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借我10万,说创业。
我信了。
他拿去赌,输光了,拉黑我,跑了八年。
我找上门,拿出借条。
他看了一眼,“哦”了一声,扭头继续喝茶。
旁边他女朋友笑出了声:“十万块也好意思追八年?”
我没说话。
门被踹开了。
一排西装鱼贯而入,齐刷刷朝我弯腰:
“林总,车队已就位。”
他手里的茶杯,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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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赵阳的公司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九层。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太阳光,晃眼。
八年了。
我在手机里翻出那张借条的照片,看了足足三十秒。
纸已经发黄,字迹模糊,但“赵阳”两个字还认得清。
十万块。
2016年的十万块。
那是我大一到大四,送外卖、搬货、做家教,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吸了口气,推开写字楼的旋转门。
前台小姑娘拦住我。
“先生,您找谁?”
“赵阳。”
“赵总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我摇头。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今天穿的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运动鞋。
这是我故意挑的。
她脸上的客气淡了三分:“那您在这边等一下,我帮您问问。”
我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期间前台接了六个电话,给三个穿西装的人开了门禁,没一个人多看我一眼。
第四十一分钟,前台终于朝我挥了挥手。
“赵总说了,让您上去,九楼左转。”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九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笑声。
赵阳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我在门口站了两秒。
里面三个人。
赵阳坐在老板椅上,脚翘在桌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他胖了。
大学那会儿一百三十斤,现在目测得有一百八。
他左手边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瘦高,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后来我知道,这是他合伙人钱涛。
右手边的沙发上窝着一个女人,长发红唇,正低头刷手机。
苏婉。赵阳的女朋友。
我敲了敲门框。
赵阳抬头,看见我,愣了大概两秒。
“哟?”
他眯着眼认了半天。
“林牧?”
“好久不见。”我说。
他放下脚,站起来,但没绕过桌子。
“嚯,真是你啊,多少年了这是?”
“八年。”我说。
“八年了,行,坐坐坐。”他朝旁边的椅子努了努嘴,“来,给你介绍,这是我合伙人老钱,这是我女朋友小婉。”
钱涛冲我点了下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回到了手机屏幕。
苏婉连头都没抬。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
“赵阳,”我开门见山,“2016年你找我借的十万块,还记得吗?”
赵阳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一愣。
然后是茫然。
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种“你怎么还记着这种小事”的不耐烦。
“十万?”他皱了皱眉,“哪个十万?我都不记得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躲。
他是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了不起。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在桌面上摊平。
借条。
原件。
我保存了八年的原件。
“赵阳”两个字,右下角一个红色指印。
他低头看了一眼。
“哦。”
就一个字。
哦。
然后他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牧子啊,你看这事都过了这么久了,大家都不容易,你说是吧?”
钱涛推了推眼镜,插了一句:“老赵,什么事啊?”
赵阳摆摆手:“大学时候借过他点钱,小事。”
“十万块。”我纠正。
“对对对,十万。”赵阳点头,“但那不是都过去了嘛……”
苏婉终于抬头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借条,又看了看我,嘴角弯了一下。
“十万块钱追了八年?”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笑意。
“这也……太执着了吧。”
钱涛跟着笑了一声。
赵阳也笑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我坐在那里,没动。
手指压在借条边缘,指甲发白。
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涩的东西。
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2016年,我在出租屋里打赵阳的电话,打了一百零七个。
每一个都是“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我坐在出租屋地板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那天晚上特别冷。
我穿着外卖服,膝盖上有白天摔倒蹭破的血痕。
同样的感觉。
被当成傻子。
被当成一个不值一提的笑话。
“赵阳。”我把借条叠起来,重新揣进口袋。
“那你是不打算还了?”
赵阳摊手:“牧子,不是我不还,你看我现在创业,资金都压在项目上,十万块真不是个大数目,但现在确实周转不开……”
“行。”我站起来。
“我知道了。”
赵阳明显松了口气。
“好说好说,改天请你吃个饭……”
我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身后苏婉嘀咕了一句:“就说嘛,十万块还值得跑一趟。”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我没回头。
因为我在等一个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一条消息。
顾深发来的。
两个字:
“到了。”
我重新转过身,面朝赵阳。
赵阳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还有事?”
