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跑代驾三年,雾州城每条小巷,闭着眼都能开。
凌晨一点,一个视频电话打进来。
画面里,姑娘被绑在椅子上,哭着喊我老公。
绑匪说:八千万,两小时,不给就撕票。
我看了眼余额,四十七块六。
又认真想了想,我好像没有老婆。
我骑上电驴,直奔派出所。
「同志,现在诈骗团伙太卷了,演员都请这么好看的。举报成功送的花生油,是五升装吗?」
警察看了眼照片,保温杯掉了。
「你是沈家千金的老公?」
我低头看看身上的荧光绿马甲。
「我是她……代驾?」
【第一章】
凌晨一点零七分,雾州城北的高架桥下,风裹着烤红薯的焦甜味往脖子里钻。
我把折叠电驴从后备箱拎出来,咔哒一声掰直车把,冲驾驶座上那位客户点头哈腰。
「老板,到家了,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备注一下小祁服务贴心,不吐槽不抢方向盘。」
客户是个秃顶大哥,喝得舌头打结,搂着方向盘不撒手:「小伙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尾号七七一九,起步价三十八,超时等候费十二。」
「我是……我是这片的拆迁户!我有六套房!」
「那您更得给好评,六套房的人给五星,含金量高。」
他打了个酒嗝,扫码,转账三十八块整。等候费一分没给。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用圆珠笔在第四十七页写下:七七一九,秃,六套房,抠,欠十二元。
这是我的记仇本。干代驾三年,我记性不好,记仇的本事一流。
【钱可以不要,账必须记清。】
我叫祁满仓。我爹给我取这个名,是盼着家里粮仓永远满满当当。结果我出生那年他炒股,满仓,一路跌停。从此这名字成了我家的伤疤,每年过年我爹喝多了,就拍着我肩膀哭:「儿啊,爹对不住你,爹那年要是空仓就好了。」
我骑上电驴,正准备往下一单赶,手机震了。
视频通话。陌生号码。
我第一反应是挂掉。第二反应是,这个点打视频的,不是诈骗就是查岗,我一个单身二十六年的人,没人查岗。
那就是诈骗。
我来劲了。
最近我刷短视频,学会了一百零八种反诈话术,正愁没地方实战。
我按下接听,把手机架在车把上。
画面晃了两下,稳住。
一间昏暗的屋子,头顶吊着个光秃秃的灯泡,墙皮掉了一大块。正中间摆着把木头椅子,椅子上绑着个姑娘。
她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嘴上贴着胶带,一双眼睛红透了,睫毛上挂着泪珠,冲镜头拼命摇头。
一只胳膊伸进画面,刺啦一声把胶带撕下来。
姑娘疼得抽了口气,下一秒冲着镜头喊:
「老公!老公救我!」
我手一抖,电驴往前蹿了半米,差点亲上路边的消防栓。
【老公?谁?我?】
镜头一转,换成一张戴黑色头套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声音压得很低,故意粗着嗓子:
「祁满仓是吧?你老婆在我们手上。八千万,两个小时之内准备好,不准报警,不然你就等着收尸。」
我看看屏幕里的姑娘,又看看自己。
身上套着印有「安途代驾」字样的荧光绿马甲,屁股底下是一辆二手折叠电驴,车筐里塞着半个没吃完的韭菜盒子。
我打开银行软件,看了一眼余额。
四十七块六。
花呗待还:一千三百二十。
我把余额截图,发给了对方。
头套男愣了一下:「你发这个干什么?」
「给你看看我的经济实力,免得你们白忙活。」
「少废话!你老婆的命不值八千万?」
「值,太值了,这么好看的姑娘,八个亿都值。」我认真点头,「问题是我没有老婆。我从小到大,唯一牵过的女生的手,是幼儿园老师的。」
头套男沉默了。
镜头外有人小声嘀咕:「哥,是不是打错了?」
「不可能!紧急联系人写的就是老公,号码一个数都没错!」
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更有底了。
现在的诈骗团伙真卷,剧本写得像模像样,还请了演员,还给我安了个老公的身份,连我名字都查到了。
【大数据害人啊。】
我清了清嗓子,掏出平时在出租屋对着镜子练的语气:
「这位朋友,我理解你,大半夜出来上班都不容易。但你们这个剧本有漏洞。第一,我没老婆;第二,我没八千万;第三,这姑娘的长相,一看就不会嫁给一个代驾。你们下次选目标,要做好用户画像。」
头套男的眼珠子在头套后面转了一圈,大概是被我说懵了。
他咬着牙:「你给我等着!」
画面一黑,挂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想继续接单,手指头悬在接单键上,又停住了。
那姑娘哭的样子在脑子里晃。
眼泪是真的,胶带撕下来时嘴角那片红印子,也是真的。
【演员能演到这份上,得是什么片酬?】
我想了想,掉头,往最近的派出所骑。
不管真的假的,报警总没错。真的,我积德;假的,我立功。反诈中心最近搞活动,举报诈骗电话还送一桶花生油。
城北派出所的灯还亮着。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国字脸,两道眉毛又粗又浓,正端着保温杯吹热气。胸牌上写着:骆铁山。
我推门进去,把头盔往桌上一放。
「同志,我举报,有诈骗团伙拍绑架戏,拍得太逼真了,我差点信了。我想问问,举报成功的话,花生油是五升装的还是一升装的?」
骆铁山抬眼皮看我:「什么绑架戏?」
我把通话记录调出来递给他,又描述了一遍:灯泡,木头椅子,绑着的姑娘,喊我老公,要八千万。
「我寻思吧,这姑娘演技这么好,搞诈骗属实屈才,你们抓到人以后,能不能给她推荐个正经剧组……」
话还没说完,骆铁山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手机上的号码,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比对了一遍。
纸上是一张证件照。
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眉眼清亮,下巴尖尖的。跟视频里那张哭花的脸,是同一个人。
照片下面印着一行字:沈知鸢,二十四岁,沈氏集团董事长独女。于今晚二十二时许失联,家属已报案。
骆铁山的眼珠子从照片挪到我脸上,再从我脸上挪到我胸口那件荧光绿马甲。
保温杯里的枸杞洒了一桌。
「你,」他嗓子发紧,「你是她老公?」
我张了张嘴。
「我是她……代驾?」
【第二章】
二十分钟后,派出所的会客室挤满了人。
先进门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两鬓斑白,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珠子被他捻得咯吱响。
沈万钧。沈氏集团董事长。雾州电视台财经频道每周都要放他一回,我在出租屋吃泡面时见过他好几次。
他身后跟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梳着油头,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脖子上挂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进门先用手帕捂住鼻子。
「这什么味儿?韭菜?」
我低头看看拎进来的半个韭菜盒子,默默把塑料袋口扎紧了。
