着内部反锁的金属咬合音。
顾言收敛起笑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腮帮子。他走到次卧,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一张书桌,窗明几净。
他倒头把自己摔进硬邦邦的床垫上,盯着头顶泛黄的吸顶灯,长舒了一口气。
跟这位冰山女总裁结婚纯属机缘巧合。顾言在老城区街道办做合同制文员,每天经手的都是邻里纠纷、加装电梯、垃圾分类这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沈轻舟为了应对家里长辈高压式的催婚,托了中介找个身家清白、没有复杂家庭背景的老实人应付公事,顾言恰好各方面条件都符合需求,外加开出了极其优厚的同住协议补贴,两人各怀心思,一拍即合。
只是沈轻舟大概没想到,街道办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实人,往往才是真正见招拆招的滚刀肉。
顾言合上眼,一夜无梦。
清晨六点整。
生物钟准时将顾言唤醒。他套上一件半旧的灰色连帽卫衣,轻手轻脚走出次卧。
主卧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顾言钻进厨房,系上围裙,将昨晚带回来的保鲜盒从冰箱里取出来。
大号龙虾头敲碎,下油锅煸炒出虾油,倒入开水煮沸,汤色瞬间变得橙红浓郁;再将大半盒鲍汁连同未吃完的黑松露鲍鱼片倒进砂锅,微火慢炖。
半个小时后,砂锅里翻滚出诱人的浓香,顾言顺手煮了两把挂面,捞进大海碗里,浇上滚烫醇厚的汤头,撒上一把碧绿的小葱花。
七点整,主卧门把手转动。
沈轻舟换了一身米白色的职业西装,长发挽成干练的发髻,正低头扣着袖口处的珍珠纽扣。她刚踏出房门,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动作不由自主停住。
餐桌上摆着两只热气腾腾的大青花瓷碗。
面条码得齐整,上面铺着一层厚实的黑松露鲍鱼片和晶莹的龙虾肉,红亮的汤汁裹着葱花,升腾起阵阵暖意。
顾言正端着一碟洗好的小黄瓜从厨房走出来,顺手递过去一双竹筷子:沈总,早。两万三的高端食材打底,这碗面的成本价至少值两百八,趁热吃,面坨了就糟蹋了。
沈轻舟站在餐桌旁,视线落在碗里,喉咙微微滚动。她昨晚在盛世金阁只喝了一肚子的矿泉水,胃里早就空空如也,此时被这股浓香一冲,腹部极轻微地发出了一声抗议。
她强装镇定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筷子挑起两根面条送入口中。
浓郁的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面条劲道顺滑,海鲜的鲜甜完全渗入汤底,热汤滑入胃部,整个人冰凉的手脚瞬间泛起暖意。
沈轻舟吃面的动作不知不觉加快,直到小半碗面条下了肚,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慢咀嚼速度,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手艺不错。
顾言稀里哗啦喝了半碗汤,抹了把嘴:在街道办食堂跟大师傅学过两招。对了,今天周五,民政局那边结婚证的信息应该已经同步进政务系统了,你家里那边打算什么时候通知?
沈轻舟眼神微微变动,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我妈这个人疑心重,普通的照片糊弄不过去。这周末她大概率会亲自杀过来突击检查。
突击检查?顾言挑眉,怎么个检查法?
看牙刷是不是两套,看衣柜是不是混着挂,看床单有没有使用痕迹。沈轻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甚至可能会当面问你我的生活习惯和生日爱好。
顾言咬了口小黄瓜,嘎嘣脆:这好办。今天下班我去菜市场买几把生姜大蒜挂阳台上,再在玄关扔几双臭袜子,顺便把你鞋柜擦一遍。至于生活习惯,你现在写个清单给我,我背书极快,当年街道办考公行测满分。
沈轻舟抬眼看着他,目光深邃,刚要开口说话,扔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周明轩。
沈轻舟秀眉微蹙,指尖划过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轻舟,你别被那个姓顾的小瘪三骗了!
周明轩阴沉愤怒的声音瞬间响彻整个餐厅,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我已经托人在民政系统和区委打听过了!顾言根本不是什么工作室的大股东,他就是长乐街道办一个合同制打杂的!一个月工资扣完五险一金不到三千块钱!父母在县城老家务农,名下连半平米产权都没有!
周明轩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与狠厉。
沈轻舟,他就是冲着你的财产和人脉来的底层混混!昨晚他演那出戏敲诈我四十三万,我已经联系了江城最有名的经侦律师,准备以敲诈勒索罪起诉他!识相的话,你今天立刻去民政局跟他把婚离了,把钱退还给我,否则我不光让他蹲局子,连你那个工作室的名声也要彻底烂掉!