我说:“等一下。”
话音刚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群人的。
整齐的、沉稳的、压迫感极强的脚步声。
赵阳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不是推。
是直接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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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门在墙上弹了一下。
七个人鱼贯而入。
清一色深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最前面的是顾深。
我的助理。
二十六岁,一米八五,戴着无框眼镜,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进门之后没看赵阳,没看钱涛,没看苏婉。
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欠身。
“林总,车队已就位。后续流程随时可以启动。”
林总。
这两个字在赵阳的办公室里炸开。
赵阳的脚从桌面上滑下来,茶杯被脚跟带了一下,摔在地砖上。
碎了。
茶水溅到苏婉的高跟鞋上,她尖叫了一声,跳起来。
但没人理她。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七个西装身上。
其余六个人分两列站在我身后,双手交叉在身前,目视前方。
那种气场,不是赵阳这间三十平的办公室装得下的。
钱涛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
他的金丝眼镜后面,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
“你……”他盯着顾深胸口的工牌,声音有点发紧,“盛恒集团?”
顾深没理他。
赵阳还坐在椅子上,但坐姿已经完全变了。
他不再靠着椅背,整个人僵直了。
“林牧,”他干笑了一声,“你……你什么意思?这些人……”
“我的人。”我说。
很轻的三个字。
赵阳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苏婉捏着手机,站在原地,红唇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盛恒集团是什么。
但她看得出来,这群人的一身行头、气质和姿态,不是赵阳办公室里任何一个人比得了的。
“坐下吧。”我拉开椅子,重新坐回去。
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意思完全不同了。
刚才我是上门讨债的穷同学。
现在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
坐着的那个人,才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
赵阳没坐下。
他站起来了。
不是站起来迎接,是那种撑着桌沿、膝盖有点发软的站法。
“牧子……”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到底……”
“我说过,”我打断他,“我们聊聊。”
我示意顾深。
顾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第一页。
“赵阳,身份证号330XXXXXXXX,2016年向林牧借款十万元整,有借条为证。”
顾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
“同年,赵阳在某地下赌场累计投注九万三千元,输光本金。此后更换手机号码,搬离原住址,切断一切联系方式。”
赵阳的脸,一层一层地白下去。
“你……你怎么知道的?”
“接着。”我说。
顾深翻到第二页。
“2017年至2024年,赵阳先后注册三家公司。第一家,2018年注销;第二家,2021年因税务问题被处罚;第三家,即当前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
赵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钱涛的脸色也变了。
顾深继续。
“当前公司主要客户共四家。其中三家的供应链上游,均为盛恒集团旗下子公司。公司办公场地租赁方为盛恒物业。”
他合上文件夹。
“以上。”
赵阳终于听懂了。
他的客户。
他的办公室。
他的供应链。
全在我手里。
他的那张脸,那张刚才还写着“十万块不算什么”的脸,现在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不是疼。
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站在暴风雪里。
苏婉终于忍不住了。
“赵阳,他到底什么身份?”
赵阳没回答。
钱涛替他回答了。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盛恒集团……去年的营收是一千二百亿。”
苏婉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屏幕朝下摔在地上。
她没捡。
整个人钉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我看着赵阳。
他也在看我。
但他的眼神和十分钟前完全不同。
十分钟前,他看我的眼神是——“你还好意思来要”。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笑了一下。
“赵阳。”
“我刚才说了,十万块,我不要了。”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扣上衣服的扣子。
“但你欠我的,不只是钱。”
“还有八年。”
“这笔账——”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肩头肌肉绷得像石头。
“咱们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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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车里很安静。
顾深开车,我坐在后排,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大学同学群的消息。
周启明发的。
“有人知道林牧现在做什么吗?赵阳说他今天去他公司了?”
下面跟了几条。
“林牧?就那个送外卖的?”