骆铁山介绍:「沈董,这位是祁满仓,刚才绑匪的电话,就是打给他的。」
沈万钧的佛珠停了。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从头盔滑到马甲,从马甲滑到我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
「你和我女儿,什么关系?」
我还没开口,油头男先笑出了声。
「二叔,这还用问?一个代驾,八成是那丫头哪次喝多了被他盯上的。我早说过,她天天往酒吧跑,迟早出事。」
他走到我面前,两根手指拎起我马甲的领子,嫌弃地甩了甩。
「哥们儿,八千万,你知道八千万是多少吗?把你拆成零件挂网上卖,肾一个,肝半个,眼角膜两张,凑不齐人家一个零头。」
我看着他脖子上那根金链子。
「大哥,你这链子是空心的吧?」
他一愣:「什么?」
「坠得你脖子都往左歪了,实心的你扛不住。空心的我建议你别戴,下雨天容易进水,生锈了不好看。」
骆铁山扭头咳嗽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油头男的脸一下子黑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建议您先加我个好友,以后喝多了叫我代驾,我给您打九折。」
「沈耀祖。」沈万钧开口,声音不大,「闭嘴。」
原来叫沈耀祖。
【光宗耀祖,名字挺有志气,就是脖子不太争气。】
沈万钧坐下,把佛珠搁在桌上,盯着我:「小伙子,我再问一遍。你和知鸢,什么关系。」
我掏出手机,翻到相册。
「沈董,您先看这个。」
三天前,凌晨两点,城南一家清吧门口。
那天我接了一单,客户备注写着:别跟我说话,我很烦。
上车的是个姑娘,米白色连衣裙,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脚。
我刚发动车子,她就开始说话了。
「师傅,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那你想结婚吗?」
「想,但彩礼太贵了,我们那边要二十八万八,我得跑一万单。」
她在后排突然往前一扑,两只胳膊挂在驾驶座靠背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酒气混着柑橘味的香水喷在我耳朵根。
「那你给我当老公,我不要彩礼。」
我手一滑,雨刮器刷刷刷地开了。
「小姐,您的备注是别跟您说话。」
「我改了。」她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把备注改成:请跟我说话,我很孤独。
然后她抢走我的手机,一顿操作。
「我把你设成我的紧急联系人了,备注老公。以后我爸再让我去相亲,我就说我结婚了,老公是开车的。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跟你私奔。」
她举着我的手机,咔嚓一声,自拍了一张。
照片里她歪着头比剪刀手,我在旁边,嘴张成一个圆,两只手死死把着方向盘。
那天下车,她给了我一个五星好评,外加两百块小费。
我看着她光着脚走进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小楼,以为这辈子就这一面之缘了。
谁知道她连名带号码,把我写进了她的人生剧本。
会客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沈万钧盯着那张自拍,佛珠在指头间转了半圈,又停住。
「她的确说过,她有对象了。」他声音哑了,「我以为她是为了躲贺家那门亲事,随口编的。」
沈耀祖眼珠子一转:「二叔,这不更说明问题了吗?一个代驾,正好被设成紧急联系人,绑匪正好就打给他。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他就是同伙,故意来报警,洗清嫌疑。」
骆铁山皱眉:「沈先生,没证据别乱说。」
「我乱说?」沈耀祖指着我,「你问问他,八千万他打算怎么凑?他凑不出来,我妹妹就得死!」
【你妹妹?刚才还丫头丫头地叫,现在成妹妹了。】
我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视频通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我。
骆铁山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接,开免提,能拖多久拖多久,技术科在定位。」
我咽了口唾沫,按下接听。
头套男那张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比刚才凶了三分。
「祁满仓!钱准备好了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看看沈万钧,又看看沈耀祖。
然后我对着屏幕,露出了代驾师傅面对差评客户时的专业微笑。
「这位老板,咱商量个事儿。八千万,能不能分期?」
头套男:「啊?」
【第三章】
「分期?」头套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当这是买手机呢!」
「绑架也要与时俱进嘛。」我把手机往桌上一立,双手交叉,「你算算,八千万一次付清,你们拿着这么多现金往哪儿跑?高铁要刷身份证,飞机要过安检,你总不能背着八千万骑共享单车吧?」
镜头外那个小弟的声音又冒出来:「哥,他说得有点道理……」
「闭嘴!」
「我给你们出个方案。」我竖起一根手指,「分二十四期,每期三百三十三万出头,零头我给你们抹了。前三期免息,逾期不收违约金。细水长流,每个月都有稳定收入,比干一票就跑强多了。」
沈耀祖在旁边气得直跺脚:「你疯了?跟绑匪谈分期?」
骆铁山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冲我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我盯着屏幕,嘴上没停,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头套男在那头骂骂咧咧,背景里有一阵咯咯咯的声音。
鸡叫。
凌晨一点四十,鸡叫。
正常人家的鸡不会这个点叫,除非一屋子鸡挤在一起,灯开着,一只叫,一群跟着叫。
我继续扯:「大哥你别激动,激动容易血压高,你这个年纪……你多大了?」
「关你屁事!」
又一阵声音钻进话筒。
呜……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
老式货车,车轮压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雾州城里的货运线早就迁到城外了。唯一还在跑的,是城西那条运煤老支线,每天凌晨一点五十,准时过一趟。
我跑代驾三年,雾州每一条巷子都钻过,每一个红绿灯几秒我都记得。城西那片我太熟了,那里有个鸡鸭批发市场,后头一排废弃冷库,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上个月我还在那儿接过一单,客户把车停在冷库门口吐,吐完给我个差评,理由是我开车太稳,他没吐出来,憋得难受。
【等等,那单是谁来着?】
