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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11:02

三年来,我在青梧一中考了二十七次年级第二。

每一次,我的同桌闻知夏都刚好比我多两分。

不多不少,精准得能去航天局当质检。

我一度怀疑,她是我那个没见过面的亲爹派来磨炼我的。

直到我翻开她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五个大字:祁小野行为学。

原来我做题时有个毛病,选好答案,笔头会在桌上敲几下。

敲一下是A,敲三下是C。

她听了三年,听出了一个年级第一。

全市联考那天,我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今天给你敲一套大的。

【第一章】

青梧一中高三一班的后墙上,贴着一张红榜。

红榜刚贴上,浆糊还没干,四个角往上翘。

我站在榜前,盯着第二行看了一分钟。

第二名,祁小野,六百八十七分。

第一名,闻知夏,六百八十九分。

两分。

又是两分。

高一到高三,月考期中期末加周测,一共二十七次,她就比我高两分,雷打不动,风吹不歪。

【这精度,打靶能进国家队,造芯片能卡别人脖子,偏偏用来卡我的脖子。】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

闻知夏抱着一个粉色保温杯,站到我旁边,马尾辫一甩,正好扫过我耳朵尖。

她说:祁同学,恭喜,又是第二。

我说:同喜。

她拧开杯盖,吹了吹枸杞:我喜是应该的,我第一。你喜什么?喜你终于认命了?

周围一圈同学捂嘴。

后排的赵大宝正在嗑瓜子,咔嚓一声,一片瓜子皮弹到我后脑勺上。

我回头瞪他。

他举起双手:兄弟,我没笑,是瓜子先动的手。

上课铃响,班主任老钱夹着教案进门。

老钱叫钱国栋,教物理,头顶地中海,常年一件灰夹克,夹克口袋里永远插着三支笔,红蓝黑,跟交通信号灯似的。

他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

都坐好,说个正事。

全班安静下来。

下个月十六号,全市联考。这次联考的成绩,直接决定咱们学校唯一一个强基计划校荐名额。另外,县教育基金拿出两万块,奖给联考全校第一。

两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那辆电动三轮,电瓶换了三次,车斗焊了四回,上个月下坡刹车失灵,连人带烧烤架冲进了菜市场的鱼摊,赔了人家两条草鱼一只甲鱼。

那甲鱼到现在还在我家水缸里养着,我爸给它取名叫赔钱货。

两万块,够换一辆新三轮,还能给我爸那个半月板做个检查。

闻知夏转着笔,侧头看我。

祁小野,你眼睛都直了。缺钱?

我没吭声。

她笑了一下:也对,你爸摆摊挺辛苦的。不过名额只有一个,钱也只有一份,你就别惦记了,第二名没有奖。

我捏着笔的手指一紧。

她又补了一刀:要不这样,我拿了奖学金,请你吃顿烧烤,就去你家摊子,照顾照顾生意。

全班爆笑。

赵大宝笑得最响,瓜子撒了一地。

我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响。

老钱推了推眼镜:祁小野,你要干什么?

我说:钱老师,我想发个言。

我一脚踩上椅子,居高临下,指着闻知夏。

闻知夏,你听好了。这次联考,我要是还比你低,我从教学楼一楼爬到五楼,每一层楼梯口喊一遍,闻知夏是我亲爹。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

老钱的三支笔掉了一支。

闻知夏眨了眨眼,嘴角往上翘: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话音刚落,脚下咔嚓一响。

椅子腿断了。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屁股精准坐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桶里是赵大宝刚吐的瓜子皮,还有半碗没吃完的螺蛳粉汤。

全班静了三秒。

然后笑声掀翻了屋顶。

我卡在垃圾桶里,两条腿朝天,听见闻知夏在前面慢悠悠地说:祁同学,钉子钉歪了。

【我抠出来的不是三室一厅,是一整栋青梧一中教学楼。】

那天晚上,我带着一身螺蛳粉味去了我爸的摊子。

祁记烧烤,开在县城北门的夜市口,一辆电动三轮,一个铁皮烤架,四张折叠桌,头顶一盏五十瓦的灯泡,飞蛾围着灯泡开会。

我爸祁大海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毛巾,正在烤腰子。

他抽了抽鼻子:你掉粪坑了?

我说:掉螺蛳粉里了。

他说:那还行,至少是吃的。

我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憋了一路的火往外冒。

爸,你说我是不是天生就是老二的命?

我爸翻了一把羊肉串,孜然往上一撒,火苗蹿起半尺高。

儿子,老二怎么了?你爸我在家也排老二,你大伯排老大,现在你大伯在哪?

在哪?

在你大伯母手底下跪搓衣板。老二自在。

我无语。

我爸又说:再说了,第二名也是名,你看这夜市一条街,我这摊子也是第二,第一是对面老马家,老马家能干过我?他就是靠他闺女长得俊。

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老马家闺女正在收钱,一桌小伙子排队扫码。

我说:爸,你也是千年老二。

我爸手一抖,一把签子掉进了炭里。

为了挽回一点尊严,我决定给我爸露一手。

我从小在摊子上长大,我爸那招单手甩签,一把三十串,手腕一抖,签子在烤架上排成一排,整整齐齐。

我练了十年,没成功过。

今天我觉得我行。

我抓起一把鸡翅,手腕一抖。

鸡翅飞了出去,掉进了油锅。

热油溅起来,劈头盖脸浇在我右手上。

我嗷一嗓子跳起来,右手五根手指当场起泡。

我爸拎着我冲去了诊所。

诊所的老大夫给我上了药,拿纱布一圈一圈缠,缠完了,我的右手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拳击手套,只露出拇指和食指两个尖。

老大夫说:一个礼拜别沾水,别使劲。

我说:大夫,明天周测。

老大夫说:那你用嘴叼着笔写。

第二天理综周测,我用两根露出来的指尖夹着笔,写字跟鸡爪刨地一样。

整整两个小时,我右手疼得直冒汗,一下都没敢动别的。

周测成绩第三天出来。

老钱站在讲台上,拿着成绩单,看了好几遍。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

这次周测,第一名,祁小野,二百七十一分。

全班一愣。

第二名,闻知夏,二百六十分。

全班炸了。

赢了。

我赢了。

还是十一分。

我脑子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纱布还缠着,白乎乎一团。

【难道我这只手,是封印?缠上就解开了?】

我扭头去看闻知夏。

她坐得笔直,手里那支笔停在半空。

她盯着我那只裹成馒头的右手,盯了很久。

瞳孔一点一点缩紧。

【第二章】

闻知夏选择题错了九道。

这个消息是赵大宝打听来的。

他趴在我宿舍床沿上,眉飞色舞:知道吗?理综二十一道选择题,她错了九道,物理那几道最基础的,她都选错了。

我靠在床头,用左手扒拉一碗泡面:她发挥失常?