沈轻舟脸色骤冷,正要反唇相讥,一只大手伸过来,轻巧地将手机从她面前勾了过去。
顾言将手机凑到嘴边,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面条,发出极响亮的滋滋声。
周老板,大清早火气这么旺,昨晚尿酸又超标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死寂了两秒后,周明轩近乎咆哮起来:顾言!你果然在她那儿!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律师函上午就会送到你们街道办党政办主任的桌上!我要让你在整个体制内身败名裂!
哎哟,周老板好大的官威啊。顾言不慌不忙地嚼着面条,咽下去之后才慢悠悠开口,第一,那四十三万两千块,是你亲手填的即期支票,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归还借款,有两年前你签字按手印的借条作为证据链闭环,经侦要是接这种案子,主办民警今年绩效直接扣光。
第二,顾言敲了敲桌子,声音低沉下来,你托人去民政系统查我的个人档案?谁帮你查的?哪家区委的内部人员?公民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四十四条了解一下?私自调取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婚姻及家庭档案,违规查询者直接记大过处分,情节严重的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第三,顾言扯开嗓子,语气里满是热心群众的真诚,你刚才说要把律师函寄给我们街道办党政办主任?太好了,主任正愁今年街道综合治理没有典型案例呢。你千万记得寄,收件人写王主任亲启。顺便提醒你一句,王主任是我亲舅老爷,正琢磨着怎么在年终考核前抓几个非法刺探基层公职人员信息的典型送去立功呢。周老板,您这趟跨国快递要是送上门,我们全街道办都得给您送面锦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周明轩显然被这一套密不透风的行话砸懵了,原本嚣张的气焰在顷刻间被硬生生堵死在喉咙里。
你……你少在这唬我!周明轩咬牙切齿。
唬你?顾言冷笑一声,周老板,回国投资就好好看商业企划书,别成天盯着前女同学的床底下。再敢打骚扰电话,下次回击你的可就不是民事律师函,而是税务稽查局对你那家离岸咨询公司的专项财务审计。你猜猜看,你在开曼群岛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经不经得起查?
顾言说完,根本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大拇指一滑,直接挂断,顺手将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整个餐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轻舟端着水杯,整个人定在椅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顾言,嘴唇微张。
你舅老爷真是你们街道办党政办主任?沈轻舟忍不住问。
顾言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把手机扔回桌面:怎么可能。王主任上个月刚退二线,老家是河北的,跟我八竿子打不着。
沈轻舟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刚才……
兵不厌诈啊沈总。顾言将最后一口面汤喝尽,舒服地吐出一口气,那姓周的就是典型的纸老虎,看着光鲜亮丽,底子里虚得不行。他在国外混金融的,屁股底下没几个干净的,一听税务稽查和信息保护法,脑子里早就自己脑补出一出大戏了。对付这种装模作样的海归,你越跟他讲理,他越跟你蹬鼻子上脸;你直接掀桌子亮刀子,他连夜回家把保险箱密码换三遍。
沈轻舟定定地看着顾言,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高高在上的防备,多出了一抹极其复杂的神采。
收拾碗筷。沈轻舟站起身,拎起公文包走向玄关,嘴角勾起一抹幅度极小的弧度,晚上六点,去接我下班。我妈说今晚就要来,提前考察你这个新姑爷。
顾言端着两只空碗走进厨房,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得嘞,准备好迎接老丈母娘的灵魂拷问。
上午八点半,老城区长乐街道办事处。
阳光穿透窗外粗壮的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水泥地面上。办公室里回荡着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以及老式开水壶呜呜的鸣叫。
顾言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熟练地处理着辖区老旧小区管道改造的审批表格。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急促踩踏瓷砖的哒哒声,紧接着,一道涂着精致口红、穿着名牌风衣的中年女人身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谁是顾言?哪个是顾言?
办公室里的四五个文员齐刷刷抬起头,视线全落在了站在门口的女人身上。女人面容保养得极好,手腕上晃荡着明晃晃的翡翠镯子,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居高临下的威严,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顾言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轻舟给他的资料卡里,第一页就是这位主——江城外贸集团前副总,沈轻舟的亲妈,苏玉华女士。
不是说晚上六点才突袭么?