我脑子转着,嘴上还在跟头套男胡扯:「分期你不同意,我再提个方案。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有一张嘴,我给你们讲讲绑架罪的量刑。起步十年,情节恶劣的无期,出了人命的死刑。你们俩加起来,最少也得在里面待二十年。二十年,我跑代驾,一天十单,能跑七万多单。等你们出来,我都在雾州买上房了。」
头套男气得呼哧呼哧喘:「你到底给不给钱!」
「给!」沈耀祖突然冲过来,一把抢过我的手机,「钱我们给!八千万,马上准备!你别伤害我妹妹!」
我愣了。
骆铁山也愣了。
沈耀祖对着镜头,语气诚恳得能挤出水来:「你说怎么交,我们就怎么交。但我有个条件,必须让他,」他把镜头对准我,「让她老公去送。」
头套男顿了一下,冷笑:「行。两个小时后发位置。只准他一个人来,敢带警察,我立刻撕票。」
嘟。挂了。
会客室炸了锅。
「你干什么!」骆铁山一把夺回手机,「技术科还没定位完!」
「警官,我妹妹的命攥在人家手里,你们拖得起,我拖不起!」沈耀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转头看沈万钧,「二叔,八千万咱家拿得出来,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沈万钧捏佛珠的指节发白,没吭声。
我凑到骆铁山旁边,压低声音:「骆警官,我知道他们在哪儿。」
骆铁山猛地扭头。
「城西,鸡鸭批发市场后面那排冷库。背景里有鸡叫,还有一点五十那趟运煤车。雾州城里两样都占的地方,只有那一块。」
骆铁山眯着眼看了我三秒,掏出对讲机,往门外走。
沈耀祖的耳朵尖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冲我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一动不动。
「兄弟,刚才是我说话冲了,对不住。」他拍拍我的肩,「这样,赎金你去送,送到了,我私人再给你五万辛苦费。」
【五万?】
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一个刚才还想把我拆成零件卖的人,现在要给我五万块。
我记了三年仇,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突然对你好的人,八成想让你背锅。
「五万不够。」我说。
沈耀祖的笑僵在脸上:「你要多少?」
「我要一张发票。」我掏出记仇本,「沈先生,你刚才说拆我零件那事,我记下了,第四十八页。这五万是封口费还是精神损失费,你得给我写清楚。」
沈耀祖嘴角抽了抽。
沈万钧在后面看着我,佛珠转了一圈,终于开口:
「钱我出。人,你去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女儿要是回来了,你想要什么,你开口。」
我把记仇本合上,揣进兜里。
「沈董,我能先把今晚的代驾单退了吗?超时要扣分的。」
【第四章】
凌晨三点四十,位置发过来了。
城西,鸡鸭批发市场后门,往里数第三间冷库。
跟我猜的分毫不差。
骆铁山看着地图,又看看我,嘴里那根烟没点,咬得扁扁的。
「你小子,有点东西。」
「骆警官,这叫职业素养。干我们这行,导航会骗人,耳朵不会。」
沈家连夜凑出的现金只有两百万,塞满一个黑色帆布包。银行这个点不开门,八千万现钞,神仙也变不出来。骆铁山让人往包底垫了几十捆练功券,最上面码一层真钱,拉链一拉,沉得我胳膊往下坠。
「车呢?」骆铁山问,「给你安排辆私家车,装定位。」
「不行。」我摇头,「我一个代驾,开辆好车去,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
我拍了拍门口那辆折叠电驴。
「我骑这个去。这才是我的真实水平。」
骆铁山看看电驴,又看看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往我马甲内侧别了个纽扣大的定位器。
「我们的人提前摸过去了,在外围。你进去能拖就拖,看见人质,确认安全,就喊一句暗号。」
「什么暗号?」
「你自己定。」
我想了想:「那就喊,本次服务已结束。」
骆铁山嘴角抽了一下:「……行。」
沈耀祖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看我把帆布包塞进车筐。车筐太小,包塞进去一半,另一半耷拉在外面,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兄弟,路上小心。」他拍拍我的头盔,「一定把我妹妹平平安安带回来。」
我扭头看他。
他在笑,手却在兜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消息刚发出去。
【大半夜的,给谁发消息呢?】
我把这个画面记下了。
城西离城北二十三公里。
我的电驴满电能跑三十公里,前提是平路,不载重,不逆风。
今晚三样全占了。
骑到第十九公里,电量从百分之四十直接跳到百分之五,车把上的小灯一闪一闪,滴滴滴地报警。
骑到第二十一公里,彻底熄火。
我推着电驴,扛着两百万加一包练功券,在凌晨四点的城西大道上徒步了两公里。
路过一个早餐摊,老板正在支锅,看我推着车,车筐鼓鼓囊囊,满头大汗,问我:「小伙子,搬家啊?」
「送钱。」
「送啥?」
「赎金。」
老板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锅里。
四点十二分,我推着电驴走到第三间冷库门口。
铁门半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鸡屎的腥臊混着冷库的霉味冲出来,熏得我眼睛发酸。隔壁鸡笼里,几百只鸡挤成一团,咯咯咯叫成一片。
我停好车,拎着包,推开门。
两个戴头套的人立刻站了起来。
一个瘦高,胳膊腿细得跟晾衣杆似的,头套顶上破了个洞,钻出一撮黄毛。一个矮胖,头套绷在脸上,勒出两圈肉,手里攥着把水果刀。
我在心里给他们起好了外号:麻杆,秤砣。
他们身后,沈知鸢还被绑在那把木椅子上。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老公!」
「别乱叫。」我说,「彩礼还没谈呢。」
麻杆往我身后看了看,又往我身上看了看,看到那件荧光绿马甲,愣住了。
「你……就这么来的?」
「不然呢?」
「你的车呢?」
「门口。」
麻杆探头往外瞅了一眼,看见那辆折叠电驴,车筐上还挂着装韭菜盒子的塑料袋,在风里晃。
他扭回头,声音发虚:「秤砣,咱是不是真绑错人了?」
秤砣攥紧刀:「少废话!钱呢?」
我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咚的一声。
「点吧。两百万现金。剩下七千八百万,我打了张欠条。」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我在派出所用圆珠笔写的:今欠绑匪七千八百万元整,二十四期还清,前三期免息。欠款人:祁满仓。
麻杆接过去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秤砣蹲下拉开拉链,看见满满一层红票子,眼睛直了,伸手就抓。
「别急。」我说,「点钱之前,我想跟二位聊聊保险。」
「……啥?」
「意外险。」我掏出手机,「你们这行风险高,建议一人买一份。今天你们是绑匪,明天万一进去了,在里面摔一跤磕一下,没人管你们。买份保险,一年三百八,最高赔五十万,受益人可以填你们的妈。」