赵大宝说:失常?她三年就没失常过,你都失常过两回,一回拉肚子,一回被狗撵了,她屁事没有。

我嘬了一口面:所以呢?

赵大宝压低声音:所以我怀疑,她平时是抄你的。

我一口面汤喷在他脸上。

赵大宝抹了把脸,毫不在意:你想啊,你俩同桌三年,她回回比你高两分,跟算好了一样。这次你手废了,她就崩了。

我说:她怎么抄?我卷子压在胳膊底下,她又没长透视眼。

赵大宝挠挠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提出问题,解决问题是你们学霸的事。

我把泡面碗往桌上一放,想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拆了纱布。

烫伤结了痂,手指能动了,就是还有点僵。

早自习老钱发了一张数学选择题小测,十二道题,二十分钟。

我故意放慢速度,一边做题,一边用余光盯着闻知夏。

她低着头,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我做完第一题,答案是B。

我手里的笔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嗒,嗒。

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刚才敲桌子了?】

我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动作。

我爸说我从小就这样,吃饭的时候筷子敲碗,敲一下要米饭,敲两下要馒头,我妈走得早,我爸是听着我敲碗声把我拉扯大的。

我盯着闻知夏的笔。

她的笔落下去了,在第一题后面,写了个B。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第二题我算出来是D。

我手指僵着,克制住没敲。

闻知夏的笔停在第二题上,停了五秒,十秒,半分钟。

她自己开始在草稿纸上算。

算了两分钟,写了个A。

错的。

我心脏咚咚撞胸口,撞得耳膜发胀。

第三题我算出来是C,我故意敲了三下。

嗒,嗒,嗒。

她的笔立刻落下,C。

我把笔往桌上一搁,转头看着她。

她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看什么?没见过美女做题?

我说:没见过美女听题。

她嘴角的笑僵了零点五秒,又恢复了:你说什么胡话。

这零点五秒,够了。

晚自习下课,教学楼的人走空了。

我借口拿落下的英语书,一个人摸回了教室。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跺了三脚,它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滋滋响。

教室里一股粉笔灰和橘子皮的味道。

我走到闻知夏的座位前。

想伸手拉她的桌斗,手停在半空。

【偷看女生桌斗,传出去我这辈子在青梧县就别想找对象了。】

又想到那两万块,想到我爸的半月板,想到那只叫赔钱货的甲鱼。

我一咬牙,拉开了桌斗。

最里面压着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用金色记号笔写着五个大字。

祁小野行为学。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高一开学第三天。

研究对象:同桌祁小野。

特征一:做选择题时,确定答案后笔尾敲桌,次数对应选项。一下A,两下B,三下C,四下D。

特征二:敲击间隔约零点三秒,若犹豫,会先轻敲一下桌腿,再敲桌面,此时答案可信度降低,需自行验算。

特征三:多选题会连续敲,中间停顿超过一秒视为分隔。

我往后翻。

第二页。

特征七:想吃辣条时左腿会抖。

特征八:上英语课会偷偷用笔在桌上画乌龟,乌龟的头一律朝向老师。

特征十二:被老钱点名回答问题前,会先咽两次口水。

特征十九:每周三中午食堂有红烧肉,上午第四节课会频繁看表,平均每四分钟一次。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手越翻越凉。

整整一本,三年,密密麻麻,比我自己还了解我自己。

最后几页是表格,每一次考试,选择题我敲了什么,她抄了什么,她在大题上故意扣掉多少分,最后总分控制在比我高两分。

表格最底下,有一行小字。

他永远第二,我永远第一。差两分,最好看。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刚结的痂裂开了,渗出一点血。

教室门口,咔嗒一声。

我猛地抬头。

闻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伞,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伞尖往下滴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摊。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

又看了一眼我。

我以为她会慌,会哭,会扑过来抢。

她没有。

她慢慢走过来,把伞靠在课桌边,伸出手。

还我。

我把本子举高:你抄了我三年。

她歪了歪头:抄?我抄你卷子了吗?我看你卷子了吗?我就是听了听声音。考场规定,不许听同桌敲桌子?

我噎住了。

她继续说:倒是你,晚上一个人溜回教室,翻女生的桌斗。祁小野,这事传出去,你说大家会怎么想?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本子从我手里抽了回去,动作很轻,指尖擦过我手背上的伤口。

我妈是教务处主任,你爸是夜市摆摊的。你去告,你看谁信你。

她把本子塞进书包,拎起伞,走到门口,又回头。

哦对了,祁同学。下回翻东西,记得别让左腿抖。

我低头。

我的左腿,正在抖。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广播响了。

高三一班祁小野,到教务处来一趟。

全班齐刷刷回头看我。

老钱拿着粉笔,愣了一下:你干什么了?

我说:我也想知道。

教务处在行政楼三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教务处主任孟玉芬。

孟玉芬五十岁上下,烫着一头小卷,戴金丝眼镜,眼镜链子垂在两边腮帮子上,一说话就晃。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没让我坐,就让我站着。

桌上摊着我那张理综周测的答题卡。

祁小野,我问你,周测那天,你的右手为什么缠着纱布?

我说:烫伤了,我爸摆摊,我帮忙,油溅的。

孟玉芬冷笑一声:烫伤?我看是藏东西吧。

我一愣:藏什么?

孟玉芬把眼镜摘下来,镜链子哗啦一响:有同学反映,你在纱布里夹了小抄。一个三年都考不过闻知夏的学生,手一缠,突然就第一了,还高出十一分。你自己信吗?

我脑门的血一下冲上来。

有同学反映,哪个同学?

孟玉芬说:这你不用管,学校要保护举报人。

我说:那我也要保护我自己,你让他出来对质。

孟玉芬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洇湿了我的答题卡。

你什么态度!我告诉你,作弊是要记处分的,严重的取消联考资格!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大宝探进半个脑袋,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孟主任,我来交七班的……

他看见我,愣住了。

孟玉芬说:赵大宝,你来得正好,你跟祁小野一个宿舍,你说说,他平时考试有没有什么小动作?