顾言心里明镜似的,这老太太显然是提前来踩点杀回马枪,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阿姨,您找小顾?对桌的李姐刚要起身招呼。
顾言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局促,快步迎上前:妈,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外面风大,快进来坐!李姐,麻烦帮我倒杯大红袍,用我抽屉里那个紫砂壶!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李姐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
苏玉华更是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原本积蓄了一路的滔天怒火和盘问台词,全被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妈硬生生震碎在嗓子眼里。
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顾言,保养得宜的脸颊微微抽搐:你……你叫我什么?
顾言神色自若,甚至带着几分晚辈见长辈的诚惶诚恐,顺手接过苏玉华手里的爱马仕皮包,妥帖地挂在衣帽架上,又麻利地拉开自己那张带靠垫的转椅,用袖子擦了擦椅面。
妈,轻舟早上走得急,特意叮嘱我您这几天胃不好,不能吹冷风。这办公室暖气开得足,您先暖暖手。
苏玉华僵坐在转椅上,翡翠镯子在桌角碰出清脆的响声。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节奏拉回自己的审讯主场。
顾言是吧?少跟我套近乎!苏玉华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凌厉如刀,轻舟早上给我发结婚证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在开国际玩笑!你多大?什么编制?家里几口人?房子买在哪儿?谁给你的胆子,连双方父母都没见过,就敢拐我女儿去领证?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缩着脖子,假装埋头看文件,耳朵却全都竖得笔直。
顾言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双手递到苏玉华手边,态度诚恳得挑不出半分刺。
妈,您教训得对,这事是我办得太孟浪,委屈了轻舟,更失了对您的礼数。顾言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自责与担当,轻舟要强,这些年在外面做工作室,压力大得整夜整夜失眠,胃疼起来连止痛药都不管用。我劝她慢慢来,可她总说,不能让您和爸失望,必须闯出个样子来。
苏玉华神色微动,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丝。知女莫若母,沈轻舟这几年的拼命她是看在眼里的。
顾言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是在街道办干合同工,一个月到手工资确实不高,家里也是县城的普通人家。论家世,论财富,我确实配不上轻舟。可昨晚,那个借了轻舟四十多万两年的前同学周明轩,借着叙旧的名义想对轻舟图谋不轨……
什么?!苏玉华猛地坐直身子,翡翠镯子在桌上重重一砸,周明轩?当年出国那个周家小子?
对,就是他。顾言义愤填膺,语速极快,他仗着家里有点钱,以为轻舟一个女孩子好欺负,赖着钱不还,还在饭局上冷嘲热讽。轻舟性子傲,宁可吃闷亏也不肯跟家里说。我当时就在现场,二话没说,直接冲进去把借款全要了回来,连本带利四十三万两千,当场逼他签了支票!
顾言从手机里调出一张昨晚即期支票的照片,稳稳递到苏玉华面前。
苏玉华看着支票上清清楚楚的金额和周明轩的签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笔烂账她当年也听说过,为了这事没少骂女儿糊涂,没想到居然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连皮带肉给抠回来了。
妈,我虽然没大本事,但我绝不让轻舟在外面受半点委屈。顾言眼神清澈,语气斩钉截铁,您要是觉得我不合格,我随时可以走,但我绝不同意轻舟被那些道貌岸然的纨绔子弟作践!
办公室里一片静悄悄的。
隔壁桌的李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里甚至闪烁起感动的泪光,心说小顾平时看着滑头,没想到是个这么有骨气的真男人。
苏玉华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将顾言重新审视了三遍。
虽然衣着普通,但站姿笔挺,眼神不闪不躲,面对自己这种常年身居高位的长辈,不仅没有半分唯唯诺诺,还能把话说到心坎里。最重要的是,有担当,能护短。
苏玉华端起紫砂杯,抿了一口大红袍,脸上的寒霜终于融化了大半。
油嘴滑舌。苏玉华哼了一声,把杯子放下,今晚六点,幸福家园二期,我和你爸亲自过去吃饭。我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光会嘴上功夫。
顾言立马躬身:妈您放心,四菜一汤,保准全是您和爸爱吃的清淡口!我提前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鲈鱼!
苏玉华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临走前又看了顾言一眼:周家那小子的事,你处理得还算像个男人。今晚要是饭菜做砸了,我依然饶不了你。
送走了老太太,顾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
李姐立刻滑着椅子凑过来,满脸崇拜:小顾,可以啊!深藏不露啊!平时不声不响的,不光娶了个开保时捷的大美女,连这种恶婆婆都能三言两语摆平,快跟姐传授传授经验!