麻杆的头套里传出吸鼻子的声音:「我妈……我妈去年还让我找个正经工作……」
「对啊!」我一拍大腿,「你看你妈多疼你。你现在收手,算自首,能从轻。你要继续干,你妈以后探监,得坐两个小时大巴,她那老寒腿受得了吗?」
麻杆的手松了,欠条飘到地上。
秤砣一把揪住他领子:「你他妈清醒点!老板说了,钱到手,什么都好说!」
老板。
我的耳朵竖起来了。
秤砣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背过身,开了扬声器,大概怕漏听指示。
一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传出来,又尖又扁,但腔调我听着耳熟:
「钱到了没?我跟你讲哈,钱到手以后,两个都处理掉。那个送钱的代驾,一块儿埋了,省得他乱说话。」
说完,那头咳了两声。
先轻后重,咳完还要清一下嗓子,吭。
我的后脖颈一下子凉透了。
这个咳嗽,我听过。
【我跟你讲哈,吭。在哪儿听过?】
秤砣挂了电话,转过身,刀尖对准我。
「对不住了兄弟,老板发话了。」
他一步一步逼过来。
沈知鸢在椅子上拼命挣,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吱嘎吱嘎地响。
我往后退,后背抵住冷库的铁门,冰凉的铁皮隔着马甲贴上来,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擂。
刀尖离我的喉咙只剩一拳。
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女声:
「车辆已解锁,请注意行车安全,祝您一路顺风!」
是我那辆电驴。我刚才在兜里按了遥控钥匙。
秤砣下意识回头。
我抄起地上的帆布包,抡圆了胳膊,两百万现金加几十捆练功券,结结实实拍在他脸上。
秤砣连人带刀往后倒,撞翻一摞空鸡笼。
我扑到沈知鸢跟前,扯她手腕上的绳子,扯着嗓子吼:
「本次服务已结束!」
冷库的铁门被一脚踹开,骆铁山带人冲了进来。
手电筒的光柱一下扫满整间冷库。秤砣被按在鸡笼堆里嗷嗷叫。麻杆压根没跑,自己蹲到墙角,双手抱头,嘴里念叨:「我自首,我自首,我妈有老寒腿……」
沈知鸢手腕上的绳子刚解开一半,整个人往前一栽,扑进我怀里。
她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手指头死死揪着我的马甲。
「你真来了。」
「来了。」我说,「顺便说一下,夜间加价,路程超二十公里,另收远途费。」
她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又哭又笑。
我拍着她的后背,眼睛却一直盯着秤砣被收走的那部手机。
先轻后重,吭。
我到底在哪儿听过?
【第五章】
天亮的时候,我坐在市一院急诊科的走廊上,捧着护士给的一杯热水,手还在抖。
在冷库里没觉得,现在后劲上来了,膝盖软得站不起来。
麻杆和秤砣被押上警车时,麻杆一边哭一边喊:「警官,我们真没见过老板!都是网上联系的,钱也是走虚拟币,我们就知道他说话爱带个哈……」
骆铁山拍拍我的肩,说技术科会顺着线往下查,让我先回去睡一觉。
我没走。
病房门开了,沈知鸢靠在床头,手腕缠着纱布,头发被护士梳顺了,扎成低马尾。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太长,盖住半个手背。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你进来。」
我进去,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
「谢谢你。」她说。
「不客气,这单算你两百,夜间加价一百,超时等候费……」
「祁满仓。」她打断我,「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不信是真的?」
「因为你喊我老公。」我实话实说,「我活了二十六年,没人喊过我老公。头一回就是诈骗电话,换谁都觉得是诈骗。」
她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我被塞进面包车的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他们翻我手机,问家里谁管钱,我不敢说我爸,怕他们直接去找他,我爸心脏不好。」她低头抠着被子上的线头,「我就说,我老公管钱。」
「……所以你把我卖了。」
「我以为你会挂电话,然后他们就去找别人。」她抬起头,「谁知道你会去报警,还跑过来,还拿钱砸人。」
「那不是钱,大部分是练功券。」
「那也是你砸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我被看得后脖子发烫,视线往天花板上飘。天花板上有块水渍,歪歪扭扭一个五角星。
病房门又开了。
沈万钧走进来,身后跟着穿黑西装的秘书,秘书手里拿着个信封。
「小祁。」沈万钧在床尾站定,「这回的事,沈家欠你一条命。这是五百万,你收下。」
秘书把信封递过来,里面是一张支票。
我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
沈万钧眉头一皱:「嫌少?」
「不是。」我说,「沈董,这钱是谢礼,还是分手费?」
沈万钧没说话。
「要是谢礼,我收两百,那天晚上她给的小费就是两百,我按老价钱来。」我把支票推回去,「要是分手费,那不行。我跟您闺女还没开始,没开始就收分手费,这叫诈骗。我刚报完警,不能知法犯法。」
秘书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沈知鸢在床上拍着被子笑,笑得伤口疼,直抽冷气。
「爸,你别闹了。」她说,「他是我老公。」
沈万钧和我同时扭头看她。
「我说真的。」她挺直腰,「贺家那门亲事我不去。我已经有人了,他救过我的命。你总不能让我嫁给一个我被绑了都没打过一个电话的人吧?」
沈万钧的佛珠在手里转了两圈,停下。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从上到下扫一遍,这回在我开胶的鞋上多停了一秒。
「先养伤。」他说,「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
我扭头看沈知鸢:「你能不能别老拿我当挡箭牌?」
「我给你钱。」
「多少?」
「一个月两千。」
「……成交。」
【凭本事挡的箭,凭什么不收钱。】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
中午十二点,我回城中村出租屋,倒头就睡。
下午三点,被手机震醒。
一百多条未读消息,几十个未接来电。
我点开微博,热搜第三,标题写着:代驾小哥自导自演绑架案,意图入赘豪门。
点进去,一篇长文,配了七八张图。
我穿着荧光绿马甲站在派出所门口的照片;我推着电驴扛着帆布包的照片;沈知鸢那张醉酒自拍,她被打了马赛克,只露出我惊恐的半张脸。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某代驾男子利用职务之便接近豪门千金,诱骗其设置紧急联系人,再勾结绑匪上演苦肉计,以救命恩人身份入赘,图谋家产。
底下评论两万多条。
「这年头代驾都这么卷了?」
「软饭硬吃第一人。」
「我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