“哈哈哈他是去找赵阳借钱吧。”
“不是,听说是去要债的,十万块。”
“十万块至于吗???都毕业八年了,还追着不放,格局太小了。”
“赵阳说他穿得跟个民工似的哈哈哈哈。”
我锁了手机,扔在座位上。
闭了眼。
脑子里浮起来的不是今天赵阳的嘴脸。
是八年前的。
2016年3月12号。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刚拿到当月的兼职工资。
三千二。
发工资的时候,我数了两遍。
赵阳在宿舍门口等我。
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笑嘻嘻的。
“牧子,哥有个大事跟你商量。”
他说他看准了一个项目。
做校园零食配送。
“你想想,全校三万多人,一人一天买一包辣条,利润多少?”
他算得头头是道,眼睛发亮。
“就差启动资金。”
“多少?”我问。
“十万。”
我端着泡面的手停了。
十万。
那是我所有的积蓄。
从大一开始。
暑假工,夜班分拣,外卖骑手,家教。
三年。
赵阳看出我犹豫了。
他放下啤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借条,我都写好了。你看,金额、日期、还款期限,半年。”
他把笔递给我。
“牧子,就你对我最好。别人我都不开口的。”
那支笔很轻。
我在借条上签了名字。
第二天,我把银行卡里的十万二千三百块转给了他。
留了两千三,够活一个月。
他抱了我一下。
“兄弟,我不会忘的。”
他没忘。
他只是觉得不值得记。
后来的事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拼凑完整。
赵阳根本没搞什么校园配送。
转账的第三天,他就坐上了去隔壁市的大巴。
他大二那年就开始赌。
线上,小赌。
后来越赌越大,在地下场子里翻过几次本,尝到了甜头。
我的十万块,进了赌场不到四天就输光了。
他换了号码。
搬离了宿舍。
我给他打过一百零七个电话。
不是夸张。
我一个一个数过。
后来我找到他老家的座机号,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他妈。
“赵阳?他不在家,出差了。你是他什么人啊?”
我说:“同学。他借了我十万块,联系不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伙子,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家阳阳不会借那么多钱的。你别乱说啊。”
咔。
挂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我不抽烟的。
那是室友留下的,我拿过来,一根一根往嘴里塞,呛得眼泪直流。
十万块。
对有钱人来说可能是一顿饭。
对当时的我来说,是命。
是三年的时间,是两千多个小时的劳动,是无数次深夜骑着电瓶车穿过空荡荡的马路。
全部喂了赌桌。
那之后的两年,我过得像条狗。
白天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晚上跑网约车。
吃最便宜的盒饭,住最偏的城中村。
有一次冬天送客人去机场,回来的路上车抛锚了。
凌晨三点,零下五度。
我站在高架桥下等拖车,手冻得没知觉了,膝盖还是白天在台阶上滑倒磕的。
我蹲在路边,突然就想起赵阳那天的笑脸。
“兄弟,我不会忘的。”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恨。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冰冰的恨意。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我有做生意的头脑。
小公司的销售做了两年,业绩拔尖,被挖到了一家中型企业。
又两年,我自己出来做了一个项目。
赶上了风口。
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三百人,从三百人做到三千人。
第五年,盛恒集团并购了我的公司,条件是——我来做集团的执行副总裁。
第六年,老董事长退了,我接手。
八年。
从十万块到一千二百亿。
但我从来没忘过赵阳。
不是因为那十万块。
是因为他让我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把你的真心当筹码,输了就扔,连声“对不起”都不值得说。
顾深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林总,同学群里在说你。”
“我知道。”
“需要处理吗?”