顾言微微一笑,坐回电脑前:李姐,生活不是打打杀杀,生活是人情世故。加装电梯那几家刺头大爷我都摆得平,老丈母娘算什么级别。
下午五点半。
沈轻舟开着一辆黑色的低调轿车停在街道办门口。
顾言手里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鲈鱼、两捆小葱,还有一袋新鲜冬笋,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搞定了?沈轻舟踩下油门,目光斜视着他手里的塑料袋,眉头微挑。
顾言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老太太上午直接空降我办公室,想打闪电战。
沈轻舟手抖了一下,车身晃了晃:她去找你了?她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我?顾言失笑,我当场认妈,端茶倒水,顺便把周明轩那四十万烂账当成了我的投名状。老太太走的时候,恨不得当场认我当干儿子。
沈轻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稍微放松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算你机灵。不过我爸也跟着来了,我爸是江大退休的历史系副教授,生平最讨厌不学无术和投机取巧的人。你那些在街道办练出来的油嘴滑舌,在他面前最好收敛点。
顾言望着窗外,嘴角微微扬起:历史系教授?巧了,我大学毕业论文研究的就是明代基层保甲制度与现代社区治理的演变。你爸今晚要是能从我嘴里挑出半点毛病,我把手里的鲈鱼鳞片生吞了。
半小时后,幸福家园二期六楼。
厨房里油烟机轰鸣,热气蒸腾。
沈轻舟站在客厅里,看着原本略显清冷的房间不知何时被添置了许多生活痕迹——玄关处摆着一双男士拖鞋,阳台上晾晒着两条同色系的毛巾,茶几上的商业杂志旁边,甚至端端正正压着一本厚重的明史。
门铃准时在六点一刻响起。
沈轻舟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面容严肃的苏玉华,以及一位戴着无边框眼镜、穿着藏青色夹克、头发花白但气质清癯的老人——沈父,沈清源。
爸,妈,快进来。沈轻舟侧过身。
沈清源背着双手,神情淡漠地走进屋内,眼神在房间陈设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茶几上翻开的明史上面,眉毛微微一挑。
爸,妈!您二老先坐,最后一个清蒸鲈鱼马上出锅!顾言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油焖冬笋大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热络的笑容,爸,听轻舟说您腰不好,我特意给您的椅子加了个乳胶腰垫,您试试高度合不合适。
沈清源愣了愣,在顾言拉开的椅子上坐下,后腰处果然被托得极舒服。他推了推眼镜,轻咳一声:小顾是吧?工作单位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电瓶车一刻钟。顾言一边盛汤一边回应,平时街道办事务杂,但也锻炼人。尤其是接触基层百姓,每天都在跟实际问题打交道。
沈清源端起茶杯,不经意地问道:我看你桌上放着明史,平时也喜欢翻翻古籍?
顾言将清蒸鲈鱼端上桌,淋上一勺滚烫的葱油,刺啦一声脆响,香气扑鼻。
谈不上研究,只是结合工作瞎看。顾言解下围裙,在沈轻舟身边的空位坐下,恭敬地看着沈清源,平时做社区矛盾调解,总觉得现代很多纠纷,根子还在传统宗族和邻里关系的解构上。明初朱元璋立申明亭,让民间德高望重的老人调解民事纠纷,某种意义上就是现代基层调解委员会的雏形。可惜后来保甲制过于强调人身控制,反而把民间的自治活力给压死了。
沈清源握着茶杯的手猛地停在半空。
原本冷淡审视的目光,瞬间爆发出浓厚的兴味。
你读过大明会典?沈清源身子前倾,声音提高了几分。
粗读过一部分,尤其是户籍和食货类。顾言应对自如,神色谦逊,跟您这种大家比起来,我也就是管中窥豹,用来指导一下街道办的垃圾分类宣传工作。
妙啊!沈清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镜片后的眼睛直放光,现在的年轻人,十个有九个连朝代顺序都背不全,能把明代地方基层制度跟现代社区治理联系起来的,我带的研究生里都找不出几个!轻舟,你这回眼光比以前强了不止十倍!