我往下翻,翻到一条视频。
视频里一个男人背对镜头,坐在烧烤摊上,那声音我太熟了。
卢大炮。我室友,跟我合租两年,借我八百块一直没还。
「满仓啊,他早就说过,这辈子要找个富婆,少奋斗三十年。他那个本子你们知道吗?专门记有钱人的车牌号,我看他早就盯上了……」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翻开记仇本,新起一页,一笔一画写下:
卢大炮,塑料,八百元,出卖。
写完盯着看了三秒,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八百元,利息另算。
【第六章】
我没回微博,没打电话,也没去找卢大炮算账。
我下楼去小卖部买了个手机支架,十五块,又买了根火腿肠,两块五。
晚上八点,我在出租屋里开了直播。
直播间名字:代驾本人,在线对账。
一开始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我妈,进来就发了一串问号。
十分钟后,三千人。
半小时后,三万。
弹幕刷得我眼都花了。
「软饭男来洗白了?」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编。」
「主播,富婆好追吗?」
我咬了口火腿肠,冲镜头点点头。
「各位晚上好,我是祁满仓,安途代驾工号九五二七。今天不唱歌不跳舞,就跟大家对个账。」
我把电脑屏幕对准镜头,打开代驾软件后台。
「先说那天晚上。网上说我十点跟绑匪碰头,商量绑架。来,大家看,这是我那晚的接单记录。」
一条一条往下翻。
「九点四十二,城东火锅店,客户喝了三斤白的,在后座给前女友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哭着唱《后来》,跑调一路跑到城北。」
「十点二十五,城北KTV,一对夫妻,吵了一路,下车时老婆让我评理,我说我只负责开车,不负责断案,被投诉服务态度冷漠。」
「十一点零八……」
我一口气念了十三单。
每一单都有起止时间,有行车轨迹,有车内录音。
「代驾软件为了安全,全程录音,保留三十天。我每分钟在哪儿,干了什么,被谁骂了,软件里全有。我要是十点去跟绑匪碰头,那我得会分身,一个开车,一个策划,还有一个挨骂。」
弹幕停了两秒。
然后开始刷:
「哈哈哈哈被谁骂了也要记吗」
「跑调唱后来的大哥是我老公,我说他那天怎么回来嗓子哑了」
「主播好惨,我突然有点信了」
「再说网上讲的,我诱骗沈小姐设紧急联系人。」我点开另一个文件,「这是三天前那单的车内录音,沈小姐同意公开。」
我按下播放。
音响里传出沈知鸢醉醺醺的声音:
「师傅,你结婚了吗?」
「没有。」
「那你给我当老公,我不要彩礼。」
「小姐,您的备注是别跟您说话。」
「我改了!我把你设成紧急联系人,备注老公!不许改!改了我就给你差评!」
录音里传来我自己的一声哀嚎:「别抢方向盘!前面红灯!」
弹幕炸了。
「笑死,到底谁诱骗谁」
「富婆主动的???这情节我能嗑」
「求求了,给我也来一个醉酒富婆」
直播间人数冲到二十万。
一个连麦申请弹了出来。
申请人:沈知鸢。
我手一抖,点了通过。
她的脸出现在画面右下角。还在医院,病号服,头发扎着,冲镜头挥了挥手腕上的纱布。
「大家好,我是录音里那个喝醉的人。」她说,「我作证,是我缠着他,他那天被我吓得把雨刮器都开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看着我,「他不是想入赘,是我想让他入赘,他还没答应。」
我嘴里那口火腿肠卡在嗓子眼,呛得咳了半分钟。
弹幕全是:
「啊啊啊啊啊」
「主播你倒是答应啊」
「今年最离谱的直播没有之一」
十点整,那篇长文的发布账号删了帖。
十点半,热搜撤了。
我关掉直播,靠在床头,长出一口气。
楼下有人吵架,炒粉摊的锅铲叮叮当当,隔壁小两口的电视在放抗日神剧,枪声砰砰砰。
我刚闭上眼。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很重。
我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不是骆铁山,是生面孔。
「祁满仓?」
「是我。」
「有人举报,你在案发前一天,向绑匪之一的个人账户转账两万元。」民警举起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截图上,转账人:祁满仓。收款人:马某。金额:两万元整。备注:定金。
我盯着那张截图,脑子嗡的一声。
楼道里,已经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我扭头,看见楼道尽头的窗户外,一个穿酒红色丝绒西装的身影一闪,钻进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来一半。
沈耀祖冲我抬了抬下巴,金链子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
【第七章】
审讯室的灯很白,白得我眼睛发涩。
对面坐着的民警姓冯,三十来岁,眉毛拧成一个疙瘩,一边翻材料一边拿笔敲桌子。
「祁满仓,说说吧,这两万块怎么回事。」
「冯警官,我能先问个问题吗?」
「问。」
「这两万,是从我哪张卡转出去的?」
冯警官看了眼截图:「工商银行,尾号八八一二。」
「我没有工商银行的卡。」我说,「我只有一张雾州农商银行的卡,当年办卡送一袋洗衣粉,我就办了。」
「你可能有好几张卡,忘了。」
「冯警官,」我叹了口气,「一个人穷到我这份上,每张卡里有几毛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让我忘一张卡,比让我忘了我爹炒股那年还难。」
冯警官的笔停了。
「再一个,」我说,「我手机被你们收了,你们翻我相册。案发当晚,一点零七分,我给绑匪发过一张截图。」
冯警官招手,辅警递过我的手机。他翻开相册,找到那张截图。
雾州农商银行,账户余额:四十七元六角。截图时间: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要是前一天给绑匪转了两万定金,」我说,「那我得先有两万。你们去查我这张卡,过去一年,余额就没超过三千。我上个月最有钱的一天是两千九百六十一,那天交完房租,第二天就剩九十。」
冯警官盯着截图,又盯着我,眉毛的疙瘩松开了一点。
「我的穷,」我认真地说,「就是我的不在场证明。」
辅警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捂嘴。
冯警官瞪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打给银行。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的挂钟。
晚上十点五十二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后背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
「冯警官,今天几号?」
「十七号。怎么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翻记仇本。第四十二页,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接单。客户尾号三三零六,上车就躺在后座,拿外套蒙住脑袋,只露出一截金链子。目的地:城西鸡鸭批发市场后门。