我看着赵大宝。

赵大宝看着我。

我在他眼里读出了三年兄弟情,读出了一起翻墙去网吧的青春,读出了我借给他的四十七块钱饭卡。

赵大宝说:有。

我差点没站稳。

赵大宝说:他晚上睡觉说梦话,背物理公式,还磨牙,磨得我心里发毛。我一直觉得他不对劲。

孟玉芬点头:继续说。

赵大宝想了想:他还偷吃我泡面。

孟玉芬说:说跟考试有关的。

赵大宝说:哦,那没了。

他把作业本往桌上一放,冲我挤了一下眼睛,转身就溜。

我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露出半包卫龙大面筋的包装袋。

那是闻知夏最爱买的牌子。

【四十七块的饭卡,被一包五块钱的辣条买断了。我的兄弟情,原来是拼多多百亿补贴款。】

孟玉芬清了清嗓子:这样吧,祁小野,周测成绩先作废,我会在全年级通报。你回去写一份检讨,好好反省。

我攥紧拳头:我没作弊,我不写。

孟玉芬说:不写?那就叫家长。

半个小时后,校门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我爸骑着那辆电动三轮,直接冲进了校园。

车斗里还装着烤架、炭盆、半袋孜然和一箱啤酒。

门卫大爷在后面追:哎!哎!机动车不让进!

我爸头也不回:这不是机动车,这是电动车!

门卫大爷说:电动车也不让进!

我爸说:那它是三轮车!

门卫大爷追不上了,扶着膝盖喘气。

我爸把三轮停在行政楼底下,光着膀子套了件褂子,扣子还扣错了一个,噔噔噔上了三楼。

孟主任是吧,我是祁小野他爸。

孟玉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皱起来,往后挪了挪椅子:祁家长,你儿子涉嫌作弊……

我爸一摆手:不可能。我儿子要是会作弊,早就去考公务员了,还用天天在我摊子上烤串?

孟玉芬说: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爸说:生活的逻辑。

孟玉芬被噎住了,眼镜链子抖了两下。

我爸往前凑了凑,身上一股子炭火和孜然味直往孟玉芬鼻子里钻:主任,你说他作弊,证据呢?

孟玉芬捂着鼻子:有同学举报。

我爸说:那我还举报对面老马家用的是死猪肉呢,你们城管也没去查啊。

孟玉芬说:这跟城管有什么关系?

我爸说:你们都是管人的,都一样。

孟玉芬气得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爸也站起来。

他一站,褂子口袋里掉出一个打火机,啪嗒落在地上。

孟玉芬吓了一跳,往后一躲,胳膊肘撞翻了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

仙人掌掉下去,正好砸在行政楼底下我爸那辆三轮的车斗里,砸翻了炭盆,炭盆里还有昨晚没熄透的余火,碰上那半袋孜然。

一股浓烟腾地冒起来。

楼道里的烟雾报警器尖叫起来。

整栋行政楼的人往外跑。

校长穿着拖鞋从二楼冲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油条。

谁在这儿烧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爸身上。

我爸低头看了看自己扣错的褂子,又抬头看了看校长。

他说:校长,来两串?

我闭上了眼睛。

【亲爹,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给我的检讨书加篇幅的?】

那天下午,全校广播通报。

高三一班祁小野同学,理综周测成绩存疑,暂予作废,待调查。其家长扰乱校园秩序,予以警告。

我走进教室,所有人都在看我。

闻知夏坐在我旁边,慢悠悠喝了口枸杞水。

祁同学,你爸挺有意思的。

我没理她。

她把一包卫龙大面筋放在我桌上,推过来。

请你吃,压压惊。

我看了一眼那包辣条,又看了一眼后排正在埋头装死的赵大宝。

我把辣条推回去:留着吧,下一个兄弟,你还用得上。

【第四章】

周测作废的第三天,老钱把我叫到了物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窗户开着,外头是篮球场,有人在投篮,砰砰的拍球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老钱泡了杯茶,推到我面前。

祁小野,我教你三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

我鼻子一酸,想说话,嗓子堵住了。

老钱叹了口气:但光我有数没用,孟主任那边咬得死。我跟校长争取了一下,给你一个机会,重考。

重考?

对。明天下午,换一套难度相当的理综卷子,你一个人在教务处考,我和孟主任监考。你要是考得出来,成绩恢复,通报撤销。

我盯着那杯茶。

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一片一片。

我说:考。

老钱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孟主任出卷。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让嫌疑人的仇人出卷,这跟让黄鼠狼给鸡出体检报告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下午两点,教务处。

孟玉芬把一套卷子拍在桌上,封条完好,上面印着省重点中学联合命题,难度比周测高了一大截。

老钱拿起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孟主任,这套是去年省联考的压轴卷,平均分不到一百八。

孟玉芬说:周测考二百七十一的学生,这套卷子考个二百五不难吧?难道钱老师觉得他不行?

老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拿过卷子,拆开封条。

不难。

计时开始。

我拿起笔,第一道选择题,扫了一眼,答案是C。

笔尾悬在桌面上,我停住了。

【不能敲。】

我想起闻知夏那本笔记,想起那一页一页记着我的毛病,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我把笔尾往掌心一按,硬生生压住了手腕。

第二题,第三题。

一开始很别扭,手指头痒,跟有虫子在爬。

做到第五题,我的左腿开始抖。

孟玉芬眼睛一亮,站起来:祁小野,你腿抖什么?是不是腿上绑了东西?

老钱看了她一眼:孟主任,抖腿不犯法。

孟玉芬坐回去,开始咳嗽。

一声,两声,三声,咳得惊天动地,跟拉风箱似的。

我抬头看她。

她捂着嘴:不好意思,嗓子不舒服。

老钱默默把自己那杯茶推到了她面前。

孟玉芬不咳了,开始拿指甲敲桌子,嗒嗒嗒嗒,一阵一阵,没有规律,敲得人脑仁疼。

【好家伙,你闺女听我敲,你敲给我听?你们娘俩是开打击乐培训班的?】

我把她的敲桌声当成背景音,脑子里只剩下受力分析图和化学方程式。

做到生物遗传题的时候,窗外篮球场上一个球飞进来,砸在窗框上,砰的一声。

孟玉芬吓得跳起来。

我的笔都没歪。

下午三点四十分,我放下笔。

老钱看了眼表: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你检查一下?