“不急。”我重新拿起手机,看着群里的嘲笑。
“让他们先笑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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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
赵阳的公司。
我没去。
我让顾深去的。
但效果比我亲自去好一百倍。
顾深带了两个人,九点整到达赵阳的公司。
没预约。
不需要预约。
他直接进了赵阳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你们公司四家主要客户的供货合同。”
赵阳还没从昨天的震惊里缓过来,看到顾深的脸就哆嗦了一下。
“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顾深推了推眼镜,“这四家客户的供应链上游是盛恒旗下子公司。从今天起,供货价格上调百分之四十。”
“你——”
“他们大概率会重新评估合作方。”顾深补充了一句。
赵阳的椅子往后滑了半步。
钱涛就坐在旁边。
他昨晚没睡好,眼圈发青。
但他的脑子比赵阳清醒一百倍。
供货价上调百分之四十,那四家客户绝不会自己吞下这个成本。
他们会砍掉中间商。
中间商就是赵阳的公司。
钱涛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赵阳。”
“嗯?”
“你到底欠了人家什么?”
“不就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人家用千亿集团来收拾你?”
钱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赵阳张了张嘴。
钱涛没等他回答,站起来,把桌上自己那份合伙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退出条款,第七条。”
他指着某一行念了出来。
“任何一方合伙人有权在三十日内书面通知退出。”
赵阳脸都绿了。
“老钱,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不清楚?”
钱涛把眼镜戴回去,拿起公文包。
“我跟你合伙,是因为你说你有资源有人脉。现在你的资源全在别人手里捏着,你的人脉是人家的仇人。”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
“赵阳,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别把我拖下水。”
门关上了。
赵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面前摊着顾深留下的那份文件。
白纸黑字。
四家客户。
三家的供应链在盛恒手里。
办公室的租约也是盛恒物业的。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一开始,他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玩。
而这个“别人”,是他八年前骗走了十万块钱然后拉黑的那个穷学生。
赵阳的双手按在桌面上,指尖一直在抖。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牧的号码。
犹豫了十几秒,拨了过去。
忙音。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忙音。
第三遍。
接通了。
不是林牧的声音。
是顾深的。
“赵先生,林总今天日程已满。如果有商务沟通需求,请发邮件至集团法务部。”
嘟。
挂了。
赵阳握着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背上的汗把衬衫浸透了。
---
【第五章】
当天下午,同学群炸了。
但不是因为嘲笑我。
而是因为钱涛。
钱涛退出赵阳公司的消息传开了——这年头消息根本藏不住,商业圈子就那么大。
周启明第一个在群里发。
“卧槽,赵阳的合伙人跑了??”
“什么情况?他公司不是挺好的吗?”
“听说得罪了人,大客户全跑了。”
“得罪了谁啊?”
“不知道,说是跟个大集团杠上了。”
议论纷纷的时候,有人贴了一张截图。
是某商业资讯APP上的一条消息。
标题:【盛恒集团调整供应链合作方名录,多家中小企业受波及】
下面附了一份名单。
赵阳的公司赫然在列。
周启明打了一串问号。
“等一下,盛恒集团?”
“那不是那个千亿级的……”
“赵阳怎么会得罪盛恒???”
群里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一个人发了一句话。
“……林牧昨天是不是去了赵阳公司?”
死寂。
又是三十秒。
周启明:“不会吧?”
另一个同学:“林牧?送外卖那个?”
“他跟盛恒有什么关系?”
“别瞎说了,他要是有那个能耐,还用上门去要十万块?”