那人一路都在打电话,说话爱带个哈,咳嗽先轻后重,咳完还要吭一声。
下车前他吐了一地,给我个差评,嫌我开太稳,他没吐痛快。
我记下这单,原因只有一个:他吐在我新买的脚垫上,没赔钱。
「冯警官,」我嗓子发干,「我知道绑匪的老板是谁。」
冯警官放下电话。
「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八,我接过一单,目的地就是那间冷库。车里有录音。」我盯着挂钟,「代驾软件的录音只存三十天。今晚十一点四十八,那段录音会被系统自动删掉。」
秒针在走。
十点五十五。
冯警官皱眉:「你凭什么认定那个客户跟案子有关?」
「凭一个咳嗽。」我说,「绑匪老板打电话用了变声器,可咳嗽变不了。先轻后重,最后吭一声。我在车上听那人咳了一路,忘不掉。」
「就凭这个?」
「还有一条金链子。」我说,「空心的,坠得脖子往左歪。我前天在派出所刚见过。」
冯警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他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骆铁山。骆铁山头发乱糟糟,眼里全是血丝,进门第一句:
「你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
十一点零三分。
我的手机被放到桌上。
我登录代驾软件,软件提示:检测到异地登录,请进行人脸识别。
我对着摄像头眨眼,张嘴,摇头。
识别失败。
审讯室的灯太白,我的脸在屏幕里惨白一片,系统认不出来。
「把灯关了!」骆铁山吼。
辅警冲过去关灯。审讯室一下暗下来,只剩手机屏幕那点光,照在我脸上。
识别成功。
十一点十七分。
我找到上个月十七号那单,点开录音,点下载。
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局里的网太慢,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挪,挪得我手心全是汗。
「有没有快一点的网?」
冯警官掏出自己的手机,开了热点。
骆铁山也掏出手机,开了热点。
辅警也掏出了手机。
三部手机围着我的手机,屏幕光在黑暗里亮成一圈。
百分之四十。
十一点三十一分。
百分之六十八。
十一点四十分。
百分之九十一。
进度条卡住了。
一动不动。
我盯着那一格,眼睛不敢眨,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十一点四十六分。
【老天爷,我这辈子没求过你。我爹炒股你没帮他,这回你帮帮我。】
十一点四十七分。
叮。
下载完成。
一分钟后,软件弹出提示:您的部分历史录音已过期,系统已自动清理。
我瘫在椅子上,整个人都软了。
骆铁山按下播放键。
车内风噪,转向灯滴答滴答,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跟你讲哈,冷库那地方我看过了,没监控,离铁路近,叫破喉咙都没人听见。吭。」
「老头子要真把股份给那丫头,我这些年白伺候他了。我跟你讲哈,人我来找,你别管。吭吭,吭。」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骆铁山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他听出来了。
前天在派出所,那个穿酒红色西装的男人,说话就是这个调。
【第八章】
银行的回复第二天一早到了:尾号八八一二的工商银行卡,开户人不叫祁满仓,叫马小军,就是麻杆本人。那张转账截图,是拿麻杆自己的流水改了名字,修图修出来的。
我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太阳刚冒头。
骆铁山送我到门口,点了根烟,吸一口,吐出来。
「录音送去做声纹鉴定了,得等几天。」他说,「光凭一段录音和一个咳嗽,抓不了人。他那种人,律师比你家亲戚都多。」
「得等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
「他等不了三五天。」我说。
骆铁山看我。
「他今天就会来找我。」
骆铁山的烟灰掉了一截在鞋面上。
晚上九点,城中村路口的烧烤摊。
我点了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两个烤茄子,一瓶冰啤酒,账记在一个叫卢大炮的人头上。
卢大炮坐我对面,缩着脖子,一直不敢抬头。
他是下午自己找上门的,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我从猫眼里看见他,第一反应是装死。
【这时候上门,八成是来借钱。不对,上回借的还没还。那就是来借第二回。】
我屏住呼吸,蹲在门后,一动不动。
他敲了十分钟,最后从门缝塞进来那个信封,说了一句:「满仓,八百块,我还你。」
我嗖地拉开门。
「来来来,进屋坐,喝水不?」
现在他坐在烧烤摊对面,把一根羊肉串翻来覆去地看,看半天不吃。
「满仓,那个视频……」他咽了口唾沫,「是有人给我三千块,让我那么说的。」
「谁?」
「一个穿红西装的,脖子上挂金链子。他说你不会知道是我。」卢大炮眼圈红了,「我对不住你,我就是穷疯了,那个月房租都交不上……」
「三千?」我打断他。
「啊?」
「出卖我,才三千?」我把羊肉串往盘子里一摔,「卢大炮,我俩合租两年,我就值三千?你最起码得要五千!你这是给我丢人!」
卢大炮张着嘴,愣在那儿。
「转账记录呢?」
「有,有。」他掏出手机,「是他让人转给我的,备注劳务费。」
我截了图,发到自己手机上。
「这顿你请。」我说,「那三千,跟我五五分。」
卢大炮一边哭一边点头。
【塑料兄弟,好歹还能回收。】
十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烧烤摊边上。
车门开了,沈耀祖下来。今天没穿酒红色西装,换了件黑色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金链子塞进领口,鼓出一个包。
卢大炮一看见他,脸都白了,夹起烤茄子就跑。
沈耀祖在我对面坐下,拿纸巾嫌弃地擦了擦塑料凳。
「兄弟,命挺大啊。」
「还行,最近运气好,昨天下东西都没断网。」
沈耀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从冲锋衣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一百万。」他压着嗓子,「拿着这钱,明天一早离开雾州,再也别回来。也别再见沈家那丫头。」
我看看卡,又看看他。
「沈先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钱让我走?」
「我跟你讲哈,」他身子往前探,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敲,「你一个代驾,跟我们沈家扯上关系,没好处。那丫头就图个新鲜,过两天就把你忘了。你拿钱回老家盖个房,娶个媳妇,多好。」
「那绑架的事呢?」
「绑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他笑了,「警察查他们的,你走你的。你非要留下来掺和,下回可就不是冷库那么简单了。吭。」