我说:不用了,检查过了。

孟玉芬冷笑:交卷早,错得多。

老钱当场拿红笔批。

选择题二十一道,全对。

孟玉芬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老钱接着批大题,越批手越抖,批到物理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压轴题,他红笔在卷面上停了五秒,然后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解法,这个解法比标准答案还少两步!

总分,二百八十三。

办公室里安静了。

孟玉芬拿过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眼镜链子抖个不停。

不可能,这不可能……

老钱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孟主任,有什么不可能的?一个人关在屋里,两个老师盯着,你还要他怎么证明?

孟玉芬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挤出一句:成绩……恢复。

当天晚上,学校撤销了通报。

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好几个同学凑过来,拍我肩膀。

祁哥牛逼,二百八十三!

那卷子我考一百六,你考二百八十三,你是人吗?

我说:我可能不是,我是你爹。

那同学说:滚。

赵大宝凑过来,手里拎着一袋烤肠,笑得满脸褶子。

兄弟,恭喜恭喜,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

我看着他:你不是说我不对劲吗?

赵大宝说:那是战术,我那是打入敌人内部。

我说:你打进去带出来什么了?

赵大宝想了想,掏出半包卫龙:带出来了这个。

我把他的烤肠全拿走了。

闻知夏一直坐在座位上,没说话。

我坐下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祁小野,你挺能装啊。

我说:彼此彼此,你装了三年学霸,我才装了一个下午。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沉下来,冷得吓人。

一个人考,跟联考,不一样。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我桌上。

联考考场座位表,教务处刚排的。

第一考场,七号座位,祁小野。

第一考场,十二号座位,闻知夏。

我们学校的考场是六排,每排六个人,七号在第二排第一个,十二号在第二排最后一个……

不对。

我仔细一看,这次考场排的是竖排编号。

七号是第二列第一个,十二号是第二列最后一个。

不对,再仔细看。

座位表下面有一行备注:第一考场因教室改造,采用双人长桌,每桌两人,座位间隔八十厘米。

七号和八号一张桌。

八号,闻知夏。

我抬头看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我妈排的,巧吧?

一张长桌,八十厘米。

够她听清我每一次笔尾落下的声音。

我盯着座位表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闻知夏的笑容收了一点:你笑什么?

我把座位表折好,塞进口袋。

我说:没什么,就觉得挺巧的。

【巧,太巧了。离得近,才听得清。听得清,才好收网。】

【第五章】

计划定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找了一张桌子。

赵大宝在床上打游戏,抬头看我:你干嘛呢?

我说:练功。

我拿出一套数学卷子,开始做选择题。

规矩是这样的:脑子算出正确答案,手上写正确答案,但是笔尾敲桌的次数,必须是错的。

正确是A,敲三下。

正确是C,敲两下。

听起来简单。

第一题,我算出来是B,手准备敲四下。

嗒。

嗒。

敲到第二下,我的手停了。

我的脑子开始跟着手跑,下意识在卷子上写了个B,然后手一抖,又敲了两下,凑成了四下。

但是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写的是D。

我愣住了。

【完了,我的手把我的脑子带歪了。】

我划掉重来。

第二题,正确答案A,我要敲三下。

敲完三下,我盯着卷子,笔尖在A和C之间来回晃,晃了半分钟,最后写了个C。

错了。

我做了一套十二道选择题,正确答案我全都算对了,但是写在卷子上的,错了七道。

我的手和我的脑子,三年来绑在一根绳上,现在要拆开,跟撕创可贴一样,扯着皮带着肉。

赵大宝放下手机,凑过来看了看我的卷子:兄弟,你这正确率,比我还低。

我说:你懂什么,这叫左右互搏。

赵大宝说:我看你是左右互殴。

我练到凌晨一点。

整个宿舍楼都睡了,就我们屋里一盏台灯亮着,嗒嗒嗒的敲桌声一阵一阵传出去。

凌晨一点半,宿舍门被敲响了。

宿管阿姨披着军大衣,手里拎着手电筒,脸色发白。

你们屋里谁在敲东西?

赵大宝指着我。

宿管阿姨说:三楼的女生宿舍说听到楼上有动静,一阵一阵的,嗒嗒嗒,说是闹鬼。整栋楼的人都醒了。

我说:阿姨,我在学习。

宿管阿姨用手电筒照了照我桌上那一沓敲出了坑的草稿纸,又照了照我的脸。

你这是学习?

我说:嗯,学的是行为艺术。

宿管阿姨后退一步,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黄纸,往我们宿舍门框上一贴,转身就走。

赵大宝凑过去看了看,黄纸上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百无禁忌。

【阿姨,我只是想考个第一,没想到先被您超度了。】

宿舍不能练了。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我爸的烧烤摊。

我爸听我说完计划,翻了一把羊肉串,眉头皱成一团。

你是说,你要一边想正确答案,一边敲错误答案?

我说:对。

我爸说:这不就跟我一边烤串一边给顾客找零一样吗?

我一愣。

我爸接着说:我十八岁开始摆摊,左手翻串,右手收钱,嘴里还得跟客人吹牛。你以为容易?我练了两年,才不把腰子当成五块钱找给人家。

他把一把签子塞到我手里。

来,你给我烤,我给你出题。

那天晚上,祁记烧烤的客人们看到了一幅奇景。

老板的儿子站在烤架前,左手翻串,右手拿着一根签子,在铁皮架子的边沿上敲,嗒嗒嗒。

老板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扯着嗓子念题。

已知函数,对数底数为二,求定义域,选项A……

我脑子里算,手上翻串,签子敲铁皮。

一桌喝啤酒的大哥看了半天,凑过来问我爸:老板,你儿子这是打快板呢?

我爸说:这是训练。

大哥说:训练啥?

我爸压低声音:说相声。

大哥恍然大悟,掏出手机扫码:给孩子加个油,来二十串腰子。

一个晚上,我烤糊了四十多串,敲断了三根签子,手心磨出了泡。

但是到了十一点收摊的时候,我爸念了十道题,我手上敲的,全是错的。

我脑子里写的,全是对的。

我爸收起练习册,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刷烤架。

我看见他背对着我,抬起胳膊,在脸上擦了一把。

第三天,我在学校天台上碰到了一个人。

隔壁七班的陶小禾,无线电社社长,个子不高,扎着两个小揪揪,戴一副黑框眼镜,常年抱着一台旧收音机,在天台上调频率。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半夜在宿舍敲桌子,被宿管贴了黄符的人?