坐在一旁的苏玉华冷眼旁观,看着平时自命清高、连学校领导都懒得搭理的丈夫,此时竟然拉着顾言的手滔滔不绝地探讨起洪武年间的里甲制,甚至主动拿起筷子给顾言夹了一大块鲈鱼腩肉。
苏玉华转头看向女儿,压低声音: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沈轻舟默默低头喝着鲈鱼汤,眼角微微跳动。她只知道顾言在街道办工作,却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无赖,肚子里居然真藏着几车学问,连自己那个吹毛求疵的老父亲都能三分钟内直接攻破防线。
一顿晚饭吃得宾主尽欢。
沈清源喝了两小杯低度白酒,面色红润,抓着顾言的胳膊直呼相见恨晚,临走时甚至非要把自己随身戴了二十年的一支钢笔塞给顾言。
苏玉华站在门外,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沈轻舟手里,语气虽然依旧强硬,但眼神柔和了许多:原本以为你随便找了个二流子应付我们。现在看来,人还算踏实,知书达理,也有骨气。这卡里有二十万,拿去把家里添置点好家具,别整天窝在这老小区里。
妈,我不要。沈轻舟推辞。
让你拿着就拿着!苏玉华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顾言,小顾,周末带轻舟回家吃个饭,我亲自下厨炖鸡汤。
送走二老,防盗门再次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沈轻舟靠在鞋柜上,手里捏着那张二十万的银行卡,长发有些散乱,胸口起伏。
你怎么做到的?沈轻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言。
顾言正在麻利地收拾桌上的骨头渣子,头也不抬:什么怎么做到的?
我爸那个人,连我当年选专业都要挑剔三年,你半小时就把他拿下了?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顾言端着盘子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你既然给了我资料,我就得对得起那份兼职合同。研究基层史是我大学的选修课,刚好撞在他枪口上了而已。
沈轻舟走进厨房,倚在水槽边,看着顾言浸泡在洗洁精泡沫里的双手。
那张银行卡,沈轻舟将卡放在灶台上,推到他面前,你拿去。
顾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沈总,这不在合同范围内。我出工出力拿提成,这是劳动所得。老太太给你的嫁妆钱,我拿着算怎么回事?
沈轻舟抱起双臂,眼神清亮:这是你今晚应得的溢价。周明轩那边的事情还没完,他今天在体制内没占到便宜,接下来一定会针对我的工作室下手。我需要你继续履行法定丈夫的义务,在必要的时候……充当我的防火墙。
顾言看着灶台上的卡,又看了看沈轻舟那张精致却透着疲惫的脸,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沈总,加钱好商量,但卡你收着。顾言拿起抹布,仔细地擦拭着大理石台面,我这个人喜欢按次结账。周明轩要是敢来,来一次我薅他一层皮。至于这钱,留着交物业费和水电费吧。
窗外夜色渐深,老城区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下缓缓铺开。
幸福家园二期的厨房里,水流声哗哗作响,两道被吊灯拉长的影子交叠在地面上,原本冰冷严苛的契约边缘,不知不觉间被洗洁精的柠檬清香与人间的烟火气,悄然融化了一角。第二天清晨,江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沈轻舟穿戴整齐从主卧走出时,餐桌上照例摆好了一盘金黄焦脆的鸡蛋灌饼,旁边搁着一碗熬得浓稠见底的燕麦白粥,连带一小碟腌制得半透明的酱黄瓜。
顾言正靠在阳台推拉门边,手里捏着一本蓝皮的工作手册,嘴里念念有词地核对辖区内重点商户的消防隐患台账。
今天我要去见晨曦资本的投资人。沈轻舟在桌前坐下,捏起小巧的瓷勺,周明轩在那家机构占了两成干股,今天这场商务谈判,摆明了是冲着我工作室下季度的融资来的。
顾言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纸:需要我以财务总监的身份陪同出席吗?
沈轻舟动作微顿,掀起眼皮看他:商务谈判需要讲究合规与专业,不是昨晚那种扯皮。对方是海归精英团队,满口都是对赌协议、股权稀释和期权池。你去了,能听懂?
顾言合上手册,塞进帆布包里,笑得一脸纯良:沈总,当年街道办给辖区菜市场进行股份制改造,七十多个卖猪肉的老板聚在一起争摊位产权,那场面可比什么对赌协议血腥多了。我能在两小时内让他们乖乖按手印,对付几个喝过洋墨水的金融二道贩子,属于业务能力向下兼容。
沈轻舟看着他从容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没再反驳。
上午十点,江城中心CBD,晨曦资本顶层多功能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江景,室内冷气开得极足。长条形的大理石会议桌两端,坐着沈轻舟团队的三名骨干,对面则是周明轩以及两名戴着金丝眼镜、打着领结的高级投资顾问。
周明轩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定制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昨夜的狼狈被完美掩盖。他居高临下地翻阅着沈轻舟提交的商业计划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轻舟,你这份新媒体文化出海的项目书,前景确实不错。周明轩把文件夹往桌子正中央一推,发出沉闷的响动,但按照国际风投惯例,初创企业没有核心技术壁垒,风险极高。我们晨曦资本愿意注资两千万,但必须追加一条严苛的对赌协议——如果半年内净利润达不到两千万,你的工作室必须将百分之七十的控股权无偿转让给我们。
沈轻舟带来的两名年轻副手脸色瞬间惨白。
半年两千万净利润?这根本是天方夜谭,摆明了是要在半年后低成本吞并整个工作室!