他咳了一声。
先轻后重,吭。
我低头喝了口啤酒,冰凉的酒顺着喉咙往下滑。桌子底下,我的手指摸了摸裤兜,里面揣着手机,录音软件开着,已经录了十七分钟。
「一百万太少了。」我说。
沈耀祖眯起眼:「你要多少?」
「八千万。」
他一愣。
「那天晚上,绑匪也要的八千万。」我说,「我寻思这是你们这行的行情价。」
沈耀祖的脸一下子沉了。
他站起来,塑料凳往后翻倒,砸在地上。
「给脸不要脸。」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呼出来的气全是烟味,「祁满仓,后天沈家开股东会,我二叔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股份怎么分。秤砣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会改口供,指认你才是策划人。你一个代驾,跟我斗?我跟你讲哈,你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上了车。
车尾灯一红一红地消失在路口。
我坐在原地,把剩下半瓶啤酒喝完。
身后有人拖了个凳子坐下。
沈知鸢。宽大的连帽卫衣,帽子扣着,手腕上的纱布露出一截白边。她从我盘子里拿走最后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着他来的。」她嚼着羊肉,「他下午跟我爸吵了一架,摔门走了。我就知道他要来找你。」
她放下签子,看着我。
「录了吗?」
我掏出手机晃了晃。
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沾着一粒孜然。
我想伸手帮她擦,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改成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她愣了一下,伸出舌尖舔掉了。
我喉咙一下子发干,赶紧低头喝啤酒,才发现瓶子早空了。
「祁满仓。」
「嗯?」
「后天的股东会,你陪我去。」
「去干什么?」
「去上桌。」她说,「他说你没资格上桌,我偏要你坐他对面。」
我看着她。
炭火噼啪响,油星子溅起来,落在铁网上,滋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行。」我说,「但这算加班,得另算钱。」
「多少?」
「这顿烧烤,你请。」
卢大炮跑了,账没结。她扭头冲老板喊:「老板,再来二十串,账算我的!」
【第九章】
沈氏集团总部,二十八楼,大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能坐二十四个人,桌面擦得锃亮,照得出人影。墙上挂着幕布,投影仪的风扇嗡嗡转。
我穿一身西装走进去。
西装是沈知鸢昨天拉我去商场买的。我看了吊牌,三千八,当场就想脱。她说算公司的,我才勉强穿上。皮鞋挤脚,走一步脚后跟抽一下。
股东们已经到齐,西装革履,头发花白的占了一大半。他们看见我,开始交头接耳。
「这就是那个代驾?」
「听说是自导自演……」
「沈董怎么让他进来了?」
沈耀祖坐在长桌左手第一个位置,今天又换回了酒红色丝绒西装,金链子重新挂了出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在他对面坐下。
沈知鸢坐我旁边,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鞋。
「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我在算,这一屋子人要是喝多了都找我代驾,我得跑多少趟。」
她没忍住,低头笑。
沈万钧最后一个进来,在主位坐下,佛珠搁在桌上。
「开始吧。」
第一个议题,股份转让。
秘书念了一份文件:沈万钧拟将名下百分之二十股份,转让给独女沈知鸢。
话音刚落,沈耀祖站了起来。
「二叔,我反对。」
他走到投影仪旁,插上一个U盘。
「讨论股份之前,我觉得各位股东应该先看看这个。」
幕布上出现一段视频。
看守所的会见室,秤砣穿着橘黄色马甲,坐在桌后,对着镜头念一张纸:
「我交代……这次绑架,是那个代驾祁满仓策划的。他说事成之后,他入赘沈家,分我们一千万……」
会议室嗡的一声炸开了。
股东们齐刷刷看向我。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
沈耀祖站在幕布前,手插兜,嘴角往上翘。
「二叔,这样一个人,您还要让知鸢跟他在一起?还要把股份交给一个被他骗得团团转的丫头?」他声音拔高,「我提议,股份转让暂缓,知鸢那部分由我暂代管理。」
沈万钧捏着佛珠,没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我举起手。
「那个,我能说两句吗?」
沈耀祖嗤了一声:「你有什么资格说话?」
「我也带了东西。」我说,「没U盘,我直接手机投屏吧。」
我掏出手机,连上会议室的无线投屏。
幕布一闪。
两米宽的幕布上,出现的是我手机备忘录里最后编辑的那一页。
标题:入赘注意事项。
一、入赘要不要改姓?(查了,不用)
二、富婆家吃饭能不能打包?
三、沈知鸢不吃香菜,爱吃孜然,羊肉串要七分熟。
四、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个酒窝,右边没有,为什么?(待查)
五、彩礼二十八万八,我跑一万单。她说不要,我也得给,不然显得我吃软饭。
会议室鸦雀无声。
二十几个股东,四十几只眼睛,齐刷刷钉在第四条上。
我的手指头僵在屏幕上,耳朵根烧得发烫,后背的汗一下子把衬衫贴在了身上。
【抠,抠一个三室一厅,再抠一个地下车库。】
旁边,沈知鸢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一抖一抖,我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露出来的耳尖烧成一片。
沈万钧的佛珠,咔嗒一声,掉在桌上。
「投……投错了。」我手忙脚乱地划屏幕,「这是私人文件,各位就当没看见。」
我划到正确的文件夹,刚要点开第一段录音,幕布突然一黑。
投影仪的风扇声停了。
沈耀祖站在墙边,手里攥着拔下来的电源插头。
「够了。一个代驾的备忘录有什么好看的?二叔,开会时间宝贵……」
「插回去。」
沈万钧的声音不高。
沈耀祖的手僵在半空。
「我让你,插回去。」
沈耀祖咬着牙,把插头怼回插座。
投影仪重新亮起来。
我点开第一段录音。
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代驾车内录音。
「我跟你讲哈,冷库那地方我看过了,没监控,离铁路近,叫破喉咙都没人听见。吭。」
「老头子要真把股份给那丫头,我这些年白伺候他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脑袋,一点一点转向沈耀祖。
沈耀祖的脸色从红变白。
「伪造的!」他指着我,「声音是合成的!现在什么技术做不出来!」
我点开第二段。
前天晚上,城中村烧烤摊。
「一百万,拿着这钱,明天一早离开雾州……你非要留下来掺和,下回可就不是冷库那么简单了。吭。」
背景里,烧烤摊老板在喊:二十串羊肉好了,谁的?