我说:消息传得挺快。

她说:全校都知道了,女生宿舍三楼到现在还有人不敢关灯。

我说:那我得跟她们道个歉。

她抱着收音机,歪头打量我:你敲的那个节奏,我那天也听到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有人发摩斯电码。

我心里一动:摩斯电码?

她点点头,从收音机后面抽出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一串点和横。

短的叫点,长的叫划,组合起来就是字母。你要是会这个,敲桌子都能聊天。

我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

陶小禾,你能教我吗?

她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嘛?

我说:我想在考场上,给一个人留句话。

陶小禾想了想:作弊的事我不干。

我说:不作弊,是揭穿作弊。

我把闻知夏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陶小禾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推了推眼镜。

她能把你敲桌子的习惯记三年,记成一本书,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说:说明她坏。

陶小禾说:说明她这三年,心思全在你身上。

我一愣。

陶小禾转过身去调收音机,声音闷闷的:你这人,脑子挺好使,就是不太灵光。

她把卡片塞给我:每天中午来天台,我教你。

【我是来学摩斯电码的,怎么感觉被一个扎小揪揪的姑娘骂了?】

【第六章】

离联考还剩九天。

老钱在周五下午加了一场数学选择题小测,二十道题,四十分钟,不算总分,只是查漏补缺。

我知道这是一场试探。

不是老钱的试探,是闻知夏的试探。

上周作废风波之后,她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废话,每天上课下课,安安静静,可是每次我拿起笔,就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落在我右手上,跟钉子一样。

她在确认,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在确认,我敲出来的东西,还靠不靠得住。

小测开始。

我拿起笔,第一道题,算出来是A。

我的手腕放松,笔尾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嗒。

正确答案。

我余光一扫,闻知夏的笔落下去了,A。

第二题,D,四下。

第三题,B,两下。

整整二十道题,我敲的,全是真的。

我要让她放心。

我要让她相信,祁小野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祁小野,敲桌子的毛病改不掉,一辈子都改不掉。

小测成绩当天出来。

我九十八分,错了一道多选,漏选了一个。

闻知夏一百分。

两分。

又是两分。

老钱念成绩的时候,班里有人起哄:哎哟,又回来了,又是两分!

闻知夏低着头,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的钉子没有了,换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三年来,她每一次赢我之后,看着我的眼神。

居高临下,不紧不慢,带着一点怜悯。

祁同学,看来上次重考,是运气好。

我说:可能吧。

她说:人有时候走运,会以为自己行了。其实天花板就在那里,撞一下,就知道疼了。

我没说话。

她把一包卫龙放到我桌上,这次我没推回去。

我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嚼了一口。

真辣。

辣得我眼泪差点下来。

周六晚上,我照例去我爸的摊子帮忙。

走到夜市口,我愣住了。

祁记烧烤的位置空了。

折叠桌没了,烤架没了,那辆焊了四次的电动三轮也没了。

地上只剩下一摊炭灰,被风吹散了一半。

对面老马家的闺女跑过来,压低声音:小野,你快去看看你爸,下午城管来了,说你爸占道经营,还说有人举报你爸的食材有问题,三轮车直接拖走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谁举报的?

老马家闺女摇摇头:不知道,城管说是匿名。

我在夜市后巷找到我爸。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翻来覆去地捏,捏得烟丝都掉出来了。

他看见我,把烟往耳朵上一夹,站起来,咧嘴一笑:儿子,你来了,今天休息,咱爷俩去吃碗面。

我说:爸,车呢?

我爸摆摆手:拖走了,没事,回头交个罚款,就拿回来了。

罚多少?

我爸没吭声。

我又问了一遍:罚多少?

我爸挠挠头:说是占道,加上食材要送检,送检费、罚款、拖车费,一共……一万二。

一万二。

我爸一个月起早贪黑,刨去成本,能挣三千。

我站在巷子里,夜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祁同学,听说你爸的摊子被收了?真遗憾。我妈有个老同学在城管局,说话挺管用的。联考那天,你乖乖当你的第二,你爸的车,第二天就能拿回来。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去。

划到最后,我的手在抖。

不是左腿。

是右手。

我爸凑过来:谁啊?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同学,问作业。

我爸说:那咱吃面去?

我说:吃,加两个蛋。

我爸说:加什么蛋,咱现在得省着。

我说:我请。

我爸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说:下次一定。

我爸笑出了声,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你小子,学赵大宝那一套。

我们爷俩坐在面馆里,一人一碗牛肉面,我把自己碗里的牛肉一片一片夹到他碗里。

我爸低头吃面,吃得很快,吃得满头大汗,一句话没说。

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儿子,爸不知道你在搞什么,但是爸跟你说一句。

你别管爸的车。爸这辈子当了五十年老二,不差这一回。你要当第一,就去当。

我嗓子堵着,说不出话。

我爸又说:不过你要是能顺手把那个举报的人收拾了,爸也不拦着。

我抬起头。

我爸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亲爹,我收回你是猪队友那句话。】

【第七章】

联考前一天晚上,赵大宝来找我。

他敲开宿舍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份炒面,一瓶冰红茶。

兄弟,吃夜宵。

我坐在床上看书,没抬头:辣条吃完了?来我这儿改善伙食?

赵大宝把炒面放在桌上,搓着手,在我床边转了两圈。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生气。

我翻了一页书:你先说。

赵大宝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录音文件,时长十一分零七秒。

这个,你听听。

我放下书。

赵大宝说:那天我去教务处交作业,不是看见你被孟主任训嘛,后来闻知夏找到我,给了我一箱卫龙,让我盯着你,你干什么都跟她汇报。

我说:所以你汇报了?

赵大宝说:汇报了啊,你半夜练功被宿管贴黄符,就是我汇报的。

我拳头硬了。

赵大宝赶紧往后退:哎哎哎,你听我说完!我那是战术!我得先取得她信任,才能打入敌人内部!

我说:然后呢?

赵大宝说:然后前天下午,我又去教务处交作业,听见里面有人说话,门没关严,我就把手机揣兜里,开了录音。

他点开了录音。

里面先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是孟玉芬的声音。

座位都排好了,你跟他一张桌,八十厘米,够不够?

是闻知夏的声音:够了,我在教室里离他一米二都听得清。

孟玉芬:城管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爸那辆车,扣着呢。他要是识相,联考那天就老实点。

闻知夏:他识相的,妈,你放心。他这个人,脑子好使,就是心软。他爸的车扣着,他睡不着觉的。

孟玉芬叹了口气:你说你,有这个脑子,干嘛不自己好好考?