沈轻舟眸光泛冷,指节轻敲桌面:周总,这个对赌条款违背了行业基准,我们不可能接受。
不接受?周明轩冷笑一声,身子后仰,靠进真皮转椅内,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纯银万宝龙钢笔,轻舟,在江城的金融圈子里,晨曦资本肯给你递橄榄枝已经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和几家头部机构打过招呼,除了我们,没人敢接你的盘。你如果想硬撑着不妥协,不出三个月,你手底下这十几号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会议室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名投资顾问抱着双臂,脸上写满了居高临下的漠然。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塑料包装撕扯声。
吸溜——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响亮、满足的吞咽声。
周明轩的眉心剧烈跳动,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顾言正大刺刺地坐在角落的会客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盒刚泡开的红烧牛肉方便面,热腾腾的白气蒸腾而上,将他整张脸熏得模糊不清。
顾言!周明轩整个人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青白交替,这里是高端商务谈判区,你在干什么?!
顾言呼哧呼哧把嘴里的泡面吸咽下肚,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上的油光。
周老板,别大惊小怪的。贵公司前台的咖啡机坏了,我自备干粮,合情合理吧?顾言将泡面桶往茶几上一放,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踱步走到会议桌前。
他顺手拉开一张空置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两手交叠在桌面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晨曦资本两千万注资,半年对赌净利润两千万?顾言嗤笑一声,视线在周明轩两名高级顾问脸上扫过,两位海归精英,这套合同是你们法务起草的,还是从哪个野鸡培训班下载的模板?
一名投资顾问扶了扶眼镜,面色不悦:这位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这是正规的风险对冲方案!
对冲个屁。顾言指节在桌面上梆梆敲响,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半年要求初创企业实现翻倍净利润,明显属于显失公平的格式霸王条款,一旦进入司法仲裁,这种对赌协议在第一阶段就会被直接判定无效。
更重要的是——顾言身子前倾,目光直直钉在周明轩脸上,周老板,据我所知,晨曦资本在江城设立的是有限合伙企业,你个人作为劣后级合伙人,出资额不过三百万。两千万的投资体量,你根本没有独家审批权,必须经过总部的投决会表决。
周明轩神色剧变,瞳孔骤缩: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顾言冷笑一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打印整齐的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啪嗒一声摔在桌面上,昨晚回去之后,我特意在政务内网顺便查了查晨曦资本的纳税评级。你们在开曼群岛的母公司,上个月刚刚因为涉嫌非法跨境资金拆借被海外监管机构立案调查。你今天急吼吼地要在江城找项目签这种极端霸王对赌,不是为了扶持项目,而是为了把境外的风险资产通过虚假并购转移到境内轻舟的工作室名下,金蝉脱壳,对不对?
这一声质问掷地有声。
两名高级投资顾问面面相觑,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下意识收起了面前的文件。
周明轩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转椅上,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抓着桌沿,嘴唇哆嗦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可能拿到这些内部报告?
顾言靠回椅背,神色慵懒:都说了,我就是个负责基层综合治理的合同工。巧的是,我们街道办上周刚配合市金融办搞过一次‘防范非法集资与跨境洗钱专项宣讲’。周老板,你这套把戏,在老太太眼里可能算高大上,在我们街道办眼里,跟菜市场门口推销假保健品的骗子没什么两样。
沈轻舟坐在桌子另一头,静静地看着顾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格外坚毅,平时那股插科打诨的惫懒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场的绝对压制。
她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甚至泛起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轻舟,你别听他血口喷人……周明轩试图挽回残局,慌乱地看向沈轻舟。
沈轻舟猛地站起身,收拾好面前的文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施舍给他。
周总,融资谈判到此为止。至于你涉嫌违规操作的事,我的法务团队会整理好材料,如实向江城金融局递交报告。
我们走。沈轻舟拎起提包,踩着高跟鞋利落地转身离去。
两名副手激动得满脸通红,紧随其后。
顾言走在最后面。临出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满脸灰败的周明轩,顺手将桌上那盒未吃完的方便面连带会议室果盘里两个大红富士苹果捞进帆布包里。
周老板,苹果不错,甜。下回要是破产了想转行,欢迎来长乐街道报名开滴滴,我给你盖优先审批章。
门被轻轻带上。
会议室里隐约传来周明轩彻底崩溃的摔杯声与怒吼。
走出写字楼,外面细雨已停,阳光破开云层洒落下来。
沈轻舟站在台阶前,侧过头,深深地看着顾言:你今天又救了我一次。
顾言从兜里掏出一颗顺来的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大口:沈总,互利共赢的事,别说得那么煽情。不过话说回来,这算不算超额完成协议任务?今晚伙食标准能不能再提一提?