沈耀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会议桌。
「这……这是他引我说的!我就想打发他走,我说的是气话!」
我又点开一张截图。
卢大炮收到的三千块转账,备注:劳务费。转账账户:雾州耀祖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沈先生,」我说,「你给我室友的劳务费,走的公司账,这个月要报税吧?」
几个股东已经站了起来。
沈耀祖的额头冒出一层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丝绒领子上,洇出一个深色圆点。
「秤砣!」他扯着嗓子,「秤砣的口供还在!他亲口指认的你!」
会议室的门开了。
骆铁山带着两个民警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秤砣的口供,昨晚已经翻了。」骆铁山把文件夹拍在桌上,「他交代,他老婆的账户前天收到五十万,打款方是你名下另一家公司。你的律师让他改口指认祁满仓,事成之后再给五十万。」
他又抽出一张纸。
「声纹鉴定今天早上出来了。冷库那段录音,跟绑匪老板的变声电话,去掉变声处理之后,是同一个人。」
他抬起眼。
「沈耀祖,你涉嫌绑架、伪证、妨害作证,跟我们走一趟。」
沈耀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是我……是马小军,是他们俩自己想要钱,我就是……我就是随口说了两句……」
没人接话。
他扭头看沈万钧,膝盖一软,扑通跪在会议室的地毯上。
「二叔,二叔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我爸走得早,我从小跟着你,端茶倒水二十年,我就是怕……怕你把什么都给了她,我什么都落不着……」
沈万钧坐在主位,佛珠捏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拨。
拨完一圈,他开口:
「你从小跟着我,我供你读书,供你开公司。你那家文化传媒,三年亏了四千万,是我给你填的窟窿。」
他把佛珠放下。
「你要绑的是我女儿。你还要埋了救她的人。」
沈耀祖张着嘴,嗓子里嗬嗬地漏气,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民警给他戴上手铐,他腿软得站不住,被两个人架着往外拖。拖到门口,嘴里还在念叨,声音越来越小:
「我跟你讲哈……我跟你讲哈……股份是我的……吭……」
那一声吭,卡在嗓子里,没咳出来。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二十几个股东坐在原位,没人出声。
过了很久,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股东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幕布。
幕布上,投屏还停在我手机的文件夹列表。
最上面一个文件名:入赘注意事项。
老股东问:「小伙子,第四条,查出来没有?」
【第十章】
沈耀祖被批准逮捕那天,雾州下了一场小雨。
骆铁山打来电话,说案子移交检察院了,绑架、伪证、妨害作证,几项加起来,他的律师都不敢跟家属打包票。麻杆和秤砣有自首和翻供立功的情节,能减一点,但也够他们在里面学一门手艺了。
「对了,」骆铁山说,「反诈中心让我问你,花生油要五升的还是一升的?」
「五升的。」
「行,下礼拜连锦旗一起送过去。锦旗写见义勇为,你看行不行?」
「能不能写,穷得清白?」
骆铁山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挂了。
下午三点,沈万钧约我去他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整条雾江。江面上一艘运沙船慢悠悠往下游开,拖出一条长长的白尾巴。
沈万钧没坐办公桌后面,坐在茶几旁的沙发上,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小祁,我查过你。」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八年前炒股,满仓,赔了三十一万,借的亲戚的钱。」他看着我,「你大学没念完就回来跑代驾,三年,还了二十六万七。」
我把茶杯放下。
「沈董,您这查得比我记仇本还细。」
「剩下的四万三,我替你还了。」
「不用。」我说。
沈万钧眉头一抬。
「我爸那笔债,我再跑一千四百单就能还完。」我说,「您替我还了,我爸会觉得他儿子是攀上了富贵人家才还上的债。他那人死要面子,过年喝多了又得拍着我哭,说对不起我。我不想让他再哭一回。」
沈万钧看了我很久。
佛珠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停住。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掏出记仇本,翻到第四十二页,撕下来,推到他面前。
「沈董,您侄子上个月吐在我车上,脚垫是我新买的,一百二。他没赔,还给我个差评。这笔账,您能替他结了吗?」
沈万钧盯着那页纸。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三零六,金链子,咳嗽带吭,差评,开太稳,欠脚垫一百二。
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没绷住,笑出了声。
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秘书在门外探进来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压在那页纸上。
「不用找了。」
「那不行。」我掏出手机,「我扫您八十。」
沈万钧笑得直咳嗽。
【有钱人咳嗽,就是比他侄子正常,不带吭。】
我起身要走,沈万钧在背后叫住我。
「小祁。」
「嗯?」
「入赘注意事项,第四条。」他说,「你自己去问她。」
晚上十点,沈氏集团楼下。
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照进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我的手机响了。代驾软件派单。
起点:沈氏集团总部楼下。终点:城南,那家清吧。
客户备注:请跟我说话,开慢一点。
我抬头。
沈知鸢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没穿高跟鞋,穿一双白球鞋,手里拎着两个头盔。
「我没开车。」她说。
「那我代驾什么?」
她冲我身后那辆折叠电驴抬了抬下巴。
「代驾它。」
我把电驴推过来,她跨上后座,两只手揪着我马甲的下摆,揪得紧紧的。
电驴往前开,过了一个红绿灯,又过了一个。夜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混着路边夜宵摊的炒粉香。
「祁满仓。」她在后面喊。
「嗯。」
「第四条,你不是想知道吗?」
「想。」
「左边那个,不是酒窝。」她的声音贴着我后背传过来,闷闷的,「我七岁那年摔的,脑袋磕在茶几角上,缝了两针,长好以后就留了个坑。我妈说那是老天爷给我按的记号,以后谁问起来,就说明谁在认真看我。」
我握车把的手紧了紧。
「你妈说得对。」
「对什么?」
「我认真看了。」
后座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两只胳膊从后面绕过来,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还是那天晚上那股柑橘味,只是没有酒气了。
「那你答应了吗?」她问。
「答应什么?」
「入赘。」
我差点把车骑上马路牙子。
「彩礼我得给。」我说,「二十八万八,跑一万单。」
「那得多久?」
「一天十单,三年。」
「太久了。」她说,「我陪你跑。你开车,我坐后面给客户唱歌,一单能多挣五块小费。」
「你唱歌好听吗?」
「我唱《后来》,跑调能跑到城北。」
我笑出了声,车把一歪,赶紧扶正。
电驴停在城南那家清吧门口。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这儿。
她下了车,掏出手机冲我晃了晃。
「我把你的紧急联系人改了,你看看。」
我拿出手机,点开设置。
紧急联系人:沈知鸢。
备注:老婆。
我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干,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想改,又没改。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左边那个小坑陷了下去。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掏出记仇本,翻到最后一页,咬开圆珠笔帽,写下一行字:
沈知鸢,私改他人紧急联系人,两次。
写完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三个字:
不追究。
她伸着脑袋看完,一把抢过本子,在底下补了一行,字比我好看多了:
祁满仓,欠彩礼二十八万八,三年还清,前三期免息。
路灯底下,她把本子塞回我兜里,帮我把头盔扣好,咔哒一声。
「师傅,」她坐回后座,揪住我的马甲,「这单还没结束呢。」
我拧动车把,电驴往前一蹿。
「好嘞,本次服务,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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