“也是哈哈哈。”
嘲笑声又起来了。
但这次,笑得不那么踏实了。
当天晚上七点。
赵阳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盛恒物业管理有限公司。
内容:
“尊敬的承租方,鉴于租赁合同将于本月底到期,经公司研究决定,本次续租申请未获通过。请于合同到期前完成场地清退。”
赵阳看了三遍。
月底。
还剩十二天。
他的办公室、库房、样品间,全在这栋楼里。
十二天之内搬干净。
他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这次连忙音都没有。
直接提示:该号码已设置来电限制。
被拉黑了。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位置调换了。
赵阳把手机摔在桌上,然后又拿起来。
他打开微信,找到我的头像。
私聊。
“牧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十万块我还你,加利息都行。”
消息发出去。
一个小时后,没有任何回复。
两个小时后,还是没有。
凌晨一点,赵阳又发了一条。
“牧子,求你了,给我个机会。”
灰色的对话框里,只有他自己的独白。
---
【第六章】
第三天。
赵阳的世界开始加速坍塌。
上午十点,第一个客户打来电话。
“赵总,不好意思啊,这批订单我们可能要换个供应商。上游调价太厉害了,成本压不住。”
赵阳握着手机,声音发干:“张总,咱们合作三年了,你再考虑考虑——”
“考虑过了,实在没办法。回头有机会再合作吧。”
挂了。
下午两点,第二个客户。
话术几乎一样,结果也一样。
三天之内,四家客户走了三家。
剩下一家最小的,也在观望。
赵阳的公司,从“账面好看”到“实质空壳”,只用了七十二小时。
他开始打电话找人。
找供应商谈降价——“对不起赵总,我们也是按集团指导价来的,没有降价空间。”
找同行借货源——“最近行情不好,自顾不暇。”
找银行申请贷款——“赵先生,您的公司流水不符合贷款条件。”
每一个电话都是客客气气的拒绝。
没人对他大呼小叫,没人骂他。
但每一扇门都关上了。
悄无声息地关上。
这比被人甩一巴掌更可怕。
巴掌打下来,好歹知道疼在哪。
现在是——你明明还在呼吸,但周围的空气在一点一点被抽走。
第四天。
赵阳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的时候,苏婉来了。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拎着包,脸上的妆比平时淡。
“阳阳,我跟你说个事。”
赵阳抬头看她,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什么事?”
苏婉没坐下。
她站在桌子对面,手指绞着包带。
“我……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
赵阳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苏婉深吸一口气,“咱们分手吧。”
“分手?”赵阳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这时候跟我说分手?”
苏婉往后退了半步。
“赵阳,你冷静点——”
“我冷静?”赵阳的声音拔高了,“我公司快没了你知不知道?客户跑了,钱涛跑了,连办公室都要被收了——你现在跟我说分手?”
苏婉咬了咬嘴唇,眼眶红了一圈。
“你别怪我,是你自己的问题。你骗了人家十万块——”
“那是八年前的事!”
“八年前的事,八年后还能毁掉你,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赵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赵阳,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你跟我说你有事业,有前途。你说你在做项目,说你有人脉。”
“现在呢?”
“你的事业在别人手上捏着。你的人脉,是你八年前骗过的人。”
“我不是骗——”
“你借了人家十万块去堵伯,输光了拉黑人家,八年不还钱。”
苏婉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这不叫骗叫什么?”
赵阳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苏婉拉上包的拉链。
“别找我了。”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赵阳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着桌子坐回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整间办公室安安静静的。
只有空调外机在嗡嗡响。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又打开了我的微信对话框。
还是那些灰色的单箭头消息。
全部已发送,全部没有回复。
他打了一行字:“林牧,你想怎样?你说个条件。”
发出去了。
依然没有回复。
---
【第七章】
第五天。
同学群彻底变了天。
不知道谁先扒出来的。
可能是钱涛走之前跟谁喝酒说漏了嘴。
也可能是盛恒集团那边的人事变动记录被人翻了出来——商业数据库里,我的名字赫然挂在集团执行管理层的名单上。
周启明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盛恒集团官网的高管介绍页。
上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西装,下巴线条硬朗,目光沉着。
名字:林牧。
职务:集团董事长。
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消息轰炸式地涌出来。
“卧槽卧槽卧槽????”
“林牧??那个林牧????”
“盛恒董事长??千亿集团??????”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他不是送外卖的吗??”
“兄弟们,他不是送外卖的了,他是把外卖平台买下来的那种人……”
周启明单独@了我。
“牧哥,在吗?”
牧哥。
三天前还叫我“林牧”。
两天前叫“格局太小的那个”。
现在变成牧哥了。
我没回。
更多的私聊消息涌进来。
“牧哥,好久不见啊,改天聚聚?”
“林总,恭喜恭喜!有空出来吃个饭呗?”
“牧子!我上次说你那些话你别放心上啊,开玩笑的!”
一个比一个热情。
一个比一个恶心。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但群里的画风,对赵阳来说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因为那些前两天还跟着赵阳一起嘲笑我的人,现在全部调转枪口。
“赵阳你也太不是东西了吧?借人家十万块去堵伯?”