沈轻舟看着他嘴角粘着的苹果碎屑,忍不住轻笑出声。那一瞬间的笑容宛如冰雪初融,明艳得不可方物。
今晚回我父母家。沈轻舟收敛了笑意,但眼角依然弯着,我妈一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散养母鸡,说要给她姑爷炖人参鸡汤补身子。
顾言顿时两眼放光:散养母鸡好啊!油脂厚,炖汤最香,吃不完的鸡架子还能打包回来做椒盐鸡架!
沈轻舟无奈地扶额,踩着高跟鞋走向停车场,嘴角却始终无法抑止地上扬着。
时间在两人的打打闹闹中飞速流转。
周明轩在江城的金融圈彻底成了笑柄。由于涉嫌违规操作与虚假注资,晨曦资本江城办事处被依法撤销,周明轩不仅失去了投资人的头衔,名下资产也因为多起债务违纷被申请冻结。
然而,破罐子破摔的周明轩并没有彻底死心。
几个月后,沈轻舟的工作室迎来了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行业盛典。作为文化出海领域的标杆企业,工作室受邀参加在江城国际会展中心举办的年度表彰峰会。
当晚的庆功宴设在顶层的旋转餐厅。
沈轻舟一袭黑色露肩晚礼服,挽着一身笔挺定制西装的顾言缓步入场。
如今的顾言虽然依然在街道办挂职,但在沈轻舟无数次的精心打磨与包装下,原本的市井气被沉淀成一种独特的从容与不羁。
两人刚端起香槟,一道形容枯槁的身影突然从侧面横冲出来。
顾言!沈轻舟!
周明轩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身上的西装褶皱不堪,手里居然捏着一个厚重的硬皮笔记本,整个人散发着歇斯底里的疯癫。
现场数百名行业大咖和媒体记者的镜头瞬间齐刷刷扫了过来。
沈轻舟下意识往顾言身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
顾言神色平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完全护在身后。
周明轩狞笑着,在聚光灯下疯狂挥舞着手中的笔记本:各位媒体朋友!大家都来看看!这位光鲜亮丽的优秀青年企业家沈轻舟,还有她这位所谓的模范丈夫!
你们都被骗了!周明轩咆哮着,唾沫横飞,这个顾言,从头到尾就是个靠女人养着的小白脸、寄生虫!这是我找私家侦探跟踪他们半年记录的账本!
周明轩哗啦啦翻动着笔记,声音尖锐刺耳:他们领证第一天,顾言在盛世金阁打包剩菜!领证第三个月,他在苏家家宴上打包了三只鸡大腿!上个月参加行业慈善晚宴,他甚至连桌上的伴手礼巧克力都抓了整整两兜!
整个旋转餐厅一片死寂。
所有宾客的眼神都变得极其古怪,有些名媛甚至忍不住掩嘴轻笑起来。
周明轩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快感,死死盯着顾言:顾言,你就是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底层乞丐!你凭什么站在这个舞台上?你把轻舟当成了你的长期饭票!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算算你这半年到底蹭了多少顿饭,占了多少便宜?!