闻知夏沉默了一会儿:我考得了第一,但我考不了比他高。

孟玉芬:什么意思?

闻知夏:我自己考,能考六百六十分。他自己考,能考六百九十分。差三十分,妈,三十分。我从小到大,就没输过谁。

录音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是闻知夏的声音,很轻。

我就听他敲桌子,听三年,听到高考,听到他永远在我后面。

录音结束。

我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赵大宝搓着手:兄弟,这个,算不算证据?

我抬头看他。

赵大宝咽了口唾沫:那个,我知道我前面干的事不地道,这个录音,你拿去用,我就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赵大宝伸出四根手指:你那张饭卡里的四十七块钱,就当我还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赵大宝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回缩:要不……三十?

我把手机抢过来,把录音发到自己手机上,又存了三个备份,一个发邮箱,一个存网盘,一个发给陶小禾。

然后我把手机扔回给他。

四十七块钱,一分不少,联考完了你给我还。

赵大宝哭丧着脸:兄弟,我拿命换来的录音!

我说:录音是录音,饭卡是饭卡,亲兄弟明算账。

赵大宝说:那我前面卖你那事呢?

我说:那个,等联考完了,我再跟你慢慢算。

赵大宝哆嗦了一下,抓起一份炒面,夺门而逃。

我刚把另一份炒面打开,手机又震了。

是闻知夏。

祁同学,明天就考试了,紧张吗?

我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紧张。

她回得很快。

别紧张,你就像平时一样,做你自己就好。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闻知夏,你说话算话吗?我老老实实当第二,我爸的车,真能拿回来?

她回:当然,我妈说话算话。

我说:那行,我答应你。

屏幕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跳出一条消息。

祁小野,其实你人挺好的。可惜,人好没用。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打开炒面,吃了一大口。

真香。

我给陶小禾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就看你了。

陶小禾回了一串点和横。

我拿出那张摩斯卡片,对着一个个解。

点点点,划划划,点点点。

SOS。

后面又跟了一串。

我对着卡片解了半天,解出来四个字母:GOOD LUCK。

再后面,还跟了一串,特别长。

我对着卡片解到一半,陶小禾又发来一条:别解了,后面是乱敲的。

我盯着那半截解出来的字母,看了很久。

前面几个是:I L……

我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关了灯。

【乱敲的。嗯,肯定是乱敲的。我信了。】

【第八章】

十一月十六号,早上七点半。

青梧一中第一考场,高三一班教室改的,桌子全换成了双人长桌,每张桌子中间用胶带贴了一条线,一边一个人。

我坐在七号,靠窗。

闻知夏坐在八号,靠过道。

八十厘米。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得很高,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两支黑色签字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还有一个透明笔袋,里面什么都没装。

监考老师是两个外校老师,一男一女。男的四十来岁,瘦,戴着一副厚眼镜,女的年纪大一点,烫着短发,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

教室前后各一个摄像头,红灯亮着。

第一科,语文。

语文选择题不多,只有十几道。

我拿起笔,深呼吸。

第一道选择题,病句辨析,正确答案是B。

我的笔尾悬在桌面上。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我主动去敲,而不是下意识去敲。

我的手腕绷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放松,就当是在烧烤摊上,就当我爸在念题,就当面前是一串烤糊了的腰子。】

嗒。

嗒。

嗒。

三下。

C。

我余光一扫,闻知夏的笔动了,在答题卡上,填了一个C。

她连犹豫都没有犹豫。

我的心脏狂跳,跳得耳膜里都是咚咚声,我感觉整个考场都能听见我的心跳。

我低下头,在自己的答题卡上,填了B。

第二题,正确答案D,我敲一下。

第三题,正确答案A,我敲四下。

语文选择题,我敲了十三道,十三道全错。

我写了十三道,十三道全对。

语文考完,我走出考场,腿都软了,扶着走廊的栏杆站了半天。

闻知夏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轻快,还哼着歌。

下午考数学。

数学选择题十二道,多选四道,这是重头戏。

前面几道都很顺利。

我敲,她填。我敲错,她填错。我写对,她不知道。

做到第九题的时候,出事了。

第九题是多选,正确答案是A和C。

我要敲的是错误答案,B和D。

按照我的老习惯,多选要连敲,中间停顿超过一秒。

我敲两下,停顿,正准备敲四下,左腿突然开始抖。

不受控制,跟装了马达一样,越抖越快,带着整张长桌都在震。

我的笔尾跟着腿一起颤,嗒嗒嗒嗒嗒嗒,一口气敲了六下。

【完了。】

闻知夏的笔停在答题卡上。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额头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按在了我的桌子上。

是那个瘦男老师。

他低着头,看着我抖个不停的腿,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笔,厚厚的镜片后面,眼睛眯起来。

同学,你在干什么?

全考场的人都抬起头。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在干什么?我在跟同桌发电报,告诉她这道题选错的。这话说出来,我直接去派出所做笔录得了。】

男老师弯下腰,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你敲桌子,是在给谁传信号?

我的后背全湿了。

闻知夏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但是我看见她握笔的手,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候,前门那个女老师咳嗽了一声。

男老师回过头。

女老师端着保温杯,冲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教室后面的摄像头。

意思是:录着呢,回头看录像。

男老师直起身,盯着我看了几秒,敲了敲我的桌子:别敲了,影响别人。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回讲台,我看见他在一张纸上写了点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那道多选题,手抖得握不住笔。

右手的烫伤疤痕突然隐隐作痛。

我想起我爸蹲在巷子墙根底下,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我想起那碗牛肉面。

我想起他抬起胳膊,在脸上擦的那一把。

我的腿慢慢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答题卡上,把第九题填了A和C。

然后我把笔放在桌上,不动了。

剩下三道题,我没有敲。

旁边,闻知夏的笔一直悬着。

悬了五分钟,十分钟。

我听见她在草稿纸上,一遍一遍地算,沙沙沙,沙沙沙,越算越快,越算越乱。

最后她填了三个答案。

我侧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

三个,全错。

数学考完,闻知夏走出考场,第一次没有哼歌。

她在走廊里拦住我:你最后三道,为什么不敲了?

我说:监考老师不让敲了,你没听见?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晃:真的?