“对啊,人家当年省吃俭用攒的血汗钱啊。”
“难怪人家要收拾你,换我我也收拾。”
“赵阳你脑子怎么想的?骗谁的钱不好骗千亿老总的?”
赵阳在群里打了一行字。
“你们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当初他来我公司你们不也笑?”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启明回了一句。
“赵阳,我劝你别在群里说了。你现在该想想怎么跟牧哥道歉。”
赵阳没有再说话。
我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一切,感觉像在看一场戏。
墙头草。
全是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八年前我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我。
现在我有钱了,每个人都是我兄弟。
这就是人。
我关掉微信,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苦。
---
【第八章】
第六天。
我在盛恒集团的办公楼里开完上午的会,站在落地窗前喝水。
顾深敲门进来。
“林总,赵阳来了。”
“来哪了?”
“楼下大厅。保安拦住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四十七楼的落地窗往下望,人像蚂蚁。
但我还是认出了赵阳。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大厅入口的玻璃门前面。
两个保安拦在他身前。
他在跟保安说什么,手臂不停地比划。
保安摇头。
他又说了几句。
保安还是摇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跪下了。
在盛恒集团大厅门口。
当着来来往往所有员工和访客的面。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开始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碰到地面的声音,隔着四十七层楼我听不到。
但我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保安明显慌了,弯腰去扶他。
他推开保安的手,继续跪着。
嘴里在喊什么。
顾深的对讲机里传来楼下保安的声音。
“顾总,那个人说……他说他要见林总。他说他错了,求林总给他一条活路。”
顾深看向我。
我没说话。
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八年前,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给他打了一百零七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
现在他跪在我的楼下,求我接见。
我早就不恨了。
恨是一种很消耗的东西,我在第三年就不恨了。
我只是要一个公平。
他欠我的,不是十万块。
是我最穷最苦的时候,那份唯一的信任。
他拿走了,踩碎了,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现在他知道疼了。
但这不够。
“让他跪着吧。”我说。
顾深点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
我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件。
顾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林总。”
“嗯。”
“还有一件事。”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
“赵阳名下有一笔隐藏债务。”
我抬起头。
“我们在做背调的时候发现的。他在2019年到2022年之间,通过三个不同的借贷平台累计借款六十二万。”
“用途?”
顾深停顿了一下。
“赌。”
我把文件翻到第二页。
借款记录密密麻麻,时间、金额、平台,全部列得清清楚楚。
2019年,十五万。
2020年,二十三万。
2021年,二十四万。
全部逾期。
他从来没有停过。
八年前骗了我的十万块去赌,输光了。
然后继续借,继续赌,继续输。
一直到今天。
我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很蓝。
楼下,赵阳还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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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下楼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该结束了。
电梯从四十七楼到一楼,用了三十八秒。
门开的时候,大厅里的人都安静了。
保安让开了一条路。
赵阳跪在地上,额头有一片红。
是磕出来的。
他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牧子——”
“起来。”我说。
他没起来。
他膝行着往前蹭了两步,抓住我的裤脚。
“牧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手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十万块我还你,你说多少利息都行,我卖房子都还你——”
“我说过了。”我低头看着他,“十万块不用还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拼命摇头。
“不不不,我还,我还——”
“赵阳。”
我蹲下来。
和他平视。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张脸比五天前瘦了一圈。
“你知不知道,八年前你借那十万块的时候,我银行卡里总共只有十万两千三。”
他的哭声停了。
“你知不知道,我把钱转给你之后,兜里只剩两千三。”
“我吃了三个月的泡面。”
“冬天的时候,我送外卖摔了一跤,膝盖的血结了痂又被蹭开,反反复复好几个月。”
“你在赌场里输光了我的钱的时候,我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给你打电话。”
“一百零七个。”
“你一个都没接。”
赵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后来你换号码、搬家、拉黑。”
“我找你妈,你妈说你不可能借那么多钱。”
“我去你老家,邻居说你全家搬走了。”
我站起来。
“赵阳,你觉得你欠我的是十万块吗?”