站在顾言身后的沈轻舟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刚要上前怒斥,顾言却伸手拦住了她。
顾言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尴尬,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明轩,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周老板。顾言慢条斯理地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副无边框眼镜戴上,接着掏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微型计算器。
滴的一声,清脆的开机音通过宴会厅的音响传遍全场。
周老板,既然你提到了算账,那咱们今晚就当着江城所有企业家的面,好好算一笔账。
顾言手指在计算器上快若残影地敲击起来。
第一笔,半年前在盛世金阁,你拖欠轻舟借款本息四十三万两千。你当晚开出的即期支票在三天后被银行退票,理由是账户余额不足。后来是我亲自去你下榻的酒店,帮你申请了强制执行公证,才把钱一分不少地追回来。按行业坏账追讨费率百分之十计算,你倒欠我四万三千二百块劳务费。
第二笔,三个月前晨曦资本试图恶意并购,你草拟的违法对赌协议给轻舟工作室造成商誉潜在损失估值五百万。我依法向金融监管部门提交合规材料,避免了一起重大涉外金融纠纷,为江城民营企业挽回直接经济损失至少三千万。
第三笔,顾言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你刚才说我打包剩菜、拿伴手礼。民法典强调绿色节约原则,反食品浪费法第七条明确规定,倡导餐饮经营者和消费者推行公筷公勺、打包剩余食品。我在过去的一年里,参加过三十四场高端宴席,累计打包未动用高档食材一百二十余公斤,直接减少厨余垃圾碳排放一点二吨。
宴会厅里不知是谁带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细碎的掌声从人群后方慢慢响起。
周明轩呆若木鸡,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言向前迈出一步,逼近周明轩,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周老板,你这半年处心积虑找私家侦探跟踪我,查我的开销,算我的饭量。你知不知道,私自调取公民个人行踪轨迹,情节严重的,判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站在人群后方的两名便衣安保人员在顾言的眼神示意下,迅速上前一步,反扣住了周明轩的肩膀。
周明轩浑身剧烈颤抖,看着顾言手中还在闪烁着数字的计算器,眼神里原本的疯狂与怨毒彻底化作了无穷无尽的惊恐。
算账……又是算账……
周明轩像触电般捂住自己的耳朵,眼神涣散,嘴里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别算了……不要再算了……我给钱……我马上给钱……求求你别念了!
在全场宾客复杂的注视下,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海归精英,彻底被一套套无懈可击的法条和密密麻麻的数字击溃了心防,像一摊烂泥般被安保人员拖出了宴会大厅。
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沈轻舟站在顾言身旁,在无数镜头与闪光灯的聚焦下,破天荒地主动挽住了顾言的手臂,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一刻,不需要任何协议,也不需要任何言语。
盛典结束后的一周,周明轩变卖了国内最后的资产,买了一张飞往南美的单程机票。
在登机前,他托人给沈轻舟的工作室送来了一个厚厚的红木漆盒。
盒子里没有信件,只有一张足额兑现的六十六万元现金支票,以及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带着恐惧颤抖的字迹:
新婚大礼,求顾总手下留情,彻底销毁所有账目档案,此生不复相见。
沈轻舟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那张支票,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转眼间,春去秋来,两人的结婚证书在抽屉里静静躺了整整一年。
领证一周年的纪念日当晚。
江城最大的汽车销售中心门前,顾言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夹克衫,双手插兜站在展厅前。
沈轻舟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踩着细高跟快步走上前,有些疑惑地看着周围林立的高档4S店:大晚上神神秘秘地叫我来这里干什么?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系着红丝带的全新车钥匙,啪的一声放在了沈轻舟白皙的掌心里。
沈轻舟愣住了,顺着顾言的手指方向看去。
展厅最中央的旋转展台上,正停着一辆崭新的银灰色保时捷全款代步车,车牌赫然是两人领证的日期。
全款?沈轻舟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哪来这么多钱?你贪污公款了?
顾言弹了她脑门一下,从背后那个洗得有些褪色的帆布包里,哗啦啦倒出厚厚一叠整整齐齐的票据。
发票、积分兑换凭证、宴会伴手礼二手转卖记录、周明轩送来的道歉大红包,甚至还有过去一年里帮老城区各大物业解决纠纷拿到的合法奖金。
这一年里,我跟在你屁股后面蹭了八十多场饭局,帮各大酒店消除了二十多个消防隐患拿到奖励,顺便帮那些欠账不还的老板理清了七八笔烂账。顾言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每一笔账都干干净净,依法纳税。沈总,当初签协议的时候我说过,绝不占你的便宜。
沈轻舟手里紧紧攥着冰凉的金属车钥匙,眼眶不知不觉有些发红。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陪伴了自己整整一年、用最荒诞离谱的方式为自己遮挡了一切风雨的男人,声音有些发哽:顾言,协议期满一年了。明天……要不要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顾言神色一变,立刻捂紧了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沈总,您这就太狠心了吧?我刚给你买了车,你明天就要卸磨杀驴?民法典可规定了,夫妻感情确未破裂的,法院一律不予判离!
沈轻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终于没忍住滑落脸颊。
她猛地扑进顾言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前。
不离了。沈轻舟轻声呢喃,以后每一顿饭,我都让你打包。
顾言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紧紧搂住怀里温香软玉的娇躯。
夜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街边的烧烤摊飘来诱人的孜然香气,人间烟火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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