我说:不然呢?我被抓了现行,再敲就是送人头。

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表情慢慢松下来。

也对,那三道我自己做的,应该没问题。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

【应该没问题?姐,你那三道,一道都没对。】

晚上回到宿舍,陶小禾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理综,最后十分钟,按计划来。

我回她:好。

她又发:你今天腿抖了吧?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她发:全年级都传遍了,说一考场有个男生考数学抖腿,把桌子都抖散架了,监考老师差点叫救护车。

我盯着那条消息,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九章】

联考第二天,下午三点,理综。

整场考试的最后一门。

两个半小时,三百分。

选择题二十一道,物理八道里有三道多选。

我做得很稳。

前面二十一道选择题,我一道一道敲,一道一道错。

闻知夏一道一道填,一道一道跟。

我的腿一下都没抖。

今天早上我在校门口买了两根油条,一根垫肚子,一根绑在左腿上。

不是真绑,是我在左腿裤兜里塞了一根油条,提醒自己,这条腿要是敢抖,我就把它当午饭吃了。

【我对自己狠起来,连自己的腿都不放过。】

大题我写得飞快,物理压轴题我用了老钱夸过的那个解法,省了两步。

下午五点二十分,离交卷还有十分钟。

全考场都在埋头补最后一道生物题,沙沙沙的笔声一片。

我把笔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天快黑了,篮球场上的灯亮起来,一个人都没有。

我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我没有写字。

我把笔尾抵在桌面上,开始敲。

点,点,划,点。

点,划,划。

划,点,点,点。

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这是我在天台上跟陶小禾练了九个中午的东西。

旁边的闻知夏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疑惑,然后低下头,继续补她的生物题。

她听不懂。

她只认识一下到四下,不认识点和划。

监考的女老师在前面,端着保温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摄像头,没有说话。

我一直敲到交卷铃响。

收卷的时候,闻知夏把答题卡交上去,转过头冲我笑了。

祁同学,结束了,辛苦了。

我也冲她笑:你也辛苦了,听了三年,耳朵累不累?

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一秒。

但是监考老师在催,她没来得及问,被人流挤出了教室。

联考成绩一周后公布。

那天早上,青梧一中操场上,全校集合。

县教育局来了人,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成绩单,旁边坐着孟玉芬,金丝眼镜擦得锃亮,眼镜链子一晃一晃,脸上带着笑。

闻知夏站在高三一班的队伍最前面,下巴抬着。

校长清了清嗓子。

这次全市联考,我校成绩优异,现在公布全校第一名,同时也是强基计划校荐名额获得者,县教育基金奖学金获得者……

他顿了一下。

高三一班,祁小野,总分七百零三分,全市第一。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闻知夏的下巴还抬着,可是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孟玉芬脸上的笑容裂开了,眼镜链子停在半空。

校长继续往下念:第二名……

闻知夏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校长念到第十名,没有她的名字。

念到第五十名,没有她的名字。

全校排名表最后贴在公告栏上,所有人围过去找。

找了很久。

在第二百一十七名,找到了闻知夏。

四百九十六分。

选择题,语文错十三道,数学错十二道,理综错二十一道。

全错。

一道没对。

闻知夏站在公告栏前,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抖。

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

她猛地转过身,冲向我,一把揪住我的校服领子。

是你!是你搞的鬼!

我没有挣开,就站着让她揪:我搞什么鬼了?

她的眼眶红了:你敲的是错的!你故意敲错的!

全场安静了。

围观的同学一个个面面相觑。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闻知夏,我敲桌子,我写我的卷子,我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愣住了。

我又问:我敲错了,你为什么会全错?

她张着嘴,揪着我领子的手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是……我……

孟玉芬从主席台上冲下来,一把把闻知夏拉到身后,指着我的鼻子:祁小野!我早就知道你作弊!你在考场上敲桌子,监考老师都记录了!你这是给人传信号!

县教育局那个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孟主任,你说的这个,我们已经查过了。

孟玉芬一愣。

教育局的人翻开文件:这次联考,第一考场有监考老师报告,说七号考生有敲桌行为,疑似传递信号。我们调了录像,逐题比对了七号考生的敲桌节奏和他自己的答案。

他顿了一下。

不一致。

七号考生敲的,跟他写的,没有一道对得上。他写的全对,他敲的全错。

孟玉芬的脸一下白了。

教育局的人接着说:然后我们比对了全考场所有考生的选择题答案,发现只有一个人的答案,跟七号考生的敲桌节奏,完全一致。

他抬起头,看向孟玉芬身后的闻知夏。

八号,闻知夏。

操场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孟玉芬嘴唇哆嗦着:这……这能说明什么?巧合!巧合!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

座位都排好了,你跟他一张桌,八十厘米,够不够?

孟玉芬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操场上响得刺耳。

够了,我在教室里离他一米二都听得清。

城管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他爸那辆车,扣着呢。

孟玉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镜链子一动不动。

录音一句一句往下放,放到最后那句,我就听他敲桌子,听三年,听到高考,听到他永远在我后面。

我关掉了录音。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女生,抱着一台旧收音机,是陶小禾。

她走到教育局的人面前,递上一张纸。

老师,理综最后十分钟,七号考生敲的不是选项,是摩斯电码。这是录像里的敲击记录,我翻译过来了。

教育局的人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把纸递给校长。

校长看了一眼,憋了半天,没憋住,嘴角往上抽了一下。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全校念出了上面的字。

闻知夏,抄的都是错的,下回换个人听。

整个操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笑声掀翻了天。

闻知夏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膝盖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输……

她坐在操场的水泥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我不想输……我从来没输过……我只是不想输给他……

孟玉芬想去拉她,被教育局的人拦住了。

孟主任,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座位编排,城管举报,这些事情,你得说清楚。

孟玉芬站在原地,眼镜歪了,眼镜链子缠在了耳朵上。

她看着坐在地上哭的女儿,嘴唇张了半天,喃喃了一句:

我是为她好……我是为她好啊……

没有人回答她。

【第十章】

闻知夏的联考成绩作废,记大过处分,取消了今年所有评优评先的资格。

孟玉芬被停职,县教育局成立调查组,查她这三年经手的所有考场编排。查出来的不止我们这一个考场,还有两次期末考,她都给闻知夏调过座位。

城管局那个老同学,也被约谈了。

我爸的三轮车,第三天就送回来了。

送车的是城管局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把车停在夜市口,挠着头跟我爸道歉:大叔,对不住,我们查清楚了,你那个食材没问题,罚款和送检费都退给你。

我爸叉着腰,看着那辆焊了四回的破三轮,车斗里的炭盆歪着,半袋孜然撒了一车。

他说:小伙子,车送回来了,人情我领了。来,坐下,叔请你吃串。

小伙子摆手:不了不了,我们有纪律。

我爸说:那你买,叔给你打八折。

小伙子扫码买了二十串。

县教育基金的两万块奖学金,周一发到了我的银行卡上。

我拿着那张卡,去电动车行转了一圈,挑了一辆新的电动三轮,车斗加宽加长,带雨棚,带刹车,带倒车雷达。

车行老板说:小伙子,这车一万二。

我说:能便宜点吗?