他仰着头看我,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你欠我的是八年。”
“是我最穷、最苦、最无助的时候,唯一愿意相信一个人的那份信任。”
“我把全部家当交给你,你拿去赌了。”
“输了你跑了。”
“八年后我找上门,你连装都懒得装,一脸无所谓地说‘我忘了’。”
“你旁边的人笑我,你也笑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知道最让我心寒的是什么吗?”
“不是你骗了我的钱。”
“是你骗了我的钱之后,觉得理所当然。”
“你觉得我是那种好欺负的老实人,被骗了也不会怎样。”
“你赌对了。”
“那时候的我,确实拿你没办法。”
“但你没赌对的是——我会变成今天这样。”
赵阳的身体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牧子……我……我当初真的不是故意……”
“你不是故意借钱?”
“不是故意去赌?”
“不是故意拉黑我?”
“不是故意装不认识?”
他说不出话了。
因为每一条他都是故意的。
他知道。
我也知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
叠了很多次的纸,边角已经磨毛了。
我在他面前,把借条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
碎片从指尖飘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这十万块,从今天起,两清了。”
赵阳猛地抬头。
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希望。
但他马上就看到了我的表情。
没有释然。
没有原谅。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但你的赌债——”
我顿了一下。
“六十二万,三个平台,全部逾期。”
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这八年一直在赌。一直在借。一直在输。”
“这些东西,你的客户知不知道?你的前合伙人知不知道?”
赵阳的嘴巴张着,像一条缺氧的鱼。
“现在他们都会知道了。”
我直起身子,理了理衣服。
“赵阳,我不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收账的。”
“十万块的账已经清了。但你从赌桌上欠下的那些——那是你自己的命。”
“我不会帮你。”
“也不会拦别人追你的债。”
“你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但跟你八年前给我的日子比——也不算什么。”
我转过身。
赵阳在身后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林牧——!”
我没有停。
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顾深跟在我身后,替我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大厅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他谁啊?跪在地上哭成那样。”
“欠了林总的钱,八年没还。”
“活该。”
电梯门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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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车子驶上高架。
晚高峰还没到,路很空。
顾深开车,我坐后排,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有秋天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同学群。
周启明发了一段话。
“牧哥,我代表咱们班同学跟你说一声,以前我们不懂事,说了些不好听的话,真的对不起。你方便的时候咱们聚聚?大家都想见见你。”
下面一长串附和。
“对对对牧哥,我们都想你了。”
“牧哥有空来我这边坐坐。”
“牧哥牛逼!”
我看了两秒。
退出了聊天。
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阳的消息。
这次他只发了两个字。
“对不起。”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两个字。
他用了八年才学会说。
但有些东西,八年前说和八年后说,重量完全不一样。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放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城市。
高楼、车流、霓虹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顾深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林总。”
“嗯。”
“这件事算结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账清了。”我说。
顾深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
车子汇入主路。
前面是一个长长的下坡。
夕阳从挡风玻璃上铺过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了橙色。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今天的赵阳。
是二十岁的赵阳。
站在宿舍门口,笑嘻嘻地拎着两瓶啤酒。
“牧子,哥有个大事跟你商量。”
那张脸。
那种笑。
我曾经相信过的笑。
我睁开眼,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
那些灯光、那些人、那些忙忙碌碌的影子,都跟我没什么关系。
八年前我穷的时候,这座城市没有多看我一眼。
八年后我站在楼顶,这座城市也不会少转一度。
我不需要谁的道歉。
也不需要谁的仰视。
我只需要一件事。
公平。
现在,我拿到了。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路口,拐进一条安静的街。
顾深把车停在路边。
“林总,到了。”
我拿起手机,下了车。
门口是一家很小的面馆。
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
“老规矩?”
“老规矩。”
一碗阳春面。
三块钱。
和八年前一个味道。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等面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赵阳的消息。
还是那两个字。
“对不起。”
我放下手机。
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点。
但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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