老板说:最低一万一千五。

我说:我是这次全市联考第一。

老板愣了一下:那又怎么样?

我说:我爸是夜市祁记烧烤的老板,你以后去吃,给你打八折。

老板想了想:一万一。

成交。

剩下的钱,我带我爸去了县医院,挂了骨科专家号,拍了片子,查了半月板。

医生看着片子说:磨损有点厉害,以后少蹲,少爬楼,少扛重物。

我爸说:那我还摆不摆摊了?

医生说:摆摊可以,别蹲着烤。

回去的路上,我爸骑着新三轮,我坐在车斗里。

他骑得很慢,比原来那辆破车还慢。

我说:爸,你骑快点,这车带刹车。

我爸说:舍不得。

强基计划的校荐材料,老钱帮我填的。

填完那天,他把我叫到物理办公室,泡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祁小野,有个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说:您问。

老钱说:那个摩斯电码,最后那句话,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想了想:本来我想敲,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老钱一口茶喷了出来。

我说:后来陶小禾说太长了,十分钟敲不完,就改短了。

老钱擦着桌子,憋着笑,摆摆手:行了行了,滚吧。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祁小野。

我回头。

老钱推了推眼镜,那三支笔在灰夹克口袋里一排插着,红蓝黑。

以后,别再当老二了。

我说:好。

赵大宝在食堂门口堵住了我,手里攥着四十七块钱,全是一块五块的零钱,攥得皱巴巴的。

兄弟,还你。

我接过来,数了一遍,正好四十七。

我说:你哪来的钱?

赵大宝说:我把闻知夏给我的那一箱卫龙,在宿舍楼里挨个卖了,一包两块。

我说:那一箱是二十四包,四十八块,你还多一块。

赵大宝说:那一块是利息。

我把四十七块钱揣进兜里,从里面抽出五块,拍在他手心里。

赵大宝愣了:这是干嘛?

我说:请你吃烤肠。

赵大宝眼泪汪汪:兄弟!你原谅我了?

我说:没有,这五块是定金。前面你卖我那事,周末来我爸摊子上帮忙刷三个礼拜烤架,刷完了,咱俩两清。

赵大宝的眼泪收回去了:三个礼拜?

我说:嫌多?那四个礼拜。

赵大宝攥着五块钱,转身就跑:三个礼拜!成交!下次一定!

闻知夏是期末前转学的。

她走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在教室里收拾书包,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没打伞,头发湿了一半,白色毛衣上全是水点子。

她把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

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那五个金色大字被人用黑笔涂掉了,涂得乱七八糟。

还给你。

我看着那个本子:这是你的东西。

她说:里面写的都是你,我留着干什么?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背对着我。

祁小野,你说得对。我听了三年,耳朵很累。

她顿了一下。

可是我不知道,除了听你,我还会什么。

她走了。

没有回头。

我坐在座位上,翻开那个本子。

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他永远第二,我永远第一。差两分,最好看。

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新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被水洇开了。

我考六百六十分,也不算差。早知道就不听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寒假前的最后一个周六,祁记烧烤的新三轮第一次出摊。

车斗宽了,雨棚撑起来,五十瓦的灯泡换成了两盏LED,亮得对面老马家的闺女直眯眼。

我爸站在烤架前,没有蹲,膝盖上缠着一个护膝,手里翻着羊肉串。

赵大宝蹲在一边,撅着屁股刷烤架,一边刷一边嘟囔:这得刷到什么时候……

我在旁边串腰子。

陶小禾坐在折叠桌边,抱着她那台旧收音机,面前摆着一碗她点的烤冷面,一筷子都没动。

我说:你不吃?

她说:烫。

我说:都放了十分钟了。

她不理我,低着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嗒,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

我串腰子的手停住了。

【这是……点,划划,点。划划,点,划划。】

我在脑子里一个一个解。

解到第三个字母,我手一抖,一串腰子掉进了炭里。

我爸回头:你干嘛呢?

我说:没干嘛。

陶小禾还在敲,敲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敲到最后,干脆不敲了,抬起头瞪我。

你听懂了吗?

我咽了一口唾沫。

想说听懂了,话到嘴边咽回去。

想说没听懂,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低下头,捡起一根签子,在烤架的铁皮边沿上,敲了一下。

嗒。

陶小禾愣住了。

一下是什么?

一下是点。

单独一个点,在摩斯电码里,是字母E。

可是在祁小野行为学里,一下是A。

是对的那个答案。

陶小禾看着我,耳朵尖一点一点红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烤冷面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嘴里含含糊糊:你这人,脑子好使,就是太不灵光。

我爸在旁边翻着羊肉串,头也不回:儿子,你刚才敲那一下,是要米饭吧?

我说:爸,那是我小时候。

我爸说:小时候是米饭,现在呢?

赵大宝从烤架底下探出脑袋:叔,现在是要媳妇!

我一签子敲在他脑门上。

嗒。

赵大宝捂着脑袋:这一下又是什么意思!

陶小禾低着头,嘴里塞满烤冷面,肩膀一抖一抖。

对面老马家的闺女端着一盘子毛豆走过来,往我们桌上一放:送你们的,你们这桌太吵了,我们家客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我抬头一看,对面老马家的几桌客人,全都端着啤酒,扭着脖子往我们这儿瞅。

有个大哥扯着嗓子喊:老板,你儿子今天又打快板啊?

我爸把一把羊肉串往烤架上一甩,三十根签子,整整齐齐,一根不歪。

他说:不是快板,是电报!

大哥说:发给谁的?

我爸冲陶小禾努了努嘴,咧嘴一笑。

发给未来儿媳妇的!

陶小禾一口烤冷面呛进了气管里,咳得惊天动地。

我手里的签子掉进了炭盆,火苗腾地蹿起半尺高。

两盏LED灯底下,飞蛾围着灯泡转圈,对面老马家的客人们齐刷刷举起啤酒杯,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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